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外骨骼 “天降神兵


    一大早, 出诊组按医嘱准备输液物品、各种药剂和针剂,因为病人外伤、营养不良程度以及明显的个体差异,需要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廖鸿运和消化内科医护们, 望着一箱更比一箱沉的物品, 不断深呼吸。


    医护吧, 平时苦口婆心劝病人健康生活, 但轮到自己就另当别论,毕竟每天都在高强度工作状态, 压力和情绪都需要渲泻口。


    比如, 美味但不健康的食物,又或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坐立行走姿势;所以,每天搬这些箱子真是要老命了。


    “廖主任,我们要是搬这些搬得腰肌劳损算不算工伤?”


    “想得美。”


    “廖主任, 我的腰真不行……”


    “廖主任, 我的肩膀不行……”


    廖鸿运满脸恨铁不成钢:“让你们不要翘二郎腿, 一再强调坐有坐相, 站有站相,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个志愿者没憋住,噗哧笑出声:“廖主任,这箱真挺重的, 你悠着点……”


    正在这时, 保科长带着一队人走过来,边走边招呼, 嗓门洪亮、中气实足:


    “别急,我们有装备!”


    保科长特别夸张:“当!当!当!我给你们请来了外骨骼团队,厉不厉害?开不开心?!”


    立刻哇声一片,不用怀疑, 在志愿者和“出诊组”的眼里,保科长就是踏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光芒万丈!


    这个外骨骼团队纯属是“天降神兵”,怎么回事呢?


    他们受邀来C市参加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一辆五人坐越野车外加一辆改装的商用车,工程师、销售和安装组齐全,各型号参展设备一应俱全。


    团队里有一名市场调研员是前脊柱外科医生,同时还是脊柱外科崔主任的学生,趁着参展的机会,让崔主任看一下外骨骼现有的发展进程。


    就是这么巧,遇到了匪夷所思的大事件。


    廖鸿运表面乐呵呵地鼓励大家,背地里已经找脊柱外科医生摁过腰背,疼得呲牙咧嘴还遭到崔主任的无情嘲笑。


    外骨骼团队的调适工程师立刻打招呼:


    “外骨骼多少有点占位置,可能影响佩戴者的精细操作,所以建议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佩戴。”


    “可以!”


    “廖主任,我,我可以!”


    “护士长,我也可以!”


    医护们踊跃报名,最后是廖鸿运和护士长佩戴,当“出诊组”的最强后盾。


    半小时后,三艘满载的快艇向刺桐城驶去。


    ……


    刺桐城养济院


    医者和病人家属围着邓医官,困惑又担心:


    “邓医官,医仙们今日来不来?”


    “还不出发接医仙吗?”


    其实,养济院虽然在刺桐城的黄金地段,但终究是救济孤苦残病的地方,寻常百姓是不愿意来的,顶多去寺庙捐些香火钱。


    这次申知府下令把被解救的人质送到养济院,方便全城医者和医官集中救治,人质家属在一旁照料就行。


    不然,仅凭百姓自行照料,这些人质必定所剩无几。


    而百姓们感激申知府,现在感激出诊的医仙们,他们向来守时,忽然晚了难免多想。


    邓医官看了电话手表的新消息,向围在身旁的人解释:


    “医仙们今日有事,晚出发三刻钟。”


    周遭的人明显长舒一口气,不论是眼神还是脸色都缓和许多,毕竟正是治疗的关键期,这样操心是有原因的。


    迎接时间顺延,邓医官带着车马队去德济门码头接人,在快艇靠岸的瞬间,就发现今日有两名医仙与平日有很大的不同,身上挂着奇怪的黑色条状物。


    此前为了减轻医仙负重,都是脚夫轮番上快艇搬走货物,但今天是两名怪异的医仙做这件事情。


    但飞来医馆的物件从来没常理可言,件件都神奇地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今日又有了新鲜物件,两名医仙身上绑着黑色条索状物,搬这些箱子毫不费力。


    在码头接物的脚夫们以为今日物品轻得多,接过第一箱的瞬间都摔在地上,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码头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震惊,这些纸做的箱子个个这么沉却耐摔又牢靠?


    邓医官捂着胸口,立刻出声:“还楞着做什么?赶紧搬上马车!”


    脚夫们这才回神,赶紧照做。


    廖主任和护士长把快艇上的箱子都搬完,两人异常兴奋,哇,这就是当大力士的感觉吗?好爽!


    “出诊团”医护们立刻出声:“明天换人!”


    “行!”廖主任一口答应。


    马车队行至养济院,门外空地满是期盼的病人家属。


    像之前一样,马夫们停车后把纸箱搬到“临时治疗室”门外,接下来由医护们按使用顺序摆放在各个位置。


    以前大家动手,搬完个个血条短一半,还要硬撑大半天的高强度治疗。


    今天,大家先把最先用的搬进去,开始核对、配液、装治疗车等等,廖主任和护士长搬剩下的,特别高效。


    连续几天给药,副伤寒区病人已经有四分之三停止吐泻,剩下的症状也明显减轻;而营养不良加外伤组,经过静脉营养的支持,胃肠功能正在稳步恢复中。


    飞来医馆的精湛医术再次传遍刺桐城大街小巷,又因为病人家属来自全城各街坊,亲眼所见讲起绘声绘色,比此前的传言更加可信。


    尤其是月下村林村正和阿蛮阿娇兄妹俩,对医护的敬重已经到五体投地的程度,因为昨晚开始林和通吃了一碗稠粥和酱菜,并未有任何不适,胃口明显变好。


    按刺桐城百姓的质朴想法,得了恶病或受了重伤,能吃就能活。


    林村正愁得发苦的满脸褶,今日舒展许多。


    临近中午,病人们的第一袋液体基本已经输完,护士正推着治疗车在各房舍内穿梭着换液袋。


    其实“出诊组”里只有消化内科医护相对固定,外科组每天都会根据病人受伤部位和病情调整医护,骨科、脊柱外科、手足外科等科室轮换。


    因为医护们都戴口罩帽子和工作服,养济院的医者、病人和家属都以为是同一批医仙。


    庄医官最早发现每天医仙都不同,等医护们的忙碌告一段落后,就走到廖鸿运身旁,有些羡慕地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条状物,小声问:


    “廖医仙,有些事情想请教。”


    “你说。”


    “我听医仙说,骨折多时已经愈合的,可以打断骨头重新复位,这是真的吗?”


    廖鸿运直接招呼:


    “肖宇,庄医官有事要问。”


    “等我十分钟!”肖宇正在和骨科同事们视频通话,讨论编号34的病人全身多处骨折,全身情况好转,前几天直接收骨科还是送脊柱外科。


    很快,肖宇走到廖鸿运身旁:“庄医官?”


    庄医官立刻拱礼,同时从袖口抽出一个纸卷:“肖医仙,请看,这样的病人,飞来医馆能治么?”


    纸卷上一位侧躺在床榻上的男子,面容莫辨,双手和双足呈现不自然的奇怪角度。


    肖宇问:“他的手脚受了什么伤?”


    庄医官满脸悲愤,牙咬得咯咯响:“手筋脚筋被割断了。”


    “多久以前受的伤?”


    “十三个月。”


    “……”肖宇沉默片刻,“我需要看到病人才能判断。”


    庄医官一怔:“肖医仙,他在永宁卫,我现在让人带信过去,明日一早他就能到养济院。”


    “行,”肖宇补充,“因为他受伤太久,手术可能失败;手术成功后需要忍痛进行康复锻炼,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有些可能更长。”


    “就算手术顺利坚持康复,也不可能恢复成没受伤的样子,最多恢复八成。”


    “手术费用不菲,让他考虑清楚后再来。”


    医院绝对不是“出厂设置无限恢复机器”,脱离实际的超高期待对医护来说非常危险。


    庄医官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有劳。”然后去养济院一角写信去了。


    肖宇望着第45号病人,再次打开视频通话,这次是“外科出诊群”群聊,手足外科和脊柱外科医生都在,刚才又邀请了一位麻醉医生。


    刺桐城男子都蓄须,所以就算年轻也看老,但这位病人颌下无须,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本来身体在缓慢好转。


    偏偏昨晚刺桐城有雨,他挪去茅厕的路上滑了一跤,又多了一处,现在左脚的脚趾水肿变红,现在由红转白,显示局部血运不良。


    还因为十指(趾)连心痛,病人痛苦面容,应该立刻送医院。


    肖宇对这位病人家属说明病情,让他们准备动身,却怎么也没想到病人和家属都不同意,觉得养济院非常好,还有医仙每日出诊。


    主打一个“怎么劝都不听。”


    肖宇没办法,只能招呼:“邓医官,给病患拟一份免责声明。”


    邓医官赶来,难免惊讶,怎么会有人不想去飞来医馆?


    “肖医仙愿意派马车把你们送到德济门码头,这样的机会都不珍惜,你们还想怎么样?”


    “邓医官,我们知道您和医仙都有菩萨心肠,可是这孩子倔得很,不愿做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子。”


    第102章 断肢再植 出了什么事


    医护每天都能遇到“不听劝”的病人, 根本劝不动。


    肖宇耐着性子解释:


    “万事万物都有自身规律,生病也一样,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后面就会越来越坏。我们只是医生, 不是什么医仙。


    “你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 紧急手术也要冒很大风险, 如果现在不去,机会错过不会再来, 最后可能需要截肢, 你们想清楚。”


    “我去看其他病人。”肖宇走出病舍。


    几乎同时,邓医官把拒绝手术声明递过来,让少年签字。


    这下,母子二人的神情眼色都有了很大变化, 但少年还是签了, 边签边说:


    “我知道飞来医馆的义肢如自己身体一般灵活, 就算截肢也可以按义肢。蒲奉就在那里按了义肢。”


    邓医官听完都懵了, 气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你们是实在家中贫困而不去飞来医馆,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打这种主意?”


    “你们知道那个义肢多贵吗?!你们和蒲奉家能比吗?你家只能勉强糊口,还想着按义肢?!”


    “那是你想按就能按的吗?!贪心不足蛇吞象!”


    “申知府体恤百姓贫苦,怎么也想不到养出你们这种刁民来!”


    母子俩扭头就看到同舍其他病人和家属充满鄙夷的眼神, 没半点羞愧, 还恶狠狠地瞪回去。


    邓医官拿着签字的声明交到肖宇手中,惭愧得不敢与他有眼神交流,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肖宇收好声明并结束手机录音,从古到今不论几千年人性都没变,小心点总没错,同时在群里让外科医生组留心这位病人。


    下午一点输液结束, 医护们照常给所有垃圾分类包装,准备带回医院处理。


    邓医官颠颠地过来问:


    “廖医仙,刺桐城每逢初一或十五,天后宫附近都有庙会,唱曲、百戏(顶缸、猴戏、绳戏……)、傀儡戏……挺热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廖鸿运询问医护的意见后婉拒:“不了,我们科室还有病人。”


    邓医官无奈:“行。”然后和其他医者把“出诊组”送到养济院门前。


    医护们一上马车,立刻把防护服口罩帽子摘掉透气,再把各自的保温杯拿出来,喝可乐的,喝玉米汁的,喝果汁的,咕咚咕咚一气喝完。


    然后从帷裳里看天看海看行人,顺便再外放个什么歌曲,属于一天疲劳之后的放松时刻。


    马车驶出养济院地界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鼓乐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盖过了蓝牙小音箱的声音。


    除了鼓乐声还有不少叫好声,人是情绪动物,特别容易被周围环境影响,廖鸿运看着马车里的大家从帷裳往外挤着看,就有些后悔拒绝邓医官的邀请。


    “要不,马车停一会儿,你们下车看?”


    王强、魏璋和两位警官有些犹豫,集市庙会鱼龙混杂,也是安保最薄弱的地方,就医护们这群“现代傻白甜”连防盗意识都缺乏的,真的有点悬。


    王强出声阻止:


    “我们现在小偷基本看不到,各朝各代丐帮和窃贼都是门派传承的,你们身上哪怕一粒扣子都很值钱,别冒这个险了吧?”


    医护们立刻放下帷裳,一脸“我可不想去”“谁想去啊?”的样子。


    廖鸿运最清楚医护们傲娇的个性,特别是穿越以来每天都非常忙,就算在医护楼轮休也只是躺平,什么活动都没有,缺乏精神食粮。


    “这样,我和肖宇挂着GoPro去庙会转转,回去大家一起看?”


    王强扫了一圈医护:“算了,我和魏璋两个人去,你们都在马车里待着。”


    医护们大受震撼,我们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很不理解但尊重。


    魏璋在衣领上别着GoPro,和王强两人跳下马车,向着庙会走去。


    柳知府指定接送的马车队,为了保证医护安全,一辆马车都有两名车夫轮换,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王强和魏璋独自行动,领队马车的车夫吓了一跳,随手把马缰扔给同伴:“医仙,你们等一下!”立刻跟过去。


    前三辆马车上的车夫看到也都把马缰扔了,组了队形围过去保护。


    医护们从帷裳里看到后个个憋笑,行吧,王强魏璋嫌大家菜,刺桐城马夫嫌他们菜……


    等着等着,马车里的医护们就有些无聊,撑着胳膊肘看帷裳外发呆:


    “这庙会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他们逛完要多久?”


    “布袋戏和唱曲时间是不是很长?我们在这儿干等啊?”


    “那个谁,换首歌。”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廖鸿运一看运动手环也才半小时,于是拿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却是无人应答。


    咦?


    “出诊组”出发前有个简短的培训,从医疗行为的安全、保持联系通畅等等,都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


    廖鸿运琢磨是不是王强手机没电了,转而打魏璋的手机,响了二十多秒也没接,奇怪……


    肖宇在“出诊群”里发消息,王强和魏璋都没回,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正在大家琢磨的时候,廖鸿运手机显示“王强”未接来电,按下通话键和免提,立刻听到刺耳的尖叫和混乱的嘈杂。


    马车里的医护们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出了什么事?


    王强似乎在奔跑,气喘吁吁:


    “廖主任,快,让马车沿着大路向东来接我们!”


    几乎同时,魏璋也打电话给肖宇:


    “我们捡了三个病人,快来接!”


    廖鸿运赶紧告诉车夫:“快,去接他们!”


    马车队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庙会驶去。


    廖鸿运作为参加过抗灾救援的医生,立刻指挥:


    “三个病人,我们分三辆马车转运,前三辆马车铺好塑料隔垫,免得脏了车;这三车医护穿好防护服,保护自己。”


    几乎同时,“出诊组”的微信群里多了三张照片,糊得勉强能看清:


    第一张是名幼童的左手,手腕上两厘米处完全断离,伤口整齐,似乎是什么利器剁断的。


    第二张是右胸口插进一柄长枪尖部。


    第三张是腰部绑了树枝做固定的少女,旁边备注从高空绳索上摔下。


    这一看医护们都炸了,怎么会这样?


    肖宇第一时间把三张照片转发给胸外科、脊柱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微信群里,然后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询问能不能再派快艇来接病人?


    联系完毕,马车队紧急停下,外科医护们带着随行担架车踩着马凳下车,直接跑向平稳移动的王强和魏璋。


    戴着手套的肖宇把幼童断肢套进保护袋、放进保温箱,交给幼童家属让他们抱紧,边告诉车夫和王强:


    “断肢再植手术要两小时内开始,你们上第一辆马车先走,到码头就开船,医院的快艇已经出发。”


    王强抱起幼童带家属上了第一辆马车,郑重托付:“拜托了!”


    “守门仙,请放心。”车夫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也能与医仙们并肩救人,把马车赶到飞起。


    坐在旁边的车夫则打起了车轿侧面的铃铛,这是府衙用车,百姓听到铃铛声会主动让路。


    即使这样,车夫还嫌让路不够快,大喊:


    “医仙救人,大家让一让!”


    “医仙救人,快让开!”


    两管齐下的效果出奇得好,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德济门码头。


    相对于“断肢再植”送达的争分夺秒,腰伤和右胸刺伤的转运就难得多,马车越快越颠簸。


    腰椎周围和椎体内的血管神经都非常丰富,颠簸时,再细小的断裂处都可能扎到血管或神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肖宇一接到病人,就给他上了颈托和腰托,嘱咐第二辆马车尽可能平稳地转运,不能只赶时间。


    第三车的右胸刺伤病人也是如此,廖鸿运立刻用手机与心胸外科主任视频,实时监控病人情况,方便做相关准备。


    马车队一分为二向德济门码头驶去,很快,“医仙们”逛庙会救走三位伤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次成为全城美谈。


    而当养济院邓医官听到时,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医仙们说不想去的,怎么半路就改主意了呢?


    其他医者听了更是激动加后悔,早知道就死皮赖脸跟去,也能看医仙们怎么处理这些伤员……多好的学习机会啊!


    邓医官不放心,在医者们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掀起特别保护的左手腕,亮出电话手表,第一次主动拨打,紧张到手抖,本来要打给魏璋,错戳到了王强:


    “喂,守门仙……”


    王强边开快艇边通话:


    “邓医官怎么了?”


    “听说,有名幼童的手腕断了?医仙们打算怎么治?”


    海风大、快艇快得顶风,王强说话声音特别大:


    “接回去啊,还能怎么治?!”


    邓医官和围成一圈的医者们都听楞了,接回去?怎么接?


    王强从船头玻璃看到幼童的阿娘阿爸颠得面有菜色,扭头嘱咐:


    “想吐就吐,赶时间,顾不上这么多了!”


    “谢谢……”两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抱保温箱,吐得天眩地转。


    “守门仙,你怎么了?”邓医官勉强从背景声音里听出王强的,“那个……怎么接回去?”


    “断肢再植!”王强回答得更大声,“以后再细说!”


    第103章 血气胸 看着挺粗啊


    邵院长收到消息就通知保安小谢, 带着手足外科医生、保存断肢的专用保温箱以及各种物品,以最快速度赶往刺桐城。


    虽然每天出发的快艇都会加满油,装满物品和医护, 开到刺桐城所剩的油, 只够慢慢开回医院。


    但医院出发的快艇满油、只有三个人和少量医疗用品, 在海面上飞驰。


    终于在四十分钟后, 两艇在海面相遇,接病人和家属、手腕残端换保温箱, 预先消毒和处理……


    一小时二十三分后, 手足外科医护在医院北门接到了幼童和家属,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做血型血交叉,测量体重;同时询问家属幼童的基本情况, 解释手术过程并让家属签了各种知情同意书。


    一小时四十三分, 幼童和手腕残端被送进麻醉科9号手术间, 各种器械准备完毕。


    手术过程依然只有文字总结最简单, 先清理断端创面, 修整坏死的部分,让两端的骨段端、肌肉端、神经和动静脉血管都能完全对合。


    一般来说,因为各种意外造成的断肢, 切口通常不平整, 有些被机器绞断的肢体,组织损坏非常严重。


    而这名幼童不幸中的万幸, 断面干净整齐,再加上及时存放在保温箱内,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所以,断开的两端很快就能逐层对合。


    医生会从内向外缝合, 首先用钢钉或钢板妥善固定断骨两端,然后对合断面能看到并缝合两端的动静脉,恢复两端的血流供应。


    之后,再缝合两端的神经,之后缝合包裹的肌肉组织和肌腱部分,最后分层缝合皮肤。


    同样的,手术过程只有文字总结最轻松简单。


    断肢再植手术时间长得惊人,是外科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麻醉医生整合的终极考验。


    当然,病人和家属对医护的信任,是所有手术进行的最大前提。


    ……


    幼童的父母窝在麻醉科外的等候区,脸色发白,眼神空洞,甚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麻醉科蔓蔓护士长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病患,让食堂送了两杯饮料上来,递过去让他们慢慢喝。


    糖分可以使处于危机中的大脑回神,幼童父母机械地喝完大半杯后,忽然泪流满面。


    蔓蔓护士长轻声问:“怎么受的伤?孩子特别乖还很勇敢。”


    夫妻两人断断续续拼凑出儿子受伤的经过。


    他们在刺桐城开了一家肉铺,也算是殷实之家,丈夫姓何,家里行五,别人都叫何老五,家里有两儿一女,出事的是四岁老幺。


    夫妻二人每天都要去早市挑选各种家畜,带回自家铺子后按部位分切后售卖,最近城内大小活动多,生意不错。


    下午,何老五正在案板上剁筒骨,刚磨过的剁骨刀一刀能剁两根,又锋利又稳当。


    何老五又取两根筒骨放在案板上,下刀的瞬间小老子不知怎么过来忽然伸手,筒骨和手腕同时剁下,瞬间血流如注,家人和买肉的客人都吓得惊叫,混乱不堪。


    夫妻俩和周遭的人都慌了神,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在这时,有人大喊:“找医者,快送医啊!”


    可是大家都清楚,刺桐城再厉害的刀针医者都治不了。


    刚好王强和魏璋经过,车夫们把他们护在中间,两人头发衣饰在人群里非常扎眼。


    立刻有人注意:“那不是飞来医馆的医仙吗?!”


    情急之下,幼童阿娘温氏就冲过去跪下求飞来医馆医仙救治。


    好在王强有足够的野战经验,第一时间用布条扎了幼童出血不止的手腕残端,用干净的塑料袋包好断手,抱起幼童就往回跑。


    夫妻俩就跟在后面死命地跑,根本顾不上管肉铺摊位还摆着,所有心思都是送儿子去飞来医馆,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说完这些,夫妻俩充满期待的注视着护士长,虽然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但眼神专注而温和,给他们莫大的心里支持。


    蔓蔓轻轻拍了一下温氏的肩膀:


    “孩子就是这样充满好奇,又不知危险。你们把他教养很好,一路过来不哭不闹,勇敢又安静。”


    这话一出,夫妻俩的泪水夺眶而出,又极快抹去,希望护士长能说更多关于手术的事情。


    断开的手腕还能再缝上,夫妻俩不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只有手术才可能让儿子重新有手,只有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才能做到。


    蔓蔓护士长告诉他们手术时间很长,需要耐心等待,如果有任何不明白或不舒服,可以摁麻醉科外面的铃。


    夫妻俩急忙道谢,坐得拘谨又端正,只觉得这里干净得难以想象,既安静又说不出的好看。


    ……


    护士长走进9号手术间,看到手足外科叶主任已经在对合骨断端,打上小骨钉固定,开始对合血管:“今天很快。”


    “第一次见到切这么整齐的断肢。”叶主任既无奈又心疼,这么小的孩子遭大罪了。


    “今天早晨磨的剁骨大刀。”???!!!


    护士长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幸亏送得及时到我们在这儿,不然,这孩子的爸爸要后悔一辈子。刚才劝的时候,他没说几个字,脸色一阵阵发白。”


    “孩子妈妈还算冷静,有问必答。”


    冷静而理智的病人家属最受医护欢迎。


    器械护士递针持穿线配合默契,叶主任缝了一针又一针,边缝边问:


    “护士长,听说还有两个,刺桐城的庙会这么危险吗?怎么能同时收到三个危急重症病人?”


    护士长无奈:


    “不知道,等送来以后再问吧。”


    手术室里争先夺秒地缝合,麻醉科等候区都是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不错的海景,阳光透进来,将地砖分隔成明暗不同的交错空间。


    何老五和妻子两人靠坐在一起,紧张地握拳,仿佛被封印在阳光和阴影交错的空间里,无法脱身。


    下午三点四十分,两名病人先后送到医院北门,从升降装置送上来,把接诊的医护们吓了一大跳。


    王强、魏璋和廖鸿运三个满身是血,活脱脱行凶的逃犯。


    “你们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急诊周洁忍不住皱眉。


    魏璋呵呵:“救了人还要被嫌弃,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把两名病人往抢救大厅运的时候,一群人走得飞快也不忘聊天。


    周洁只是觉得奇怪:“这庙会怎么回事?怎么能同时有三个急症病人?”


    王强和魏璋两人补充了后面的情节——


    何记肉铺十米开外就是庙会,正在看高空走绳的百姓们听到哭嚎声立刻围过来,人挤人的时候,有人踩到了旁边的马脚。


    马匹惊了一通乱踢,把高空绳桩踢歪了,走绳的少女瞬间摔下。


    走绳旁边的摊位就是喉顶长枪的表演,原本百姓围成圆形,与表演者有足够的安全距离,走绳摔下的瞬间,惊叫声不断,安全距离变形,混乱之中有人踢到了顶在地上的长枪。


    长枪一歪直接戳进顶枪人的右侧胸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前后只有两三分钟。


    车夫们赶紧驱散人群,幸好围观人群里也有同城医者,简单处理后,魏璋和车夫做了简易担架抬着少女往回走。


    医者和百姓抬着顶枪人跟在后面,先运上马车,到了德济门码头再换快艇,之后再转一艘快艇,好不容易才到达医院。


    两人说话,病人也已经送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瞬间忙碌起来,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送检,做血型血交叉试验,上心电监护同时送影像科拍片……


    拍完片回来的时候,长枪扎右肺的男子忽然开始咳嗽,嘴角不断逸出鲜血,指间血氧仪数值迅速降低。


    与此同时,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电脑上刷到了刚更新的胸片,提示右侧血气胸,胸腔积液。


    “医生,快!”护士观注男子出现的异常,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准备胸穿包,闭式胸腔引流袋……”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翻出去,瞬间到达病人身旁。


    护士已经拉上床帘,给病人摆好胸穿体位,同时解了他所有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


    一刻钟后,胸穿完成,病人呼吸状态迅速好转,而长枪仍然插在右侧胸膛。


    胸外科医生打电话给麻醉科,同时发手术通知单。


    护士以极快的速度做完术前准备,一行人将病人紧急推向麻醉科。


    蔓蔓护士长和护工在外面等人,人还没看到,看到一杆木棍先出电梯,紧接着才是医护和病人推车,立时傻眼,啊这……


    “先进去再说。”蔓蔓护士长示意。


    麻醉科自动门打开,一行人进入后又自动闭合。


    何老五夫妻俩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怎么回事?


    16号手术间内,胸外科手术器械和手术台已经布置完毕,麻醉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做着各自的准备,胸外科医生在给手术台上的病人消毒……


    在最后一次核对后,手术开始。


    巡回护士望着长枪苦笑:“你们准备拿它怎么着?看着挺粗啊!”


    第104章 长枪 “你这是真


    胸外科奚乐游医生看向病人, 问:“你这个表演用的长枪有什么机关吗?”


    病人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茫然看着医生,眼神满是痛苦又有再明显不过的懵。


    “这个长枪怎么拆?”


    病人不说公。


    外科医生大多急脾气, 奚乐游皱眉问护士长:“哎, 金老说过, 大多数人都能听懂雅音, 这明显不懂啊?”


    蔓蔓护士长又换了闽南语,病人仍然不说公, 不再浪费时间, 立刻摇人:“把魏璋和蒲奉叫来。”


    三分钟,魏璋和蒲奉就换好衣服走进来,看到这柄被小心保持角度的长枪,不约而同怔住, 啊这……


    “你俩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拆?”奚医生急了, 病人不说公没关系, 拆枪最重要。


    魏璋和蒲奉没太当一回事:“杂耍长枪都是特制的, 拆起来很容易。”


    蔓蔓护士长并不太同意:“如果真有机关, 这枪尖怎么戳得进去?还戳这么深。”


    “……”魏璋迟疑三秒,“可能是寸劲?”


    但他俩轻握一下就发现不对,这枪柄很实成, 又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枪尖, 发出沉闷的声音。


    奚乐游更急了:“他的肺要多一处损伤,你俩负责啊。”


    魏璋走到病人头部, 异口同声:“你这是真枪?”


    蒲奉却盯着病人看了又看,一声不吭。


    病人闭上双眼,把头扭向一旁。


    “几个意思?”手术台上下都懵了,奚乐游追问, “消防员用的那种大力剪不行吗?”


    魏璋摇头:“这是花大价钱精制的上好长枪,枪棍是柘木制成还有混编和涂装,轻而韧,大力剪力量不够。”


    蒲奉赶紧问:“医仙,能不能不剪?”


    魏璋清了清嗓子提醒:“挺贵的。”


    奚乐游微一点头:“那就先消毒,沿枪口皮肤切开,把主要动静脉都扎住,减少出血,然后再拔长枪……”


    “护士长,来两个人把枪固定住,不能有半点移动。”


    “可以开始麻醉了。”


    麻醉医生立刻静推麻药,同时观察病人生命体征。


    又因为枪尖是金属能导电并嵌入身体,在长枪取出前不能使用高频电刀,手术难度又增加不少。


    这样的胸外伤病人并不多,被长□□中的更少,有些胸外科医生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但台上的器械护士发现奚医生处理起游刃有余。


    总的说来,医护的临床经验都是靠实操积累起来的,而这位奚医生似乎经验特别丰富,熟练结扎大小血管,扩大创面……


    一助二助都看楞了,普外科处理利箭贯穿伤是两次穿越积累的经验,但胸外科的长枪伤绝对是最近十几年的第一例。


    二十分钟后,奚医生告诉其他医生:“我数到三,一助拔枪二助扶……”


    手术开始第二十九分钟,拔枪完毕,同时伤口出血量很少。


    等长枪被巡回护士接走,一助二助放下高悬的心。


    “喔……”手术室里一片惊叹声。


    奚医生的眼尾出现不易察觉的细纹:“准备高频电刀。”


    一助二助内心欢呼雀跃,配合得更加用心。


    此前两次穿越,普外科都遇到了利箭贯穿伤,救的时候劳心劳力,回报也很丰厚,某著名医学杂志某专栏上了三次,论文发了好几篇。


    让本就有名的普外科,名声和实力更上一层楼。


    第二次穿越,脊柱外科遇到了非常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


    不仅如此,其他科室也各有收获。


    偏偏同样强悍的胸外科什么病人都没捞着,本以为这次也一样,万万没想到遇上了个大的!


    所以,胸外科一接到消息,医生办公室就沸腾了。


    可主任偏心,不给举手报名的机会,直接点了刚进医院两年主治医生的奚乐游主刀,另外挑选了一助和二助。


    手术进行到这里,一助二助心服口服,平时不声不响的奚医生确实厉害。


    两小时后,手术结束,病人转复苏室。


    三名胸外科医生在更衣室闲聊,顺便等食堂的晚餐盒饭:


    “奚医生,你以前是哪个医院的?”


    “某部战区总医院胸外科。”


    “那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医院来?”


    “军医可以转业,这里离我家近,”奚乐游笑得意味深长,人人都有好奇心,“听说医院待遇不错,还很热门。”


    一助和二助互看一眼,搞半天,奚医生就是传闻里不请自来的转业军医。


    ……


    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自动门里面,蒲奉站在角落里。


    魏璋斜靠在门边,环抱双臂:“你认识那个病人?”


    蒲奉不可思议地扭头。


    魏璋呵呵。


    正在这时,护士长正举着手机给长枪拍照,拍完以后问:“这个怎么处理?”


    蒲奉向护士长索要凡士林纱布和绷带卷,把长枪尖缠得严严实实,然后还给她:“这样不会伤到人。”


    “手术还要不少时间,你们先回去。”蔓蔓护士长催他们离开后,想了又想,把长枪放到主任办公室里,顺便把门锁了。


    走出麻醉科大门,魏璋哥俩好似的勾住蒲奉肩膀:“来,说说他是谁?”


    蒲奉无语,这货看着好说公,其实难缠得很,今天不说,就会时不时来问,干脆爽快回答:


    “他是远洋宝船上随行的百户长梁捷,擅使长枪,军功显赫,宝船返回时他已经是千户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在刺桐城?”


    魏璋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们在庙会上看到他耍长□□喉。”


    蒲奉仿佛大晴天被雷霹,好半晌才回神,挣脱魏璋的肩膀扭头就走。


    “哎……”魏璋无语,“又不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蒲奉脚步一顿:“他救过我的命!”公音未落,人就跑没影了。


    ……


    魏璋唏嘘不已,对大鄣走到窗边俯瞰,发现医院北门又有快艇靠近,是高空坠落的少女终于被送来了。


    脊柱外科医生几乎同时赶到,接到病人就送抢救大厅,先做最基础的建立静脉通路、采血送检等等,然后转送到医学影像科拍X光片和CT。


    不出医生所料,少女全身多处骨折,确实伤得很重;意料之外的是,颈椎、胸椎和腰椎只有轻微骨裂,骨骺还未愈合,没有瘫痪风险。


    人体对重要器官的保护就是加骨骼,比如头骨保护脑组织,颈椎、胸椎和腰椎保护从脑干末端延伸出的脊髓。


    优点,有骨骼保护不容易受损;缺点,骨骼遭遇外伤,断端或裂口可能会扎进附近的血管或神经,造成各处脊髓的永久损伤。


    根据GoPro带回的拍摄素材推测,她从至少九米的高处坠落,受这样的又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好消息,没瘫痪;坏消息,脊柱骨裂的地方有血肿,可能会压迫神经。


    回到抢救大厅,心电监护、血氧仪严密观察少女的生命体征,同时给营养支持和止血药。


    为了照顾少女的情绪,所有医护包括医学影像科的都是女性,奇怪的是,她并未放松下来,眼神充满警惕。


    不论医护如何努力与她交谈,都没回一个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最后,护士长周洁问:“你能不能听见我们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点头。


    “你能不能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摇头。


    “你从小就不能说公,是,点头……”周洁还没说完。


    少女直接点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的人生?周洁默默吐槽后又问:


    “你阿爸阿娘在哪里,有些检查或手术要签字。”


    少女摆了一下能动的右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周洁脑海里盘旋,换了提问:“你有没有阿爸阿娘?”


    少女摇头。


    医护们的心立刻沉重起来,出生就不能说公的孤儿,在庙会表演走绳糊口,摔成这样……


    根据影像科的报告,结合她的身高和体重,血生化和血常规结果,脊柱外科医生讨论决定:


    先止血消肿、防止局部压迫症状,暂时固定其他骨折处,为早日达到手术标准做准备。


    以少女这瘦弱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下手术台。


    脊柱外科崔主任打手机给邵院长,把少女的情况简单说明,最后问:“没钱也没人签字,怎么办?”


    邵院长望着桌上蒲奉亲签的代付药费诊费手术费的声明,也只能捏了捏鼻子:“先治,费用以后再说。”


    “行,”崔主任结束通公,“请骨科会诊,看看能不能先把石膏打了。”


    公音刚落,骨科医生大步走进来:“崔主任,我在电脑里看过X片和CT了,她的桡骨端骨折较轻,可以直接打石膏。”


    “锁骨骨折、两根肋骨骨裂和胸骨柄骨折,先处理锁骨骨折,其他的暂时不处理。”


    虽然外科和内科相看两厌,但今天这三名病人沿路指导固定和转运的功劳不小,是内外科合作的结果。


    毕竟坐过马车和海船的都知道,这一路保持病人伤处不动有多难。


    为了缓解少女的紧张,周洁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旁,耐心解释这一切陌生的事和物。


    第105章 转危为安 “可是,可


    此时的抢救大厅, 四位烧伤合并外伤的病人,脑瘤术后恢复期的蒲坚白,急性阑尾炎术后恢复的易师爷, 心脏修补手术后的申知府申丞和这位孤儿少女。


    男女有别, 少女被安排在大厅的另一头, 保持足够的礼仪距离, 两边床帘拉起保护她的个人隐私。


    周洁在陪伴的同时,摇来慢性非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第51章 经营瓷器生意的文家, 未来掌柜), 同龄人相见,尤其是同城少女相见,哑女明显放松下来。


    文落英住在留观室,除了按时吃药沐浴涂润肤露晒太阳, 接受了时萱友情提供的运动套装、鞋袜和帽衫, 每天戴上口罩和医馆孩子们一起听课。


    因为天资聪慧, 以最快的速度学习飞来医馆普通话和知识, 完全靠自己推开了新世界大门。


    前两天更是自告奋勇向周洁提出可以当女通事, 掰着手指说自己能说刺桐和附近州府的方言,理由也简单粗暴,她与女病人交流有天然优势。


    周洁向蒋主任报告, 再报给医务处, 文落英正式成为急诊门诊专用女通事。


    万万没想到,文落英的第一项任务来得如此之快, 听到哑女的情况,生出几分同情:


    “我以前去庙会看过你走绳,那么高的软绳,你走得稳稳当当……就觉得你好厉害。”


    少女磕得满是瘀伤的脸庞, 露出腼腆的笑,只是怯怯的,毕竟也说不了话。


    文落英安慰她:“你放心,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特别好。我之前听到走绳下面的老汉叫你哑查某,对不对?”


    少女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恐惧,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抿紧,一直是没姓没名的走绳女。


    哑查某?周洁听了有些讶异:“什么意思?”


    文落英悄悄说:“哑女。”


    少女放下戒心以后,周洁把各科会诊后的治疗方案简单明了地讲述一遍。


    首先,因为她有左侧锁骨骨折,骨折处有大于2厘米的移位,需要手术打骨钉固定移位处,防止断处压迫甚至戳伤附近的静脉丛,造成二次伤害。


    其次,她还有右手腕及掌骨的多处骨裂,左手桡骨的青枝骨折,需要打石膏局部固定。


    最后,因为脊柱的多处骨裂,要严密观察血肿会不会继续变大、有没有压迫到局部神经……同时为了将伤害减到最低,她必须保持仰面静躺的体位。


    所以,周洁和文落英一起替她做好手术前准备,然后把她送到麻醉科门前,由蔓蔓护士长接手,把她推进去做微创手术。


    骨科和脊柱外科医生进去,与巡回护士一起,给她调整手术位置,既能做手术又能保持脊柱的整体稳定。


    真是体位调整半个多小时,手术二十分钟结束。


    因为做的是局部麻醉,少女虽然害怕,但蔓蔓护士长始终陪着。


    医护们沉静又专注的双眼,以及轻巧的动作,让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和温暖,想到从小到大的生活,恍如隔世。


    手术后又推回抢救大厅,少女在经历了惊心动魄又漫长的一天,沉沉睡去,如果不是心电监护的数值正常、她的口唇和指尖色也正常,医护们会以为她疼晕过去了。


    不是,这就睡着了?


    文落英解释,刺桐城及下辖各县的庙会时间不同,这些杂耍人每天都要赶场,饿了啃干粮,渴了喝生水,即使有表演也要看百姓捧不捧场,能给多少铜钱。


    再加上杂耍人往往还要被各地地头蛇抽成或上供,自己能剩的并不太多,如果表演意外受伤也基本就是等死。


    杂耍人都是从小挨打长大的,受伤也是家常便饭,能熬就熬,不能熬就死了,就这样一茬又一茬地换。


    所以,少女才会在手术后睡着,毕竟这样舒适的病床,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或见到的。


    文落英这番话把医护们的鼻子都说酸了,尤其是少女还不能说话,“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概莫如是。


    脊柱外科医生想了想:“哎,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找耳鼻喉科医生来看看,是声带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骨科医生同意:“行,到时叫个会诊。”


    周洁替她理好脸侧的碎发,再盖好薄毯,调整好输液速度,在床尾挂上护理等级,顺便把文落英推去上课。


    医护们观察少女的同时,眼神难免落到“陛下”“申知府”和“易师爷”以及其他三个人身上,怎么当父母官的?怎么当陛下的?


    其实,文落英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好、声音清晰,刚才那些话,全抢救大厅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们肯定都听到了,但一个个都不吱声。


    医护们对少女的同情和怜悯,就转成了对当官的无名火,但也不能对重病人撒气,视线移来转去的,最后就锁定了易师爷。


    易师爷本来在申丞床旁,小声叨叨,叨着叨着就觉得后颈发凉,抬头就看到医护们不同寻常的眼神:


    “各位医仙……”立刻闭嘴。


    例行查房的普外科医生打量易师爷,拿出弯盘去换药,然后又下了静推抗生素的医嘱:


    “行了,明天出院。”


    “啊!啊……”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仙,我这是剖腹手术……我……”


    “你剖哪儿了?”普外科医生指着他肚子上的三个洞。


    “这……”易师爷难得抓耳挠腮地答不上话,“可是,可是……”


    普外科医生动作超快,把病假证明给了申丞,“他回去以后要静养一个月,注意补充肉类和蛋类,也要长伤口。”


    “抢救大厅是给危重病患待的,他现在不算。”


    申丞硬撑着下床,借了纸笔给柳通判写了信,和病假证明一起交给易师爷:“柳通判会照顾你,出院吧。”


    易师爷双手接过,内心咆哮,不想出院!


    夕阳余晖映在抢救大厅的玻璃幕墙上,显示迷幻绚丽的粉红粉蓝粉紫渐变,一直叨叨叨的易师爷歪在病床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所以,当蒲奉忙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抢救大厅,打趣生无可恋的易师爷:


    “哟,难得这么安静,发生何事?”


    易师爷委屈但不说。


    申知府却嘱咐:“那两边迟迟没动静,必有反常,你回去可以躺着,但必须替柳通判琢磨各种事情。”


    “本官脱离危险期也会回去。”


    “蒲师爷,你俩再沟通一下信鸽和急信事宜,以应对……”


    蒲奉微笑:“申知府,柳通判拿着千里传音器,邓医官那里有另一款,比信鸽快太多了。”


    申丞一怔,随即脸色缓和,自己从小到大拜的神佛,都不如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慈悲之心。


    毕竟,初次拜访时,邵馆长和金老当时挑明,救死扶伤,不干涉刺桐城事务。可是现在,默默帮了这么多大忙,却从来不提。


    正在这时,被转运病人耽搁回程的“出诊组”,从抢救大厅的窗外经过,个个直奔卫生间。


    顺便打听三位病人的救治进程,幼童的断肢再植手术还没结束,扎长枪的那位已经转去复苏室,而走绳少女已经做了锁骨固定并打了石膏。


    医护们没半点被耽搁行程的恼火,全是病人获救的安心,同时不忘向骨科、脊柱外科的医生们点赞,厉害!


    申丞慢动作下床,缓缓走向他们,正准备行礼,被廖鸿运眼急手快一把扶住:


    “你要是因为行礼出点什么差错,夏主任能原地变灭霸!”


    申丞不明白什么是灭霸,但从廖鸿运的神情看来,必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没错了,夏医仙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廖医仙,请问养济院的那些……”


    廖鸿运把申丞领回床上:


    “截止到今天我们离开,副伤寒的病人们已经停止吐和泻,明天再治疗一天,就可以转交给刺桐城医者慢慢调理。”


    “其他未曾发现的人质们,肠胃功能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进普通饮食,简单来说,只要好好将养就能恢复健康。”


    “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庄医官会按病人名册和家属意愿,把他们送到飞来医馆来做手术。”


    “当然,也有些不听我们劝告的病患和家属,他们签了拒绝治疗文书,都由邓医官保管,我们有手机照片为证。所有后果,我们概不负责。”


    申丞真诚拱手:“有劳各位医仙,药费诊费和手术费用,麻烦结算给明细。到时牛十二会带领船工们一起送来。”


    话音刚落,心脏外科的夏至主任走进抢救大厅,看到还在床上的申丞。眼神有些许不悦:


    “不是让你下床活动的吗?你怎么还躺着呢?”


    医护们互看一眼,迅速回各自岗位,出诊组瞬间离开,申丞又慢慢下床,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要求:


    “夏医仙,我想拄根拐杖。”躺太久了,总感觉双腿有些软。


    夏主任想了想:“你出去走走,沿途都有座椅,走累了就坐一会儿,到医院西门去看看。堂堂刺桐城知府,八尺男儿,不能这么娇气。”


    申丞以严肃冷峻出名,从小艰难成材,忽然被说娇气,当场楞住。


    “楞着干嘛,出去走啊,再不走会有血栓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易师爷:“你也是,多走动,免得肠粘连。”


    于是,难兄难弟二人组,就这样互相加油打气,迈出自动门,经过急诊走廊,穿过门诊大厅,慢慢走向医院西门。


    ……


    天气越来越热,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插了六支超大遮阳伞,下面放着冷饮和零食,沙滩尽头是紧张改造中的医疗船。


    工匠们在这段时间的合作中,已经达成了相当的默契,估算施工时间,大家轮换休息。


    他们既习惯了向保科长要工具和设备,也愿意接受专业志愿者的检查和监督,合作氛围融洽得不行。


    今天也不例外,按照计划,再过半小时,晚班的工匠们就会来接班,他们的白班就此结束。


    “行了,收尾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戴着安全帽的工匠们围坐在遮阳伞下面,喝水的,吃零食的。


    刺桐城工匠和船工们乐呵呵:“以前赶工得瘦,在这里赶工竟然还胖了。”


    “就你顿顿三份盒饭,不胖才怪。”


    “做工嘛,就是容易饿啊。”


    “一直想问,我们吃这么多,会不会从工钱里扣啊?”


    这问题一出,刺桐工匠们都楞了,是啊,飞来医馆的一切都价值不菲,再普通的吃食也美味得很,如果从工钱里扣,铁定要倒贴!


    现代工匠们听完都楞了:“怎么可能?!”


    刺桐工匠们趁机大倒苦水,与现代工匠们对上了生活成本和工钱的帐,不比不知道,一比泪汪汪。


    现代工匠们先是不敢相信,同时又觉得他们没必要撒谎,毕竟从他们的衣服鞋和工具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体格子,都能看出生活不易。


    正聊着,面对西门坐在福船最高处的宋监理提醒:“哎,那边两个人正看着这里,他们是来参观的吗?”


    “这两位应该是你们刺桐城的病人吧?”


    两边工匠齐刷刷回头,牛十二和船工们蹭的站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申丞和易师爷戴着口罩穿着病号服,眼睛带笑地注意着,笑而不语地拱手。


    “知府大人?!”


    “易师爷!”


    “你们的身体都好了吗?!”


    申丞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再次拱手:“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地冲到西门里面,围着他俩左右上下地看,虽然都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是,真的都活着,而且活得还挺好!


    易师爷开始话痨:“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船工们和工匠们面面相觑:“明天?这么快?”


    易师爷心里那个苦啊:“本来以为可以坐医疗船回刺桐,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但医仙们坚持让我回去静养。”


    牛十二焦急地问:“申知府也出院吗?”


    申丞摇头:“本官还没脱离危险期,但医仙说如果不四处走走,可能更危险。所以本官就来说声感谢。”


    医院这样的地方,病人转危为安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的事情,牛十二和船工们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差点把胳膊划废也值得。感谢飞来医馆的每位医仙!


    牛十二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向易师爷保证:


    “师爷放心,我们带了小船来的,一定把您稳稳当当地送回刺桐,保证不颠着您。”


    易师爷求之不得:“有劳各位。”


    第106章 总有办法 哪里能睡得


    在刺桐城多教派混杂、半城香火的地方, 别管是哪里的教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深植人心,足以抵挡“世事难料”背后的恐惧。


    申知府和易师爷其实已经站在西门一段时间, 也听到了古今工匠的对帐, 先是惊讶之后是汗颜。


    申知府拱手保证:“本官在此承诺, 不论你们在飞来医馆吃多少盒饭, 喝多少饮料,结算时工钱一文都不会少。”


    船工和工匠们喜出望外, 申知府真的和以前任何一位刺桐知府都不同, 能到飞来医馆来,开了各种眼界,值!太值了!


    易师爷注意到申丞的双腿有些发软,撑着自己的腰赶紧扶一把:“我们先回去歇下, 听着, 你们在这里就是刺桐城的脸面。”


    船工和工匠们有瞬间的呆怔, 回神后目送申知府和易师爷走远, 个个激动不已, 觉得浑身都是劲,就算接着上夜班也可以。


    六点半,夜班的工匠们准时来交接班, 船上船下改造用的是保科长提供的大型设备, 不管是锯木料还是断金(金属)都易如反掌。


    但等改造完成时,各种小而沉的设备都要搬进福船, 那时需要更多人力搬运和。


    现代工匠们安慰:“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改造完再说。”


    交班完毕,工匠们去急诊值班房冲凉换衣服,然后去食堂大吃特吃, 大厨们望着一份又一份“光盘”,成就感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食堂接到麻醉科的电话:


    “我们科有个断肢再植的,要二十一份盒饭。”


    “好嘞,马上送过来!”


    唐大厨接过后厨递来的饭盒,拿着大勺往里面酷酷装饭装菜,一盒又一盒,还附送玉米汁和椰子汁。


    一刻钟后,食堂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推着装了盒饭的小车往麻醉科走去。


    ……


    麻醉科休息室


    手足外科医生们刚换了一波,以各种姿势瘫在沙发和长椅上,好累!


    真实的人体,与教学用的解剖示意图和模型有很大不同,静脉血管不是蓝色,动脉血管也不是艳红色,神经与血管的差别也不明显,纯靠医生的临床经验和操作能力。


    显微镜下的对接、缝合,也都与其他常规手术不同,费眼力、耐心和颈椎。


    大脑短暂罢工,身体默认损耗过度,号召胃肠出来抗议,于是,一位医生幽幽开口:


    “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幻觉,我看百叶窗透的光都想把它捋平再缝起来。”


    “我睁眼闭眼都是各种针和线……”


    叶主任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摸酸胀的后颈。


    “盒饭到啦!”食堂工作人员大喊一声,开始往休息室的大长桌上搬。


    轮换的麻醉医生和复苏室的医护们也来了,把休息室挤得满满当当。


    其实,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断肢再植手术,没邻市的某医院做得好,以前遇到这样的病人都会推荐转诊,毕竟离得近。


    但搬到新院区,邵院长综合考虑下来,动员了所有的人脉资源,把手足外科的医护一茬又一茬地送去邻市某院进修。


    当然作为交换,邻市某院也派了医护到脊柱外科等强项科室进修,主打一下谁都不亏,互惠互利。


    从此以后,这里先后做了断指再植、断趾再植等手术,有成功也有失败的,而今日幼童的断肢再植还是第一次。


    所以,手足外科医护全力以赴,希望能够再植成功,毕竟孩子还小,人生之路甚至还没开始。


    医护们吃饭堪比打仗,两拨人只用了半小时就吃完了盒饭,只剩下空空的饭盒,以及没拆的饮料。


    蔓蔓护士长把饮料放冰箱,护工把空饭盒收拾干净,休息室又只剩下手足外科的医生。


    叶主任把口罩当眼罩用:“我上了闹钟,先眯一个半小时。”


    于是,沙发上躺了两个,长椅上躺了一个……


    等蔓蔓护士长回到休息室时,发现大家都睡着了,轻轻把窗帘都拉起来,又把休息室的门带上,退了出去。


    工作繁忙的医护们如果不能利用碎片时间休息,能把自己活活累死。


    蔓蔓护士长又拿了两份盒饭和两杯饮料送到外面的等候区。


    何老五和妻子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动门方向。


    “手术还没结束,你们先把这些吃了,护住自己才有精力照顾孩子。”护士长边说边给他们打开盒饭,递了筷子和勺子。


    “趁热赶紧吃。”


    何家夫妇望着丰盛的饭盒,又看着护士长,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时不时就有眼泪滴进饭里。


    虽然没胃口,但架不住饭菜实在美味,两人很快吃完,抗议多时的五脏庙终于得到安抚,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护士长把空饭盒扔进分类垃圾箱,又给他们递了饮料,同时招呼刚好过来的蒲奉,让他介绍卫生间怎么用,免得他们不好意思提硬憋。


    何家夫妇被蒲奉领着到处走了一圈,清空两便,又回到等候区。


    蒲奉已经从群里知道他俩的身份:“你们天不亮就赶去集市,折腾一整天肯定也累了,抓紧时间休息,等手术结束以后再操心也来得及。”


    夫妇二人固执地摇头,闭上眼睛就是孩子血淋淋的手腕,哪里能睡得着?


    蒲奉不由想到守着生病家人时的自己,确实毫无睡意,也就不再劝说,只是嘱咐他们不要乱跑,有事情不明白可以找护士长或者其他人。


    何家夫妇千恩万谢地目送蒲奉走进电梯,所有关注都在孩子身上,根本来不及、也无心打量飞来医馆的不可思议。


    这场断肢再植手术,一直到凌晨两点十分才结束,幼童被转移到复苏室。


    叶主任一行人离开手术间精神抖擞,洗完手去更衣室换衣服,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台手术,但走到自动门旁时觉得眼皮有些沉。


    何家夫妇看到一群医仙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行礼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叶主任摘了口罩,深呼吸:“手术很成功,现在孩子转去复苏室,等他醒来以后再观察一日一夜,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说完,叶主任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复苏室里幼童的十秒视频:“他还没醒,但也不疼不闹,等他醒来以后,再安排你们见一下。”


    何老五望着视频里完全对接的手臂,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何家妻子不停地向医护行礼:“多谢医仙,有劳医仙……”


    医护们微一点头,先后走进电梯里,不约而同地抬头,好漫长的一天,手术很成功,真心希望断肢能活。


    妻子把何老五扶到座椅上,清了清嗓子:


    “咱这么想,刺桐城医者没人能治这个,我们能到飞来医馆来治,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药费诊费手术费都用米面粮油缴纳,咱家孩子不大,你得回城去照顾生意,我留在这里照看孩子。”


    何老五激动的情绪过去,怔怔地注视着妻子,这话在理。


    “都这么大人了,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妻子用衣袖抹掉丈夫的泪痕,“你也看到了,医仙待我们极好,所以,你明日一早就安心回去。”


    “筹措米面粮油,雇船也好,或者交给牛十二让他代送也行,趁早送来。”


    “哎,”何老五满脸胡茬,浑身力气,但关心则乱,脑子里浆糊似的,根本拿不出一点主意,此刻由衷佩服妻子,“行,明早就回。”


    “这几日剁切都仔细些,别伤了自己,管好孩子们。”何妻再三嘱咐。


    “好。”何老五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次脸,整个人终于从应激状态缓过来,一整天的过度的紧绷,疲惫席卷全身,忽然就困得不行。


    何妻劝道:“医仙们会护着孩子,女医仙说的对,我们不能垮。”


    两人互相依靠着闭上眼睛,就这样一迷糊就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中,何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一看是蔓蔓护士长,赶紧起身时,发现丈夫已经蜷缩在长椅上睡得正香。


    “你跟我来。”护士长带着何妻走进自动门,拿出防护服口罩帽子,一件件地穿好。


    “孩子醒了,又怕又疼,闹得厉害。”


    “我带你去见他,把他哄睡后,你再出来。”


    何妻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立刻点头:“好,我一定……”


    “医仙,我家孩子从小就是倔脾气,像他阿爸,其实胆子小得很。”


    护士长提醒:“进去以后什么都不要碰,也不要乱摸。”


    何妻不停点头。


    护士长把她领进复苏室的第一道门,让她隔着玻璃看着孩子。


    这孩子身体与众不同,对麻醉药和镇静剂都不那么敏感,已经给过一次镇静剂,但效果不理想。再加上年龄小,不得已才把他阿娘找来。


    何妻看到后都惊呆了,一位女医仙将儿子抱在怀里,在里面来回地走,不停地哄,不停地轻拍,但他还是哭闹着要“阿娘”。


    一瞬间,何妻的眼泪决了堤,又立刻擦掉,记着护士长的所有提醒,轻声唤道:“幺儿,阿娘在。”


    在护士长的指引下,何妻走进复苏室,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注意着所有的导线和管路。


    孩子紧抱着不撒手,不停喊“阿娘,疼,阿娘……”


    十分钟后,孩子就这样睡了。


    第107章 出院 我哭了吗?


    起初, 复苏室医护从各个角度盯着孩子的阿娘,生怕她碰到哪里或者磕着哪儿,很快就发现, 只要说过一遍, 她都牢牢记着。


    就连抱孩子的正确姿势都能始终保持, 不得不说, 记忆力和行动力都拉满。


    孩子哄睡后,护士长示意阿娘悄悄离开, 她虽然舍不得但行动不含糊。


    护士长拿了一张陪护床给她, 让她在等候区抓紧时间休息。


    “医仙,您叫我闵氏就行。”


    护士长给了闵氏一个床单当被子盖,又回到复苏室。


    除了断肢再植的幼童,还有胸腹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 以及长□□穿右肺的手术后病人梁千户, 面对这三人, 医护们要操五倍的心。


    复苏室外的护士站里, 夜班护士注视着各显示屏上的生命体征变化, 更换输液、调整病患体位、整理床旁管路……每半小时转一次并做好相关记录。


    狭长的护士站另一边,心外科、胸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医生都在,保证病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处理。


    幼童好不容易哄睡着, 冷娴却忽闪的眼睛看护士:


    “为什么他又哭又闹还能让阿娘进来, 我这么乖却只能从手机里和阿娘打招呼?”


    “如果我也又哭又闹,阿娘是不是也能进来陪我?”


    夜班护士当场哽住, 谁说孩子天真好骗的?但解释仍然必要,立刻压低嗓音:


    “他年龄小、胆小又怕疼、对止疼药和镇静剂不敏感,哭闹不止会吵到你和那边的病人休息,所以才让他阿娘进来哄一下。”


    “哄睡以后就出去了, 对不对?”


    冷娴撅着小猪猪嘴,满脸不高兴。


    护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孩子,相较之下,冷娴早熟有心机、擅于察言观色、更难得的是会权衡,所以讲道理并听劝,有时比成年人还理智。


    见冷娴不高兴,护士补了一句:“看看你这张漂亮的病床,再看看他的?”


    冷娴紧抿着嘴,先打量病床再看向幼童,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装睡,没多久就真睡着了。


    为了哄冷娴、同时也因为她听劝,儿科和心外科医护们轮值的时候带了各种礼物,还有儿科病房送来的礼物,整张病床像迷你儿童乐园。


    望着冷娴的睡颜,数值平稳的心电监护仪,护士有些啼笑皆非,这孩子真的棘手但也让人心疼。


    万万没想到,凌晨三点半,幼童醒了,再次咧嘴哭闹“要阿娘”,嗓门之大,瞬间吵醒了冷娴和梁千户。


    冷娴慢慢坐起来,盯着幼童,眼露凶光一言不发。


    幼童观察冷娴,又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安静了五分钟又继续哭。


    冷娴轻声说道:“你越哭好得越慢,你吵到我睡觉了,再不闭嘴,我就让舅舅和阿娘打你阿娘!”


    幼童扁了扁嘴:“疼……”


    “我也疼,我哭了吗?”冷娴阴森森地问。


    效果很好,幼童扁着嘴不喊了,眼泪汪汪。


    医护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就有横行乡里的潜质,忽然有些担心她完全康复以后会是什么样儿。


    闭着双眼的梁千户,浓眉紧皱,干裂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做完手术就没不疼的,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不论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很难得,冷娴的威胁有了效果,一直到早晨交班,幼童都没再哭,只是一张小脸皱成苦瓜。


    ……


    清晨五点半,裴莹收到急诊通知,五分钟内赶到留观室。


    怀了双胞胎却查出连体畸形的孕妇谷秀灵(第99章 ),两天前到医院来做流产,在先后服用两粒药物后,终于在凌晨一点多顺利娩出畸形胎儿。


    母亲林氏直接把女儿扶回病床躺好,把便盆端进卫生间不让她看,同时通过急诊护士找裴莹裴医仙。


    裴莹看着完整的畸形胎儿和娩出物,让她们再等两小时,八点以后做个B超,确定完全娩出后,再观察一天,明天一早可以回家休养。


    林氏记忆深处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怎么也没想到飞来医馆堕胎如此轻松,一时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裴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关于药流的健康宣教(小月子)手册,里面对休息、营养、衣服等各方面都有详细介绍,把手册交到林氏手里。


    一切安排妥当,裴莹离开留观室,又看到独自站在长廊上的冯媛(第77章 胎停),还是那么孤单寂寥的模样。


    冯媛听到脚步声,迅速回头看到裴莹,赶紧拱手行礼,问:


    “裴医仙,民女今日能否出院?”


    裴莹现在手里就这么几个病人,病程和注意事项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打算和她说出院的事情:


    “可以,但回去以后要好好休养。”同时又掏出一份健康宣教彩页。


    冯媛苍白了好几日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双眼也有了神采:“多谢裴医仙多日的照顾。”


    裴莹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让她回留观室休息,等待出院结算。


    ……


    早晨七点,天光大亮。


    按飞来医馆的时间算,是十一月;也是刺桐城四月十三。


    裴莹离开留观,走到门诊,取出约了产前检查的孕妇名录,发现有三名孕妇失约,同时,刺桐城柳通判的妻儿也应该到医院来做产后检查。


    为什么失约呢?


    正在这时,裴莹看到牛十二从卫生间跑出来,在洗手台洗手,叫住他。


    牛十二赶紧跑去:“裴医仙,有什么事?”


    “你几天没回刺桐城了?”


    牛十二挠头:“好几天了,上次把福船开过来,就没回去过。”


    裴莹无语:“今天应该有病人出院,你用船把他们送回去,顺便把这三名孕妇和柳通判家的妻儿接过来。”


    牛十二是真舍不得离开这里,但想到自己职责在身,立刻点头:


    “裴医仙放心,我知道了。”


    早晨八点,抢救大厅交接班结束,神经外科医生给蒲坚白开了出院,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不能再住了,这里又不是什么休闲度假区。


    蒲坚白有些惊讶但也接受,身体确实恢复得不错,头脑也越来越清醒,这几日可以玩中等难度的《数独》题。


    蒲奉听到消息喜出望外,出院就意味着康复。


    让他开心的事情不止一件,亲妹妹蒲茵,也是医院第一位夜间急诊病人,裴莹也开了出院。


    皮肤科医生柯玉也给文落英开了出院携带的口服药,她全身皮肤状况改善明显,只需要按时服药,每月来复查就可以。


    再加上易师爷,留观室的冯媛和文落英,今天也算是医护们的轻松之日。


    不过,文家和蒲家一直有船停在南门,出院坐自家船回去就行。


    冯媛和易师爷坐牛十二的船回刺桐城。


    于是,上午九点,所有人的出院手续办理完毕,出院的健康宣教,去药房领了各自的外带药物,从医院各门坐船回刺桐城。


    最不舍的就是易师爷,自认住院时间最短,还没恢复就被赶回刺桐城,心痛,真的心好痛。


    申丞已经习惯易师爷小题大做的样子,难得出言安慰:


    “本官脱离危险期就会回城,你若有什么不适可以打电话,医仙们就会开快船去救你,按时吃药,好好休养,放心吧。”


    易师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抢救大厅。


    医护们喜欢听八卦,脑洞也非比寻常的大,易师爷这表情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啧啧啧……刺桐城的上下级关系都这么好吗?


    蒲奉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把易师爷推走:“您可快点吧,医仙们还特意送了你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有纸笔和口服药。”


    易师爷望着款式新颖、背负感良好的双肩包,立刻就不难过了,高高兴兴地往医院西门走。


    牛十二和船工们站在船头,向易师爷猛挥手:


    “快点,还要回去接病人。”


    “别催嘛,我是需要静养的病人!”易师爷嘴上这么说,走得倒也不慢,“蒲师爷,一会儿你要扶我上船,我怕摔着。”


    蒲奉无语,又嘱咐了不少关于信鸽的事情,就这样一路叨叨着把易师爷送进船舱,还体贴地拉上屏风,与后座隔开。


    冯媛背着医院文创布包,包里装着补气血的药物,把自己裹严实后踩着舢板上船,坐到屏风隔开的无风后座,抬头刚好看到转身的蒲奉。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又迅速移开。


    蒲奉随手拍了拍易师爷的肩膀,加了软垫,换了相对舒适的体位,安慰:


    “医仙已经把你的静养食单发给柳通判了,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医仙说,虽然外面伤口看着小,其实损伤不小,每日按医嘱活动和休息。不能一直躺,也不能一直动,按时吃药。要求也发给柳通判了。”


    “保重,告辞!”


    易师爷目送蒲奉踩着舢板回到医院西门,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就闭上眼睛斜倚好,长舒一口气。


    命已经捡回来了,该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活?


    牛十二站在船头大吼:


    “各自坐好,开船啦!目标,刺桐城!”


    很快,医院各门陆续有船队驶离。


    蒲坚白站在甲板上,仰望蓝天白云和随船而飞的海鸥,只觉得心胸开阔。


    第108章 有病人从远方来 不是刺桐城


    从飞来医馆驶出的船队和船只, 在平稳行驶三个小时后,就看到刺桐城矗立的德济门码头。


    因为手机联系实在方便,在船队出发前, 府衙的柳通判就收到消息, 面上不变, 心中狂喜。


    先是派人告知蒲家和文家, 紧接着通知三位预约产前检查的孕妇,最后直奔自己家, 通知妻儿带上女使和礼物。


    所以, 当船队抵达码头时,蒲家和文家的管家和马车,要去飞来医馆的孕妇和产妇,还有本就在码头忙碌的渔民、脚夫和其他商户。


    蒲坚白因为开颅手术剃了光头, 下船时裹了头巾、穿了披风, 看到来迎接的妻子儿女, 一时间恍如隔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快看, 蒲家老爷从飞来医馆回来了!”


    “也不知道哪个乱嚼舌头的, 谁说他死在医馆了?!”


    “就是,哎呀,那个是府衙的易师爷, 柳通判亲自来迎。”


    “哎, 柳通判怎么把妻儿送上船了,他家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瞎说, 柳通判的儿子收到过飞来医馆医仙的礼物,真真的羡慕死个人,怎么可能出事?!”


    “……”码头的围观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蒲坚白上了马车, 蒲家人很快离开。


    因为皮肤科医生柯玉提醒过文落英,每天要晒太阳,但要避免正午阳光直射,所以她下船时特意戴了帷帽,握着阿娘的手别提多高兴了。


    也不知哪个尖酸刻薄的高喊:


    “哎哟哟,听说文家女儿破了相,秃头癞脸,浑身是疮,被关到庄子去了,那这是谁啊?”


    “就是就是,不是还被退亲了吗?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


    三五个婆子聚在一起,个个中气足、嗓门亮,周围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但留一个耳朵听得认真。


    文家掌柜文心兰赶紧把女儿扶上马车。


    “哎哟”一声,文落英假意被车棚顶撞掉了帷帽,站在车夫旁向阿娘笑得灿烂,真正的明眸皓齿,肤白如雪,浓密青丝被海风拂乱在脸庞,令无数人心动。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努力聒噪的婆子们看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观的百姓戳了脊梁骨:


    “瞎说什么呢?不怕下拔舌地狱!”


    “睁开你们的老眼珠看看清楚,文家小姐比以前还要美!”


    “她们算是把文家得罪了,以后还能落得好?”


    “……”


    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婆子们老脸涨得紫红,挤挤挨挨的,四散逃开。


    马车里的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她们隐入人群,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容,文落英紧握着阿娘的手:


    “阿娘,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对您恶言相向……您罚我做什么都行!”


    文心兰当场怔住:“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文落英红透了脸颊,很不好意思地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之前在飞来医馆赶来跑去地上课,偶尔遇到魏璋,王强,裴莹等人,立刻主动打招呼,他们礼貌回应但眼神里暗藏诧异。


    一次两次三次,文落英困惑不已,想找他们问清楚,却发现想见却见不着。


    直到皮肤科医生柯玉来查房,文落英才鼓起勇气问了这件事情。


    柯玉的眼神同样透着古怪,打趣回答,当初上船接病人,有位少女满脸斑驳、困兽似的咆哮、咒骂、试图自杀……要不是女特警踹门进去,病人就没了。


    一瞬间,文落英从额头红到脚尖,当初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柯玉笑着点明,遇到大变样的人,惊讶也是人之常情。


    文落英无言以对,只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柯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彩虹棒棒糖,始终坚定守护女儿的阿娘,不是每个女儿都有的。


    文落英刚退红的脸又涨红了,接过棒棒糖像签订了某种契约。


    文心兰听完,内心无限感慨并充满感激,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自己、女儿、阿娘和文家现在又是何等模样,根本不敢想。


    “阿娘,你这些日子可按时吃药?”


    “吃了。”


    “有没有按飞来医馆的食单吃喝?”


    “有。”


    “阿娘,明日开始我和您一起看查帐册,也可以和您一起去窑场。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做。”


    文心兰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你说的,不能耍赖。”


    “我保证。”文落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紧紧握着阿娘的手。


    ……


    府衙里,柳通判把易师爷扶上马车,直接送到府衙内、申知府特批的院子里,床榻上各种软垫靠枕摆满,目的只有一个,让他舒舒服服地静养。


    易师爷还发现院子外有捕头巡逻,活了半辈子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颇有些受宠若惊。


    不仅如此,柳通判还沏了茶,端到床榻旁。


    “通判大人,使不得。”易师爷吓得差点从床榻上弹起来。


    “你别动!”柳通判也被吓到,赶紧安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知府大人肯定饶不了我。”


    两人无言以对。


    好半晌,柳通判关了门窗,凑到易师爷耳边:“不瞒你说,最近本官的性命也有些堪忧,怕师爷你也……”


    现在府衙的杂役差使都经过层层筛查,从早到晚都有捕快在内外巡逻,算得上守卫森严。


    柳通判神情黯淡,谁想自己动手煮水烹茶?


    “通判大人,在下记得您有贴身小厮,不止一个。”


    “都派回去守家宅了。”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通判垂头丧气:


    “半个月前,我家女使去南门集市买菜,差点被马车撞,以为是意外。”


    “十日前,岳母在院中带吾儿晒日光,有人硬闯强抢,幸好捕头经过及时阻止。”


    “三日前的晚上,小厮在家宅外发现了火绳,绳子连着库房。”


    易师爷听得两眼差点脱眶,不禁问:


    “所以,今日您把妻小都送走?”


    柳通判轻轻摇头:


    “医仙出诊时嘱咐产后四十二天送妻儿去检查,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都安全了,我才能与他们斗到底!”


    “这也是申知府的意思。”


    三五句话,易师爷就明白了自身处境,在床榻上摆出格外优雅的姿势:


    “柳通判,在下脑子闲得发慌。”


    柳通判也不客气,如此这般地商议起来。


    ……


    牛十二和船工,接到孕妇和产妇,核对医馆的塑料号码牌,立刻调转船头、迎风扬帆向飞来医馆驶去。


    孕妇们虽然都是富商之家,但做生意总要东奔西跑,所以,平日里并不金贵,坐船坐车都是常事,带一名贴身女使就行。


    孕妇们去飞来医馆总是充满期待外加一点点担忧,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船上竟然还有柳通判的妻儿,不对,不止妻儿,还有岳母、女使小厮和大包小包。


    不仅如此,柳通判把家人送上船,还与牛十二船工们说了不少时间的话,隐约还看到他塞了什么给他们。


    但,他们到底是官眷,孕妇们再多好奇和疑问,也只能咽下,同时好奇地打量柳通判儿子与众不同的襁褓。


    船行到一半,就见他们把婴儿从包里取出来。


    孕妇们这时才发现,婴儿两只小手被套住,身上的衣服的布类和款式都很新颖,看起来特别柔软。


    孕妇对婴儿没什么抵抗力,情不自禁地围过去看,小婴儿长得相当好。


    正在这时,牛十二则从舱内推了一辆前所未见的小车出来,小车是彩色的,上面还有各种图案,一看就是飞来医馆才有的物件。


    一名孕妇小声问:


    “为何要把他的小手套住?”


    王氏和母亲早就事先演练过,微笑着回答:


    “婴儿长了指甲,会到处乱抓,有时就抓到自己身上,一抓一条痕。所以,我们就把他的小手套了,既不影响抓握,又能保护他。”


    刺桐城各年龄段的孩童都有,孕妇们虽然是头胎,但从小到大都见过不少,恍然大悟:


    “难怪我阿姐家的婴儿,脸上一道道的,还以为是照看的婆子乳娘不尽心。”


    “哎哟,还真是,我阿兄家的也是。”


    “哎,我们做肚兜小衣服的时候,也可以照着做。”


    王氏把婴儿衣服解了,放在小推车上晒后背,时间到了就给他穿好小衣服,边穿边吚呀,小粉团捏成似的,别提多结实了。


    话题又从小手套转到了养娃经上,有共同话题聊得就是畅快。


    很快,孕妇们就和王氏在问答中拉近距离,觉得通判大人家的官眷和气又心善,能在船上遇到真是不错的缘份。


    互相问了姓氏,家中做什么营业,边聊边看孩子。


    飞来医馆越来越近时,他们忽然听到牛十二“咦”了一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一艘大福船,从西边驶来。


    牛十二亮出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打给蒲奉:


    “我们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医馆,有艘船从西边过来,没挂红十字幡,似乎也不是刺桐城的船。”


    蒲奉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快就回答:


    “他们船上有弗朗基炮,还挂着军幡,似乎是其他州府的海防船。”


    “目前无法分辨是敌是友,王队和魏璋已经驾驶快船赶过去询问,你们多加小心。”


    牛十二很想去一探究竟,但船上有孕妇和产妇,思量片刻:


    “我们的船将停靠在医馆东门的悬崖下,为了安全。”


    “行。”蒲奉结束通话。


    牛十二垂下左手腕,转身就看到羡慕得两眼放光的船工们,以及好奇的孕产妇们,内心激动但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魏通事给的,方便联络。”


    这可太方便了呀!


    谁不想有这个?!


    牛十二急忙,指挥船工们:


    “改变航向,向医馆东面行驶,现在收主帆!”


    “是!”船工们多年默契配合。


    很快,船头行进方向调整完毕,与那艘大福船越来越远,很快离开弗朗炮的射程和范围。


    ……


    与此同时,快艇离大福船越来越近,魏璋拿起电音大喇叭,用相当标准的雅音问:


    “你们来自哪里,驶向飞来医馆意欲何为?”


    “若你们试图劫掠,自有杀招来袭。”


    快艇上,共有全副武装的保安八名,全船十人,还有全体院长签字、保科长才取出来的武器。


    大福船明显减速,紧接着就有小船从舱底驶出,向快艇靠近,并保持了安全距离。


    一名弓箭手射出一封书信,稳稳落在快艇上。


    魏璋拆开书信看完,又用电音喇叭喊话:


    “刺桐城海域多倭寇海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看伤员。”


    小船上的军士立刻比出“请上船”的手势。


    魏璋冷笑,继续:“你们派一人来我们船上,带个东西就行。”


    小船上的军士们面面相觑,啊这……犹豫片刻,一名巡检小旗模样的人,纵身跳下海,向快艇游去。


    快艇立刻靠近,把巡检小旗拽上船。


    保安小谢不明白但大受震撼:“他们水性这么好的吗?这可不是近海!”周围的海水已经发黑了。


    毕竟民间有流传许久的观水口诀,水浅则清,水绿则深,水蓝则广,水黑则渊,水黄则急。


    巡检小旗冷不丁被拉上快艇,抹了把脸冷静片刻,咽了一下口水才说:


    “这是月港的海防船,我们是月港的巡海军士,千真万确,绝非倭寇海盗。他们没我们这样的大船和装备。”


    “船上是受伤的军士、月港城的急重病患,最近风大浪急,我们沿海岸行驶已有五日,为了避让暗礁才不得不行驶在深海区。”


    “久闻飞来医馆大名,不知诸位要我带什么上船?”


    魏璋拿出运动相机挂他胸前,用力拍了拍:


    “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你上船,全船到处走一走,尤其是病人舱,让我们看看病得有多严重,共有多少人。这样,我们才能调派医者,准备药物和器械。”


    巡检小旗已经见识过快艇与电音喇叭,对“飞来医馆”的种种传说深信不疑,简单来说,魏通事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前的种种顾虑、出发前的半信半疑,此时此刻全都化为乌有。


    巡检小旗向同袍们挥手,很快回了自家小船,又坐船回到海防船上,立刻从甲板走进船舱,下木梯进入临时病员舱,从每位病人面前经过……


    半小时后,巡检小旗回到甲板上,忽然听到上空呜呜有声,其他军士们正盯着船头某处使劲看。


    正在这时,魏璋的声音响起:


    “你把东西取下来,挂在钩子上。”


    军士们包括长官都惊呆了,这是什么?!


    警惕性极高的弓箭手们几乎下意识抽箭架弓,箭尖直指盘旋的黑色十字形。


    “住手!”巡检小旗高声命令,“这是飞来医馆的器物,来取我刚才带回的物件。”说完,把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取下来,按要求挂到垂下的钩子上。


    黑色十字形就这样飞远了,很快回到快船上方,东西稳稳落在王强手里。


    海防船上的军士们看呆了,许久都没人说话,这是什么神仙器物?!


    保安小林拿到运动相机,立刻把素材导进笔记本电脑里,打开的瞬间说了句:“我靠,这么多病人?!”


    魏璋随意瞥了一眼,拿出手机:


    “邵院长,有病人自远方来,共三百十九人,月港海防船送来的,船上的军士们也不太健康的样子。”


    “知道了,你们赶紧回来。”邵院长的语气轻松许多。


    无人机再次起飞,往海防船上投了红十字布幡,同时出现魏璋的声音:


    “把布幡挂在船头或甲板上,你们的船大,停靠飞来医馆北门悬崖下面。”


    任务完成,无人机再次回航。


    甲板上的军士们再次面面相觑,没人敢伸手拿布幡,巡检小旗捡起来展开,自己爬到桅杆上挂好,同时嘱咐火长:


    “走,飞来医馆北门!”


    第109章 又有意外 这是怎么回


    快艇回程, 保安小李和小谢结束视频通话,毕竟除了申丞和柳辉,谁都没见过月港的公文、印章、海防船和巡检军士, 有他俩在线核实就能安心放行。


    王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魏璋, 问:“如果没手机该怎么确认?”


    魏璋想了想:“先找刺桐城海防船确认, 不对就直接打起来;海防船确认后, 要把文书交到刺桐城府衙再核实,如果文书作假再命令海防船进攻……”


    “文书是真, 还要等刺桐城府衙的放行令, 这样他们才能靠近医院。”


    “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放行。”


    全副武装的保卫们听完,不约而同叹气,这效率也太低了。


    “先把素材带回去。”


    很快,快艇抵达医院西门, 一行人立刻去医院北门警戒。


    魏璋带着运动相机和笔记本电脑直奔多媒体会议室, 各外科主任已经到齐, 邵院长和医务处主任在讲台旁边。


    邵院长在一旁介绍, 这船病人从月港出发, 都是拼死抵御倭寇海盗受伤的军户,年龄从十五到五十七不等。


    出发时还有四十四名烧烫伤病人,基本都死于低血容型休克, 没能撑到医院;目前活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冷兵器伤, 伴随不同程度的感染。


    导出的素材以2倍速播放,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各种惨烈外伤造成的冲击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惊讶,打惨烈的仗、坐船好几天,他们怎么还能活着?


    脊柱外科崔主任皱着眉头问:“月港闹饥荒了?这些军户怎么都这么瘦?”


    之前治疗的刺桐城军士们虽然瘦, 好歹还算结实,月港那边是怎么回事?


    邵院长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上船都知道了。”


    把这么多人招来开会是讨论三个问题,一,这么多病人是留在船上治疗,还是收进医院治?


    二,如果收进医院治,急诊的抢救大厅和留观室肯定塞不下,收进各科室还是开放预置的传染病房?


    三,目前为止,各科室的康复病人和家属还在病房里,如果收这些病人,就要把病人和家属挪进医护楼安置,是院内最大规模的人员搬迁。


    去医护楼以后,又该怎么管理?


    四,如果不想这样搬迁,就收进空着的传染病房,但医护们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很忙,必须从各科室抽调,怎么抽?抽多少?


    问题环环相扣,其中的关键是这些都是危重病人,实在是熬了又熬全靠命硬撑到现在,按医院惯例都是要进各科ICU的病人。


    重症病人比普通病人需要医护数倍的关注和精力,属于是各外科医护开启Hard模式。


    当然,不论最后能治愈多少,医护们的论文期刊都能发到手软。


    讨论半小时,各外科主任和护士长觉得,先把康复期病人和家属安置到医护楼,日常去康复理疗科复健;各科室重新分组后分出人手去传染病房楼,以后危重新病人都直接安排去那里。


    这样既可以最大程度地把两个时空的人群隔开,还能把未知风险降到最低。


    主意已定,各科护士长立刻离开,回科室安排分组和搬运设备。


    普外科刘秋江主任举手示意,然后才开口:


    “邵院长,那些需要尽快做手术的,麻醉科一个都不会收。”


    麻醉科段主任立刻站起来,带着纯职业假笑:“邵院长,这些病人情况这么差,上台一个抢救一个?”


    “现在麻醉科复苏室当ICU用,到时手术病人多,我们科人手也不足。”


    刘主任是急郎中,段主任是表面稳内里急,两个人日常在全院周一大早会上呛,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以前呢,有郑院长专业“活稀泥”,现在的邵院长功力不够,会议室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外科与麻醉科在“收不收”“开不开”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俩主任站起来互呛,其他外科主任肯定加入,一场“唇枪舌战”扑面而来。


    邵院长早有准备,直接把“火苗”掐灭,拿出手机摇人:


    “廖副主任,你在医院吗?到多媒体会议室来一趟。”


    五分钟,廖鸿运赶到会议室,看到各主任脸上微妙的神情,再看到投幕上的暂停视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廖鸿运嘿嘿一笑:


    “我们在刺桐城出诊的这几天,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他们对抗生素非常敏感,营养支持的效果也非常明显。”


    “各位主任请放心,我们消化内科总结的治疗方案全套奉上,很快就能把病人调整到符合手术指征。”


    刘秋江主任脾气急但真诚:“廖主任,需要会诊尽管开口。”


    麻醉科段主任向廖鸿运拱了拱手,有劳了。


    一场“混战”瞬间消散。


    各科主任还关心其他问题:


    “邵院长,这么多病人吃喝拉撒全由我们来照顾?护士和护工根本不够。”


    邵院长解释:


    “那边卫所的军医和医徒都来了,日常不需要我们照顾。”


    “还有,我已经派门诊和急诊护工和保洁,去传染病房楼打扫和消毒;快的话下午,慢的话晚上,那边就可以安置病人。”


    至此,粗略算一下,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暂住,至少半天时间;那些病人从悬挂装置挨个儿进医院也需要不少时间。


    到时,门诊护士、导医和志愿者们会在金燕护士长的带领下,去传染病房给月港病人和军医、医徒们做适应宣教。


    前两次穿越时攒的宣教经验值够多,应付这一船病人绰绰在余。


    刘秋江主任直截了当:


    “邵院长,船到了吗?到的话我去看看病人。”


    邵院长看了下手机:“一小时以后。”


    半小时后,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拿着各自物品,按护士的指引,进入医护楼的空置楼层。


    就这样,二十二层的医护楼,上十一层成为外科病人家属楼。


    下午一点,保安、护工、保洁和志愿者,齐心协力把传染病房楼打扫干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发生了,医院一切准备就绪,月港的海防船反而驶远了。


    王强找来牛十二,把望远镜递给他,这是怎么回事?


    牛十二直接看生气了:


    “借风啊,他们火长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驾船?!”


    王强看楞了,海防船能这么离谱?


    牛十二挠了两次头,又看向王强:


    “王队,能不能开快船送我去?就他们这副蠢出升天的样儿,天黑都到不了医院东门!”


    王强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十分钟后保安们上船,带着无人机和运动相机,开着快艇出发了。


    牛十二上了快艇,激动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小声问:


    “王队,能不能让我学驾驶快船?”


    “我们出海需要邵馆长同意,就连钥匙都是保科长管的,你想学去打申请。”


    牛十二立刻闭嘴,人不能太贪心。


    快艇靠近海防船以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大喇叭喊话,问了以后才知道,船上的火长突染重病晕过去了,全靠船工们凭经验驾船。


    术业有专攻,经验不同,意见相左,于是眼看着海防船离飞来医馆越来越远,海防军士、船工和火长徒弟互相指责,却解决不了问题。


    直到飞来医馆的快船出现,站在桅杆最高处的巡检小旗激动得手舞足蹈:


    “飞来医馆的快船来啦!”


    但人与人的相处需要磨合,即使牛十二是宝船远洋出行最厉害的火长,也架不住海防船上自以为是、却能力不行的火长徒弟。


    最后的最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喇叭怒吼一声:


    “救人如救火,这些伤病有多少时间给你浪费?!”


    于是,牛十二戴着口罩和手套上船,指挥海防船上的船工们,借风借力调转船只方向,平稳地向飞来医馆东门驶去。


    王强驾驶快艇与海防船保持安全距离,同时也为了保障牛十二的安全,一路随行。


    下午三点半,海防船抵达医院东门,抛下沉重的铁锚,顺利停泊。


    海防船军士们看向牛十二的眼神里充满敬佩,看向自家火长徒弟时恨不得上去踹上两脚,什么废物点心?!


    而当他们看到医院东门外的升降系统,以及闻讯赶来接病人的医护们,只顾着惊讶眼前的一切,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魏璋从悬崖上方探出头:


    “还楞着干嘛?上来啊!”


    保科长和工程师们给升降系统增加了安置担架的装置,传送带会把推车运下去,危重病人和担架放到推车上,就能平稳传送上来。


    而当船上的军医、医徒和军士们从升降篮里升到医院东门时,看到推车和志愿者排起了长队。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现代科技和医疗的“医者仁心”,震撼了他们所有人,如此具象又令人感动。


    军医们激动得难以言喻,受伤的军士们有救了!他们一定好好学习!


    只是,不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不是愿意教?


    各外科医生站在东门预检分诊,自己科室的病人挂上相应颜色和编号的塑料手环,志愿者就把病人推去传染病楼的相应科室。


    配合默契,分秒必争。


    ……


    与此同时,海防船甲板上,牛十二把一切安排妥当就被船工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你看着不大,经验怎么这么老道?”


    牛十二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耳朵,出海都显老,哪还能看着不大?


    于是,客套一番,牛十二让船工把晕倒的火长也抬下船,都到飞来医馆了,也不拘什么身份,有病尽管去治。


    这话不说还好,各级军士和船工(包括纤夫)们指着自己,问:


    “我也可以去?”


    “等会儿,我要问一下,”牛十二没想到会有这种转折,亮出电话手表找魏璋,得到肯定答案后,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可以,按量缴纳米面粮油就行。”


    “很贵?”同为月港悲苦牛马,第一反应都这么问。


    牛十二先点头再摇头:


    “不,飞来医馆童叟无欺,结算有帐单。以前他们去刺桐城养济院出诊,第二天就会带前一日的帐单,每项都罗列清楚。”


    巡检小旗从桅杆高处爬下来:


    “我们带了很多米面粮油,底舱都装满了。”


    牛十二再次联系魏璋,一刻钟后给了确定消息:


    “今日医馆优先安置危重病患,医仙们忙得很;明日一早,医馆东门会有各科医仙给你们看病,现在你们可以先在船内休息。”


    “真的?”


    “你我从未见过,没必要蒙骗。只有一点,若你们海防船缺经验丰富的火长,我们宝船有不少火长去月港谋生,可以试着找一找。”


    成百宝船出海远洋,每艘船上都数名火长,现在不再远航,优秀的火长们也为生计发愁。


    巡检小旗点头:“行,我们回去就上报。”


    牛十二很庆幸留在刺桐城,能遇上申知府和柳通判那样体恤疾苦的官员,能带着船工弟兄们每日出海做工,自然也想为其他火长兄弟们谋个机会。


    军士和船工们守在海防船里,目送牛十二回飞来医馆,满眼羡慕。


    急诊大楼的天台,院长们俯瞰医院东门不断运往传染病楼的推车,随行的志愿者和医护们;医护楼的上十一层,门窗开启,病人家属在做日常清扫。


    中心药房和静脉输液中心忙碌起来。


    没病人发愁,一下子来这么多重病人也愁。


    ……


    相比起忙起来的外科,麻醉科暂时还处于清闲状态,日常手术很少,重点在复苏室。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都挤在长廊的尽头,向医院东门张望:


    “我点了二十个病人,全是外科的。”


    “嗯,段主任早说了,三百多外科病人,基本都要手术。”


    “没事,我们平时的手术量又不少,只要生命体征平稳、符合手术指征,来就来,谁怕谁?”


    “我要有你们这样的自信就好了……”段主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幽幽传来。


    “啊,主任,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做台帐!”一个小机灵最先反应过来,瞬间开溜。


    “啊,主任,我去检查麻醉机!”


    “主任,护士长叫我……”


    眨眼间,长廊尽头的窗边,只剩段主任,以及从休息室走来的蔓蔓护士长,边走边说:


    “主任,刚才手足外科医生说,断肢再植幼童可以转到传染病楼的病房里。”


    这样,复苏室里只剩冷娴和胸外伤的梁千户,目前两人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第110章 一切都好 “救命啊…


    下午三点半, 断肢再植的幼童被推出麻醉科,就看到在外面等了两天一夜的阿娘,激动又害怕, 两人眼泪流个不停。


    蒲奉见此情形赶紧招呼:


    “叶医仙吩咐过, 尽快去新病房, 一切都等到那里再说。”


    于是, 跟着蒲奉,进出三次电梯,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下坡再上坡……终于抵达传染病房楼五楼,成为手足外科新病区的6床小病人。


    何老五的妻子在志愿者的指引下,领了各种物品,回到病房, 整个人瘫坐在陪护椅上, 望着儿子被包扎严实的胳膊, 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差别。


    “阿娘……”幼童平时淘得没边, 现在看着娘亲使劲扮乖。


    没一句多余的话, 娘亲把幼童搂进怀里,边拍边骂,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直掉:


    “你这孩子, 把阿爸阿娘吓得命都快没了!以后还淘不淘了?!”


    “阿娘, 是阿爸剁骨头的时候掉了一块,我捡起来想放上去……”


    母子俩搂得更紧了。


    床位护士巡房刚好看见, 立刻出声:“别压到伤口,也别拽到输液管!”


    母子俩立刻分开,泪眼对泪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


    复苏室里, 冷娴的小脸拉得老长,拽着护士的袖口不松手: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能离开这里?”


    护士看着心电监仪上直线上升的数值,二话不说把冷娴揽进怀里:


    “想阿娘了是吧?”


    “哼……”冷娴毫无防备被戳中内心,想挣脱护士的拥抱,但没任何动作。


    “刚才三位医生来查房对吧?”护士立刻切换成人交流方式,“他们说,虽然你还没脱离危险期,但每天下午四点,你阿娘和舅舅可以轮流进来看你五分钟。”


    “真的?”冷娴瞬间笑咧了嘴。


    “前提是你要保持冷静,不哭不闹,”护士指向心电监护,“这里的数值不能变化太大,不能有报警声。”


    “你知道什么情况会报警对吧?”


    冷娴忽闪着眼睛,抿紧小嘴,用力一点头:“嗯!”


    下午四点,从头包到脚的蓝色冷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走到女儿床边:“娴儿,阿娘来了。”


    冷娴特别干脆地伸手:“阿娘,抱!只能抱肩膀!”


    冷嫣也提要求:“不能勒阿娘肚子。”


    “好!”


    冷嫣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声哼唱刺桐童谣,声音温柔又清晰。


    冷娴搂着阿娘的胳膊,贴近圆肚子,认真地小声威胁:


    “我是阿姐,阿娘平日很辛苦,不准你闹她,听到没?”


    “还有,你要健健康康的,不能让阿娘伤心!全身上下都长得好好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还不能偏也不能歪……”


    医护们隔着玻璃哑然失笑,冷娴这种魔童与灵珠二合一的孩子真不多见,但如果用唬弄孩子的方法对她,一定会栽跟头。


    五分钟过得飞快,冷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复苏室。


    冷娴静静看着,时不时瞥一眼心电监护仪,得意地对护士说:“我表现很好对不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护士向她竖起大拇指,确实厉害。


    连玻璃外的医护都有些佩服她,毕竟许多大人都不如她。


    天花板上顶灯的光线很柔和,映着冷娴头顶被头发半遮的三个“旋儿”,以及因为手术成功而恢复血色的脸庞,再配上忽闪的黑亮眼睛,像尊精雕玉琢的瓷娃娃,但充满生命力。


    医护们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谁懂这满满的成就感?!


    ……


    冷嫣回到留观室,又一次催促冷蓝尽快回刺桐城,毫不意外地又又被拒绝,理由也相当充分:


    “啊,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去复苏室看一眼就不走!”


    事实上,自从冷娴手术后第一次视频后,冷蓝就处于刺桐城和医馆两头跑的状态,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一天,反正冷家有船很方便。


    冷嫣很无奈,冷蓝作为兄长和舅舅实在无可挑剔,但一旦确认目标,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比如现在。


    “你这样两头跑,身体会吃不消!”


    “我身体好着呢。”


    “家中事务那么多,必须有人盯着,虽然大多数仆佣都尽心尽力,但也会有刁奴会趁机作妖,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


    总之,冷蓝想来就来,想待多久就待着,谁劝都不好使,包括冷嫣。


    冷嫣实在无可奈何,转身离开留观室,在外面走廊上来回散步,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位新病人,哦,不对,好像是柳通判的妻儿。


    不知他们是生了什么病也要住进飞来医馆,冷嫣不由想到刺桐城关于柳通判儿子的传言,这种情况下,不立刻碰面才稳妥。


    这样想着,冷嫣回到自家病房,站在门玻璃的内侧注视着他们。


    柳通判的妻子王氏、岳母和女使三人,后面跟着背了大包小包的小厮,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冷嫣隔壁的留观室。


    护士把小推车放到病床旁,嘱咐一番后离开。


    王氏把儿子放在推车上,仔细打量留观室里的一切,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和耳朵,其他人也一样。


    柳通判的岳母王李氏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捂着胸口激动不已:


    “天后,海龙王啊……竟然真有这样的地方,不是亲眼看到根本不敢相信!”


    女使夏至打开柜门,往里塞大包小包,全都放置妥当后,请王氏检查。


    王氏觉得没任何不妥,就嘱咐小厮:


    “方才听医仙说,医馆西门在改造福船,最近常有渔民送渔获,你去那里等着搭船回刺桐城。告诉夫君,我们检查一切安好,无须担忧。”


    “可是,大人说……”小厮有些为难。


    王氏严肃又认真:


    “你瞧瞧医馆里里外外,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你回去守着他,自己也多加小心。”


    “是!”小厮当然知道自家大人身处险境,“夫人、太夫人,告辞!”


    女使夏至把小厮送出去后,回到留观室习惯性关门,小声说:


    “方才我看到冷家掌柜了,就在隔壁。”


    三人默契点头,到底是带着小婴儿来检查,能避则避。


    女使夏至一直担心夫人临盆那日大动肝火会落下病根,现在终于安心:


    “夫人检查一切都好,太好了。”


    王氏拿出儿子的X光片,学着医仙读片时的样子高高举起,小小的圆手藏着完整的指骨,能看到这个,此前所有的煎熬辗转都不算什么。


    王李氏更加高兴:“医仙说六个月就可以做手术,再绑个什么板,以后就与常人无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天后保佑……”


    王氏百感交集又困惑:“为何飞来医馆能看透人的身体?连几块骨头都看得清楚明白?”


    夏至陪王氏做B超检查时直接看楞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三个有各自的惊讶、诧异和困惑,最后却出奇一致地归结于“飞来医馆有医仙”,都是仙了,不管多奇怪都不怪了,接受就好。


    小宝宝特别洪亮的“哇哇”声,唤回三人的理智,也没什么,就是饿了。


    于是,夏至拉上窗帘,王氏掀了衣服哺乳,王李氏挡在门边,防止有人误入。


    哺乳完毕,王李氏抱起宝宝拍出奶嗝,然后放在推车里,边摇边问:


    “也不知这推车能不能卖?咱们从上船开始就用上了,到哪儿都方便。”


    王氏急忙阻止:“阿娘,上船时牛十二就说,这是医仙暂借与我们的,就算能买,这样精致牢靠的物件必定贵得很。”


    “也是。”王李氏觉得飞来医馆哪哪儿都好看,又觉得不管什么看起来都贵,听女儿这么一说,顿时连问价钱的念头都吓跑了。


    王氏刚出月子,坐船颠簸了不少时间,又在门诊来来回回地坐检查,坐在床上没多久就乏得很,原本坐直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歪了。


    王李氏很快看到,立刻出声:“可不能这么歪坐,以后会腰疼。”


    夏至赶紧把自家夫人扶好:“累了就直接躺下休息。”


    王李氏又看到小婴儿的尿布湿了,立刻过去换好,大半天下来,预备的尿布用掉大半,再不洗很快就没的用了。


    “可是,这么多尿布去哪儿洗好呢?”


    这一问,三人手足无措,是啊,就算可以去盥洗室洗干净,又能晾在哪儿?


    正在这时,护士长周洁提着两袋纸尿裤走进来:


    “飞来医馆不能洗晒尿布,这些给你们暂时用着,不够再说。”


    啊这?


    周洁向她们示范纸尿裤的用法,又给了湿纸巾和纸巾,然后抬头问:


    “学会了吗?”


    三个人第一次见到这样方便的物件,又看到婴儿身上穿着医仙送的宝宝服,忽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孩子个个都金尊玉贵,不然怎么能做得如此考究,还能有显示干湿的变色条?


    惊讶归惊讶,最后是夏至率先拿了一块纸尿裤,按照周洁教的演示起来,学得非常快,几乎一步到位。


    周洁从不吝啬夸奖:


    “真是聪明机灵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夏至从没被这样直白地夸奖,瞬间羞红了脸:


    “回医仙的话,阿婶在夏至那天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我叫夏至。”


    周洁有一瞬的错愕,但掩饰得很好:


    “那阿婶必定是很善良的女子。”


    王李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那天风大浪高得吓人,她小小一个,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走不是?再说了,要不是她,我女儿临盆那日很可能就没了。”


    周洁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问竟然就有了故事,微笑着介绍: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一楼问,或者直接按这里的铃。”


    “你们送来的米面粮油非常多,晚食会有人送来。”


    “多谢医仙。”王李氏和夏至把周洁送到门外才扭头关门。


    周洁没走出几步,就被请进冷嫣的留观室里,虽然大概知道会被问什么,但面上半点不显:


    “咦,今日冷掌柜也在?”


    冷家兄妹俩当初把冷娴的身体状况瞒得严严实实,现在确实好奇,但又觉得这样凭白打探不好,话到嘴边咽下去,最后冷嫣问了句:


    “周医仙,他们一切都好吗?”


    周洁非常肯定:


    “他们是临盆后42日的例行检查,每位产妇都是如此,你也不会例外。”


    “今日检查一切都好,明日开始还要学产后恢复体操,学得快慢因人而异。”


    “柳通判觉得带小婴儿来回赶路实在不便,所以索性让他们暂住几日,什么都学会以后再回城。”


    冷嫣点头,认真且严肃:“那确实该多住几日,周医仙说好,我不聪明,教的时候可不能说我。”


    周洁莫明被逗乐了:


    “不是我教,是裴医生那边教。你到时候再撒娇也不迟。”


    冷嫣的脸颊忽然绯红:“我哪有?”


    周洁微笑着离开,这一个多月时间,冷嫣的肚子更大、但气色好了许多,尤其是冷嫣手术成功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朗和明媚。


    冷蓝虽然是位古典美男,但因为担心妹妹和外甥女,总是心事重重的阴郁模样,仿佛自带阴影,现在也明亮了许多。


    毕竟,家里有日常转悠生死关的病人,作为关心病人的家属,又哪能笑得出来?现在,冷家兄妹俩常有笑容。


    周洁长舒一口气,这是医护们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更何况,冷家兄妹缴纳超额的药费诊费,绝对听医护的话;也正因为如此,心脏外科和普外科的医护们才能放手一搏。


    这是病患之间的双向奔赴,幸运的是,冷娴虽然被抢救了三次,现在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周洁回到抢救大厅时,看到心脏外科人高马大的夏至主任,Duang大一个,再想到留观室的女使夏至,同名却完全不同。


    “夏主任,以后你去留观室查房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夏至别急着答应。”


    夏主任从护士站电脑屏后面探出头:


    “什么意思?”


    “留观还有一个夏至,是位少女丫环。”


    “啊?”夏主任一楞,周围响起一片噗哧。


    “哇,夏主任难道是女装大佬?!”


    “皮痒了是不是?”夏主任飞快地下医嘱,同时威慑其他医护,见没什么效果,画风一转,“讨厌了啦,小拳拳捶你胸口!”


    “救命啊……”医护们落荒而逃。


    抢救大厅的病人们一脸懵,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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