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去食堂的大吃海蟹,在岗的一样,很快就收到食堂送来的海蟹餐盒, 保证人人有份。
麻醉科复苏室里, 蒲茵已经醒来, 但麻药的效果已经退去, 绑紧的弹力腹带和里面的砂袋,疼得直冒冷汗。
心电监护显示心率呼吸加快, 血压始终在低血压的边缘。
回到复苏室的裴莹逐张翻看各种同意书, 抽了一张递给麻醉医生:“上镇痛泵吧,她很能忍,但身体撑不住。”
很快,镇痛泵安装完毕, 裴莹对蒲茵说:
“不论哪里不舒服都要说出来, 这个你握在手里, 疼得受不了就按一下, 先平稳过了今晚再说。”
蒲茵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使劲提高嗓音也没比蚊子嗡嗡声高多少,最后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蒲茵颈侧的冷汗停了, 皱紧的眉头和咬紧的嘴唇都舒展了, 仿佛又去鬼门关转了一圈。
一小时后,蒲茵终于有力气考虑其他事情, 比如腹中恶物是良性还是恶性,阿兄去哪儿了?
满脑子有转不完的念头,耳畔是各种仪器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像留观室, 但又觉得不是。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从头蒙到脚的人走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捋顺蒲茵脸颊上的发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话:
“医仙们都在,阿姆也在,别怕,是良性的。”
蒲茵微笑着眼泪流个不停,但整个人有脱离重枷后的轻松,努力挤出力气:“不怕。”
之前不让努尔夫人探望蒲坚白,是怕他俩夫妻感情太好,见面太激动,引发不可预测的意外。
但蒲茵是腹部手术,没有这样的问题。
努尔夫人在进来探视前,牢牢记住蔓蔓护士长嘱咐的一切。
探视时间很短,但足以安抚病人和家属的焦躁。
蒲茵在努尔夫人的陪伴里沉沉睡去。
努尔夫人走出复苏室,恭敬地向每位医护行拱手礼,不住地说:“多谢……谢谢……有劳了……辛苦了……”
走到等候区,努尔夫人像蒲茵一样微笑着流泪,短短几日像煎熬了几辈子,现在终于峰回路转,逢凶化吉。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与此同时,守在抢救大厅的蒲奉也在对医护再三道谢。
蒲坚白的鼻饲管已经拔掉,从流食开始慢慢过渡到普食,但手术病人需要摄入高蛋白补充身体所需,所以虽然是流食但少量多餐,现在喝鱼泥汤。
蒲奉熟练地给蒲坚白下巴垫好纸巾,试温度,拿小勺舀汤喂到他嘴里,一勺又一勺,匀速缓慢,极有耐心。
蒲坚白生病以前每日要处理许多事务,天天说得口干舌燥只想独自静静,万万没想到复苏室待了几天,现在特别想说话:
“我儿女众多,怎么也没想到守在病榻旁的竟然是你?”
真是造化弄人。
蒲奉眉眼带笑,边喂边嘱咐:“吃饭不要说话,医生说你不能咳嗽,更不能呛咳动怒。”
简单来说,所有可能引起颅内压增高的事情都不能做,包括出院以后在家静养直至完全康复。
蒲坚白乖乖喝汤到结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忙前忙后的蒲奉,眼神复杂但怜悯居多。
蒲奉收拾好餐具,又盯着蒲坚白完成今日份的床上运动,再扶着他慢慢躺下。
抢救大厅,现在共有五名病人。
因为抢救大厅男病人居多,所以池敏把需要休养的文心兰移到留观八室,左边是文老太太,右边是文落英,实打实的急诊VIP。
当然,这样做有更重要的原因,随时准备迎接新病人。
晚上七点,医护们轮流去值班室吃了食堂特供“海蟹”小盒,也没见到新病人。
奇怪!之前不管来多少病人,抢救大厅是门诊后的第二站。
倒不是医护们希望上班很忙,实在是因为想早日完成无限食堂系统。
左等右等不来,文浩用对讲机问门诊护士长金燕:
“护士长,新病人都是轻症?”
万万没想到,对讲机传出的回答竟然是:
“我们吃完晚饭等到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来。”
“刚才我问了,中医科还等在西门的医用帐篷里,没看到病人。”???
这算怎么回事?
文浩又用对讲机找王强:
“哎,下午说有两船队的病人,人呢?”
王强的回答充满无奈:
“掉头回去了。”!!!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面面相觑,之前牛十二他们也调头回去过,据说是遇上倭寇,返回刺桐城报信。
文浩追问:“船队又遇上倭寇?”
“不是,”王强的语气更郁闷,“是海盗。船队已经回到码头,估计今晚不会到医院。”
众人无语,这世事也太难料了吧?
还有,刺桐城的海防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日常被倭寇海盗骚扰?
大鄣海军不要面子的吗?
“我已经告诉邵院长,你们也别等了。”王强当然知道医护们的想法,谁都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去。
王强关掉对讲机,把保安们安排到医院西门,手持钢叉、防暴盾和电棍时刻准备着,邵院长和副院长们也在。
事实远比王强刚才轻描淡写严重得多,那群海盗被海防船赶跑,又在海防船回城以后,忽然聚集在一起向飞来医馆行驶,目标是医院南门的文家商船队。
就在王强向邵院长报告时,令人惊讶的事情又发生了。
文家商船队有船装病人,有船运货,但有六艘船自始至终都没动静。
就在海盗逐渐靠近,王强准备召集保安采取行动时,这六艘船的甲板上出现了训练有素的护卫,后背有箭囊,腰间佩刀剑,一桶接一桶往甲板上传着什么。
很快,邵院长、金老和魏璋闻讯而赶来,一起俯瞰南门下面海域的情况。
这六艘船很快出海,两艘包抄一艘海盗船,向海盗射箭的同时,还往船上扔了木桶。
木桶撞在海盗船的任何部位都发出沉闷的暴裂声,紧接着就开始起火,海盗船想挣鱼死网破,向文家商船撞击却一直扑空。
海风很大,火借风势,海盗船上的火也越来越大。
文家船队见好就收,重新回到医院南门,而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夹杂着哭嚎和咒骂,还有人跳海求生……
站在南门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你死我活”的较量,望着在海面起伏的海盗,都有些不知所措。
救?救上来霍霍医院怎么办?
不救?也有些说不清。
邵院长提醒:“我们在现代不问这些,但这里是大鄣,不救海盗,不救倭寇,保护医院所有人安全放第一位。”
王强和保安们一致点头。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谁也想不到一小时后,竟然有海盗船向医院西门驶来,船头船尾都有火把,被海风吹得几乎要熄灭。
邵院长和王强走出十来步远,说了些什么。
话刚说完,保科长和志愿者们也赶来了,不为其他,只为保护医院所有人的安全。
保科长抹了一下额头和脸上的汗水,边走边说:“邵院长,西门通电完毕。我们拉了一车灭火器过来。”
“西门外沙滩边缘也做了准备。”
作为唯一不用升降系统就能到达的医院出入口,保科长和志愿者们闲来无事就在沙滩上转悠,做点这做点那,谁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处了。
这下连王强都楞住了,新院区准备得这么周全?
很快,海盗船就到达西门外的海面,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保安队严阵以待。
海盗船不用锚,直接就是船工加钩子绳索停船,很快就有三个人跳下船,径直向西门里的人喊话,叽哩咕噜一大堆,连魏璋都没听懂。
无奈之下,魏璋用对讲机摇蒲奉。
蒲奉一路狂奔过来,被保科长拦在安全距离内,听海盗们说些什么,还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打算偷西门外的路灯。
理由也非常简单,硕大、夜晚无烛而亮,必定是夜明珠之类做成,能得到一颗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医院的想不到海盗怎么会这样大胆鲁莽,海盗们也没想到这里面有人,更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人都不怕自己。
但也不明白,这门做得如此精美,到底有什么用?
第一名要抢头功的海盗,手指刚摸到大门时,忽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惊惧得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第二名海盗把第一名摁在身后,两人呜哩哇啦说了一大通,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直到动手。
第三名海盗越过他俩,径直奔向西门,这次倒没用手,而是一脚踹门。
下一秒,海盗再次惊叫,怎么也不信只有手指粗细的漏风大门,竟然能让人手臂发麻和疼痛?
王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魏璋:“告诉他们,尽管放马过来,飞来医馆没在怕的。”
魏璋反问:“普通话,刺桐话,说哪种?”
关键时刻,蒲奉发挥通事的才能,直接把海盗们惊得再也不敢随意走在沙难上,看到他们面有惧意以后,直接发话:
这里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你们若只想着以后来抢就会像刚才一样,自己掂量掂量。
第52章 杀鸡儆猴 游街
蒲奉喊话完毕, 扭头提醒:
“这些都是亡命之徒,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来得快逃得更快, 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你们这样喊话在他们眼里只是软弱可欺。”
停顿五秒, 还是忍不住念叨:
“我之前就提醒过, 飞来医馆无论白天黑夜都太过显眼, 一出现就会被倭寇海盗盯上。”
看吧,就这样冲过来了。
魏璋笑得意味深长:
“有首歌有一段歌词,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王强呵呵:“邵院长,既然他们不知死活硬闯,不如杀鸡给猴看?”
邵院长和副院长们互看一眼, 确实, 杀一儆百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王强和魏璋互看一眼:“西门外的就交给我们吧。”
金老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从他俩戴着橡胶手套翻出医院西门, 一人一电棍横扫沙滩上的海盗们, 直到绳索捆牢摆成人堆,总共十三分二十一秒。
并未刻意计时,纯粹是金老视频上显示的时间。
医院西门里的一众人, 目瞪口呆。
……
刺桐城府衙
柳通判喜得贵子, 第四天就到府衙送了喜礼。
全府衙的官员都按刺桐习俗准备了贺喜礼,在第十日凑齐了一起送到柳家, 这样既显得同僚之间亲厚的关系,又是日常礼尚往来的一环。
因为同僚们眼谄柳家得了飞来医馆的礼物,日常总调侃要柳通判好好请一顿酒席,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柳通判现在是“人形信息搜集器”, 向申知府请示后,决定买两桌席面请同僚,但刺桐城有夜禁,白天又没时间。
申丞大方表示,府衙后面就是知府宅子,摆自家花厅就行,赶在“夜禁”前吃完喝好,没多大事情。
所以,今日虽然公务繁忙,柳通判还是去南市买了两桌席面,在晚食前送到府衙,在申知府家里摆开,算作回礼。
酒足饭饱后,官员们各回各家。
柳辉收拾完残羹冷炙,最后一个离开。
夜深人静,申知府和易师爷点了蜡烛,商议如何在巡抚面前告永宁卫张千户的恶状,书房被人敲响:
“知府大人,易师爷,不好啦,倭寇海盗又来了!”
“倭寇船冲散了两支赶去飞来医馆的商船队,文家船队的护卫们放火烧船,才把那几艘船赶跑。”
“赶跑是好事。”申知府眉头紧锁,门房这样慌张做什么?
门房继续:“方才镇国塔巡防小旗来报,有一艘海盗船径直向飞来医馆西门去了。”
易师爷被酒精懵住的大脑瞬间吓醒,“怎么会?!”
千杯不醉的申丞眼神一闪:“海防船去了吗?”
门房瘪着嘴:“小旗说,张千户不让出海。”
申丞蹭的站起来:“现在距离多远?”
“回知府大人的话,快到了。”
易师爷双腿一软,直接滑到椅子下面:“这可怎么得了?飞来医馆……”
“来人,备马车去德济门码头!”
“是,大人。”
“召集牛十二和船工们备船,本知府现在出海!”
易师爷使劲晃了晃脑袋:“知府大人,属下同行。”
两人火烧火燎地赶到德济门一看,牛十二和船工们已经在船上等着,立刻弃马车上船,边走边嘱咐:
“飞来医馆西门,快,再快些!”
“是,知府大人!”
夜航比白天航行危险数倍,即使船工们在船舷船头挂满灯笼,远远不够亮。
但即使这样,船工们还是奋力向前。
一路上申丞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飞过去,海盗倭寇都杀人不眨眼,万一飞来医馆有人因此受伤或者有财物损失,他该怎么交待?
越想越着急,越急越想,申丞以为自己受尽磨难,足以平常心对待,可那是飞来医馆!
好不容易赶到医馆西门,申丞和易师爷两人站在船头,左看右看不对,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对,啊这……
一艘破船在西门外的沙滩上,十七个捆得扎扎实实的海盗,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看到有船靠过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船工们刚放好舢板,申丞第一时间冲到沙滩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盗真面目,满是胡茬的脸,张嘴呼吸时发黄的牙,以及随着呼吸释放的奇怪异味儿。
易师爷先是酒喝多了,然后一路海浪颠簸,踩着舢板时双腿发软,好不容易踩到沙滩上,一阵阵血气上涌就想吐,但海风把脑袋吹得特别清醒,努力憋住。
申知府见西门里没人,外面也没人,犹豫要不要敲门,但在手碰到铁门前又收回。
正在这时,魏璋骑着平衡车嗖的过来,车轮闪着不停变化的流光:“知府大人,离门远一点,别碰。”
申知府不明所以,但立刻将双手负在身后:“不知这些海盗有没有伤人或劫掠财物?”
魏璋停顿三秒:“知府大人,您特意赶来询问海盗之事?”
申知府微一点头:“怕有个三长两短。”
然而,易师爷脚步虚浮地走来,脚下刚踩到一小块圆石,整个人忽然失去重心,下意识双手扶铁门:“嗷!”
申知府眼急手快地扶住摔倒的易师爷,不明所以:“你怎么了?为何这样失态?”
易师爷被电得一脸懵,脑袋里一片空白:“属下不知,双手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扎了,又疼又痒。”
魏璋想阻止已经晚了,赶紧拿出对讲机:“保科长,先把西门的电拉一下,易师爷电到了。”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安然无恙,无人受伤也无财物损失,不知你们是现在回程顺便带走这些人,还是先在医馆歇下等天亮?”
正在这时,魏璋对讲机里传出金老的声音:
“请知府与易师爷到行政楼,邵院长有事商议。”
魏璋如实传达。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和易师爷跟着魏璋去了院长办公室。
牛十二和船工们把海盗们抓回船上守着。
……
天光大亮,出海的渔船中,有一条船向刺桐城德济门码头行驶,船头装着捆绑结实的汉子,引得四周纷纷侧目。
天刚蒙蒙亮,听到消息的柳通判就守在码头等申知府回来。
好不容易等到申知府和易师爷,意外看到船上还带回了一群人和一艘略显破烂的船,这是……
申知府和易师爷下了船,嘱咐柳通判:“带囚车来,把他们装在车里游街示众。”
“啊?”柳通判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些是昨晚夜袭飞来医馆的海盗。”申知府眼神中暗藏得意,这是他新官上任后第一次抓到活的海盗。
“真的?”柳通判莫名激动,这还是第一次抓到海盗。
很快,一列囚车队从德济门出发向西,绕着葫芦形的城墙绕全城一圈,最后才押送回府衙大狱。
沿途百姓们听说是抓获的海盗,新仇旧恨一起算,拿烂菜叶子各种脏污好好地招呼了一下。
海盗们被捆得大半夜,滴水未进,四肢麻木疼痛不说,还被砸得像被粪坑里爬出来一样,好不容易挨到大狱,个个几乎要昏死过去。
万万没想到,深受海盗劫掠之苦的百姓们纷纷到府衙请愿,求申知府秉公处理,一定要处死他们。
大鄣严刑峻法,对海盗流寇这些人,视情节轻重,最高可判斩立决。
申知府出面安抚情绪激动的百姓:“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有能认得出他们的尽管来府衙作证。”
“五日后在府衙前的广场上公审,现在皆可散去。”
事实上,申知府低佑了百姓对海盗的仇恨,正午时分,已经有三十多名百姓到府衙签字画押愿意做人证,甚至还有拿出物证的。
刺桐城抓海盗游街的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传到永宁卫。
这下,就像滚烫油锅里溅了水,炸得快翻锅了。
永宁卫因海盗倭寇受伤的大有人在,可他们因为海防船吃水深,每每抓捕落空,此前一场恶仗,军士们受伤的不少。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的救治,只怕坟头草都冒出来了。
军士们也想去刺桐城看公审,但都需要千户准假,张千户是出了名的贪,向他请假不仅难而且还会挨骂。
但这次公审,大家就算挨骂也想去。
然而,不出所料,每个去请假看公审的军士都挨了骂;出人意料的是,挨骂的军士们都没拿到批假条,白挨骂,纯受气。
不仅如此,就连庄医官去请假也被骂回来了,气得他和其他几名医官坐在药房里生闷气。
很快,庄医官琢磨出味来了,张千户和申知府过不去。
申知府新官上任,送危重病患去飞来医馆这一件事情,就赢得了军户们的感激;现在又抓了海盗,军士们谈论他都是两眼放光,满是尊敬。
每每到这种时候,张千户就会拉长着脸,无事生非地骂军士。
庄医官与邓医官交换眼色,此前与倭寇一场恶战实在令人觉得蹊跷,为何毫无预警又来势汹汹,令人防不胜防。
邓医官见四下无人,凑到庄医官耳畔低语:“张千户什么钱都收。”
庄医官一脸惊愕,难道说?
第53章 先天胸腹畸形 感觉不太妙
两位医官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无论如何,对于想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来说,能抓到海盗都是天大的喜事。
在永宁卫提起申知府, 不仅军士们好感加满, 医官们更是如此。
庄医官想学的、想仿制的……通过蒲奉发消息, 申知府一概应允, 只要求他们在刺桐百姓求医时尽力医治。
庄医官作为刺桐医术最高的医者,去飞来医馆历练了几日, 曾经的心气荡然无存, 现在只想尽力救治病患,以报申知府的知遇之恩。
可是眼下,医官们算了一下日子,这个月的禄米还不知道在何处, 仍然要为生计发愁。
如果申知府能统管永宁卫该多好, 而这也只是妄念。
忽然, 庄医官心里冒出一个为将来打算的念头。
邓医官忽然感慨:“蒲家老爷?”
……
医院西门, 医院保洁早晨七点就清理了沙滩, 昨晚夜斗的痕迹完全消失。
八点半,第一支船队来到医院,恭敬递上拜贴, 是刺桐城做茶叶生意的富商冷家, 以前跟着文家一起拜访过还送了米面粮油,今日终于送来了病人。
现在医院出面迎接病人的主要是蒲奉和魏璋, 谁有时间谁去。
昨晚折腾到大半夜,但一听有病人,蒲奉立刻出现在西门。
然而,尴尬的事情来了, 冷家人并不待见蒲奉,也不愿意让他看病人。
蒲奉额头爆出一点青筋,阴沉着脸去院长办公室找魏璋。
路上,魏璋打趣:“你在刺桐城的人缘这么差?”
蒲奉额头青筋又多一根,把视线移开,忽然又转头看向魏璋:“你通飞来医馆的医理么?”
“七窍通六窍的程度,”魏璋很直白,“有话直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从不用鼻孔看人。”
蒲奉深吸气,话到嘴边又泄了,眉宇间掩饰不住的落没和愤怒。
魏璋斜了他一眼,知道这货有心结,但又属蚌壳的,不说就是不说,没必要勉强。
几句话的时间,魏璋就看到医院西门,扭头发现蒲奉已经走远,瞬间一脑门子的问号。
西门大开,魏璋相对行礼,接过拜贴后,自我介绍:“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询问。”
冷家走出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魏通事,鄙人是冷家长子冷蓝,带侄女来求医。”
魏璋看到冷蓝身后的仆妇抱着一名女童,还有一群女使跟着,及时阻止:“病人最多只能带一名家属,其他人不能进医馆。”
“医馆到底是病人聚集之地,孩童身子娇弱,若不是生病还是不要进的好。”
冷蓝怔住,温和解释:“正是在下六岁的小侄女生病,但若只能带一名家属,我不太能照顾她。”
“那就让贴身照顾的妇人跟进来一人即可,若有什么物事要拿,交给我便是。”魏璋应对得很有分寸。
“岂敢,我拿就行。”说完,冷蓝从后面接过大包袱背在身上,指了一名仆妇抱着侄女,“还请魏通事带路。”
“只有一位病人?”
魏璋早从监控里看到冷家的商船队,心里诧异,这么大规模只带一名小病人?这小女孩有点金贵啊。
说到金贵,此前儿科医生丁娇提过,最怕看到一大群人众星捧月似的送一个小孩来看病,那孩子一定非常娇气,家长们也多半性情急躁。
总之,送医院的人越多,小孩越难搞。
冷蓝微笑:“只这一位。”
行吧,魏璋边走边用对讲机摇人:“儿科吗?小女孩儿六岁,安排在急诊内科诊室怎么样?”
“五分钟。”对讲机传出丁娇的声音。
魏璋没憋住,唉,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走到半路,魏璋听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惊讶的冷蓝和仆妇:“还有何事?”
冷蓝惊诧地望着魏璋手里的对讲机:“这如何能传出人声?”
魏璋怕麻烦,立刻找了个理由:“说来话长,看病最要紧。”
冷蓝立刻伸手:“魏通事,请。”
一行人到达急诊内科诊室时,穿着白大褂的丁娇刚好赶到,魏璋守在外面,发现冷蓝也没进去的意思,咦?
冷蓝面对魏璋狐疑的视线:“医仙解开她的衣裳就知道。”
得,男女大防,魏璋无语。
丁娇关上诊室门,示意仆妇坐在椅子上:“那就先解开衣裳吧。”
仆妇赶紧低头行礼,连哄带骗地把盖布揭了,粉嫩嫩的女娃娃害羞地躲在她怀里不愿意抬头:
“七姐儿,这是女医仙,别怕,就让她看一眼。”
女娃娃怯怯地望着丁娇,犹豫一下,细声细气地行礼:“问女医仙安,我姓冷,单名一个娴字。”
“你好有礼貌,好乖啊,”丁娇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放到她手里,“这是小兔糖,乖娃娃才有。”
冷娴忽闪着大眼睛,咧嘴笑,唇色发白。
丁娇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口唇颜色不对,六岁也太瘦小了,还有这小衣服哪里都合身,怎么胸口那里明显突出一块?
感觉不太妙啊。
仆妇见冷娴没害怕,就开始解她的衣裳,取下贴肉放置的小碗,泪眼汪汪地看向丁娇:“医仙,这是邪害还是生病?”
丁娇怔住,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冷娴小胸膛正中跳动着的小心脏,这颗心脏不在胸腔里,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长在外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同时也纳闷,在大鄣这样的条件下,她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仆妇见丁娇不说话,神色立刻慌乱起来,忐忑地追问:“医仙?”
丁娇非常肯定:“这不是邪恶,而是先天不足的病。”
妇人脸上的皱纹就这样舒展开了,仍带着不少疑虑:
“医仙,可是……我家娘子再温柔不过的人,怎么就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丁娇斩钉截铁地回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世事难料,无善恶报应无关。”
是啊,妇产科常因为排畸筛查发现先天畸形请儿科会诊。
被突如其来的恶耗吓懵的孕妇和家属,第一反应往往是我没做什么恶事,为什么会怀这样的孩子?
可事实就是,先天畸形,尤其是罕见的先天畸形,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怀了就是怀了,下一步就是明确告知孕妇和家属,让他们认真考虑要不要留下孩子?
当然,会把先天畸形的发展翻来覆去地讲清楚明白。
这样的自我怀疑,“善恶因果”观念根深蒂固,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和蔼的妇人听了丁娇的回答,终于放下所有戒怀,把冷娴出生前后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
冷娴的阿娘是冷家掌柜冷蓝的三姐冷嫣,分管家中品质最好的茶园,因着冷家每年还要缴纳相当数量的贡茶。
贡茶关系着家族命运和兴衰。
所以,茶园每项事宜都要精心打理,保证来年有足量的好茶可以上贡。
因着冷嫣是打理茶园的一把好手,所以最后招赘在家,女儿随母姓冷。在刺桐城,商户给特别能干的女儿招婿并不少见。
冷嫣成亲以后,照常管理茶园,那年先遇上暖冬之后又是倒春寒,茶园减产过半,国都城要求上缴的贡茶数量不减反增。
这下,冷家上下忙坏了,冷嫣不得不四处找其他茶园,看茶品茶……前后忙活了两个月,这才完成贡茶要求的数量。
冷家交完贡茶的第三日,冷嫣早起洗漱时晕倒了。
冷家急忙请来城内郎中,郎中把脉后连说恭喜,有孕了,要好好休养。
从此以后,冷蓝接替冷嫣掌管茶园,冷嫣夫婿陪在旁边小心照料。
两个月后,冷嫣的气色身体都越来越好,谁也想不到,足月临盆生下来这样的孩子。
产房里的人都大惊失色,几近虚脱的冷嫣晕了过去。
冷家忙作一团。
幸好冷家稳婆是签了身契的,把这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本以为先天不足,一哭就口唇发青肯定活不长久。
冷嫣被郎中抢了回来,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虽然哭声弱又瘦小,但也活到了第二日。
冷嫣忽然就舍不得,坚持要养。
冷蓝拗不过,只能请来了城中最有名的郎中,塞了许多好处和封口费,郎中思来想去,要想活着,就要好生喂养,最忌忽冷忽热。
最后撂下一句,是药三分毒,不论母婴都不用吃药。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让冷娴清静舒适,她平日都被仆妇环绕,养在冷家的山间宅子里,靠炉火藏冰,过得冬暖夏凉。
就这样机缘巧合,加上冷家精心照料,冷娴一直活到现在,虽然不能像其他孩童那样笑闹跑跳,但也乖巧安静。
直到冷家在德济门码头,看到了“海市蜃楼”的飞来医馆,亲眼见到永宁卫重伤军士们一批又一批回城。
再加上邻居蒲家连夜收拾物品,冷蓝为了冷家的这块心尖尖病,照样准备物品,终于求得到飞来医馆看病的机会。
丁娇听完这些,回儿科拿了Pad,让坐在长廊上的冷蓝看了先天疾病的成因,并用植物生长来比喻这种无法预见的意外:
“同一片茶园,那么多茶树,明明一样刮风下雨日出日落,茶叶有大有小,也有先天卷着不舒展的,原因不明。”
“冷娴的心脏可以治,需要做大手术,而且很可能因为不能控制的因素,下不了手术台。”
冷蓝看完视频,又仔细听丁娇的讲解,面上镇定自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思来想去,轻声问道:
“冷嫣阿娘又有了身孕,不知……”
丁娇微一点头:“方便的话,带她来检查,我们隔着肚子也能知道腹中胎儿的异常。放心。”
冷蓝惊讶至极:“隔着肚子也可以?怎么查?”
第54章 果然难缠 飞来医馆也
“有专用机器, ”丁娇不假思索地回答,望着惊诧的冷蓝,又补了一句, “飞来医馆从不诓骗病人。”
冷蓝听不懂机器, 但明白“从不诓骗病人”, 毕竟飞来医馆这样能以形容的地方, 实在没必要骗自己。
“冷娴的阿娘怀孕几个月了?”丁娇追问,同时准备通知心脏外科的医生。
“大约五个多月, ”冷蓝向丁娇拱手, “多谢。”转身的同时,刚迈出左脚又收回,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哪儿。
丁娇想了想:
“冷娴体弱易染风寒,舟车劳顿更容易生病, 她的病实在不多见, 治疗起来也相当棘手, 需要做许多检查了解病情。可以暂且住在医院里。”
“另外, 冷嫣现在几个月身孕, 超过五个月就可以做排畸筛查,没满的话还可以再等等。”
“刚过五个月,”冷蓝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 再次禀明, “容我修书一封打发人送回去,娴儿娇惯一刻也离不了人。”
“送信?”丁娇想了想, “蒲奉每日有信鸽往返刺桐城,你可以让他发一封,比船来船往快得多。”
冷蓝虽然姓冷,却是和气生财的商人, 进飞来医馆始终保持着极浅的笑意,又因为天生有酒窝,让人有亲切感。
听丁娇提到蒲奉,眼色神情有微妙的变化:“刺桐公务消息才能用信鸽书,事有轻重缓急冷家私事断然不能借用飞鸽。”
丁娇听冷蓝这样说,寻思是这个道理:
“那就先把冷娴安排到留观三室,那里向阳又安静,在窗边还能看到楼下花园的孔雀。”
“你先把她安抚好,再写书信,不要催孕妇。”
冷蓝沉默良久,又问:“若是查出腹中胎儿有恙会如何?”
“有些可以手术治疗,要不要继续怀孕取决于孕妇和家属。”丁娇望着冷蓝,既然他自带亲切气场,但很明显,冷家并不打算接受第二个冷娴。
“若查出有恙,我们不愿孩子自出生起就处处受限,又当如何?”
“总会有方法。”丁娇胸有成竹地回答。
冷蓝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恭敬不如从命,先安置冷娴。”
很快,丁娇从抢救大厅拿了个有卡通图案的小口罩给冷娴戴上,带他们到留观三室,用床头铃摇来当班护士,办住院手续和宣教等事情。
一进留观室,安静乖巧的冷娴好奇地左看右看,这里摸那里碰,照顾她的妇人怎么也拦不住。
妇人情急之下只能看向冷蓝。
冷蓝只得把冷娴抱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全程没一句责备,全是纵容,想碰什么碰什么。
丁娇无语,还真就印证了那句话,围的大人越多孩子越娇纵难管。
当班护士看到以后很庆幸,新院区所有的电源插座都有“防儿童误触”的插片,小朋友好奇心再重、手指再小都抠不到里面。
不仅如此,护士还把储物柜门和抽屉都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零碎物件,这才放心带着冷蓝去办手续。
丁娇抓紧空档时间先用对讲机联系了心脏外科,等冷蓝回来,又领他们去门诊做各种检查,包括小朋友都害怕的抽血。
意料之外,又不出所料,冷娴看到采血针以后,一秒瘪嘴眼眶含泪,口唇颜色发青。
丁娇又拿出一根棒棒糖:“你生病了,做完这些检查才能判断你病得有多重,以后会怎么样,所以,别动好吗?”
冷娴根本听不进去,就这样开始哭,没有现代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但她这样的身体,谁敢让她哭?
丁娇看向冷蓝,你倒是劝啊?
冷蓝从妇人手中接过侄女,轻声说道:“过几日,你阿娘也会来这里,你做过什么吃过什么,到时都告诉她好不好?”
冷娴扭开小脸庞,继续“卖麻油”,脸色越来越难看。
丁娇简单明了:“这只是抽血,后面还有许多检查,如果她一直不配合,飞来医馆也有心无力。”
冷蓝连哄带骗,承诺了去看孔雀也没哄住冷娴。
检验科抽血大厅窗口的检验士,瞥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有些无奈,半小时了,别说抽到血,连小孩手都没碰到。
气氛明显沉闷许多。
冷蓝面带歉意又强压愤怒,将冷娴放到地上,强迫她自己站好。
丁娇看到照顾冷娴的妇人慌得手足无措,问:“你们平时如何让她听劝的?”
妇人明显听不懂雅音,错愕地望着丁娇。
丁娇无语将冷蓝带到旁边,拿出手机把后续要做的检查都展示一遍,如果抽血都不能配合,其他的都不用试了,打道回府吧。
冷蓝半辈子都没这么无奈过,先是同意冷嫣的要求留下娴儿,精心呵护、提心吊胆地长这么大,对她们母女俩真是有求必应,现在……
强势比人强。
冷蓝再次向丁娇行礼:
“医仙有所不知,娴儿这孩子从不与人亲近,您是她第一次见面不哭不闹的人,不知医仙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真的没招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再试一次,但要等,”丁娇思来想去,用对讲机摇人,“今天病房里还有没有哪位勇敢的小朋友没抽血?”
病房里日常晨间抽血最迟早晨七点就结束了,这个点如果还开临时医嘱抽血,一般都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哪个孩子都是爸妈的心头宝,医护也不会为了哄冷娴硬拉一个来做不必要的检查。
丁娇只能摇人,但能不能摇到还是问题。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冷娴在丁娇拿出对讲机时就停了抽噎,忽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小心观察。
冷蓝等得额头汗都出来了,但硬是没好意思说话,生怕显多余。
抽血大厅的检验士和丁娇闲聊:“儿科病房现在都是康复的孩子了,哪找得到?”
对讲机传出儿科护士长的声音:“娇娇啊,今天孩子们都抽完血了。”
丁娇默默叹气,正准备让冷蓝回去。
万万想不到,一辆小飞象扭扭车,车尾系着大红色爱心气球,嗖嗖地扭进门诊大厅,蒙面小女孩的爸妈在后面追:
“宝宝,慢点,不能再摔了。”
“熊叔叔说过,手擦破了要消毒!”小女孩像举奖杯一样高高举起右手,滑着扭扭车直奔抽血大厅。
“慢点!”爸妈气喘吁吁地跟着跑进来,赶紧招呼,“不好意思,对不住,那个……能不能给她消个毒?”
话音未落,小女孩子擦破皮的右手食指就已经举到检验士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
检验士和丁娇的眼神一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女孩儿妈妈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不行,边喘边解释:
“对不起,我们是门诊滞留病患和家属,女儿脸上太田痣做激光,做完就回不去了,现在暂住医护楼。”
“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这么勇敢?”检验士立刻拿出亮晶晶的卡通贴纸,“消完毒,你可以随便选一个贴上。”
冷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皮外伤消毒很疼,小女孩皱紧眉头一声不吭,看着手指消毒的每个细节,结束后甜甜的笑:
“谢谢姐姐,我喜欢小星星。”
“行,贴哪儿?”
“这里!”小女孩指着脑门。
只一秒,红色小星星就贴上了,还附赠一个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一家三口手拉手愉快地离开抽血大厅,唱着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谁也想不到,冷娴挣扎着从妇人怀里下来,慢慢的,非常坚定地向检验士伸出小手,同时指着卡通贴纸上的星星。
冷蓝受惊过度嘴巴大张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妇人也一样。
得,连哄带骗一小时,抽血三分钟。
“棉球压住不要揉,数到一百八十就可以拿走扔到那个垃圾桶。”丁娇摁住冷娴的抽血处,让她坐在候诊椅上。
更加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冷娴硬把冷蓝也拽坐在椅子上。
检验士憋笑得不行,赶紧把手机开静音,咔嚓出世纪名画“莫名其妙的一家三口”。
丁娇直接甩了眼刀过去,转头一看冷蓝脸色如常但两耳朵红透了。
妇人静静地站在五步之外的地方,眼角鱼尾纹特别明显。
丁娇默数到一百八,把棉球拿到扔进医疗垃圾专用箱:“走,还有其他检查要做。”
就这样,丁娇带着冷娴去了B超室,医学影像科,等所有检查结束,又取了报告带去了心脏外科门诊,夏至主任已经等一小时了。
病人小体质弱,先天罕见畸形,基础情况差,又摇来了心脏内科傅秋华主任,三科在门诊检查室里进行了初步会诊。
夏至和傅秋华用医用模型,向冷蓝讲述了正常人体结构和冷娴先天畸形的位置,初步的处理方式,以及简约的手术治疗方法。
冷蓝平日再怎么见惯大风大浪,在现代外科技术手段面前,震惊得人都麻了,认真地听讲解,但真的没能记住多少。
把胸膛剖开,重塑正常的胸腔和腹腔结构,再把心脏放回身体……这比话本里还离奇的鬼神之技。
第一次三科会诊结束,医生们各回各科室。
丁娇看到冷蓝站在走廊外,仰望门诊大楼全透明的穹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娴终于放开了丁娇的手,和冷蓝一起仰望,一大一小两个衣饰华丽的身影,被穹顶泻下的光线照得闪闪发亮。
丁娇出声提醒:“先送你们回留观室,手术前有不少准备要做,你们一直有后悔的时间。”
“手术风险很大,你们很可能人财两空,再好好考虑,或者回去与其他家人商量后再作决定。”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留观室,丁娇离开后,冷蓝嘱咐妇人看好娴儿,头也不回地向医院西门走去。
第55章 打起来了 “实在抱
冷蓝离开急诊大厅走向医院西门, 忍不住环顾四周的高楼,各种花草树木……刺桐城哪里的园子都没法和这里相比。
真是步步惊奇,处处新鲜。
冷蓝就这样边走边琢磨, 脑子里走马灯式的闪过“冷娴要手术, 手术很危险”“要接冷嫣来做检查, 不能着急也不能催”“原订明日商谈的生意要改期”……
事情太多太混乱, 再加上刚才受到的医术震撼,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撞的不是别人, 正是天天忙得团团转的蒲奉。
蒲奉每天都忙得像坨螺,先去天台收信鸽、回信,下楼去抢救大厅看护蒲坚白,时间一到还要去给孩子们上航海课, 结束后去麻醉科复苏室看蒲茵……
下午还要去手足外科做“义肢锻炼”。
这还是医院没有新病人的前提下, 如果每天还有病人来往接送, 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路走得飞快, 就这样两人在外科大楼的转角撞上了。
“对不住!”
“实在抱歉!”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真诚道歉,抬头看清对方瞬间变脸。
冷蓝震惊地望着蒲奉左手的黑色高仿真义肢,惊得语无伦次:“你, 你, 你……”
换作以前,蒲奉扭头就走, 但现在不同,直接展示“黑色义肢”,同时申明:“飞来医馆的医仙们说了,我这是系带综合征, 一种罕见病。”
“不是诅咒,不是报应,就是生病。”
冷蓝的视线根本无法从义肢上移开,这怎么可能?
“你有没有听清楚?”蒲奉忍不住提高嗓音。
“我没时间……”冷蓝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你站住!”蒲奉压抑多年的怒火一起爆发。
……
院长办公室
忙里偷闲的魏璋正和金老下棋,搁在一旁的对讲机传出监控中心工程师的声音:
“魏璋,你在哪儿?外科大楼下面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魏璋拿起对讲机,瞬间反应过来,“找保安啊,找我干嘛?”
“冷蓝和蒲奉打起来。”???!!!
魏璋掏了掏耳朵,发现院长们也惊了,猛的意识到一件事:“蒲奉疯了吗?他戴着义肢和人打架?!”
忽啦啦一群人赶到外科大楼下面。
保安一队九个人,四个拦冷蓝,五个拦蒲奉,穿越以来第一次发生打架的事情,竟然还是大鄣人互殴,也是醉了。
魏璋冲在最前面,一把勒住蒲奉的颈项:“我和你说过的吧?这义肢只有一副,坏了就没了!”
院长们也傻眼,蒲奉平日淡然大气,冷蓝看起来温文尔雅,两个人竟然能大打出手?弄啥咧?
冷蓝一脸傲气,眼神充满蔑视:“我就是不愿听,你能奈我何?”
蒲奉被牢牢摁着,双眼死盯着冷蓝,仿佛看到世仇。
邵院长正色道:
“你们有什么恩怨回刺桐城解决,飞来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今日第一次暂时警告,如果再有下次,你们都请回。”
“蒲奉,交出义肢,明天起上课暂停。”
“魏璋你把他的义肢拿走,送到手足外科还给叶主任。”
“是。”魏璋边回答,边拆蒲奉义肢。
谁也想不到,蒲奉骤然暴起,两眼通红:“是他先激怒我,还是他先动手,为何只罚我一个人?”
“就因为我阿娘不贞?!”
虽然医护们平时酷爱当吃瓜群众,但这从天而降的惊天大瓜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冷蓝又恢复成儒商的模样,整理衣饰后,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
院长们和金老诧异地望向冷蓝,首先现代人对“不贞”的理解与古代不同,与此相关的许多观念也不同。
这人生父母没得选,就算父母犯错,冷蓝也太咄咄逼人了。
蒲奉像掉入陷阱的困兽,颈间额头青筋暴跳:“你……”
“全刺桐城百姓都知道,你阿娘怀胎十月,临盆生下一个金发男婴,”冷蓝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还有什么可以争辩的?”
啊这……
瓜之大,吃瓜群众瞬间噎着了。
蒲奉气极:“那时候阿爸出海,阿妈既要照顾家里还要顾生意,每日辛苦操持,哪来时间……怎么可能……”
邵院长立刻出声制止:“蒲奉,如果冷蓝再挑起事端也会被赶出飞来医馆。”
金老双手平摊:“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父母,但这里是治病救的地方,大家一视同仁。”
“那为何还强行夺走我的义肢?!”
“不趁现在去找工程师查一下,义肢坏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装义肢的人那么多,挥舞义肢打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会修书一封把你们打架之事发给申知府。”
蒲奉和冷蓝只觉得后颈一凉,这可怎么办?
形势比人强。
蒲奉为了差事和妹妹,冷蓝为了冷家病人,两人秉持“大丈夫能屈能伸”秒变好兄弟:
“邵院长,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
“是,邵院长,我们都在西街长大,蒲奉额头上的疤就是我打的,当然他也没客气,我胳膊上这条疤也是他弄的。”
“……”魏璋只觉得这俩人模狗样的完蛋玩意儿,完全没眼看。
邵院长心累:“行了,行了,都别看热闹了,散了吧。你俩下不为例!”
蒲奉发挥“纯良眼神”技能,冷蓝一笑就露出深深的酒窝显得特别“人畜无害”,齐刷刷地看向金老。
金老自从穿外骨骼以来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快,没摔倒真是奇迹,看着这俩活宝:“下不为例!”
“多谢。”蒲奉和冷蓝一致行礼,再三抱歉。
等魏璋抱着“义肢”去门诊后,蒲奉和冷蓝演技秒收,冷冷地看对方一眼,一个向西,一个向北,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好在外科大楼天台放无人机的唐彬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两货能和好才有鬼。
冷蓝走到医院西门,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冷家管事,再三嘱咐,要不动声色地把冷嫣请到飞来医馆。
冷家管事收好书信,用最快的速度调转船头,向刺桐城德济门驶去。
而蒲奉回到抢救大厅,佯装无事发生给蒲坚白翻身、整理床铺。
没过多久,轮休结束后上班的皮肤科女医生柯玉,安排好病房的事情,就到了急诊留观室看文落英的情况。
文落英这两天虽然晚上偶尔还会痒醒,但既能管住自己的手,又能按时吃药外敷,现在全身细菌感染的伤口已经痊愈,真菌感染和增生的部位也在好转。
只是短短两天,文落英睡个好觉的美梦就实现了,代价只是管住嘴(食物多样化)和管住手(再痒都不挠),心情好得不像话。
柯玉先肯定文落英的配合,然后建议她在清晨或傍晚,阳光不强烈的时候,到天台转悠一圈再回留观室。
文落英有些担心地问:“柯医仙,你见到我阿娘了吗?”
“周医仙刚才告诉我,阿娘在隔壁房间休息,阿祖婆在她隔壁休息,她俩还好吗?”
柯玉来给文落英复查前做了点功课,安慰:“你阿娘经年累月疲劳忧烦,需要好好休息;你阿祖婆只是胖,需要缓慢运动减肥,不然身体会垮掉。”
“柯医仙,我能去看看阿娘吗?”文落英很担心。
柯玉却让她坐好,仔细检查了头皮损伤情况,在多处外露皮肤处取样:“先把这些拿去化验,等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一起想法子治疗受损头皮。”
文落英内心忐忑,自己在好转,阿娘却病倒了,阿祖婆还要减重,现在柯医仙还想着让自己长头发……欣喜、担忧、愤懑等情绪纠缠,一时手足无措。
“有劳柯医仙。”
取样结束,文落英惴惴不安地追问:“柯医仙,真的不能去看阿娘吗”
柯玉收好取样管,将文落英带到隔壁房间,推门进去就看到文心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根据抢救大厅的记录,文心兰低血压、低血糖、心动过缓……最终确诊她是压力性糖尿病,好好休息还能指望痊愈。
当班护士为了文心兰能睡得舒服一些,还遵医嘱给了安眠药。
所以,文心兰不论在抢救大厅还是在留观室都睡得很沉,让身体和精神都能得到休整。
文落英小心地守在阿娘床旁,望着她这两年新添的白发,再想到自己这两年做的事情、发的脾气……整个人都蔫了。
偏偏这时,留观室房门忽然被打开,努尔夫人扶着老太太进来,劝不住,根本劝不住。
老太太见房间里有医生,并没当场发作,而是试探性问文心兰的病情。
柯玉知道这位老太太非常难说话,只能推托,自己是文落英的医生,并不了解她的详细病情。
并委婉表示,如果真想了解可以去问抢救大厅的医生。
老太太上下打量柯玉,把人盯得不舒服,才慢慢起身回屋去了,根本没问文落英的病情。
努尔夫人把老太太送回去,又过了一些时间才来到文心兰的病房,望着文心兰和文落英直叹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心兰家的特别难念,自己家也一样。
第56章 基因的盲盒 “解释完毕
与此同时, 手足外科门诊,“义肢”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叶主任、孟乐和工程师三个人,盯着魏璋搁在台面上的“义肢”, 以及后面始终低头的蒲奉。
尤其是韩工程师, 捧起义肢翻来覆去地检查, 确定没什么磕碰划伤, 这才暗舒一口气:
“装义肢的人这么多,用义肢打架的你还是第一个, 啧啧啧, 古今中外第一人,真行啊,蒲奉。”
犯大错孩子似的蒲奉,悄悄抬头, 视线对韩工程师一对上, 又迅速低头, “对不起”三个字在咽喉唇齿间来回滚了八百回硬是说不出来。
因为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恨, 愤怒, 屈辱和无助,蒲奉四周空无一物,却像被无形绳索捆扎得很紧, 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医护们喜欢听八卦, 但并不主动询问,当然, 如果病人愿意说,就是两回事了。
但魏璋不同,蒲奉和冷蓝两人要在医院待不少时间,医护们还指望富商们替刺桐贫苦百姓出药费诊费, 这个心结可以试着解一下。
于是,魏璋清了清嗓子:“鉴于你们这里的科技医术水平有限,总有疾病被当成巫蛊妖邪之类的事情,你要不要和对医生们说一下,也许有不同的看法。”
蒲奉猛的抬头,双眼红得吓人,眼前的这些人眼神清澈平和,包括平日总是很闹腾的魏璋,没有一点歧视。
孟乐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只是兴致勃勃地等着。
蒲奉托着套了黑色生物膜的左前臂,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鲁莽行事。”
“知道就好,”叶主任先缓和一下气氛,紧接着就加码,“你的义肢先停用七日。”
蒲奉的嘴角抽动两下:“是,叶医仙。”
魏璋环着双臂:“现在可以说了吧。”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家都是黑头发,阿妈生了一个弟弟却是金发。阿爸当时就摔了东西。”
“金发弟弟只活了三天就夭折了,阿妈临盆本来就身子弱,大病一场……”
“我阿妈才没……”偷人两个字,蒲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叶主任和孟乐互看一眼,啊这……
韩工程师不以为然:“可以做亲子鉴定!哦,不对,孩子已经不在了。”
魏璋难得示意韩工程师别说话,又看向叶主任。
叶主任楞了一下,手足外科干了几十年,内科遗传什么的早忘了。
忘了怎么办?
找会诊啊!
叶主任拿起对讲机摇人:“儿科丁娇,手足外科会诊。”
魏璋没忍住,肩膀抽了一下。
很快,丁娇进门却没看到孩子,楞了一下,问:“叶主任,孩子呢?”
魏璋胳膊肘击蒲奉:“你再说一遍。”
蒲奉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最后补充说明:“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阿妈真的没有……”
“我对天发誓所说句句属实,如有欺骗天打雷霹……”
“打住!”魏璋又给了他一个肘击,医护们最瞧不上动辙发誓赌咒这种事情。
丁娇看了一眼蒲奉的左前臂,忍不住皱眉:“金发嘛,苯丙酮尿症就可以,隐性遗传病,有家族史。”
“他的手怎么回事?”
“束带综合征,扎在左前臂。”孟乐抢答。
丁娇沉默三秒,看向叶主任:“一家的孩子,有束带和苯丙酮尿症的概率非常低,孩子不在了,也没法做亲子鉴定。”
“不如,我们来推遗传。”
“有道理。”叶主任从诊台抽屉找出一张空白纸,“把他家上三辈或四辈推出来,应该能找到。”
丁娇拿出一口袋笔,在纸上画家庭图谱,顺便问:“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头发都是什么颜色?”
蒲奉楞住,努力琢磨丁娇问了什么。
“外祖外婆,阿爷阿奶……”魏璋实时补充,“他们的头发都是什么颜色?”
“啊?”蒲奉懵了,很感激医仙们愿意答疑,但怎么忽然就问到了长辈?问题跨度太大,一时反应不过来。
魏璋:“呐,蒲茵肤色白晰,你这么黑,你俩像谁?”
蒲奉跟不上跨服聊天,难得说话磕巴:“我是晒黑的……我和阿茵都像阿娘,我阿爸也晒得很黑。”
丁娇在儿科医生办公室,看到蒲奉和冷蓝打架,特别干脆:“既然要推演,把冷蓝也叫来。”
心结是两个人打的,要解开最好都在场。
蒲奉赶紧点头,又有些为难:“我没见过外祖他们,不知道头发的颜色。”
啊这……
魏璋拿起对讲机摇人:“抢救大厅,让蒲坚白听对讲机。”
……
抢救大厅里,蒲坚白正缓慢平稳地进行床上运动,并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只是诧异每天都准时出现的浦奉去哪儿了?
正在这时,时萱拿着对讲机放在蒲坚白的面前,同时传出浦奉的声音:
“世伯,请问您记得我阿祖阿婆,阿爷阿奶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蒲坚白正为能用对讲机暗自雀跃,哪知道浦奉问这些,思来想去还是回答:
“还是问你努尔阿姆。”
“是,阿伯。”
一刻钟后,努尔夫人和冷蓝走进手足外科门诊,看到半屋子医生都有些懵。
双方相对行礼后落座。
丁娇问努尔夫人一长串问题,边问边记录。
努尔夫人见的医护都文雅温和,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不少蒲奉兄妹俩小时候的事情,自然也包括他们受“阿娘不贞”的歧视和影响。
是的,整个大鄣不论男女老幼都被“贞洁”观念影响甚深。
当年,欺负蒲奉兄妹的孩子不少,而孩子出生时是一张白纸,他们之所以产生敌意完全是受家人邻居的影响。
大人们会提醒他们与蒲氏兄妹保持距离,并在生活细枝末节处影响自家孩子。
蒲坚白和努尔夫人虽然都不相信蒲奉阿娘“不贞”,但苦于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的一致影响,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出有利的证据。
努尔夫人长叹:“当时蒲家忙着拓展海外贸易,忙得不可开交,出了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也只是安慰蒲奉的阿爸。”
“可事后想想,人如何能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呢?根本不可能有人证物证。”
最后,只能在兄妹俩孤苦无依的时候悄悄带回家宅,好好教育培养。
这一刻,丁娇终于明白蒲奉举手起誓的迫切。
与此同时,孟乐也在和冷蓝聊天,问他的父母亲是不是也有酒窝,他长得更像谁……诸如此类。
等所需资料搜集完毕,丁娇拿出内分泌科和儿科门诊常用的遗传宣教彩页摊放在桌子上。
不仅是大鄣,即使是现代,也常有父母或长辈、尤其是爷爷奶奶,觉得孩子不像自己家的。
举个例子,父母都是大眼睛,偏偏孩子小眼睛;或者父母眼睛都矮/高,孩子却很高/矮。
又或者,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偏偏孩子学习一塌糊涂。
诸如此类,家长不是怀疑孩子出生时抱错了/被调包了,就是怀疑妻子有外遇……
近年来,做亲子鉴定的越来越多,理由自然也五花八门。
相应的,内分泌科和儿科遇到这样迫切的疑问,就会拿遗传宣教图给家长们讲解。
丁娇指着遗传宣教图给大鄣三人讲解:
“孩子像父母的某些特征,称为遗传。最常见的头发和眼睛瞳孔的颜色,鼻梁挺直或偏塌,眼睛大小,身材高矮,四肢躯干的比例等等,都会遗传给下一代。”
“这些遗传源自于基因,而基因又分为显性和隐性。”
“比如,冷蓝的阿妈脸上有酒窝,她生的五个孩子里,有三个有酒窝,这就是显性基因;有两个没有酒窝,但他们生的孩子同样可能有,这成为显性基因。”
“我这样说,你们可以理解么?”
大鄣三人同时点头表示明白,通俗易懂。
“蒲奉和蒲茵都是黑色头发,他们阿爸和阿娘也是黑色头发。为了避免串通的嫌疑,我刚才向努尔夫人了解了他们家往上三辈的头发颜色。”
“努尔夫人虽然不明白,但回忆得非常仔细。”
丁娇拿出刚才的白纸,解释:“蒲奉的曾祖母就是金发,蒲茵阿娘的外祖也是金发……也就是说,父亲和母亲虽然是黑发,但他们身上有金发的隐性基因。”
“所以,蒲奉的阿娘可以生出金发的儿子或女儿。”
“另外,努尔夫人还提到,蒲奉阿娘怀孕前后正是家中生意最忙乱的时候,丈夫出海,她独自操持家里内外,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丈夫出海回来时,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也照顾得很好。”
“解释完毕。”
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会在双亲结合的瞬间,缠绕出一个终极盲盒,孩子哪里像父亲哪里像母亲,甚至是像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一切都是未知。
原本是最值得期待的惊喜,却成为蒲奉双亲痛苦离世的根源所在。
丁娇心里怄得慌,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和贞洁观念。
努尔夫人热泪盈眶,蒲奉紧闭双眼,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冷蓝的神情复杂变化,视线从医仙身上移到努尔夫人和蒲奉身上,眼神多变,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丁娇最后又加了一句:“大鄣这样看重女子名节,对女子如此苛刻,偏偏在认定不贞时如此草率又随意。”
努尔夫人无声落泪,蒲奉阿娘大病去世,与此事有九成关系。
直到现在,蒲奉和蒲茵仍然受“阿娘不贞”的影响,蒲奉此前有过心仪的少女,但女方父母长辈都厌弃他,多少彩礼都瞧不上。
从此以后,蒲奉再也不提成亲的事情,挂了一个孤雁荷包在腰上,打算孤独终老。
冷蓝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眼神透过明亮的窗外看向远处,仿佛神魂出走。
叶主任决定当个黑脸:“蒲奉,你违反医馆规定,用义肢打架。所以暂扣义肢七日,写三千字检讨来换。”
蒲奉默默起身,拱手:“是。”
冷蓝的右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最后站起来看向叶主任,张了张嘴,又重新坐下。
第57章 VIP病人 订立契约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冷蓝起身行礼:
“诸位医仙,若没其他事,在下先行离开。”
叶主任点头, 来龙去脉已经说得这么清楚, 走就走呗。
蒲奉注视着冷蓝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转角, 因为自幼打交道, 很清楚他的为人,亲和友善的外表下充满算计和执拗。
所以, 真相大白以后, 蒲奉只希望冷蓝以后不要再在飞来医馆找茬。
努尔夫人见状,也起身告辞并看向蒲奉。
蒲奉不敢违逆努尔夫人的意思,告辞行礼后,空着左前臂一起离开, 出门前还扭头看一眼桌上的“义肢”。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 诊室门关闭, 医生们看向魏璋:
“这所谓不贞到底有多严重?”
魏璋想了想:
“什么沉塘, 浸猪笼, 被虐杀……”
“会被夫家和娘家一起赶出家门,不能入任何夫家和娘家的墓地,子女和家族都会受众人指责。”
“没有父母养育的孩子流落街头, 你们也知道什么下场。”
“大鄣似乎更加严重。”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魏璋难得皱眉、完全没有平日的嬉闹模样, 正色道:
“如果没有蒲坚白夫妇收留他们,也没现在这些事了。”
“冷蓝只是根深蒂固观念的具像化, 就是你们教科书上所说的历史局限性。如果他家也发生这样的事,他也会瞬间成为受害者。无一例外。”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医生们回各自科室,默默在心里骂万恶的封建礼教。
……
蒲奉跟在努尔夫人, 虽低头不语,仿佛卸去了束缚多年的重枷,整个人处于开心得飘上云端的状态,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努尔夫人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蒲奉咧到耳后根的嘴角,内心百感交集。
两人就这样走到急诊大厅。
蒲奉眼神一闪,心里有了主意:“阿姆,悄悄去看一眼阿伯?”
“真的可以吗?”努尔夫人眉眼有岁月的痕迹,但也掩饰不了曾经是大美人的事实。
“我去问一下。”蒲奉快步走进抢救大厅找董斌。
努尔夫人等在自动门外,紧张地直转圈。
五分钟后,戴着口罩的努尔夫人在床帘的掩护下,走到蒲坚白的隔壁床,看他扶着护栏慢慢踱步,每一步虽慢却很稳当。
努尔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剖开人脑切除恶物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术以后,竟然真的可以缓慢康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谁也没想到,蒲坚白忽然下意识向右转头,慢慢地绕到床帘的右边,看到熟悉的长裙以及再熟悉不过的美丽眼睛,喜出望外:“努尔?!”
啊这……
董斌和时萱两人一个箭步冲过去,心电监护显示呼吸心律加快,血压有波动但正常。
努尔夫人强作镇定,声音哽咽:“我去守着阿茵。”
蒲坚白开心得像个老小孩,慢慢躺回床上,喜滋滋地看向蒲奉:“看,我控制得挺好是不是?”
董斌向他竖起大拇指,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富商,定力真心不错,于是鼓励他:
“如果你每天都能完成运动指标,就每天都能见。”
蒲坚白笑得更开心:“阿奉,你不在也没事。”
蒲奉不放心,又去了麻醉科外的等候区,与努尔夫人蒲管家商量。
蒲管家自告奋勇:“我学什么都很快,也可以去守着老爷。”
努尔夫人看着蒲奉长大,知道兄妹俩受过的所有苦楚和委屈,现在,他能成为申知府的师爷,又赢得医仙们的信任,对他来说是好事。
但现在,蒲奉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蒲坚白的床前,许多事情都见缝插针地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听蒲管家这样要求,努尔夫人同意了。
蒲奉带着管家去抢救大厅。
麻醉科外等候区空空如也,努尔夫人总算从欣喜若狂中冷静下来,这才走进去守着蒲茵。
蒲茵经过两次抢救,现在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努尔夫人先对蒲茵说了医仙们的推测,又对她说了蒲坚白的恢复情况,最后特别坚定:“阿茵,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们和阿奉。”
蒲茵眉眼带笑,拉着努尔夫人的手不肯松开,仿佛又成为多年前的小女孩,眼里心里都是阿姆。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努尔夫人等蒲茵睡着以后,找到蔓蔓护士长,提出自己深思熟虑的请求,让蒲坚白和蒲茵休养到完全康复再出院。
药费诊费床位费一切费用都不是问题。
蔓蔓护士长用对讲机向邵院长转达蒲家的要求。
同时,邵院长通过对讲机向努尔夫人表示,飞来医馆按标准收费,童叟无欺,不会多收蒲家半分。
而蒲家送来的米面粮油等一切物资都记录造册,结余会成为贫苦百姓的药费诊费。
努尔夫人听完怔住三秒,请蔓蔓护士长用对讲机找抢救大厅的蒲坚白。
两人商议,自家每月在刺桐城各处寺庙的贡奉钱银都数量不菲,不如分出一半送到飞来医馆。
毕竟,救助贫苦百姓向来都是大功德,对前途迷茫的蒲家来说,也许功德攒得多,就能迎来转机。
夫妻俩一拍即合。
为了表达诚意,努尔夫人主动提出订立契约。
于是,蔓蔓护士长把努尔夫人带到院长办公室,当面订好契约文书——从这个月开始,每月十五都会送来定额的米面粮油,用来救治贫苦百姓。
于是,平平无奇的三月十五这天,飞来医馆迎来了大鄣第一批VIP病人,外加第一份米面粮油的赠送协议。
这意味着,飞来医馆可以收治更多的平民病患,为完成系统任务打下坚实的基础。
蒲奉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发书信同步给了刺桐城知府申丞。
……
与此同时,在急诊留观休养了整整三日的文心兰,总算从经年累月的疲惫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睁开眼就看到守在床榻旁的女儿文落英,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曾经令她揪心不已的抓痕正在愈合、颜色变浅。
“阿娘,你醒了?”文落英连续睡了几晚的好觉,整个人又有了精神,此前苍白的脸庞也有了血色。
母女对视的短暂时间里,曾经水火不容的对立,就这样消歼殆尽,只剩对彼此的关心和担忧。
“你阿婆?”文心兰卸掉一半重担,却还压着另一半。
“蒲阿姆去劝过她几次,昨晚来看过您,医仙们说她太胖需要减重。”文落英是个听话的好病人,同时也担心家里的人,打听了不少。
文心兰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点头,没多久就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头发蓬乱的自己,下意识梳拢,太不得体了。
文落英从身后拿出一把塑料梳子:“阿娘,我替您梳头。”说着就把床头摇高,让文心兰可以舒服地靠着。
文心兰有一瞬间的恍忽,在发丝散落、梳齿刷到头皮时,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亲昵的时刻。
偏偏这时,留观室的门无声打开,文家老太太虎着脸走进来,和睦融洽的气氛瞬间消失。
反应是立即的,文落英挡在床尾,展开双臂像着急护崽的母鸡:
“阿婆,阿娘病得很重,如果您再无缘无故辱骂她,我就不认您了!”
“只要阿娘身体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太太惊愕地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可眼前的事实又逼着她认清形势,怪笑两声:
“这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天爷天后啊,哪有这样的女儿和外孙女?”
文落英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蒲家阿姆在,蒲茵阿姐也在,你这话说给全刺桐城的人听,有几人会信你?”
“阿婆,形势比人强。我早晚会接阿娘的担子,接住文家生意,到那一日,我就把您送到庄子上去,让你诬陷阿娘的事情都坐实了。”
文家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你敢,你怎么敢?”
文落英斩钉截铁地继续:
“此前你让阿娘把我随便嫁了,或者随意弃了,但阿娘始终护着我。我不聋不瞎,我都知道!”
“蒲奉阿兄能保护蒲茵阿姐,蒲阿伯阿姆能护着他们,我也能护着阿娘!”
即使这样,文落英的话也没停:“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为你订了食谱和运动方法,若你不听不做,就别怨我们不管你!”
文心兰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这……
文老太太气得倒退两步,脸色铁青地回到隔壁,房门就这样敞着。
文落英把门关好,走回床旁:“阿娘,我问过医仙姐姐,编辫子绑在头上最好打理,之前我给蒲茵阿姐辫过,也给你编一个。”
文心兰下意识点头,连辫子编好都没反应过来。
文落英又递上药和水:“阿娘,医仙说您得了压力性糖尿病,就是刺桐城医者说的渴饮症,这是医仙开的药,每日按时服用。”
文心兰这才意识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儿忽然就成了大人模样,好半晌,乱糟糟的脑海里,慢慢拍地反应过来:
“是我病了?”
“是的,医仙说您的血糖非常不稳,所以才会时常晕倒。如果不好好控制,后果很严重。”
“放心,阿娘有我在,我会看着你的!”
第58章 长长的帐单 反悔可耻
抢救大厅里的蒲坚白, 自从手术以后,对医护的敬重信任越发深厚,只要身体撑得住, 按时活动从不偷懒, 甚至还想悄悄加练。
看三班轮换的医护们, 眼神始终如一的清澈和蔼。
但抢救大厅的另一边, 一至四床病人就是截然不同的画风,处处显示出“总有刁民要害朕”的不信任。
原因可能多样,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烧烫伤治疗确实疼得厉害, 躺在病床上每时每刻都像在上刑。
床位医生甄舟也有些无奈,烧伤病人因为末梢神经失去皮肤的保护,暴露在空气中,既容易感染又疼痛难当。
寻常止痛药的效果不理想, 而能止疼的药都有成瘾性, 又因为存在个体差异, 每个病人成瘾剂量又有不同, 所以每次开止疼药都要斟酌。
主张是“实在忍不住再给药”, 有时候干脆给些生理盐水当“安慰剂”。
正因如此,四位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病人,一直处于“活受罪”的缓慢恢复过程中, 也没人能在持续的疼痛中保持微笑。
甄舟粗略估计, 经过这几天持续输液、给药、止疼、营养支持等治疗后,他们的创面感染已经得到控制, 但不再疼痛还需要不少时间。
尤其是四床病人,颜面和颈部烧伤导致的皮肤缺损,不仅需要局部植皮,还需要在皮下埋水袋, 防止伤疤挛缩影响呼吸和日常活动。
其他三位病人同样需要植皮,后续还要经历大小手术做局部修复,只能说距离治愈道阻且长。
人体相当脆弱,随便烧一烧,烧整科医生就要费尽心思治疗修复。
治疗难题摆在甄舟面前,而今天的院长晨会又有新难题,为了保住这四人的性命,药费治疗费抢救费已经花了不少,未来还要更多。
而他们,是唯一先住院再收费的。
邵院长望着每位病人好几米长的帐单直挠头,最后找来蒲奉:
“蒲通事,这四位病患是应申知府要求救的,现在花费不菲,米面粮油这些……”
蒲奉得知目前要交的米面粮油总额,当时就怔住五秒,据他所知,这已经比目前为止送到飞来医馆的所有总额都多了。
听到后续还要更多的时候,蒲奉心里直打鼓,思来想去,直奔天台连放了三只信鸽。
……
刺桐城府衙占地不小,前面是办公场所,后面就是知府居住的私人区域。
申知府至今未娶,属于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也从来没有迟到问题。
今日坐在书房,既没等来陛下对祥瑞奏报的表彰,也没等到巡抚的行踪消息,却等来了蒲奉从飞来医馆发的三封催缴通知。
三封书信难得厚实详尽,把信鸽累得停在栖架上呼哧喘,好不容易喘匀了,又使劲喝水吃粮,又是鸽鸽辛苦奔波的一天呢。
申丞展开三封书信看完人就已经麻了,又把书信给了易师爷和柳通判,独麻麻不如众麻麻。
三人望着四位病人烧伤部位的草图,无语望苍天,飞来医馆怎么连这样的危重病人都能救活?就这样他们还拒绝医仙这样的称呼。
好不容易三人回神,柳通判更放心一些,儿子的小圆手更不用担心了。
但问题来了,书信里明确说需要继续治疗,如果就此停止,四人还是会没命。
易师爷调侃:“知府大人,后悔么?”
申丞黑着半边脸,眼神幽幽地注视,浑身散发着幽怨的阴森气场。
柳通判提醒:“大人,之前是您要求的……”反悔可耻,尤其还在医仙面前。
第三封书信里,蒲奉提到对这四人的身份推测,三人手掌虎口都有厚茧,虽然受伤严重但都是恐武有力之人,还曾对医仙不敬。
而第四人虽然文弱,但一句话就能让三人闭嘴,已经代表四人向医仙道过歉,并承诺等身体康复以后定然重罚。
咝……看完所有书信的三人,觉得牙齿有点凉,这是救了富商和护卫?
思来想去,申丞起身:“我去飞来医馆一趟,现在出发,傍晚时分就能回来。”
易师爷追问:“大人,您这是……”
“绝不能在医仙面前食言,先把米面粮油缴了”申丞停住脚步,“我去看看这四人到底何等模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踪影。
易师爷一脸不高兴:“不是,我怎么觉得大人就是想去飞来医馆呢?派我去不行吗?我是不认识人吗?”
柳通判幽幽接话:“派我去也行啊!我也有识人之力啊……”
书房里一阵寂静后,柳通判眼巴巴地问:“据说飞来医馆的吃食……”
“嗯,”易师爷特别严肃地点头,“没亲眼见过,没亲口尝过,无法形容。”
柳通判的羡慕溢于言情:“我还没去过。”
……
邵院长万万没想到,蒲奉早晨发的书信,中午就听到保安通知,申知府坐商船快到了。
这么快?!
下午一点,申知府所坐的商船到达医院西门,踩着舢板到了沙滩,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艘破破烂烂的怪船。
卡点到达西门的魏璋,与申知府相对行礼,介绍:“这就是那四位病人坐的船,也不对,一人躺在船底,三人挟船游来。”
大半夜的,吓坏一群人。
申知府用步数丈量船长度和宽度,又仔细察看龙骨、船舷、甲板等结构,不是刺桐城的任何一种船型。
申知府打量船,魏璋静静打量他,不催不问也不放开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他自己走进西门。
两人边走边聊,魏璋用对讲机通知保科长和志愿者们转运米面粮油,又和申知府讲述了抢救大厅四位神秘病人。
“知府大人,这四人拒不说明自己身份,来时一身破布,与寻常渔民无异,衣物都已经晾干留存,没有玉佩、玉环等随身物品。”
等他们走进院长办公室,魏璋已经介绍完毕。
邵院长和金老见申知府都有些诧异,他平日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怎么有时间赶来?
两方相对行礼。
申知府郑重道谢:“感谢飞来医馆信守承诺,救治海上落难者,米面粮油已悉数带来,另有存余,还请收下。”
邵院长总觉得这四位身份不明的病人,搁在抢救大厅总有些安全隐患,别是什么在逃嫌疑人,于是开口:
“知府大人,您要不要去见一下这些病患?”
申知府倒也干脆,立刻起身:“请。”
……
下午一点半,抢救大厅内刚好做完一波检查,甄舟已经完成今天的换药,同时又惊讶他们强烈的求生欲望,这么命硬的病人不多见。
正在这时,大厅自动门打开,第一次戴口罩的申丞,在魏璋的带领下走进来,直奔1床逐个检视,仿佛在盘查逃犯。
魏璋在一旁介绍:“申知府,这位就是主治医生甄舟,擅长治疗烧伤和整形手术。”
甄舟拱手示意。
申知府在看清1床病人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
魏璋继续介绍:“这位就是请飞来医馆帮忙救助的刺桐城申知府,今日来替你们缴纳药费诊费,价格不菲。”
申知府神情严肃地看向2床病人。
魏璋注意到申丞握紧床旁护栏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尖捏得苍白。
申丞看到3床病人,异样地更加明显。
直到他打开4床的床帘,忽然身形一踉跄,膝盖与护栏边缘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魏璋的眼神意味深长,但看破不说破,只要这群人配合治疗,申知府按时缴米面粮油,飞来医馆才不管其他。
当然,申丞这些反常的一切,如果没有魏璋敏锐的观察力,其他人也发现不了异样。
很明显,4床病人见到申知府也有些惊讶,指了指咽喉同时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又拱手致谢。
申知府沉着回礼,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甄舟说:
“本官相信飞来医馆的医术,你们尽管治疗,本官会命令牛十二定期送米面粮油,说到做到。”
有申知府的亲口保证,甄舟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完胸膛,同时又拿出一沓手术同意书:
“既然您替他们缴费,又是父母官,顺便替他们把这些同意书都签了吧?”
申知府有些茫然,这是要做什么?
魏璋解释了飞来医馆的“知情同意”原则,并提醒:
“飞来医馆也不管他们的身份,只是还有许多治疗与花费,需要病人家属或本人签字同意。”
“申知府这边请。”
很快,甄舟就带着申知府到达急诊外科诊室,两人坐下,拿起一张又一张知情同意书向他解释。
申知府比收到三封书信的时候还要麻,蒲茵剖腹和蒲坚白剖脑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植皮这样可怕的手段?
不知为何,申丞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菩萨心肠,阎罗手段”,太惊悚了,但也真的尽心尽力救治病患。
这样想着,申丞不假思索地签了所有同意书,最后还去见了康复中的蒲坚白,亲切问候:
“现在头还疼么?”
蒲坚白笑出不少皱纹:“前几日还疼得厉害,昨日起好了许多,多谢知府大人记挂。”
“感谢知府大人允许蒲家到飞来医馆。”
第59章 未雨绸缪 “大人稍
“身为刺桐城父母官, 这是应当的。”申丞回答很有技巧。
蒲坚白再次拱手,还打算下床行礼,被申丞及时拦住, 趁着两人靠近的瞬间说了两段嘱咐。
申丞自认与蒲坚白完全没交情, 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楞了一下。
离开抢救大厅, 申丞一屁股坐在候诊椅上, 满脸纠结、苦恼和担惊受怕,直到对上魏璋探究的视线, 立刻正襟危坐。
魏璋不动声色试探:“申知府, 去食堂?”
“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回得坦诚。
两人一起去食堂,半路上,申知府跟着绿孔雀在小花园里转悠一圈,刚好遇到饲养员和兽医两人在手搓饲料。
饲养员边搓边哄:“今天给你换了不少好吃的, 来来来, 赶紧过来多吃几口, 别整天只知道玩儿……”
哄这只大型走地鸡堪比哄孩子。
绿孔雀在饲养员四周踱步, 最后干脆跳上附近的树枝上嗷欧嗷欧地叫。
申知府被吵得不行, 干笑两声,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食堂。
食堂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习惯时不时出现的大鄣人,最常见的是蒲奉, 之后是努尔夫人和蒲管家。
现在, 一身官袍的申知府和颇有仪态的四方步,相当引人注目。
大厨们现在不用担心厨余垃圾的处理, 但还在愁仓库食材,为了表现诚意,还特意去病房搜刮了新鲜苹果,摆在大灶上的盘子里, 早晚絮叨叨。
因为有文家送来的各种食材,这两天的菜色还算丰富多样,唐大厨很有耐心地等申知府挑选菜品。
申知府作为严格礼教下成长的人,到了飞来医馆,就不觉得行礼问候是多大的事儿,尤其和魏璋一起,相处愉快。
当然,作为刺桐城知府,申丞还是要客套地询问蒲奉在这里的表现,与飞来医馆配合得好不好,有没有遵守这里的规距,诸如此类。
魏璋原本觉得应该把蒲奉叫到食堂,向申知府显摆一下“黑色义肢”,再一想还是算了,义肢暂扣七日,也没法显摆。
魏璋从不扫兴:“蒲奉现在是医馆孩子们的航海教习,讲各种出海趣事,有些大人也会旁听。”
“当真?”申丞很诧异。
“再过两刻钟下课,蒲奉会来这里吃午食。”魏璋不紧不慢地啃玉米,还递了半根过去。
申丞学魏璋的样子,把筷子插进玉米芯,享受啃玉米的乐趣,软糯香甜,实在美味。
啃玉米很费时间,但申丞也不急着回去。
魏璋啃完半根,问:“再添半根?”
申丞其实挺想接着啃,但看着满满一餐盘的食物,还是摇头:“先把这些吃完。”
两人秉持“食不言”,认真品尝食物,努力光盘。
魏璋吃饭的速度控制得相当好,把吃完的餐盘放到指点收集窗口,就看到蒲奉走进来,向他挥了挥手。
蒲奉没想到申丞也在,加快步子走近,恭敬行礼:“知府大人。”
魏璋打了声招呼就愉快离开,这两人明显有私事公事要谈,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蒲奉和申丞大大方方地说起刺桐话,虽然每天都有鸽信传递消息,但只能挑最重要的说,现在就可以事无巨细地详述。
申丞饶有兴致地听着,知道蒲奉适应得很好,言行举止也确实稳妥。
蒲奉说到最后,轻声加一句:“大人,抢救大厅的那四位病患……”总觉得他们有些蹊跷,但飞来医馆并不深究,他也不能盯着询问。
申丞正色:“本官已向邵馆长禀明,全力救治。”
蒲奉又凑近一些:“他们花销不菲,后续更多。”
申丞无奈:“本官不能对医馆食言,救都救了,就只能救到底。”
“是。”蒲奉低头。
申丞的午食吃得干干净净,收起餐盘放到指定地点。
蒲奉忽然眼神一闪,低声问:“知府大人,喝玉米汁么?”
“可以尝。”申丞日常绷着脸,整日殚精竭虑处理事务,其实私下喜甜食,当然也不能太甜,方才啃的玉米就很合适。
“大人稍等。”蒲奉走到唐大厨面前说了不少话。
申丞不太明白,但也耐着性子等。
很快,蒲奉拿着一塑料袋的吃食走过来:“大人,回去路上吃。”
这怎么可以?
申丞大为震撼,哪有吃了还打包带走的?
蒲奉浅浅笑,眼睛亮亮的,示意申丞看看周围,不少医护都给同事打包限量供应的菜品或小吃。
这是独属于飞来医馆的打包文化,喜欢吃的立刻带走。
啊这……
申丞犹豫三秒,还是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环顾四周,自己这包特别大。
两人就这样走出食堂,蒲奉向申丞介绍飞来医馆有意思的物件,比如太阳能路灯,老是嗷欧的绿孔雀前两日串到急诊大厅去了……
申丞边听边走很是惬意,路过外科大楼外的紫藤花长廊时,指着玻璃门里的红色箱问:
“这是何物?医馆里到处都有。”
“魏璋说这是小型消防站,有灭火器,灭火毯,防火手套、帽子和衣服……”
“灭火器甚至可以灭油火,知府大人,其实属下想说,如果刺桐城也能有这些,倭寇沿途放火劫掠就不能那样放肆。”
刺桐城除了厚实的城墙,绝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制,虽然全城都有望火楼,但架不住只有水可以灭火。
用火灭油火,火会烧得更猛烈,虽然铲土铲沙也可以灭,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污人眼睛与口鼻。
“此话当真?”申丞立刻有了兴致。
“不敢欺瞒。”蒲奉非常恭敬。
申丞从袖袋里取出之前飞来医馆送的纸笔,沙沙记下,收回袖袋后:“本官想再去拜见邵馆长。”
蒲奉惊讶于记得满满当当的小本子,立刻给申丞带路:“邵馆长午休也在办公室里。”
一刻钟后,邵院长面对虚心好学、罗列了整整三页笔记的申丞,心中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申丞提出的第一个小问题,如何尽可能快速地联系到飞来医馆。
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保安队实地勘测的距离,在风平浪静时,快艇从医院出发到刺桐城德济门,大约要一个半小时至两小时,初步推测为60海里。
而刺桐城的福船顺风时,从德济门到飞来医馆,最快也要3小时;如果是逆风,行进速度会非常慢,巨大浪大时甚至无法出海。
邵院长看完简易地图上的标注,微笑着问:
“申知府,不知道为何要迅速联系?”
申丞正色道:“邵馆长,你们也看到倭寇滋扰刺桐城,他们神出鬼没,恶意纵火劫掠,无法无天。”
“永宁卫军士,海防军士们每每与他们恶战,总有死伤。”
“刺桐城的船远没有飞来医馆的快,信鸽也比不上,本官只是想尽可能快地把伤员送到医馆,及时救治。”
邵院长陷入沉思,海面风浪多变,一切状况良好的情况,对讲机也只能在15海里左右进行通话,这么长的距离根本用不了。
另外,医院也不可能派人时刻盯着刺桐城,望远镜的距离也有限,一旦阴天下雨或是其他变化,望远镜也没法用。
申丞说的没错,以现在的速度和各种限制,重伤病人很可能死在路上。
办公室里静悄悄。
申丞见邵馆长沉默不语,以为自己提的要求惹他不悦,一直小心观察。
邵馆长想到此前院长早会,关于刺桐城被倭寇劫掠,医院保安要不要出动帮忙?又该怎么样迅速转移病人?
“申知府,让我好好想一想,还有其他问题么?”
申丞很恭敬:“听蒲奉说,飞来医馆有可以灭油火的物件,不知能否购买一些?比如防火手套或衣物之类。”
事实是,申丞有备而来,还有第三个问题,第四个,第五个……
邵馆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佩服申丞未雨绸缪的能力,他确实为刺桐城和百姓谋划良多。
申丞也知道自己要求多,其实内心很迫切,但面上淡定得很:
“邵馆长,若有为难决不勉强,一切都随你们方便。”
邵院长没表现得为难:“飞来医馆的物件,有许多需要专门的学习才能使用,不然有可能造成危险。”
“申知府,您是否愿意学?又能否按医馆要求摆放储存?”
申知府再三保证,自己没其他特长,就是学东西非常快。
半小时后,医院篮球场上,申知府在保安王强的指点下,学习怎么使用灭火器和灭火毯……三分钟上手,学习能力强得令人咋舌。
下午三点,申知府接过保科长的米面粮油收据,走出医院西门。
蒲奉和魏璋推着两辆小车,上面堆了满满当当的物品,送到西门外,看着船工们搬上船后,目送他们离开。
……
傍晚时分,刺桐城德济门码头,易师爷和柳通判像两只大鹅伸长脖子张望,申知府怎么还没回来?
等了又等,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看到漆黑海面上亮得过分又稳定的船灯。
柳通判有些不敢相信:“易师爷,你看到那盏灯了吗?”怎么能这么亮?!
易师爷微微笑:“不知申大人花了多少才买回来的。”
这几日申知府一直计划去飞来医馆买东西,但总是各种事情耽搁,没想到今天撞上催缴药费诊费,他就这样去了。
夜航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嘴角上扬的申知府,还向他们举起一个大包。
“大人回来了!”两人赶紧上前迎接。
申知府下船后,船上货物还装满了四辆马车,一人跟一辆马车,就这样回到府衙。
申知府大半天不在,其他官员早卡点下班了,府衙门前冷冷清清,门房出来迎接,皂隶们刚要帮忙。
“不用,本官来。”申知府出声阻止,这群大老粗不行。
易师爷和柳通判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大人当苦力,赶紧撸起衣袖一起上。
前后用了三刻钟,总算把所有箱笼都搬进书房。
三个人累得瘫在官椅上大喘气,外面栖架上的信鸽咕咕地叫。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总算又活过来。
申知府一挥手:“关门窗。”
很快,书房又处于全封闭状态,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大小箱子,好奇心爆棚,这些都是什么?
申丞把食堂大塑料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
“这是给你们带的晚食,还有玉米汁饮料。”
“谢知府大人。”易师爷和柳通判眉开眼笑,太感动了。
打包盒里是白白胖胖的云边大饺子,但奇怪的是饺子有个开口。
申丞指着另外两个小圆盒:“这是飞来医馆的大糍粑,这是辣酱,那个不辣。你俩一人一个。”
易师爷望着双手才能捧住的大饺子,小心地把酱汁倒进去,然后咬了一大口,被里面丰富的馅料惊呆了,好香!
柳通判选了辣酱,一口下去又辣又香,好吃!太好吃了!
每一口馅料都不同,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以后,两人美滋滋。
申知府又拿出三个竹筒装的玉米汁,并用糯叽叽糕封了口,插上吸管:“一人一份。”
三人小声吸溜,香甜味布满口腔和味蕾,不知不觉就吸完了大半。
“嗝……”易师爷感叹,“真好喝。”
柳通判作为还没去过飞来医馆的人,喝得心花怒放,果然与刺桐城完全不同,真就像易师爷说的,不是亲眼见到,没亲口品尝,完全无法形容。
三人又把最后小半喝完,动作一致地拿去清洗干净,根本舍不得扔。
再次回到书房,申知府开始拆箱,先把灭火器在书房、自家卧房和小书房等重要处摆上一个。
然后,申知府拿出防火手套,收在书房的博古架上。
其他两人好奇地摸了摸,却不知道是什么。
申知府戴上手套给他们演示:“易师爷,拿张纸点燃,放我手上。”
易师爷眨了眨眼睛,收敛笑容:“知府大人,书房重地,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柳通判在一旁猛点头:“大人,冷静。”
申知府半边黑脸在烛架的光照下,显得既阴森又调皮:“让你们放就放!”
两人互看一眼,易师爷取了纸页点燃,柳通判就近取了水瓢装满水,小心翼翼地靠近。
“大人,我放了啊,我真的放了啊?”易师爷紧张得心砰砰跳,但想到之前大人的稳妥,又觉得大人是不是在海上撞了什么邪?
柳通判把水瓢又凑近一些,随时准备泼灭。
然而,怪异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
申知府双手中的纸页燃烧,可手套并未被点燃,屋子里只有淡淡的烟味。???!!!
易师爷和柳通判彻底傻眼,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申知府合拢双手一拍,燃烧的纸页瞬间灭火,双手再次摊开就只剩下灰烬和残页。
太惊人了!
太不可思议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服口服。
申知府又把重要帐册锁在防火箱,再把箱子放进普通箱笼里伪装。
好半晌,易师爷才回神:“知府大人,为何他们都不承认是仙?”
话本子敢这么写,是要被书场听众骂的。
申知府最后从盒子里取出对讲机,嘱咐:
“按飞来医馆的计算,万一刺桐城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就让牛十二驾船出海,在离飞来医馆最近的海礁旁使用对讲机通知。”
“门仙们试过,那里可以用。”
柳通判看着最后一个没拆开的金属箱:“大人,这又是什么?”
“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庄医官他们会用。万一海盗倭寇再来滋扰,可以救更多人。”申丞把这个箱子也藏好。
书房各处都塞了东西,却完全看不出来。
太好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申丞从官袖里取出一张画了小人像的纸页,“宝船通事蒲奉,也是我现在的师爷,你们知道他的事么?”
易师爷不知,但柳通判知道:
“多年前,他阿娘生了一个金发婴儿,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是她当时刚临盆,再加上三日后婴儿就夭折了,她一定会被沉塘。”
申丞摊开大张纸页,指着最后一行字和签名: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排查了蒲家上四代,确定蒲奉阿娘没有不贞。”???!!!
两人再次震惊,飞来医馆的医仙们还能为蒲奉阿娘翻案?
这怎么可能?
但纸页最后确实有独属于飞来医馆医仙的笔迹,这是白纸黑字的物证,完全可信。
两人用了不时间接受这样的惊天反转消息。
最后,易师爷想到更加重要的事情:
“申大人,您从飞来医馆拿了这么多物件,需要多少钱银?”
柳通判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些物品不论大小,每件都看起来价值连城,申知府一个清官怎么付得起?
申丞眼角一弯:“打了借条,以后要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说完,又从官袖里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录,下面是自己的署名。
“不用租金?”
“飞来医馆的金老,说想看刺桐城的书,不拘题材和版式,什么书都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
易师爷和柳通判莫名高兴,不愧是申丞能做出来的事情,紧接着就联系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有飞来医馆的这些物品,易师爷总算不操心自家大人的小命,但心一直突突跳,总觉得申丞在准备什么大事。
柳通判却先想到了:“申大人,离公审还有三日,您为何一定要么审?”自己在刺桐城生活多年,知道其间许多事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事情不是申丞凭自己孤勇就能改变的。
申知府状似轻松,实则坚定:
“今日我在医馆看到烧伤的四人,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疼痛煎熬度日如年。”
“这些年,海盗倭寇滋扰刺桐城,烧了多少人家,又有多少人因为烧伤不治身亡,死得那样痛苦。”
“永宁卫因此折了多少军士?”
“百姓怨声载道,身为父母官不能视而不见。”
“这是杀鸡儆猴,要的就是震慑之威。”
柳通判沉默:“大人,公审之事交给属下去办。”无论如何,不能让申丞在公审时出事。
易师爷刚要开口,就被申丞的眼神赌了回去:
“不是公审的事。”
申丞不给他们继续闲聊的机会:“赶紧回家,再不走就遇上夜禁了。”
易师爷无语:
“大人,您是不是忘记属下视府衙为家,根本不用回。”
柳通判嘿嘿:“大人,今晚轮到下官值夜,也不回家。”
申丞的脸色相当精彩:“我回家休息。”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穿过府衙的抄手游廊,进入内园,再走一段路就回到自己的窝。
全程摸黑洗漱完毕,申丞把灭火器搁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琢磨蒲坚白的关心之词:
“申大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申丞当时听着就想笑,刺桐城临海,常年潮湿闷热,哪来的天干物燥?
可没多久,申丞就想到了蒲奉在临别前说的:
“申大人,注意安全。”
单一条不觉得有什么,老蒲毕竟做了颅脑手术,年龄大了,喜欢嘱咐两句也是寻常。
毕竟自己一个铜板都没收。
但蒲奉这样关照,就提高了申丞的警惕值。
大半夜的,申丞毫无睡意,紧闭双眼把今天听到的话仔细琢磨,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不少时间。
最后,申丞不得不改换思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对刺桐书市很有兴致,说是想读一下不同的风情和不同的人的故事。
想着想着,申丞一骨噜爬起来,坐到桌案后面,开始罗列已完结的话本子,尤其是口碑极好,并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书市看看。
这样想着,申丞整个人轻松许多,自己挑的书一定能入金老的眼。
偏偏这时,卧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但又很快走远。
申丞并未冒然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偷看,奇怪的是外面没人,连脚步声都没了。
片刻后,夜巡府衙的皂隶们从卧室前经过,又脚步匆匆地离开。
申丞从不相信偶然。
第60章 刺杀 早点歇下
申丞躲在卧房门侧的阴影里, 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门窗被风吹的吱嘎声,巡夜皂隶的脚步声, 夜鸟惊起的扑楞……
直到, 有什么正试图移动门栓, 轻微的咯嗒咯嗒声。
几乎同时, 柳通判的呵斥声在深夜炸起:“谁?谁在那儿!别跑!”
“来人!拿下!”
一阵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后,似乎起了争斗。
申丞刚想开门, 又听到柳通判:“大人, 别开门!”
搭在门栓上的手又撤回,申丞焦灼地听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易师爷的声音由远及近:
“快!保护知府大人!”
紧接着又是一番缠斗,伴着金属落地的脆响, 以及——
申丞突然觉得耳后有声,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蹲下翻转避让, 一柄弯刀砍在门框上, 大概使出了浑身力气, 刀卡住了。
趁着拔刀的一瞬间隙,申丞凭记忆摸到搁在门后的木棍,对着模糊的人影就是一顿胖揍, 与此同时拧开手电筒照人。
“啊……”
屋内屋外同时有人惨叫, 在寂静深夜听起来渗得慌。
申丞抓紧时间又补了两棍,同时向外问:
“柳通判, 易师爷,你们没事吧?!”
又一阵响动后,易师爷气喘吁吁的:“大人,我没事, 可……”
“我抓了一个刺客!”申丞迅速摸到挂在墙上的麻绳,原本是为了晾衣服用的,直接将人捆扎结实。
好不容易一场混乱结束,申丞打开房门,就看到门外举着火把的府衙皂隶,捂脸的易师爷,以及三名黑衣蒙面的刺客。
加上申丞抓住的共四人,看衣服、蒙面布和所带武器判断是一伙的。
相较于易师爷和柳通判的慌乱,申丞淡定得多,值夜巡捕扯掉四人的蒙面,个个鼻青脸肿,难以辨认。
申丞吩咐皂隶把人押入府衙狱中,等到公审那日一起审判。
皂隶给四人上了重枷拽离。
……
申丞的卧房里,三人相对而坐都有些喘,今晚过得实在惊险。
柳通判喘匀以后才反应过来:“知府大人,您会使棍棒?”不然怎么能把蒙面人打成那样。
“啊,大人,属下没有小瞧您的意思。”
毕竟申丞高高瘦瘦,留着八字胡,平日言行举止都是纯纯文人,连走路都不紧不慢,就很难想象他不仅把刺客揍了还绑得很结实。
易师爷笑,提醒:“大人,我们冒死营救,您是不是……”
申丞只当没听见,摁手电筒玩儿,一亮一暗,再亮再暗。
其他二人看出申丞什么都不说的打算,在这儿硬耗也是白费时间。
柳通判捂嘴打了个呵欠:“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点卯,散了吧。”
易师爷也点头:“知府大人,今日舟车劳顿,还是早点歇下。”
两人说完又绕着卧房走了一圈,打算检查那个刺客是怎么进来的,最后发现花窗的窗栓被削掉了,赶紧换上新的,并加了一段绳子系牢。
申丞看着他俩退出去,还贴心地关上门,此时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从小到大想自己死的人不少,但这两人是真的关心。
重新躺回床榻上,申丞脑海里回忆这几日频繁地有些离谱的意外:
三日前的傍晚,知府马车差点撞上经过刺桐城的骆驼队,幸好骑术精湛,总算险险避开。
两日前,申丞离开府衙去朝天宫的路上,又遇上几辆马车撞在一起。
受伤百姓的哭嚎,忙作一团的巡捕,拉马车的和搬人的堵了附近两个路口。
巧合的是,申丞没坐马车,步行去的。只因为飞来医馆的医仙提过,久坐不运动不益于身体健康。
昨天一大早,申丞又在卧房外的小园子里遇到了两条黑白花的海蛇,海蛇都有毒。
再加上从小到大的经历,申丞不信巧合,所以才去飞来医馆借了这么多东西。
怎么也没想到,对手这样着急会在今晚动手。
离公审还有三日,急什么?
申丞胖揍了刺客一顿,既活动了筋骨,又锻炼了身体,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而易师爷赶往大狱,连夜提审这四名刺客。
四人起初死活不招,但架不住易师爷与狱卒白脸红脸轮番上阵,终于在天亮时分拿到了签字画押的口供。
熬了整晚的易师爷,离开大狱迎着晨曦,忽然一阵眩晕,时常腹痛的毛病又犯了,一步步挪到府衙书房又不疼了。
同样忙了一晚的柳通判,诧异地问:
“清晨凉快,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易师爷怔住,伸手摸额头,满手都是汗,自嘲:“赶得急就有些热。”
几乎同时,申丞也眼窝微青地走进来,接过口供一看,挑眉:
“永宁卫张千户是谁安排的?”
柳通判用关爱单身狗上司的眼神看过去,好心解释:“自然是正三品的永宁卫指挥使。”
刺桐城知府只是正四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申丞微微笑:“巡抚要来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不约而同捂脸,自家大人哪来的自信能得到巡抚的支持?
不对,大人自信一定是有原因,且把心放回原位。
正这样想着,易师爷又开始腹痛,忍不住用手撑着。
申丞却招呼:“我这儿有飞来医馆送的饼,还挺厚实的,尝尝?”
“多谢大人!”
……
例行院长晨会,办公室里,副院长们望着桌上的长借条,敢怒也不敢言,邵院长怎么能这样大方?
邵院长的理由很充分:
“只有和刺桐城官员搞好关系,我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病患。”
当然,这样做确实不妥。
可是没办法,按保科长发出去的病患号码牌,第四项任务288名病患,现在只发到第39号。
而且,像抢救大厅的四位神秘病人,冷蓝家的小姑娘……这些人病程长,短时间内无法康复。
去刺桐城出诊,需要冒不少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
邵院长忽然想到上次来拜访的四位富商,还有一家没带病人来,现在……似乎也只能指望这一家。
晨会除了病人、食材等问题,还有泊船难题。
经过魏璋和蒲奉的沟通,文家的空船已经返回刺桐城,货船仍占据着医院南门下方的海面,其他船很难靠过来。
冷家船队的空船也已经返航,但因为冷蓝和冷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医院并没接收所有的米面粮油,而是日结。
所以,现在医院南门和西门都没法再泊船,再有船队就只能开北门了。
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对讲机传出保安的声音:
“冷家另一支船队向医院来了,大概半小时后到达。”
“几艘船?”
“九艘。”
邵院长怔住,儿科丁娇提过冷家有一位孕妇来做产前检查,冷家船队已经带了足量的米面粮油,九艘船护送有点离谱了吧?
同样困惑的还有医院西门的保安和魏璋。
王强的望远镜挂在胸前,很是不解:“一艘装孕妇,八艘全是护卫?”
魏璋摸了摸下巴:“这样谁也不知道哪艘船上有孕妇。”防的就是胆大包天的海盗和倭寇。
“反正等船只靠近,这些船肯定会让路。”
王强点头:“有道理。”
早晨交班完毕,王强、文浩和魏璋一起去食堂,早餐供应的品种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好歹份量足。
每人要了碗阳春面配荷包蛋,王强加辣,文浩加醋,魏璋加胡椒粉,只觉得今天的面格外香,吃完又加了一碗。
加面的时候,文浩看到唐大厨递来的眼色,顺着他的指点看到后厨里忙碌的老人家。
唐大厨竖起大拇指,小声说:“这两天偷学了不少。”
文浩一脸懵:“我记得食堂招志愿者有年龄要求。”
“退休的老名厨,住老年病房。”唐大厨心里乐开了花,真是大师随便点拨一下,就够他学不少时间。
“有劳!”文浩直接向唐大厨行了拱手礼,是的,最近医院流行刺桐礼,有事没事就拱手,纯苦中作乐。
“不敢当,”唐大厨回礼又给文浩挟了个茶叶蛋,“味道不一样,你尝尝?”
等文浩端了面和蛋,走回之前的就餐位时,发现魏璋和王强都不见了,他俩吃完走了?不对,论吃饭速度自己从来没输过。
再听到大厨喊他俩名字:“面好啦!”
文浩第一反应,来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人,所以两人走得飞快连招呼都没顾上打。
正在这时,儿科医生丁娇和妇产科裴莹两人的对讲机先后响起,因为离得远,文浩没听清内容。
但两人收好对讲机,打包了没吃完的早餐,就匆匆离开食堂,转眼间就不见人影。
文浩从不浪费食物,睁着千斤沉的眼皮努力把早饭吃完,收拾了餐具又晃晃悠悠地向医护楼走去。
走着走着,文浩下意识回头,只见医院西门围了不少人,似乎还起了什么争执,奇怪。
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两圈以后,文浩还是选择医护楼的方向,人贵自知,就自己现在的状态去抢救大厅不出事才奇怪,补觉最重要。
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当然,穿越后非常标准的两点一线,没得选嘛,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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