医院西门, 保安、保科长、志愿者们、裴莹和丁娇,望着从舢板走上沙滩的孕妇们,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丁娇眨了眨眼睛, 看向赶来的冷蓝:“你有几个妹妹?”再说,这些孕妇和冷蓝也不像啊。
冷蓝简直不敢相信, 这下船的孕妇没一个是冷嫣, 这算怎么回事?
直到最后,一位头发半灰白、容貌却年轻的孕妇撑着腰,在女使的搀扶下,慢慢下船, 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冷蓝身旁。
好家伙, 九艘船装了十二名孕期不同的孕妇, 还有六名看起来极年轻的少妇。
这样想想, 九艘船还少了点。
也是在这时, 仆妇抱着冷娴走来:“瞧,阿娘来了。”
冷娴立刻挣扎下地,踩着小碎步走到冷蓝身旁, 紧紧抓住他的手, 再探头看向腹部微微隆起的冷娴,怯怯软软地问好:“阿娘, 早安。”
冷娴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转而看向冷蓝说清来由。
刺桐城是大鄣医疗科技水平的缩影,这里人均寿命也只有四十左右,少女出嫁后第一重要就是怀孕生子, 第一次临盆,孕妇死亡的机率占了一半多,新生儿夭折率更高。
没有相对安全有效的避孕技术和药物,已婚女子不是怀孕就是在临盆的路上,所以,刺桐城的孕妇很常见。
富户商户家更是如此,“禁海令”颁布以后,为了自家大小生意能继续做下去,女眷们每逢初一或十五,又或者是约好某个日子,到谁家一聚。
或赏花,或品茶,看戏听曲……交流日常生活,生意门路等等。
而冷蓝让管家加刺桐城带消息,刚好是冷嫣在家主持女眷集会。
这次集会邀请了全城有头脸的富商之家,有做胭脂水粉的,经营绣坊缎庄的,还有做衣饰布匹的,甚至做金银玉器饰品的……林林总总四桌女眷。
所以,管家回宅以后,立刻将冷蓝的书信交到冷嫣手中,偏偏女眷们以茶代酒正围在一起玩飞花令,见她忽然专注看书信就停了下来。
看书信不是稀奇事,但截然不同的信纸和信封,让女眷们格外好奇。
做生意嘛,同行勾心斗角,不同行当没有利益冲突,反而看着一团和气。
冷嫣看完书信,迎上女眷们好奇的眼神,也就实话实说,要去飞来医馆做产产检查。
这下,一屋子孕妇,从孕三个月到孕七个月的都有,还有几人因为迟迟不孕而压力山大,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冷嫣。
飞来医馆的消息每天都能在刺桐城绕三圈,谁不希望去那里瞧上一眼?
身为女性,自然了解周遭女子的处境,冷嫣实在抹不开面子让她们先离开,只能说:
“明日一早出发,想去的就在德济门码头的冷家船队附近集合。”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若飞来医馆不收,我也无法为大家争取。”
意思简单粗暴,想去的跟上,收不收全看飞来医馆。
然而,今天一早在码头下车的冷嫣都楞了,不止昨日集会的女眷,连女眷的亲友也带上了。
反正收不收都看飞来医馆。
冷蓝听完冷嫣的讲述,惯有的温和差点维持不住,但转念一想,若飞来医馆都收了,承的就是冷家情谊。不收,也没影响。
冷蓝向裴莹丁娇行礼,说明缘由,言辞诚恳。
裴莹和丁娇互看一眼,收呗,还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裴莹用对讲机找了谭主任,又联系了B超室,最后向女眷们点头:“请进。”
所有女眷们喜出望外,包括冷嫣。
冷嫣还向裴莹保证:“冷家船队带了足量的米面粮油。”绝不白看白检查。
保科长知道大鄣男女大防,赶紧把一袋塑料号码牌交到裴莹手里。
裴莹找保科长要了口罩,每人手腕戴一个号码牌再替她们戴好口罩,示意她们跟着丁娇去门诊大厅。
上午九点,门诊大楼妇产科门诊、B超、胎心检查室和检验科全开。
事实上,这群女眷从医院西门走到门诊,就用了不少时间,看不尽的风景和新奇,好不容易到门诊大楼就更觉得眼睛不够用。
这里怎么能这样明亮?
大楼顶不仅是弧形,还能直接看到天空的蓝天白云?!
刺桐城所有的传闻都不及亲眼一看,海外仙岛,人间仙境……所有话本子里的形容都不过分。
门诊护士长金燕带着导医,“一对一”给她们建围产期检查手册,问姓名年龄孕期分别记录好,再把她们分组带往各科室检查。
冷嫣在女使的搀扶下走在最后,身后跟着冷蓝、冷娴和仆妇。
但丁娇注意到,冷娴和冷嫣之间有些反常的母女关系,冷娴更粘冷蓝,对自己阿娘充满敬畏。
医院对冷娴来说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丁娇提醒冷蓝让仆妇先把她带回留观室,不要随意走动。
冷蓝摆了摆手,让仆妇把侄女带走。
而冷嫣也只是微一点头,轻声说了句:“乖。”
原本不乐意的冷娴就在仆妇怀里乖乖听话。
冷嫣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直接要求先做排畸筛查。
丁娇带着她们直奔B超室,在充分解释和说明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宽衣放松摆好体位。
冷嫣戴着口罩,双眼充满困惑与不解,不明白医仙手中的“无毛刷”状物在肚子上滚来滚去能看出什么?
更不明白眼前这些从未见过之物,为何能隔着肚皮看到腹中胎儿,双手始终握成拳搁在检查床上。
丁娇站在床尾,望着不明白但配合的冷嫣,走到检查室外问冷蓝:
“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冷蓝叹息:“生完娴儿以后半个月就成了这样。”
这个心脏长在外面的女娃儿,是冷嫣以自杀为要挟强行留下的;但真的眼见她渡过一个又一个过不去的坎,冷嫣却越发冷淡。
明明很关心,却越来越远离,冷蓝也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
排畸筛查的检查时间很长,至少半小时起步。
丁娇走进检查室陪着冷嫣,协助她翻身换体位。
B超医生也看出冷嫣的焦虑,每检查完一处,都会加以说明:“宝宝十个手指完整,四肢完全没有畸形。”
“宝宝头部大小正常,五官正常,大眼睛像你。”
“宝宝胸廓正常……”
“……”
而冷蓝焦躁地检查室外的长廊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返回。
漫长的半小时终于结束,丁娇协助冷嫣起身,等她把衣服都收拾妥贴,领着她出去。
冷蓝刚好在走廊的最东边,顾不得什么礼仪举止,飞奔过来。
丁娇拿着检查报告:“目前胎儿一切正常,走吧,去把其他检查也做了。”
冷嫣的泪水夺眶而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丁娇边走边解释:“孕期每个月都有不同的检查项目,今天能做完大部分,下个月还要来做糖耐量试验。”
冷嫣用力点头,同时问出壕无人性的问题:
“丁医仙,我能不能住到生完孩子一个月后再出院?”
呃……这就是有钱任性?
丁娇一怔,随后说明:“等今日所有检查做完,给裴医仙看完报告再决定。”
“如果身体有其他问题,可以考虑。”
冷嫣脚步轻快地走在丁娇身旁,满心欢喜地去了胎心监护室。
当胎心监护仪安装在冷嫣的孕肚上,就听到清晰响亮的“咚,咚,咚……”
冷嫣惊呆了,紧紧抓住丁娇的手:
“丁医仙这是什么声音?”
丁娇浅浅笑:“这是你腹中胎儿的心跳声,听着就很有力。”
冷嫣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撑在床沿,惊讶又欣喜,随后泪水不断滑落在枕头上:
“丁医仙,是不是我此前怀孕做错了什么?”
“那时虽然我早晚奔忙,但避开了所有忌讳,每日抽时间赏画听曲……为何,为何……”冷嫣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丁娇很想科普优生优育,但转念一想,信息量太大可能给冷嫣造成沉重的心理负担,只是安慰:
“世事无常,与你无关。”
病毒或细菌感染、长期疲劳、繁重的精神压力或体力劳动等原因,再加上遗传等因素,都可以造成胎儿畸形。
事情已经发生,目前这一胎检查正常,如果再揭冷嫣内心未愈的伤疤,实在太残忍了。
冷嫣紧紧握住了丁娇的手,一刻都不愿意放开。
等在外面的冷蓝又一次焦虑得抓狂,又怕走得太远,就坐在检查室外的候诊椅上,猛搓手指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胎心监护做完,冷嫣眉眼带笑地走出诊室:“阿兄,这也是好的。”
冷蓝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正在这时,门诊三楼传来哭泣声,时断时续。
丁娇循声望去,哭声是妇产科门诊里传出的,怎么?是有人产检出了什么大问题么?
冷氏兄妹也循声张望,见丁娇站着,也不好跟过去。
冷嫣问:“丁医仙,还有什么要查?”
丁娇看了一下检查项目:“还要抽血,一点点疼,连冷娴都忍得住。”
冷嫣惊讶极了:“娴儿没哭?”
第62章 假孕 你这是怎么
“用了点办法。”丁娇答得很无奈, 在门诊和病房轮转的这几年,见过许多孩子,包括有先天疾病的。
而这些有先天疾病的, 大多数是没做过产前检查的, 还有一部分是排畸筛查做出来就明确告知的, 有些家长想赌概率, 有些是不忍心。
就像眼前的冷嫣,起初执意要保住女儿, 之后就要付出寻常家长百倍千倍的操心和体力。
即使这样, 稍有不慎,有时甚至没有不慎都会前功尽弃。
其实,丁娇能看懂冷嫣注视冷娴的目光,没有后悔药吃的无可奈何。
冷嫣听到回答, 眼神里满是欣喜:“医仙果然有巧妙之法。”说完跟着丁娇去了抽血大厅, 按要求撸起袖子扎针。
其他女眷们分组排队, 而冷嫣却刚好打了时间差, 第一个完成了所有检查。
冷嫣虽然抽完血, 但出报告需要时间,就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
始终跟在旁边的冷蓝,望着坐在大厅候诊椅上的妹妹, 阳光从穹顶倾泻, 把她照在柔和的光晕中,看着气色极好, 连眼睛都格外明亮。
与下船时判若两人。
医护是不会坐候诊椅的,丁娇低声询问:“你是冷娴的阿娘,她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做复杂的手术, 而且手术结果不见得一定很好。”
“如果你同意让她手术,就要签手术同意书;如果不同意,今日就可以带她回刺桐城。”
两句话,冷嫣整个人又黯淡了,沉默片刻后才重新抬头看丁娇:
“医仙,我当时强行留下她是不是错了?”
丁娇安慰:“孩子到底是娘亲身上肉,不忍之心常有,无关对错。”
冷嫣的眼神充满哀伤:
“她六岁了,一直生活在山上,被仆妇围绕,不能大笑,不能奔跑,不能跳,这是她第一次离家。”
“按庄医官的建议,不能克化的东西也不能吃,甚至连红稞都不行。饮食清淡,最多识几个字,大多时候都在屋子里,天气和暖时才能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她甚至没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瘦弱,连凉风都吹不得,受不得惊吓,甚至都不能大声哭……”
“我每次望着她,都觉得太多亏欠。如果当初没有强留下她,她会不会就投现在的胎,是个健康的宝宝?”
泪水无声从冷嫣脸上滑落,说出了这几年的无奈:
“阿兄在书信里提过会做什么样的手术,可我怕她疼,还怕她撑不住……”
谁都不敢相像那样恐怖的手术。
丁娇在心里默默叹了无数气,这是没人能选对的两难境地,同样的,自己也不可能给任何明示或暗示,只是拍了拍冷嫣的肩头:
“无妨,此事本就有极大的风险,深思熟虑是对的,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
“有什么疑问不解尽管提,但这手术我们不能包治,也不能包好。”
冷蓝鼻子一阵阵发酸,原来如此,娴儿是冷家的一块心病。
大厅里静悄悄。
没多久,愤怒的哭泣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到达大厅,一位娇俏的女子眼泪汪汪地小跑过来:
“冷家阿姐,我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到这里来了。”???
丁娇惊了,三次穿越,这还是第一位嫌弃飞来医馆的,发生了什么事?
冷嫣急忙抹掉眼泪,起身握住女子的手:
“秦家阿妹,你已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能小跑?你这是怎么了?”
同时,冷嫣也没忘记向丁娇介绍:
“这位是刺桐城最好的胭脂水粉铺秦家的三姐儿,两个月前说是有孕了,现在每日害口得厉害,所以到飞来医馆来查一查。”
丁娇心里咯噔一下,难到查出了什么先天畸形?
秦三姐却呜呜地哭起来,又急又气:
“裴医仙说我没怀孕。”
丁娇下意识抬头看向门诊三楼的妇产科门诊区,刚好看到一脸无奈的裴莹,见她手里扬着一张报告单,明显是从检查结果判断的。
“冷家阿姐,我两个月前停了月信,这几日害口得厉害,还……”秦三姐忽然捂嘴,看向一旁的冷蓝。
冷蓝打了招呼,溜之大吉。
“我还胸口涨得厉害,也变大了……不信你摸……”
丁娇从自动扶梯上了三楼,拿了裴莹手里的报告一看,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阴性。
这位秦三姐再多怀孕的症状,这个报告结果就足以确定“假孕”。
裴莹解释:“他夫家三代单传,对她很好,但成亲两年就是不孕,估计态度转变得有点大。在大鄣,不孕是夫家休妻的七出之一,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但真没怀孕。”
“丁医仙?!”冷嫣在大厅向丁娇挥手。
丁娇想了想,招呼她们上来,到妇产科门诊好好问一下。
十分钟后,妇产科三诊室的门已关上。
秦三姐说的是刺桐城方言,冷嫣听完再向丁娇裴莹翻译。
冷嫣先安抚了秦三姐的情绪,然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小声询问了房事等私密事的细节,起初听着正常,之后就越来越不对劲。
秦三姐却越说越崩溃:“冷家阿姐,如果我没怀孕会被休妻,秦家就颜面无存了!我的妹妹们都会受影响。”
裴莹安抚她:“不孕这事,又不单是女子的问题,丈夫的身体影响也很大。”
“不论怎么说,你确实没怀孕。飞来医馆有治疗不孕不育的方法,不如把你丈夫也叫来一起查。”
丁娇和裴莹每次穿越,遇到十七八岁的姑娘已经嫁人,甚至嫁人三四年,总忍不住想报警。
万万没想到,冷嫣忽然插话:“她夫君也跟来了,就在船上等着。要查的话,把人叫来便是。”
秦三姐更崩溃了,夫君撇下生意特意早起随船出发,就是关心她的身孕,可一会儿说她没怀孕,他会不会以为她故意欺骗?!
冷嫣当然明白秦三姐怎么想:“我让阿兄去把他请来。”
其实冷蓝并没走远,只是杵在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既可以看到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又方便避嫌。
冷嫣找过去对冷蓝嘱咐了一番。
与此同时,裴莹摇来了泌尿外科的医生。
一刻钟后,一位衣饰华丽的少年郎被冷蓝领进门诊大厅,眼神复杂地站在候诊椅旁,被再三催促后才去了三楼。
秦三姐看到夫君何宁进来,吓得躲到冷嫣身后。
泌尿外科医生带着冷蓝和何宁去了诊室。
冷蓝虽然未婚,但与何宁打过交道,干脆充当临时解说,让医患双方沟通顺畅。
很快,泌尿外科杨锐把何宁带到检查室,先检查外观。
冷蓝相当淡定地在外面等,但里面实在太安静,让他生出许多困惑。
一盏茶的时间,杨锐才走出来,拿出对讲机告诉裴莹:“这边有不小的问题,你那儿先查着。”
“什么?”
“两性畸形。”
“啊?”裴莹惊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啊这……
“我这边继续检查,看他是男是女,”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刚才的通话两人用的英语,“就……”
通话结束,杨锐坐回椅子上,拿出病历纸,看向冷蓝:
“你是家属吗?”
冷蓝摇头。
“你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下?我们要单独问答。”
冷蓝退出诊室,立刻觉得何宁问题不小。
何宁紧张得汗流浃背,不停地问:
“杨医仙,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与其他男子不同?”
“就是……有点小……”何宁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放松,我又不吃人,”杨锐问了何宁不少问题,“你父母有没有带你去瞧过医者?”
何宁先摇头又点头,总觉得杨锐琉璃镜后的双眼能看透人心,打心里觉得不能在医仙面前撒谎。
更何况杨锐提问很精准,仿佛知道他从小到大是什么情形。
“十岁以后,阿娘时常带我去医馆,汤药喝了不少,针灸薰艾也是日常,但……”
杨锐接话:“但几乎无效。”
何宁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视线相对又立刻低回去,声如蚊呐:“是。”
杨锐开了好几张检查单,示意何宁跟上:
“走,好好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何宁有些犹豫,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一直走到抽血大厅,坐在椅子上按示意撸起袖子。
抽血很顺利,何宁盯着针头扎进胳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抽完血,杨锐让他摁住棉球默数到三百再松开。
好巧不巧的,秦三姐在冷嫣的说服下,失魂落魄地到检验大厅抽血,与同样慌张的自家夫君撞了个正着:“哎哟。”
两人勉强站住,秦三姐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格外俊俏的夫君:“我害怕。”
何宁立刻安慰:“不怕,我刚抽过,一点也不疼。”
秦三姐抽完血,双眼含泪却始终没落下,气呼呼又娇嗔地埋怨:
“你骗人,还是有点疼的!”
何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骗你,你怎么能乖乖去?”
秦三姐摁着棉球,委屈巴巴地走过去。
杨锐冷眼旁观,听到这话觉得有些讽刺,这何家骗了她几次?
第63章 两性畸形 你怕什么?
正在这时, 检验科钱主任招呼:“小杨,我们院染色体出报告最快也要三周,男女激素很快, 明天就可以。”
“知道了, 钱主任。”杨锐算了下时间, 又把何宁带到B超室, 做后续的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何宁进去听B超医生说要脱掉裤子, 顿时紧张起来, 警惕地对峙。
申主任打趣:“我是男的,你怕什么?”
何宁双脚生根了一样,站在检查床尾一动不动。
申主任伸长脖子:“那个谁,送来的病人不配合。”
杨锐立刻进去解释:“你看这是B超探头, 这是耦合剂, 不是扎针, 为了看你腹中到底长了哪些器官?”
何宁不为所动。
杨锐和申主任轮番劝说都不管用。
杨锐急中生智用对讲机摇了魏璋, 魏璋又摇来蒲奉。
蒲奉又调整成以前负着左手的样子, 一下伸手勾住何宁肩膀想拽出去。
谁也没想到,何宁忽然暴起用力推开蒲奉,低声怒吼, 看所有人都充满敌意:“我为何要查这些?”
杨锐解释:“找病根。”
“我不查了!”何宁转身就走。
留下B超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魏璋给了蒲奉一胳膊肘:“还楞着干嘛, 追啊。”
蒲奉立刻追过去。
在门诊大厅导医和护士们的注视下,蒲奉拦在何宁前面准备解释, 下一秒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
整个人歪向左边差点摔倒。
在门诊巡逻的保安见了立刻赶到,把他们分隔开。
而何宁的妻子秦三姐都看楞了,回过神赶紧拦住丈夫:“郎君,你为何打人?怎么可以在飞来医馆打人呢?”
随后赶来的魏璋和杨锐又怔住一秒, 身体有恙,内心压力大可以理解,打人算怎么回事?
魏璋清了清嗓子:“蒲奉是宝船通事,也是刺桐城申知府的第二师爷,飞来医馆严格禁止打架,违者赶出去。”
何宁拉着秦三姐驻足三秒,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今以后,何家再不会踏入飞来医馆一步!”
“哎……”秦三姐身不由己地离开门诊大厅,却从玻璃窗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医护。
此时此刻,最尴尬的是冷蓝和冷嫣,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何家也是生意人,到飞来医馆怎能如此蛮横?
杨锐托了一下眼镜,从镜片看检验科:“染色体检查有点贵,他俩的报告还出不出?”
“问院长。”魏璋把蒲奉从候诊椅旁拽起来,知道他收了力,而且非常克制地没还手。
很快,杨锐和裴莹就去了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不少时间,最后还是拍板:“报告要出。”不然分不清不孕还是不育。
离开办公室以后,听得一头雾水的魏璋拽着杨锐追问: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锐无奈,点开手机相册给魏璋看以前遇到的病例:
“一个人身上同时有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官,有些有功能,有些没有;从染色体角度,有些外表是男性其实是女性,有些女性可能是男性……统称为两性畸形。”
魏璋难得吃惊:“阴阳人是一种病?”
“这种称呼不礼貌,你见过?”杨锐知道魏璋的真实身份。
魏璋点头,继续问:“阴阳人能孕育后代?”
杨锐摇头:“如果有完整的器官和生育系统,再辅以手术可以一试。否则,很难。”一和魏璋聊天就忍不住文绉绉。
魏璋若有所思:
“如果何宁自小就四处寻医,他就是骗婚。这事情如果传开,何家就颜面扫地,无法在刺桐城生活。”
“媒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难怪这小子跑得飞快,还把妻子强行拽走。”
“我回病房。”杨锐说完就离开了。
魏璋刚想走,冷蓝扶着冷嫣过来:
“魏通事,实在抱歉,我们不知何家会如此行事。”
冷嫣扶着腰,忍不住嘀咕:“本来挺高兴的事,只可惜了秦家三姐,还被蒙在鼓里。现在忽然明白何家为何要下娶了。”
魏璋很喜欢八卦:“怎么说?”
“何宁本可以娶家境更好、嫁妆更多的少女,偏偏选了秦家最孩子气的三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另一边,裴莹和杨锐在对讲机里提到这对夫妇,再联系蒲茵被各种促孕药物催出的疾病,刺桐城里那些胡乱制药的神棍能不能抓走?
裴莹提到蒲茵,立刻意识到自己该去麻醉科复苏室看她,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就是纯忙。
复苏室里,蒲茵正眼巴巴地望着全玻璃隔断的护士站,这几日裴医仙总是早早来查房,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电子音,蒲茵的高弹力束腹带里还压着砂袋,因此不论翻身还是平躺,都觉得压得慌。
正在这时,裴莹换上进复苏室的衣服,径直走到蒲茵床旁,轻声问:“今日感觉如何?”
蒲茵说出了难办的事情:“每日输液的时候都会手臂疼,另外,怎么躺都不舒服。”
裴莹安慰:“再等两日,如果你的情况继续好转,就可以回急诊留观室。”这几天给蒲茵输了血制品,再加上抗生素、止血药等,手不疼才怪。
蒲茵下意识点头,又轻轻摇头:“能不能今天就回急诊留观?”
“药物都已经开了,再等几日就行。”裴莹连哄带骗,蒲茵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
蒲茵一哄就好,乖乖地继续输液,顺便向裴莹展示“液式猪蹄”的手:“真的好肿,还越来越肿。”
裴莹虽然心疼,继续哄:
“再过两三天你不再出血,腹腔引流袋里的液体变少,就能去了。”
“蒲茵,你发现怀孕前的时间,吃了多少种药?”
蒲茵当时就哽住,答得干巴巴:“我吃过不少药,但都记不太清了。”
“刺桐城百姓生儿育女吃药算多吗?”
“吃的人很多,一点不沾的也有。我喝的是大碗汤药,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们让我喝、我就喝,起初味道给闻吐了……”
“那些药吃了会没力气。”
裴莹不得不提及无奈又残酷的事实:
“手术前会做全面的检查,你怀孕心切,所以查了激素六项。”
“我们把切下来的腺瘤组织剥离,你的子宫附件有残余的正常组织。”
蒲茵语言天赋拉满,但医学术语实在听不明白,一时反应不过来:
“裴医仙,检查结果是好是坏?”
裴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结果是好的,你量力而行地活动。”
“好。”蒲茵捂着肚子、双手撑住,缓慢下床,绕着病床慢慢走,走累了就回到床上休息。
复苏室护士一直默默关注。
裴莹离开复苏室,刚好遇到从抢救大厅回来的努尔夫人,双方打过招呼。
裴莹向努尔夫人简单介绍蒲茵的身体状况,略加思索后又问:
“蒲茵成亲以前身体如何?有没有痛经?”
努尔夫人一手将蒲茵带大,非常笃定:
“她来月信时,我连凉水都不让她碰,成亲前身体和气色都极好。”
裴莹知道努尔夫人是真心疼爱蒲茵,开门见山地问:
“那你知道婆家给她喝了哪些汤药或秘方么?”
努尔夫人摇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我再关心疼爱阿茵,除了我和老爷的生辰,过年、端午和中秋,平日见不到。”
“算下来,一年也只能见上三五次。”
“她婆家两面三刀,我以为阿茵过得很好。夫郎头风发作以后,我带着儿女分管家事、生意和人情往来,一年有半年不在刺桐。”
“不管我在不在,家里的老仆妇阿姆都会定期去她家附近转一转。”
“阿茵被赶出婆家都没回来,还是阿姆发现跑来告诉我的。”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努尔夫人就牙根痒痒,恨不得去砸烂那户人家。
裴莹安抚努尔夫人,换了话题:
“夫人,请问刺桐城里那些说包生男孩药,或者包生孩子药,诸如此类的郎中多吗?”
“多!”努尔夫人回答得很肯定,“但一般生孩子都有男有女,大多数人家不会花那个冤枉钱。”
“除非子嗣艰难,夫妻一方或双方都身子弱,去各寺庙求子无果才会想着去买药。”
“有人说有效,也有人怒骂说无效。”
“都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裴莹又问:“那药都是女子服用,还是夫妇二人一起?”
努尔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裴医仙,我敢发毒誓,阿茵此前身体一直很好。她腹中生了此等恶物,是否和那些药有关?”
裴莹本着保护病人隐私的原则,把何宁两性畸形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下:“那些药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即使能生下男孩也祸福难辨。”
努尔夫人沉吟片刻:
“裴医仙,我现在就让人去寻摸那些药方,三日之内送到飞来医馆。”
“有劳夫人。”裴莹低头致谢。
“是裴医仙仁心。”努尔夫人目送她走进电梯,又去抢救大厅找了蒲管家,仔细嘱咐一番。
蒲管家立刻去找了自家船队,随船回城。
第64章 重男轻女 说起来算非
裴莹并没直接回病房, 而是去了急诊留观,看了文心兰母女。
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裴莹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迎接。
裴莹打了招呼, 就看到文落英裸露的头皮长出了细绒, 气色和身体有明显好转, 外露肢体的皮炎颜色变浅, 默默给柯玉点个赞。
文心兰是位历经世事变幻的奇女子,知道自己和女儿都不是裴莹的病人, 肯定有其他事情, 温和地问:
“裴医仙,若有能用得上我们或文家的事情,但说无妨。”
裴莹思考了一下用词:
“文掌柜,我问的事情有些冒昧, 说起来算非常无礼。”
“您说便是。”
“我想问文家有没有人, 服用所谓包生男子或包治不孕的药?”
文心兰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刺桐城多山少地, 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出海经商, 女子要守妇道, 最多也只能留下种地。”
“出海多风险,动辙沉船遇袭,所以最讲究多子多福, 儿子多多益善;女儿可有可无, 嫁女还是出一笔钱财,所以出生就溺死的不在少数。”
“别家我不清楚, 但听说我阿娘喝过,是游方郎中的秘方,但没什么用。没用还想去找,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有三儿一女, 现有两儿一女,从未喝过这些。”
“但不论是我阿娘,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抑或是英儿已在亲的好友……都曾喝过这些,有用没用,谁也不知道。”
裴莹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除了游方郎中,刺桐城有没有药铺或医馆售卖这类药物?”
文心兰起身下床:
“我去问一下阿娘。”
文落英生怕阿婆再欺负阿娘,立刻跟在后面,裴莹也跟过去。
老太太正窝在病床上生闷气,小桌上搁着低热量减脂餐,筷子扔在桌上,忽然听到敲门声,紧接着看到女儿、外孙女和女医仙进来,索性闭了眼睛。
文落英把文心兰护在身后,率先走到床尾:
“阿婆,问你个事儿。”
老太太装聋作哑,睡熟了一样。
文心兰深呼吸,努力平复见到老太太的焦虑和烦躁:
“阿娘,裴医仙想打听刺桐城售卖生男药和包生药的药铺或医馆,以前你也喝过,还记得么?”
“那些药是哪里买的?药方有哪些药材,如何煎制的?”
房间里静悄悄,老太太纹丝不动。
文心兰很是尴尬。
文落英却小老虎似的说话:
“阿娘,阿婆年纪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们去问努尔阿姆。”
请将不如激将,对偏执多疑的老太太来说,这话是奇耻大辱。
老太太双眼圆睁,气得一抽一抽的:“放肆,你胡说什么?”
文落英继续拱火:“那你倒是说啊……”
“城南早集那边有个医馆,要经熟人介绍才给开无字药方,凭药方去附近的药铺买药……很多人去。”
裴莹试探着问:“老太太,那药喝下去会怎么样?”
“又腥又苦又难喝,好不容易怀上了,临盆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差点血崩死了,可谁曾想……”老太太忽然就泣不成声,“我的儿啊……”
文心兰垂了眼帘,脸上只有见怪不怪的麻木,这话听过无数遍,下一句就是“怎么死的不是你?”
老太太忽然坐直,伸手直指文心兰:“你,你……”
文落英抢话:“你敢再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人送你出院去庄子!”
“你,你,你……”老太太只觉得一手不够用,两手太奇怪,“医仙啊……”
裴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是的,有些病患到医院不仅要治病,还要医生帮忙处理家务事,甚至还要求药费诊费手术费打折……
离谱的事情天天有,但彪悍成文老太这样的古人还真不多见,即使有这样的,一般也不在医护面前展示。
裴莹出声阻止:“老太太,您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都是游方郎中,纯骗。”老太太像瘪了的皮球。
“多谢。”裴莹不愿掺和这样的家庭争吵,回了文心兰的留观室。
三人到齐后,裴莹双手握住文落英的肩头:
“答应裴医仙,以后若你出嫁,什么求子汤什么狗屎秘方,一概不要碰!好不好?!”
文落英双手握拳,用力点头:“好!”
……
大厅里,孕妇们血都抽完了,有两个在等着做胎心监护,还有三人排队等B超,其他做完检查的都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众星拱月般围着冷嫣。
而冷蓝又回到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们,生怕冷嫣出任何意外。
裴莹走过去,请冷嫣借一步说话,两人去了抽血大厅。
冷嫣主动问:“裴医仙,有什么尽管说。”
裴莹向她打听生男药的事情,以及冷家有没有人吃过?
冷嫣表示,冷家做茶业生意,还专营贡茶,为了保证家族产业稳定,早早就添了男娶女招婿的祖训,家中不论男女,优选品性端良、有才能者。
所以,冷家是刺桐城所有富商中的异类,媳妇女儿都不用为生男发愁,不愿意与冷家做生意的也很多。
裴莹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冷嫣凑到裴莹耳畔,轻声说:
“但刺桐城有医馆会配制这样的药,不公开售卖,需要详熟之人相互介绍,价钱不低。”
“有人对此药十分推祟,有人认为是药三分毒。”
能让冷嫣说价钱不低的药,就是真贵。
对上了!
但冷嫣又说:“那家医馆在城西。”???!!!
裴莹高兴不过三秒,不是城南早市吗?怎么在城西?
继续追问:“城西哪里?”
“城西有家医馆,一个月只开初一和十五,城中上了年纪的人知道。我也只是听说。”冷嫣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多谢。”裴莹准备回病房。
冷嫣却向不近不远的冷蓝招手。
冷蓝看到立刻赶来。
冷嫣凑过去低声嘱咐兄长,派人调查城西一个月只开两次的医馆。
冷蓝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门诊大楼,去医院西门派管家去打听。
冷嫣轻声对裴莹说:“最多三日就可以查得水落石出,裴医仙请放心,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裴莹点了点头,回到病房后直奔主任办公室,轻声敲门:
“谭主任。”
谭主任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事?”
裴莹把搜集整理的资料,放到办公桌上:
“谭主任,这么多女子被迫服用生男药,体检孕妇的报告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我有个想法。”
“说。”
“蒲家已经有每个月的定额捐赠,我们是不是能利用这些米面粮油,给刺桐城孕妇和备孕女子义诊?”
“你消息挺灵通啊,”谭主任神色严厉,注视裴莹的眼神却是温柔的,“但你别忘了,生育是夫妻二人的事情,现在精子有问题的男性也很多。”
更别提刺桐城的育龄男子了。
“也对。”裴莹猛点头。
谭主任却摇头:“全刺桐城有多少人?有多少孕妇?”
啊这……裴莹有点懵,不知道。
谭主任继续:“世俗盘根错节的力量一直在,不是飞来医馆一年就能改变的。毕竟现代的孕产妇糟心事还是层出不穷。”
“大鄣妇女地位低下,就算现代也时常有孕妇为了省钱、或家中长辈阻挠,没做产前检查。”
“我们医院的胎心监护和B超室接待能力有限,一切都出于自愿原则。我们最多能照应到刺桐城愿意来检查的孕妇和女子。”
“嗯嗯,”裴莹又一通点头,“门诊孕妇们的报告明天出,蒲家和冷家都已经派人去调查生男药,三天内就会有更多消息。”
“可以,”谭主任严厉,但对裴莹也是该夸就夸,主打一个上班已经这么累这么苦了,同事之间就该相互照应,“我找邵院长商量。”
裴莹又回到门诊大楼,孕妇们的检查都已经做完,胎心监护和B超当时就出报告,化验报告要等。
问题又来了,是把她们收在医院,还是让她们明天再来?
但当裴莹查看每位孕妇的检查报告时,却发现有三位孕妇本身瘦小、腹中胎儿更小,这是怎么回事?
在仔细询问以后,裴莹内心恶龙咆哮,如果是贫苦人家吃不起肉,这样的穷病医护们无能为力;可她们都是富裕的商户,为什么要吃纯素啊?
冷嫣见裴莹的眼神有异,小声问:
“裴医仙,这些报告有何不妥吗?”明明之前都说是好的。
裴莹把吃纯素对身体的影响、对胎儿的危害详细说了一遍。
冷嫣又用方言传达了一遍,三位纯素孕妇面色各异,都没有欣然接受的意思。
其中一位孕妇小声反驳,自己是胎里素。
裴莹很快调整好心态,能说的能查的能做的全做了,病患不接受也只能随她去,甚至于她们以后能不能按时产检,谁都不好说。
孕妇们各怀心思,有人听进去,就必定有人只当耳旁风。
正在这时,“胎里素”孕妇的脸色有些不悦,问得也大声:
“既然查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城了?”
第65章 好好考虑 以防不测
裴莹最后一次劝说:
“腹中胎儿的生长发育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就补不回来。”
“你们好好考虑。”
“如果你们执意如此,先把号码牌和围产期保健卡还到导医台,然后再离开。”
三名纯素孕妇面面相觑, 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 互相看了看, 随后走去导医台, 悉数归还,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
一瞬间, 冷嫣尴尬得手足无措, 有种熟悉至极却仍然陌生的感觉,仔细回忆后发现,她们从不参加各家的宴席,只在茶会诗集看戏这些场合出现。
裴莹当医生这些年, 不听劝的病人不在少数, 已经习惯了。
冷嫣很快恢复冷静, 上前致歉:
“裴医仙,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裴莹微微笑, 让孕妇们可以先回城好好休息,等明天报告出齐,再按号码牌把结果带回城当面通知。
这样, 既解决孕妇们留夜的问题, 又可以避免她们两边跑。
冷嫣送她们去医院西门,准备回城。
冷蓝刚好回门诊, 路上先看到三人气冲冲地走了,走近时又看到大厅里的孕妇往外走,这是检查结束了?
冷嫣把冷蓝拉到一旁说了些话,把女眷们送上冷家船, 让她们回城等消息。
船队离开后,冷嫣长舒一口气,至少今日不会再有其他突发事件,看向冷蓝:
“阿兄,我想四处走走,有些憋得慌。”
冷蓝扶着冷嫣在西门沙滩上转悠,走着走着就看到有对夫妻坐在附近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两人明明年纪不大,但腰背伛偻得像海米,静静坐着,毫无生气。
冷氏兄妹数次从他们眼前经过时都被无视。
冷蓝扶着冷嫣回到门诊大厅,看到裴莹还在整理报告单,并在上面加注解。
等裴莹忙完,冷嫣才打听医院西门的夫妻俩。
“儿科病房东拼西凑送白血病患儿上路”的事情,全院都知道,邵院长怕他们悲伤过度封闭自己或者想不开,把他们安置在医护楼。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沙滩上的零散垃圾,收拾完就静静坐着,一整天都说不到几句话。
志愿者们会装作不经意的路过,悄悄观察他们,以防不测。
裴莹简单向冷嫣介绍了他们的事情,这就是医患双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人财两空的结局。
他们是,冷娴有三成概率也是。
最后,裴莹劝冷蓝和冷嫣再好好想想,冷娴随时都可以出院回刺桐城。
冷嫣沉默许久,才看向裴莹:“让我们再考虑一下。”
裴莹微一点头,夹着报告回病房,又直奔主任办公室,抬起的手还没敲到门。
“院长同意了,已经给刺桐城发了消息。”谭主任整个人都窝在电脑后面,仿佛在其他地方长了眼睛。
“哦。”裴莹回自己办公室。
……
午时三刻
刺桐城府衙书房外,易师爷收到三只信鸽,拆了信交到申丞的桌案上: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消息。”
申丞看完第一封,既惊讶又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又坦然,吩咐:
“易师爷,出一份公示,全刺桐城孕妇若想去飞来医馆检查,到府衙登记领号码布条,次日辰时三刻坐牛十二的船出发。”
易师爷听着不对:“大人,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是米面粮油,不让她们带么?”
“蒲坚白一家运了米面粮油去,多余的都留在飞来医馆,算是替平民百姓预付的药费诊费。”
易师爷两眼放光:“蒲坚白的头风好了?”
“现在可以下床走几步。”申知府直到现在,仍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术不可思议。
易师爷先是惊愕不已,紧接着鼻子眼睛发酸,草拟告示时喃喃自语:
“若我阿婆能撑到现在,也许……”
申知府面上不显,内心也有颇多遗憾,但易师爷的阿婆一年前就去逝了。
易师爷行动力拉满,一刻钟就写好了,给申知府过目后就分发下去让人誉写多份,然后交给巡捕们满城张贴。
申丞看完第二封信直接怔住,飞来医馆的裴医仙提醒,刺桐城内有医馆和药铺暗中售卖“生男药”,此药会损害孕妇和胎儿的健康,需要尽快禁止。
第三封信更令申丞惊讶,蒲家和冷家为了感谢飞来医馆,已经派人在城内暗中调查。
易师爷忙完一圈回到书房,就看到申丞发呆,赶紧催促:
“大人,明日就要么审了,您是不是……”太悠哉了一点!
申丞的手指轻点桌面,又取出一封密信:“巡抚大人明日经水路进刺桐城。”???!!!
易师爷听傻了,要不要这么凑巧?
申丞外表看来很正常,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据说,陛下收到祥瑞奏报,批下的赏赐也是明日到。”
“这?”易师爷心跳加速,一时间又觉得腹部隐隐作疼。
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这么多了,申丞又收到飞来医馆的消息,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易师爷摁着腹部,平静地指出:
“申知府,这几日为了防止劫狱,也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府衙巡捕日夜轮值,明日公审更是全城出动。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查生男药。”
“明日迎接巡抚,接圣旨,一睁眼都是事,整个府衙官员都要出动。”
“接待事宜但凡有半点差错,您的官帽就会不保。”而现在,府衙还没打扫,申丞还悠哉修哉,真就急死个人!
申丞难得笑眯眯:“巡抚与我恩师是对头,不论我如何准备接待,都能挑出一百个错处。”
巡抚说错,那就处处是错,横竖是错,不如什么都不准备。
当然,传闻中“每人三百金”的奢靡席面是不可能有的。
“传令下去,清扫府衙,准备明日接旨。”
易师爷忽然有点羡慕常驻飞来医馆的蒲奉,都是师爷,待遇天差地别好不好?!
申丞看穿易师爷的心思:“蒲奉在医馆装了黑色义肢,与常人无异。”
易师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气色好,而是被气的,憋半晌继续输出:
“要不然,您把遣散费先给在下结算了吧?”
申丞慢条斯理:“刺桐城内最好的客店和酒肆都已预订好,最好的席面也已经备下,只等他们来。”
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易师爷最烦申丞这“阴阳两面”的性子,平日再严肃正经不过的人,私下里就喜欢这样话说半句,让人干着急。
一千句粗鄙的骂人话就这样硬生生收回去,易师爷垂头丧气传话去了。
等他再转回书房,看到申丞正襟危坐,专注地处理事务,似乎一茬又一茬的事情完全影响不了他,有种“天塌了当被盖”的谜之淡定。
尤其是看到申丞嘴角带着令人费解的上扬弧度,易师爷觉得自己交友不慎。
偏偏这时,申丞不慢不慢地建议:“其实,你真的可以另寻高官当幕僚,跟着我风险太大。”
“虽说本官有恩师,但并不被看重……”不然也不会到刺桐来。
易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命格硬,足矣。”
申丞哑然失笑,虽然易师爷总说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自己也不明白他想什么,共事这么些年,仍会觉得陌生。
“本官已尽力安排。”
易师爷忽然反应过来:“刺桐城虽然没落,但最好的旅店和酒肆的最好席面,花费不菲,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难道说你?”
好险,贪污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申丞似笑非笑:“不会缺你的。”
易师爷这些年被忽悠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吃过亏,所以就懒得再操心:“都行,怎么样都可以。”
“知府大人,您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
与此同时,府衙向东的第三条街市的巷尾,有座不起眼的茶肆,门前摆着解暑袪乏的茶汤,卖得非常便宜。
车来马往,贩夫走卒,人人都能喝上一杯再继续赶路。
走进茶肆,穿过大堂上二楼,东厢房的雅间里,围坐在着三个人,边烹茶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俩钱物收了不少,要灭的人却活蹦乱跳……总得给个说法。”
“若你们是纯吃干饭的窝囊废,把钱物退回来,立刻滚出刺桐城。”
“别啊……”两个汉子一个捂半脸,一个扶额,不自知地抖腿,把桌上的茶汤颠得泛微涟,“换其他人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
马车明明快撞上的瞬间转向,脚差一点就踩到海蛇,备好的茶汤忽然就倒了……真真的每次只差一点。
“如果明日你们还没得手,我就放话出去,让你们以后都接不了活儿!”
“不,不,不,一定要相信我们!”
“明日一定可以!”
“您找我们,不就是全刺桐都没人敢也没人接得了这活儿?”
“放心,我俩要做的人一定能做掉,明天,就明天!”两名汉子低声保证。
而坐在窗边角落的客人没再言语,只是从窗边望着府衙的方向,默默烹茶饮茶。
“哎……”伙计提着不同的水,挨个雅间敲门问要不要添水,推门进入时发现这间没人,桌上放着茶钱,客人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真奇怪!
第66章 不后悔 我知道非常
傍晚时分, 绚丽多变的晚霞把海水和天空都染成粉紫蓝色。
刺桐城附近海域是一天两次涨退潮,傍晚时分是退潮时间,这时, 医院西门的沙滩区域就会扩大一些。
儿科病房的孩子们会在家长的看护下, 到沙滩边缘捡贝壳或者看小鱼。
一直坐着的安安爸妈, 会在孩子们的“叔叔阿姨好”声中显出活人感, 他们望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尽情嬉戏,直到孩子们玩累了回病房以后, 他们才会离开。
孩子们的爸妈看到他们, 都会节制地打招呼,互相点头问好。
而今天有些不同的是,多了冷嫣母女俩,她俩满眼羡慕地看着来回奔跑的孩子们, 追浪花和招潮蟹、排一队玩老鹰抓小鸡……
沙滩上热闹得有些吵却充满活力, 甚至连安安爸妈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微笑, 空洞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些光彩。
正在这时, 孩子们发现了旁观的冷嫣母女俩, 一大一小两个古典美人、穿着上好的衣饰,对她俩充满了好奇和赞叹。
“哇,阿姨, 你好漂亮!”
“妈妈, 你看,那个小妹妹好可爱!”
“爸爸, 她们就是刺桐城的人吗?”
一瞬间,好不容易抓到的小招潮蟹不香了,在沙滩上堆人也没意思了,好奇心爆棚的孩子们离她俩越来越近。
好在, 家长们看出冷嫣怀孕,立刻将自家孩子抓牢,而且能隐约感觉到可爱的小女孩脸色和身体不是很好。
冷蓝警惕地在西门里观察,随时准备过去保护她们。
冷嫣母女俩听不懂孩子们的普通话,更听不懂家长们偶尔冒出的方言,但是眼神、肢体语言都表达了他们的好奇。
一时间,双方都有些紧张。
以防万一,有位家长提出:“时间差不多了,明天上午还有课。”
“对啊,你的书背好了吗?”又一位家长附和。
“祁老师让写的字写完了吗?”
五分钟后,沙滩上只剩冷嫣母女和安安爸妈,站在西门里面的冷蓝,以及赶来以防万一的蒲奉。
冷嫣其实是来请教安安爸妈的,但注意到他们看孩子嬉戏时的复杂眼神,偶尔外露的真心喜悦和抹不开的悲伤。
他们明明很年轻,眉眼发丝却浸满沧桑。
同样是母亲,冷嫣看着安安妈妈,话到嘴边根本问不出口,太残忍了。
安安爸妈却因为病儿家长的经历,一眼看出小小的冷娴身体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想到邵院长、儿科医护和儿科病房的孩子家长们,对自己的关心和体谅,安安妈妈慢慢走近,最后站在距离冷嫣五步远的地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冷嫣总是下意识看向冷娴,那样复杂的眼神,在血液科患儿家长的脸上很常见,经历过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荆棘的日常才有的眼神。
冷嫣听不懂普通话,但就是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蒲奉在一旁翻译。
冷嫣听完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知道非常冒昧,而且……”
“你问吧。”安安妈妈淡然地有些冷漠。
冷嫣还是问不出口,思量再三最后先介绍自家情况:
“我女儿的心脏长在外面,医院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高。”
“我家准备了足够的米面粮油,但实在害怕她下不了手术台,或者她术后恢复得不好。所以……”
“所以什么?”安安妈妈看着怯怯扮乖的冷娴,嘴角上扬不自知,这孩子看着乖巧柔弱,心里主意多得很。
“我该怎么选?”冷嫣勉强问出口,却特别担心安安妈妈崩溃,小心翼翼地看着。
安安爸爸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孩子生病,家长怎么可能放心?但这样的选择应该是孩子与家长选,而不是跑来问自己。
安安妈妈半蹲下身,向冷娴伸手。
冷娴除了儿科医生丁娇,看其他陌生人的反应都一样,只是嘤嘤嘤的小声哭。
冷嫣觉得今天过得格外漫长,刚到傍晚就已经相当疲倦,内心天人交战也很费神,既想问又不敢问更是纠结。
安安妈听了蒲奉的翻译,脸上露出一丝凄凉:
“因为有医保,安安生病并没让我们倾家荡产,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我俩的工作都辞了,带着他到处看病。”
“专家挂号费,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营养费甚至□□……这些花费几乎和他生病的费用还要多。”
“他得的是急性白血病里最恶的一型,治愈很难,还容易复发。”
蒲奉一遇到专业术语就不行,又紧急摇来了魏璋,总算让双方沟通得顺畅。
“骨髓移植是最佳治疗方法,但找不到配型合适的,当然我们也试过但不行。”
“这几年,我们无数次后悔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也后悔没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
冷嫣红了眼圈,努力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而冷娴能看懂每个人不同的眼神,也知道大家在讨论自己。
“但,我们不后悔确诊以后辞掉工作,带他天南地北地看病,把积蓄耗光……”
“身为父母爱孩子,他做得对就夸奖,做错了就批评……他生病就带他看病,为他花钱天经地义。我们不后悔!”
“只有他身体好转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跑跳嬉闹和学习,而不是整天躺在病房里,活在随时没命的恐惧里。”
魏璋和蒲奉两人尽可能地翻译完整,但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冷嫣怔怔地望着安安妈妈,夕阳余晖给她们笼上一层浅金柔光,映着含泪的悲伤眼眸。
周围人只觉得无限唏嘘。
安安爸爸坚定地站在老婆身后,无声表明相同的想法,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是的,不后悔!
哪怕有一线希望都要争取。
安安妈妈笑得无奈又凄凉:
“如果安安得了像你女儿一样的心脏病,我也会带他看病给他做手术,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反正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但我们不后悔。”
话音刚落,安安爸妈向冷嫣冷娴告别,径直走回西门,魏璋跟了过去。
站在西门附近的冷蓝恭敬地向他们行礼,又小心翼翼地走向冷嫣。
蒲奉守在冷氏母女五步之外,见冷蓝过来,两人视线交集时带着愤怒,干脆回抢救大厅。
沙滩上只剩冷家三人。
冷嫣听完这些话,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怯怯的冷娴,牵着她的手指向沙滩:
“娴儿,你想像那些孩子一样奔跑打闹吗?”
冷娴虽然有六岁的身体,但只有两三岁的见识,听阿娘这样问,立刻点头:
“我还想玩他们的游戏,吃他们一样的食物和零嘴。”
冷嫣微微笑:“阿兄,给娴儿抓个小螃蟹。”
很快,冷蓝就掌心托着小招潮蟹走过来,问:
“娴儿,冷静些,要不要摸?”
冷娴矜持地点了点头:“阿伯,我喜欢。”看着小招潮蟹落在自己袖子上,笑得露牙。
“那走吧,我们回去。”冷嫣还是牵着女儿。
“阿娘,等一下,”冷娴用力拽着冷嫣向更远的沙滩走去,最后放在地上,叽喳着说,“它的阿娘在等它回家。”
冷蓝和冷嫣听得鼻子一酸。
冷嫣想到安安妈妈说的:
“只后悔没能认真听他说不舒服,没多夸奖他……”
冷氏兄妹从小在严苛的教养环境中成长,两人直到现在也没得到过父母的夸奖,忽然要夸冷娴,实在有些为难。
但即使这样,冷嫣还是搜肠刮肚似的找夸奖词,最后还是夸出口:
“我们的娴儿温柔又善良。”
冷娴笑开了花,但小心脏负担不了这种程度的雀跃,很快口唇颜色就有了变化。
冷蓝赶紧抱起她,扶着冷嫣向急诊留观察室走去。
留观室里,冷嫣靠坐在床头,怀里揽着冷娴,轻拍她的后背,轻声问:
“娴儿,现在有个手术,做完以后,你听医仙的,就可能像那些孩子一样跑跳、大声说话。”
“当然也有不好的,你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娘。”
冷娴有一瞬的惊恐,握紧两人的手:
“阿娘,阿姆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还能再投胎……”
冷嫣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手术成功以后,听医仙的话好好康复,我们这辈子都是母女。”
“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要记得回来找我。”
“不遵守约定的人,要吞千针。”
“一言为定!”
……
冷蓝悄悄退出去,走到抢救大厅,请魏璋帮忙摇人。
很快,儿科医生丁娇拿着各种手术同意书走进来,这次签字意外顺畅,直到再次离开都没任何异议。
一是,飞来医馆的医疗手术远超刺桐城内的名医;
二来,心脏内科和外科的手术讲解足够详细,又通俗易懂。
心脏外科和内科几乎同时收到消息,冷娴和她的阿娘同意做手术了。
两个科室立刻忙碌起来,尽可能为冷娴提供更多治疗方案,同时也要下营养支持的医嘱。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第一个重量级手术即将开始,目前仍属于准备工作之中。
第67章 出院 去还是不去
手术同意书签完以后, 忙碌的不止临床科室,还有食堂仓库和供应科。
冷蓝在医院西门外一声令下,冷家船工们开舱卸货。
又因为西门外沙滩松软, 不适合液压叉车和转运拖车操作, 所以, 冷家船工们要先把货物都搬到摆在西门内的木架上。
船工们在木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却迟迟不见飞来医馆有人来搬运,直到他们往上堆都很费力时, 船工长小声问冷蓝:
“老爷, 还往上摆?”就算是六牛车都拖不动。
冷蓝也有些迟疑,毕竟上次来没带这么多米面粮油,是几个人用奇怪的扁平长车拉走的。
现在,堆得像小山一样, 可怎么拽得动?
正在这时, 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还自带黄光闪烁特效, 保科长开着液压叉车像机器战神一样到达。
一众人目瞪口呆!
志愿者们用捆绑带把这一堆从各个方向固定住, 液压叉车调整方向后伸出钢叉穿过木架底部,稳稳向上抬,转了几个弯向食堂开去。
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下不止目瞪口呆, 几乎是眼睛脱眶的程度。
接下来的搬运工作更快也更加顺利。
晚上八点, 冷家船队的货船倒是全部出空,但海上漆黑一片, 夜航不安全,所以再待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刺桐城。
冷蓝与保科长交接完毕,收好飞来医馆盖了章的收据, 回到急诊二楼留观室。
刚好看到冷嫣牵着娴儿在走廊散步,遇到文心兰母女俩,聚在一起说话。
男女大防,冷蓝转身进了楼梯间,差点和同样避嫌的蒲奉撞上。
两人紧急撞向,冷蓝的腰背撞了扶手,蒲奉一脚踩空、偏偏左手被扣,如果不是冷蓝紧急拉一把,就会摔下台阶五体投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一切纯靠肌肉反应。
两人呼吸急促地各倚一边,打量对方的视线不再充满厌恶和愤怒,但是吧,也只是十成和九成的差别。
积累多年的恩怨哪能这么容易一笔勾销?
蒲奉没好气地拱手:“借过,我要去找一下池医仙。”
冷蓝侧身避开的同时,道歉:“上次动手是我不对。”
蒲奉背对他摆了摆右手,算是回应。
只留冷蓝在楼梯间,听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嗡嗡蚊呐,是的,飞来医馆也是有蚊子的。
……
抢救大厅里,池敏正坐在护士站埋头写医嘱,同时第101次感叹,什么时候才能有网?手写真是烦死啦!
不止池敏,文浩和甄舟也一样,下医嘱下到暴躁。
护士也一样,这次任务完成,下次一定要有网!
“池医仙?”蒲奉小声打招呼。
“嗯?”池敏有些意外地看着蒲奉,“有什么事吗?直说。”
蒲奉拿出一条鸽信递到桌子上:“易师爷的。”
“啊?”池敏一脸懵,师爷?哪个易师爷?“你不是师爷吗?”
“易师爷在刺桐城府衙,跟随申知府,最近非常忙。”
池敏看着细长条:“师爷给我写的?”
惯于一心多用的医护们,写医嘱的、边护理单的都边写边竖起耳朵。
池敏摆弄着长条,楞是不知道怎么拆?
蒲奉单手捏碎外面的封蜡,又递给池敏。
“……”池敏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戴着口罩,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池医仙百拜顿首余有腹痛顽疾近二三年忽腹痛如绞大汗淋漓挨一两刻不痛如常近日事务繁忙常通宵达旦请池医仙赐止疼药着信鸽带回即可易参敬上恳求”
鸽信的纸页就是豆腐块大小,易师爷写得密而且是竖排,还没标点。
池敏早习惯了从左往右的横排阅读,短短五行字,看串了三次,有些无语。
蒲奉眼巴巴等池敏回答。
池敏悄悄拽文浩的工作服,指着“百拜顿首”“易参敬上”求助。
忽啦啦一下子,手里事情完工的医护围过来,妈耶!
这蝇头小楷、这竖排字、还没标点,这是测视力顺便考语文吗?
凑过来的除了医护,还有魏璋,花孔雀似的环着双臂,斜倚在台面边缘,一副“快来问我!”
文浩今年体检查出了50度散光,看小字实在头疼,直接把纸条抛给魏璋。
魏璋呵呵:“百拜顿首,磕一百个头,易师爷姓易名参,敬上 恳求。归根结底要止疼药。”
现代医学急腹症可能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疾病,在诊断不明确的前提下,禁用止疼药。
池敏直接在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来医馆检查,然后交给蒲奉。
蒲奉低头道谢,把纸重新卷好,再去天台回信。
……
与此同时,留观室的走廊上,冷家和文家母女俩交谈甚欢。
原来,今天傍晚交班时候,文心兰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家里的事情不少,一直住在医院也不是办法。
虽然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传递重要消息,但非常不方便。
内分泌科医生知道文心兰按时服药,最近一次的动态血糖监测已经趋于正常,更加确定她是压力性高血糖。
医护们推测,文心兰的高压来自于三个方面,文家出海贸易受阻,“生命不息作妖不止”的文老太太,以及慢性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
现在文老太太每天都捏着鼻子吃低脂餐,也不再对文心兰动辙辱骂。
文落英的精神状态和皮肤表面都有非常明显的改善,吃药注射一概接受,整个人又恢复了少女特有的活泼和灵动。
这相当于卸掉了文心兰的两块心病,这种情况下,可以带药出院。
而文老太太的情况虽然复杂,但其实只要文心兰硬得下心肠,完全可以管住。
根据护士巡房时的观察,文心兰对文老太太也不惯着了,再加上文落英“护母心切”,老太太这两天憋屈得不行但又没办法。
内分泌科医生看完所有报告,就告诉文心兰,如果能保证遵守医嘱、按时服药、配合锻炼身体,明天一早文老太和文心兰就可以带药出院。
女儿文落英在飞来医馆是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心细又好学,能认出每位戴口罩的医护是谁,相处得非常好,恨不得这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文落英听说阿娘和阿婆可以出院,特别认真地表示会在这里好好听医仙的话,配合治疗不任性,请她们放心。
还不忘提醒文老太太:“阿婆,好好听阿娘的话,听医仙的话。我完全康复以后再回刺桐城,就会接下阿娘的重担。”
把文老太噎得够呛。
所以,晚上的文心兰前所未有的高兴,也愿意聊天。
文落英与冷嫣也见过,打过招呼以后就带着冷娴玩折纸(儿科家属友情提供)。
而冷娴有了除家人以外的第一位玩伴。
于是,难得轻松的文心兰和决定大事的冷嫣,两人聊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两位承受重压的母亲,都有一颗爱女儿的心,聊得相当畅快,聊到自家孩子又哭又笑的,在飞来医馆比在家舒展得多。
把窝在房间生闷气的文老太气得呼哧直喘,却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憋屈。
冷蓝硬是在楼梯间等到她们各自回房,听到走廊完全没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刚迈出左脚又听到上面的脚步声。
蒲奉放完鸽信后又去复苏室探望过蒲茵,现在正准备回抢救大厅照看蒲坚白,却看到冷蓝还在楼梯间。
一个无奈,一个纳闷,互看一眼,各走一边。
……
三月二十二
天刚蒙蒙亮,风向风速都刚好。
医院西门外的冷家船队起锚出发,而南门外,文心兰和文老太太上了文家船队,同样浩浩荡荡启程。
西门和南门隔着不短的距离,刚好可以打时间差。
与此同时,停泊在德济门码头的渔船先后出海,追赶春渔的尾巴,希望渔获能卖个好价钱。
冷家船队和文家船队先后回城的消息从德济门码头传开,尤其是文心兰扶着文老太从舢板下船后上车回家。
母女二人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尤其是文老太,不再有活不到明天的死气。
飞来医馆的医术又一次突破了百姓的想象。
但这次不再是清一色的赞扬和憧憬,还有其他反对的声音。
从昨日下午开始,刺桐城就有了批评飞来医馆的声音,说那里也有庸医诓骗,逼许愿素食的孕妇食言吃荤,对不孕不育束手无策……
这消息不亚于沸腾的油锅里滴了水,把从未去过飞来医馆的百姓给听闷了。
这下,全城有能力准备米面粮油的孕妇们,原本等着坐船去飞来医馆做检查,冷不丁听到这样的消息,一下就懵了,到底该信谁的?
孕妇的家人更担心,去还是不去?
……
辰时三刻,德济门码头空空如也。
一列六船的船队缓缓驶来,第一条船的船头立着“巡抚”牌,背箭带铳的护卫整齐分列两边,每艘船都是如此。
码头附近的广场上,申丞、易师爷、柳通判等刺桐官员,整齐列队,恭敬等候,专供巡抚使用的马车牛车队排得很远。
易师爷跟在申丞身后,右眼皮跳个不停,好不容易准备完毕,以为万无一失,偏偏早晨收到鸽信,池医仙连半粒药片都没给就让去医馆检查。
易师爷心里苦,这不是没时间吗?
虽然申丞已经把对巡抚的期待降到最低,但事实总比预想得更加离谱。
永宁卫张千户和指挥使孙勇义站在巡抚船上,与巡抚一起居高临下地俯视刺桐城恭迎的官员队伍。
易师爷和柳通判看到以后,一时不知道该闭眼还是捂脸。
第68章 十命换一命 寥寥几毛贼
柳通判和易师爷摆着恭迎的姿势, 借机说话:
“被他俩抢先接到巡抚,肯定恶人先告状,咱大人还没见到人, 就被栽了不知道多少黑锅……”
易师爷默默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糟了糟了”, 听柳通判这番话, 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谁说不是呢?
“见机行事。”
“唉……”
正在这时,申丞率先到舢板前, 高声说道:
“申丞率刺桐城官员恭迎姜巡抚, 大人一路体察民情、风雨无阻,实在辛苦至极,实乃大鄣不可或缺的良臣……”
“姜巡抚,一别经年, 今日重逢, 属下喜出望外……”
“姜巡抚, 舢板不平, 还请慢些……”
“巡抚大人……”
半低头的柳通判悄悄扯了一下易师爷, 内心万马奔腾,申大人认识姜巡抚?什么时候的事?
易师爷仍然维持着恭迎的姿势,以极低的音量回答:
“他俩有过节。”
柳通判的喉结滚了又滚, 急得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有个好相处的上司,今天就要失去了吗?
根据易师爷积累的消息, 这位姜义勇巡抚是大理寺少卿,这次被钦点为巡抚,目的是查各海港走私事宜,刺桐城是重中之重。
自古“能吏多贪”, 姜义勇刚好是近两年崭露头角的能吏,才三十二岁,相当年轻有为。
如果他接受了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诬告,申丞的仕途就到此为止。
再加上大鄣严刑峻法惯用诛连,易师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都黑了。
事实上,姜义勇面对申丞的阿谄奉承,以及颠倒黑白来拉近关系的“唇舌之技”,看破不戳破,也对申丞回以关心和问候。
站在姜义勇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俯视众多官员笑得意味深长。
在德济门码头外被阻拦的百姓眼中,巡抚与本城父母官申丞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等候多时的车队,一起向府衙去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里那个苦啊。
永宁卫的军士们沿途开道和护卫,申丞此前安排的巡捕皂隶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挤挤挨挨地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
好不容易到达府衙附近,队伍就完全走不动了,因为广场上挤满了群情激愤、等待公审的刺桐百姓。
申丞从马车帷裳里看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透,态度非常恭敬地请示:
“巡抚大人,请下车旁听刺桐城公审。”
“公审?”姜义勇扶了一下官帽,“审何人?”
“倭寇,”申丞把祥瑞、飞来医馆以及倭寇劫掠刺桐的恶行逐一讲述,“这些是飞来医馆守门仙抓获转交的。”
“也是刺桐城第一次抓到倭寇,所以下官决定公审,问出城内与倭寇勾结之人,还大海宁静。”
姜义勇轻蔑地瞥了申丞一眼:
“本官谨记陛下旨意,大鄣乃泱泱大国,现北境不宁,屡生战事。倭寇海盗之辈,无非是觊觎出海商船,这也是陛下颁布禁海令的原因。”
“没有出海商船,让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会远离。”
“寥寥几毛贼,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与大国风度不符。”
申丞恭敬禀报:
“启禀巡抚大人,倭寇海盗不止劫掠商船,日常沿海边纵火,趁乱抢劫财物、女子与壮劳力。他们连海防船都敢打也敢烧,刺桐百姓不堪其扰。”
“大人,刺桐城有厚实城墙,但城外没有,城东下月村男子两年前出海经商未归,村里种地砍柴甚至捕渔都是女子,过得尤其辛苦。”
“上个月倭寇趁夜袭村,肆意污辱女子,强抢粮食,见海防船赶到才四散逃蹿。一名少女一名妇人被撕破衣服,袒露身体。”
“少女立刻投海自尽,妇人将一双儿女托付给林村正跳海而亡,两人尸体都没捞到。三月渔讯时祭天后海神,这双儿女独自出海,船沉了。”
姜义勇的眼神变了又变,从凌利变得温和,暗藏不忍。
人就是这样,若说死了多少人,被抢走多少财物,只是归纳好的数字。
但当死去的人不再是数字,有了姓名性别善恶,为生活奔忙只求温饱,却因劫掠而亡,总会令人唏嘘。
申丞见姜义勇的不耐烦渐消,抓紧机会不放:
“他们船只简陋轻巧,吃水浅;海防船带火炮吃水深,极难抓捕。这次倭寇胆大妄为,夜袭飞来医馆,被那里的守门仙抓住扭送回来。”
“所以,下官才要么审,以泄百姓与军士之苦。”
姜义勇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什么守门仙?既然如此,旁听便是。”
于是,二人先后下了马车,在永宁卫军士的保护下,步行到了刺桐城府衙。
易师爷早就候在一旁,等官员入座后,高声提醒:
“刺桐百姓,见过巡抚大人和申知府!”
大鄣只有春节隆重祭祀和新帝登基才行跪拜礼,百姓们纷纷向巡抚和知府鞠躬行礼。
广场上,巡捕和皂隶早就把倭寇押到捆住,刑杖和刑具逐一摆开,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愤怒百姓。
平日里心狠手辣的倭寇,悄悄打量四周,个个难掩惧意。
申丞一拍惊堂木:“升堂!”
一时间,广场上锣声鼓声齐整响起,震得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
这次公审毫无悬念,人证物证俱在,纯粹是走个流程,让百姓泄愤。
所以,易师爷当众宣读口供与证词,这几日气温明显升高,读完以后不仅有些喘还有些热。
永宁卫的军士们与倭寇交战,受伤无数,对他们恨之入骨。
百姓这几年一直被倭寇滋扰,家中还有人因此受伤离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纷纷高高举手:
“斩立决!”
“斩立决!”
“斩立决!”
正在这时,申丞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示意府衙内的通事去质询:
“在刺桐城附近有没有同伙?他们平日藏在何处?老实交代!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要错过!”
倭寇们都跪在广场上,听了通事的翻译,有人一动不动,有人却小心翼翼抬头,还有人试图逃跑被巡捕怒踹。
通事问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无果。
申丞立刻掷了刑令:“每人杖十。”
很快,皂隶们搬来行刑凳,把每名倭寇强行拽起绑在刑凳上,往嘴里堵上布条,然后扒掉裤子开打,报数的,行刑的,配合默契。
大鄣的刑杖既打得狠,还扒人裤子带侮辱性质。
“啪!”
“啊!”
刑杖打肉的脆响与倭寇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皂隶们下手极狠,一下就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二!”
“三!”
五下时,皮肉血红,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六!”
“十!”报数完毕,一半倭寇疼晕了过去,另一半叫得像杀猪。
申丞再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通事又去翻译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申丞上任的路上,特意向人了解过倭人的风俗习惯,对他们来说,砍头不仅是生命的终结,还意味着死后灵魂没法回归故土。
倭人手段残忍,挨打扛揍,最怕砍头。
申丞嘴角动了一下,吩咐:“来人,既然不说,斩立决!”
通事再次上前翻译,这下,半晕半醒的倭寇受不了,呜哩哇啦地高声大喊。
正在这时,镇国塔上的巡防小旗林七,高举旗令,大声呼喊:
“启禀知府大人!”
申丞对审讯被打断极为不满,但想到巡防一定发现了什么,还是命令:“说!”
“大人,有两艘船正向德济门码头驶来,船上全是被捆住的人,看押的正是倭寇,船头高挂放人二字!”
“海防船已出发,请知府大人明示。”
申丞的表情有一瞬的失控,很快又恢复冷峻。
但围观公审的百姓们炸了锅,有些人行动力拉满,径直向德济门码头跑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有些人也跟着跑过去。
申丞看向姜义勇:“巡抚大人……”
姜义勇原本是看申丞笑话,顺便发现些蛛丝马迹,来之前看到的奏报只是说倭寇滋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这时候最难的反而是申丞,大鄣军政分开,刺桐城能调集的海防有限,要看永宁卫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而这两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巡抚身后,甚至连下令调谴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的反常,让姜义勇微微侧目。
申丞深吸一口气:“来人,传令下去,公审结束,关闭刺桐城六门,百姓不得去德济门码头!”
“是!知府大人!”三队巡捕骑马出动,巡检小旗立刻回转,边骑马边传令,“百姓各回各家,不得赶去德济门码头!”
传令声越传越远,也越传越广。
申丞继续下令:
“来人,将倭寇押入囚车,带至德济门码头。”
“是!”其他巡捕和皂隶立刻行动。
“慢着!”张千户出声提醒,“知府大人,你这样只会激怒倭寇。”
申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永宁卫职责就是保护刺桐城及下辖七县,二位大人,现在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倭寇纵火杀人强抢粮食青壮,对他们手软就是伤害刺桐百姓!”
“你……”张千户一时语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申丞竟然敢在巡抚面前让自己和上司下不来台。
又是一笔要清算的帐!
孙指挥使却正色:“陛下有令,泱泱大国不与毛贼计较,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申丞连个眼神都没给,反而看向巡抚:“姜大人,下官要押解囚犯去德济门码头,您若是乏了,可以先去旅店歇下。”
姜义勇脸色未变,但秉持来都来了,什么都要看一看的心理:“本官自然要前去看个究竟!”
毕竟,倭寇之事,选比奏报上来得残酷。
……
与此同时,魏璋、蒲奉和保安正在医院北门用望远镜向对面看。
保安小谢被望远镜里的画面惊呆了:
“握草!他们船上怎么这么多绑着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这两条船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蒲奉,你认识这样的船和人吗?”
蒲奉还是第一次用望远镜,和远洋时用的单长筒完全不同,这个可调范围大得多也远得多,好不容易对上焦后,一瞬间血压猛增,心跳加快。
“怎么回事?”魏璋放下小望远镜,看向瞬间僵硬的蒲奉。
“秃顶头,穿木屐,佩刀,矮个子……那是倭寇头目,”蒲奉瞬间反应过来,“不好,今天是申大人公审的日子,他们是来交换人质的!”
保安小谢炸毛:“什么玩意儿?他们还敢来换人质?!谁给他们的胆子?!”
蒲奉单手扯开右边衣领,露出右颈侧紧贴颈动脉的伤疤:
“他们手段残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那些人质很可能混了流民在里面,如果申大人同意交换,等于放走狼领进虎。”
“到时百姓更加不得安宁。”
魏璋又盯着小望远镜,提醒:“那边好像是刺桐城的海防船,带了大炮。”
蒲奉立刻向西看:“船上有人质,没有申知府命令,不会轻易开炮。”
魏璋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联系邵院长。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听完魏璋的报告,眉头紧皱。
对讲机的音量不小,旁边刚下课的金老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就这样撒在了外面,赶紧收拾。
魏璋的提问从对讲机里传出:“医院出手吗?”
金老接过对讲机:“魏璋,你到院长办公室来一下。”
五分钟不到,魏璋像阵风一样刮进办公室,完全没了平日的笑意,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金老看向邵院长:“新院区到底准备了多少?”
魏璋说话向来委婉,难得面带怒容:“当年百般讨好谄媚无比,现在竟敢如此猖狂?!”
金老哼了一声:“近代更是罄竹难书的恶行!”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穿越竟然要面对国仇家恨。
正在这时,蒲奉飞奔到办公室外,敲门:“邵院长,可以进吗?”
“蒲奉,问你一桩事情,”邵院长双手交叠在一起,“如果医馆袭击这两艘船,倭寇会不会转而袭击医馆?”
蒲奉先是一怔,之后就是无奈:
“邵馆长,只要医馆在一日,他们就不会打消来这里抢劫掳掠的念头。上次已经有过夜袭了。”
“他们平日出动都是分批小船,放火的,劫掠的,远远看到海防船立刻四散逃离……”
“那十几个倭寇哪用得着这样的船?只要刺桐城愿意交换人质,他们掉转船头就会往医馆来,不用怀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带火铳和强弩,应该是全部家当了。不论能不能交换人质,飞来医馆他们抢定了。”
“草!”魏璋坐不住了,“邵院长。”
邵院长仍然犹豫。
“失礼了,”蒲奉微一欠身,开始解衣服,露出右颈、左胸和腹部的伤口,“其他地方还有,包括下面。”
“邵馆长,我很羡慕飞来医馆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从容自信,不卑不亢。”
“但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极恶之人。飞来医馆如此闪耀夺目,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猎物,豁出性命也无妨。”
魏璋、邵院长和金老望着蒲奉身上的伤,谁也没说话。
邵院长微一点头:“明白了,你去忙吧。”
蒲奉整理好衣物,匆匆赶回医院北门。
邵院长拿起对讲机:“王强,启动第九号预案,带领保安编队去供应科找保科长。”
“是!”王强答得特别干脆。
金老怔住:“医院保安有编队?”
邵院长紧张地直搓手,站起来又坐下,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再重新坐下:“不止有编队。”
魏璋有时间没正式活动了,手怪痒痒的,立刻申请加入。
金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的脚还没完全好,哪儿也不准去!”
邵院长一脸无辜:“我没意见。”
毕竟王强都说,魏璋身手了得。
金老戴外骨骼已经非常适应,招呼:“魏璋,送我回老年病房。”
魏璋瘪了一下嘴:“哦。”
……
德济门码头
所有倭寇都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四名刽子手。
刺桐城巡捕背箭持火铳幅射状排列在码头,海防船也已行驶到附近,大炮准备就绪。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带领带火铳的军士,只保护姜义勇,完全不顾申丞。
申丞身旁只有易师爷和柳通判,其他官员都离他们有两人距离。
听到消息,牛十二和船工们拿着棍棒勾钗围到申丞两旁。
两艘倭寇船缓缓驶向码头,与海防船东西相对,速度越来越慢。
倭人与刺桐人的体形相差明显,即使混穿衣服,也能从发型和鞋履轻易分辨出来。
申丞手持单筒镜,看了又看,确定这次的倭寇与船都不简单,虽然这两艘船还没福船大,但已经是倭寇能用的最大号船只。
只眼前这十几名半死不活的倭寇,根本用不着这样的船。
申丞心中一凛,他们除了交换人质还想做什么?难道说船仓里还装了什么?
但看这船吃水并不是满仓的水位,他们带两艘空船来做什么?
申丞的单筒镜里,倭寇船与海防船相对,而飞来医馆在两船中点极远的地方,一瞬间,脑海里浮出非常不好的念头:
“易师爷,放鸽信通知飞来医馆,做好防范。”
易师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回事?倭寇还想劫飞来医馆?!一溜烟往府衙跑去,真是要命了!
柳通判就这样怔住,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姜巡抚忽然开口:“申知府,换还是不换?”
申丞凑到姜义勇耳边,把倭寇的实际组成讲述一遍,他们勾结城中百姓、流民甚至有可能是官员,形成“内外夹击”的方法,让海防船有力无法使。
姜义勇此前几任官职都在北方,第一次到刺桐,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倭寇,如此穷凶极恶的模样,实在面目可憎。
倭寇船越来越近,近到竟敢把舢板搭上码头的最远端,将人质推搡下船。
“天爷天后啊……”正在码头附近忙碌的脚夫和商贩惊呼,其中一位半老头跌跌撞撞地牵着两个孩童过来。
“知府大人!不得了的事情,那群人里面有阿蛮和阿娇的阿爸,还有下月村以前出海未归的男丁。”
“这帮倭人,天杀的!”
申知府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老头是月下村的林村正,两个孩童正是此前被飞来医馆送回的林阿娇和林阿蛮。
姜巡抚不明白,堂堂刺桐知府,什么平民说见就见。
申丞赶紧解释:“这位是月下村的村正,这两个孩子就是此前向巡抚大人提起,春祭时偷偷出海,船翻沉海的孩子。”
“他俩的阿妈守节而死,现在由村正照顾。”
姜巡抚被两孩子巴巴地注视,有一瞬的躲闪,无法直视双眼里满含的期待。
“林村正,”阿娇轻轻摇晃村正的胳膊,“你刚才说看到阿爸了,他在哪儿?”
阿蛮也惊喜地望着村正:“哪个是我阿爸?”
林村正鼻子一酸,期盼知府大人能有良策把月下村的男丁们换回来,不然满村的孤儿寡母真没法过下去。
姜巡抚不再言语,只是观察申丞,同时也没忘记注意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正在这时,倭寇船上有人喊话:
“我们非常有诚意,只要能换回同伴,十命换一命,绝对不亏!”
倭寇船上的人质还在往码头远处走,每个人都瘦得干巴巴,脊背无力地弯曲,衣服脏污宽松得不像话。
林村正扑通跪在申知府面前,重重磕头:
“知府大人,求您救我村男丁,求您了……”
阿蛮和阿娇不太明白,但学林村正的样子跪好,跟着磕头。
他俩只觉得虽然村子附近的鱼骨庙又破又小,但真的灵验,因为林村正刚才说阿爸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孤儿,是阿爸的孩子!
申丞不动如山,吩咐:
“林村正,你先带孩子回村等消息。”
林村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知府大人,求求您,他们已经没阿娘了,可怜可怜他们吧。”
第69章 兵贵神速 真是畜牲不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十名人质跪在远处码头边缘,倭人首领命人点了一柱香,算是给的考虑时间, 同时还操着古怪的口音叫嚣:
“你那里死一个, 这里杀二十个!”
“先送一个过来!”
刺桐城能听懂外邦语的不少, 尤其是市舶司的官员们, 每个人都能听懂几种语言,倭语也不例外。
听懂的大鄣人个个气得不轻, 真是畜牲不如!
申丞看向姜巡抚, 微一拱手:“不换!”
张千户怒斥:“申知府,你明知陛下有令,要显泱泱大国风范,怎么能拒绝?赶紧把刺桐百姓换回来!”
平日里, 申丞还能和张千户顾左右而言他, 可现在倭寇当前, 不奋起反抗只会姑息养奸。
“张千户, 孙指挥使, 你们永宁卫负责刺桐城下辖七县的安全,危急关头只想着妥协,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你们这是渎职!”
双方就这样吵起来。
姜巡抚微微皱眉:“孙指挥使, 迫在眉睫也按兵不动么?”
孙指挥使一拱手:
“巡抚大人,属实是圣命难违。”
陛下不让和倭寇海盗起冲突嘛, 永宁卫也没办法。
申丞不再做无谓的口唇之争,直接向海防船下令:“开炮!”
海防船立刻调整位置,可倭寇船上还有将近一半人质,立刻调整炮口, 重点攻击船身下方。
倭寇船见海防船对真格,立刻转舵抄桨要调转方向,只见船身一阵摇晃,伴随着响亮的哗啦声,船桨末端变大的部分被什么切割过一般,七零八落地掉进海里。
倭寇们惊慌失措地奔向船身两侧,望着随海流飘远的船桨残片,这是怎么回事?
海航一靠船帆借海风,二靠船桨。
倭寇首领大喊:“换桨!”
就在新桨伸出船身时,只见甲板缝隙里升起缕缕烟雾,紧接着就听到船舱底部有人疯狂惨叫:
“起火啦!快逃啊!船舱起火啦!”
“咳,咳,咳……”咳嗽声从舱底频繁传出,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缕缕烟雾瞬间变成片状,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能浓烈。
起初是靠码头的倭寇船,紧接着第二艘倭寇船也一样,先是船桨碎裂,换新桨后船底冒烟,一样的烟和一样的咳嗽声。
正在上码头的人质立刻加快速度,很快就四散跑开,能跑多远就多远。
海防船正瞄准时,一名填炮手大喊:“快看,飞来医馆的快船!”
只见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船,船上载着十多人、身穿同样的衣服,无法分辨,快船拖着长长的白浪向医馆驶去,深藏功与名。
两艘倭寇船在海上打转,有些胆小的纷纷跳海,“羊群效应”发挥重大作用,越来越多的倭寇跳海。
倭寇头目大声训斥,命令属下冷静不准慌,但没半点作用。
而码头附近的商贩和渔民,趁乱扶人质离开。
“轰!”一声响,一艘倭寇船的船体下方被大炮轰出大洞,里面飘散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
“轰!”又一声响,另一艘倭寇船也被轰出大洞,碎裂的木板四处飞溅,而船四周都是跳海的倭寇,在海水中发出绝望的惨叫。
海防船炮弹十连发完毕,两艘船因为破口进水,缓缓下沉。
还在甲板上的倭寇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最后还是选择跳海保命。
倭寇头目气急败坏,对着申丞无能狂怒。
“嗖!”海防船发射出箭雨,几乎瞬间,六名倭寇头目中箭,捂着伤口在船上惨叫,船沉是死,跳海能死得晚一点!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被这兵败如山倒的局势扭转惊呆了,这,这,这……为何船舱底部会忽然起火,这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不像燃烧的味道。
怎么会这样?!
申丞下令:“牛十二,带领船工出海捞人,每抓到一名倭寇,赏半贯钱。”
“是!多谢知府大人!”牛十二和船工们带上各自的兵器,上了长租的船,离开码头就开始捞人。
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见一个敲晕一个,拽上船摆好。
海防船放下轻便小船,加入抓倭寇的行列,一名半贯钱呢,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这群混帐东西,畜生不如!
申丞向姜巡抚伸手示意:
“大人,请随下官回府衙,饮上一杯好茶如何?”
姜义勇对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不置一词,直接跟申丞离开码头,回头的瞬间才发现,无数刺桐百姓挤在厚厚的城墙楼上看到刚才的一幕幕,欢呼雀跃。
而林村正恭敬带着两个孩子行礼: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大人。”
申丞将林村正扶起来:“先把人带去城中医馆,好好瞧一瞧。”
“是。”林村正带着孩子,找到了孩子阿爸,四人一起进城瞧身体。
申丞再次下令:“将这些倭寇带回府衙广场上,公审继续!”
“是!”
被绑在码头旁的十几名倭寇个个面如死灰,完了,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囚车吱呀响,马车得得得,申丞和姜巡抚一行人再次回到府衙广场上,这次只有极少数百姓在场。
申丞直接掷了行刑令:“巡捕,刽子手,这些倭寇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现判斩立决!由易师爷与柳通判监斩!”
“是!知府大人!”
“呜呜呜……”倭寇们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喊,因为都被堵了嘴,只有模糊的声音,他们面目狰狞,神情扭曲,双眼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无限恐惧。
申丞把姜巡抚请进府衙花厅,边走边解释:
“巡抚大人,斩立决就不看了吧?”
姜巡抚看了看天色,算了下饭点快到了,没必要因为一群倭寇而坏了自己的胃口;申丞的果断令他刮目相看。
但,刚而易折。
姜巡抚回忆起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态度,直觉忽然预警,总觉得他们今日告的恶状,没一条与申丞有关。
大鄣的法规里,如果证明是诬告,就要承担同罪名的惩罚。
姜巡抚决定更深入地了解这两名永宁卫的官员。
申丞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泡茶的流程,为姜义勇煮了一壶清茶,白玉莲茶盏,浅青色茶汤,这茶是城中富商冷家送的,泡起来确实茶香四逸。
“巡抚大人,请品尝属下偶尔所得。”
姜义勇倒不担心申丞有二心,吹开盏沿的茶叶,轻啜一口,确实气味清新香甜,一瞬间就觉得唇齿留香,清淡回甘。
“不错。”姜义勇给了肯定回答。
两人对饮时还能听到府衙外嘈杂的人声,都是见过风浪的人,毫不在意。
一壶茶饮完,申丞继续: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姜义勇坦然接招。
“姜巡抚认为倭寇该降还是该杀?”
在申丞看来姜义勇这么年轻就当上大理寺少卿,不论家世地位,或是才学专注,一定有过人之处。
姜义勇腹诽,然后反问:
“申知府,抓捕这么多倭寇,你如何打算?”
申丞不假思索地回:“验明正身,杀。这些年,他们人人都满手鲜血,斩立决实在便宜他们了。”
姜义勇沉默,但不能表态,于是强行岔开话题:
“那两艘船看似起火,实在并没有,但倭寇确实因为船只突然起火而方寸大乱,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申丞笑得颇为无奈:
“大人,不是刺桐城能有的,应该是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暗中相助。”
姜义勇一怔,今日之所以比预定时间晚到刺桐城,就是因为借着乘船便利,向飞来医馆靠近看了一圈,只是远看并未靠近。
“那上面真的有人?他们长什么样儿?”
申丞有些为难:
“启禀巡抚大人,倘若未能亲眼见过,很难相信我的描述。只能说那些烟雾是神仙法器,名叫□□。”
“味道非常呛人,会令人流泪不止并剧烈呛咳,等烟雾消散后会好转。”
姜义勇足足怔住五秒:“他们何时来的?难道真的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有快船,红白色相间,琉璃外罩,能在海上急驰,比顺风福船还要快一倍。”
“大约是倭寇船航行时被他们瞧见,看到甲板上的人质,特意赶来相助。”
“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极强,一柄琉璃盾可以挡刀枪,还有双筒镜可眺望远方。下官推测海防船上的军士应该见到他们。”
“快船,琉璃盾?”姜义勇第一反应就是申丞骗人,“琉璃易碎,如何挡刀枪?”
申丞老脸一红:“不敢隐瞒巡抚大人,飞来医馆甚至以琉璃为窗为门,下官撞过琉璃门,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但琉璃门安然无恙。”
只有自己的鼻子和肩膀撞得够呛,因为脸面重要,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事。
姜义勇有一瞬怀疑申丞是不是得了癔症,态度恭敬真诚,张嘴就来,哪有琉璃不碎的?
正说着,申丞问:“大人,接近正午,您是去城中最好的酒肆吃饭菜,还是吃飞来医馆赠送的方砖粮?”
“那是何物?”姜义勇看到申丞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银色方砖,不仅伸手撕开,还从里面取出方砖形厚饼。
“这是飞来医馆医仙所赠,让下官注意三餐规律,这块方砖粮,可以令人一整日不饿,大人要不要尝尝?”
第70章 救命 “申知府!
姜义勇巡视这一路, 山珍海味吃了不知道多少,实在腻得慌,冷不丁听说是飞来医馆的, 好奇心占了上风:
“可以。”
申丞把包装纸折叠得刚好包住一半压缩饼干, 恭敬递到姜巡抚手边, 又沏了一壶茶:
“配茶或熟水皆可, 属下尝过,确实顶饱……这纸不能吃。”
姜义勇咬了一口, 确实扎实, 带着淡淡的葱香味,边吃边评论:
“像江南的芡实糕,但是咸口。”
申丞这几天事情实在多,望着认真品尝的姜义勇, 忽然意识到一桩事情:
“巡抚大人, 今日安排午食, 您吃完这块可就吃不下了。”
姜义勇脸上有了笑意:
“就吃这个, 本官随行可以去吃午食。”
当然, 姜义勇不可能因为一块压缩饼干就改变对申丞的态度,尤其是以前的过节。
申丞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煮水烹茶, 以免巡抚吃饼干噎到。
姜义勇生在北方长在北方, 今日为了避免走水路晕船,早食滴米未进, 在船上颠出了五脏六腑都移位的错觉,又被海风吹了个透心凉,上岸时晕得不行,全靠意志力强撑。
在府衙和码头奔波两趟, 姜义勇时不时会眼前一黑,现在热茶干粮慢慢地吃喝,感觉五脏庙又回归原位,整个人都是暖的。
吃一半压缩饼干,姜义勇舒服地轻舒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巡抚大人,您要不要尝尝飞来医馆的提神茶汤?甜的。”
“可。”姜义勇静静地看申丞忙活。
五分钟不到,一盏散发香甜味的提神茶汤,捧到姜巡抚面前。
姜巡抚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状似随意地提问:
“申知府,你没什么要向本官禀报的么?”
“有,等巡抚大人吃饱喝足再说。”申丞努力缓和气氛,但这位巡抚只是身体放松了,双眼仍然带着多年不变的审视。
“刺桐城潮湿多雨,巡抚大人可以的话,先把砖粮吃完,不然口感会变得很差。”
姜巡抚继续吃,眼睛一分钟都没闲着,大脑更是如此。
视察至今,申丞是所有知府知州中最节俭的一位,普通的茶盏和茶盘,更普通的书房和家具,处处都体现申丞的穷。
看来,“禁海令”确实让刺桐城的收益骤降。
申丞又问:
“不知巡抚大人此次到刺桐城查访,安排了几日行程,是否愿意到飞来医馆去看个究竟?”
姜巡抚答得也干脆:
“陛下未限制行程时间。”
申丞心中了然,这意味着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待多久都可以。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求见声。
“进。”姜义勇一碗水端得很平。
对进府衙找姜巡抚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来说,走进申丞书房,看到姜义勇有滋有味地吃着方砖食物,还与申丞说话,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心惊胆战。
这次派来的姜义勇是大理寺少卿,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果他听信申丞的话,或者在永宁卫查出什么来,都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被牵连。
“恶人先告状”已经做了,但很明显,姜义勇虽年轻却城府极深,再加上他的幕僚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一时之间,两人发现毫无胜算,肉眼可见的慌张。
“申知府,巡抚大人舟车劳顿,你怎能如此怠慢?”张千户行礼后,立刻高声质问申丞。
申丞只是淡淡地招呼:“二位大人来了。”根本没回答问题的意思。
张千户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申丞没反应,姜巡抚也没反应,这算怎么回事?
申丞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官员们处理完事务回府衙进午食,向姜义勇拱手:
“大人,吃完后,下官先带您去旅店休息。”
“可。”姜义勇继续吃饼干,看着三名幕僚先后进入。
然而,申丞判断失误,那些脚步声是牛十二和船工,以及海防船员们,都兴高采烈地候在门外。
书房内外难得有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易师爷和柳通判才行色匆匆地赶来禀报:
“申知府,德济门码头外的倭寇船已经完全沉没,共解救人质一百六十七人,抓捕倭寇七十二人。请知府大人定夺。”
申丞吩咐:“传令下去,全刺桐医馆不得拒收或拒接病患。”
“是。”
“第二条令,将斩立决的倭寇首级高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刺桐城驱逐的决心。”
“是。”
“第三条,我会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申丞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不知从哪儿射出的箭穿越他的胸膛,伤口处的官袍瞬间被染红。
“申知府!”众人围过来,但每个人都震惊得手足无措。
柳通判堪堪扶住渐渐瘫倒的申丞,扯着嗓子喊:“庄医官!快来救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易师爷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庄医官!”
“庄医官!申知府中箭了!”
谁也不知道易师爷是如何办到的,庄医官提着药箱跑掉了一只鞋,嫌跑得高低不平,又踢掉了另一只,像阵风刮进书房,分开围住的人群,吼得像个疯子:
“快让开!”
庄医官撞开围观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从书柜后面的地格里取出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按照外伤急救原则,边处理边吼:
“牛十二,快,准备马车和船,把申知府送去飞来医馆!快啊!”
牛十二和船工们箭一般冲出去,骑上快马直奔德济门码头。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二人站在书房门边,碍事地像两根拦路桩子。
姜巡抚只觉得脑袋里有几十面锣在敲,几十台大戏同时在唱,刺桐城知府申丞,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在自己这个巡抚面前被一箭射穿……
放肆!好大的胆子!
庄医官撕开申知府官袍,紧急处理外伤,包扎止血,看到邓医官和其他几人抬着仿制的飞来医馆转运车赶来:
“快,扶大人上车,我们走!”
“大人,我们一定能把您送到飞来医馆,医仙们能救您的,您坚持住,一定要撑住,不要说话,不能再说话了!”
偏偏这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的申丞抓住姜巡抚的袖袍一角,声音极低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咬碎牙挤出来的:
“巡抚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向您喊冤,永宁卫张千户与孙指挥使与商户勾结走私大宗货物,贪没军户军医粮饷,刺杀本官六次,今日方才得手……”
“他们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
“请巡抚大人上达天听,为本官申冤,为军户军医分得应有的粮饷。”
“所有帐册都在书房内,巡抚大人记得防火。”
“你胡……”张千户的辩驳被姜义勇一记眼刀停住。
申丞每说一段话,肉眼可见的更加濒死,呼吸越来越弱,硬撑着继续:
“巡抚大人……请命柳通判暂代刺桐知府一职,凡有疑问……他和易师爷都知晓。”
话音刚落,申丞抓紧袍袖的手忽然滑落。
庄医官大吼出声:“让开!快让开!”
“申大人!”柳通判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望着申丞被医官们抬走,自己官袍和双手上沾着申丞的血,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柳通判!”姜义勇抬手就是一巴掌。
鲜血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唤回柳通判的神智:“是,巡抚大人!”视线忽然模糊,落在刺痛的脸上,疼上加疼。
“柳辉暂代刺桐城知府一职,协助本官调查此事!”
“是!”柳辉猛的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恨不得冲过去一口咬死他们。
姜义勇额头青筋暴跳,低声怒喝:
“随从何在?将刺桐府衙团团围住!”
“收押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书房外冲进一队护卫,瞬间将张孙两人摁倒在地,取官帽扒官袍,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另一队护卫来报:
“启禀巡抚大人,方才在外面抓到一名携带箭囊、假扮成府衙杂役的人,行迹可疑。”
“抓来!”姜义勇端坐在申丞的书桌上。
一名外面穿着府衙杂役、里面却是永宁卫军士内裳的精瘦汉子,被布条堵嘴、五花大绑地扭送进来。
精瘦汉子进来第一眼就看向同样被绑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立刻低头。
姜义勇没错过这三人脸上的每一丝异样神色,只是淡淡开口:
“书房外可有其他掉落的箭簇?”
“回大人话,已经找过,没有。”
姜义勇左嘴角微微上扬:
“一箭中的,好箭法。”
“本官听说,永宁卫军户每半年都有比武会,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比,拔得头筹者,有赏还能有专门饰物佩戴,参战时会得到军医的优先救治。”
“来人。”
很快,一名护卫从嫌疑人的颈项上拽下一个箭羽形铜牌恭敬递到姜义勇的幕僚手中。
幕僚翻来覆去地看:“启禀大人,确实如此,铜牌背面有三道印记,想来是三连胜的好箭手。”
“柳通判,把书房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把他们三人关进去。”
“是!”柳通判拱手离开。
姜义勇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仿佛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偏偏这时,府衙门房匆匆来报:
“大,大人……门外有自称传奉官的人。”
一瞬间,从姜义勇到刺桐城官员全都怔住,有圣旨?!
姜义勇整理官袍,正色下令:
“柳通判,率刺桐城各官员,随本官出去迎接圣旨。”
“是!”柳辉望着自己沾血的官袍和双手,面沉如水,迈着方步,跟在姜巡抚身后,走到府衙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阳光下,空空的书房里,地砖上点状或条状的鲜血正在凝固,由殷红变成暗红,仿佛未曾清理的污迹,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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