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物电义肢 满脸问号


    上午十一点, 普外科三台手术顺利完成,大鄣军士被推进复苏室。


    下午一点,抢救大厅里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的大鄣军士, 终于被麻醉科护工接走。


    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医护们长舒一口气, 哦耶!


    护士时萱迅速整理各个床位, 清点物品并及时补充,还顺便给实习生上了简短的实操课。


    临时被拽来当“最强辅助”的魏璋看了眼时间, 向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打招呼:


    “我去复苏室换人, 有事直接去找,不要用对讲机。”


    池敏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


    下午两点,蒲奉离开麻醉科走到手足外科门诊,敲门进去就看到孟乐指着桌上黑漆漆的左手。


    隔壁诊室里, 叶主任正和技术工程师讨论其他病人的“义肢订制”。


    说来也巧, 在现代社会安装义肢, 要拿着各种证明和材料去当地残联申请, 经过审核以后, 再根据当地医保和病人自身的家庭条件,选择适配的义肢种类。


    也就是说,一般医院是没法直接给病人订制和安装义肢的。


    “义肢制造行业”流传着一句话, 义肢做得好可以是身体的一部分, 做不好就是刑具。


    但C市第一人民医院不同,自从神秘事件归来以后, 不仅心脏外科实力得到极大的提升,手足外科也一样。


    手足外科与某著名大学实验室有“生物电义肢”课题的合作项目,设了实验室和制作工坊。


    在医院内做了截肢的病人,同样要带材料和证明去申报, 经过审核后,确定选择“生物电义肢”,就可以到一院开始订做。


    以前费时费力的测量、订制、反复调整等过程,可以在医院“一站式”完成。


    实验室可以第一时间获取客观准确的数据进行订制,也极大地方便了病人和家属。


    “生物电义肢”不需要使用脑机接口,而是用高性能生物膜包裹整个左前臂,保证能充分接收生物电信号,以此通过数据传输分析,达到控制义肢的效果。


    但很明显,这项技术远远超出了蒲奉的接受程度和想象,双眼始终盯着黑漆漆的“义肢”,满脸问号。


    孟乐在心里感叹,蒲奉可能自小运气就欠佳,但是吧,从某种程度来说,能来到飞来医馆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比如,不用各种审核就可以直接装“生物电义肢”。


    很快,和叶主任讨论完毕,工程师就开始给蒲奉试戴。


    安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高性能生物膜以最佳状态包裹,而蒲奉的左前臂残端是缺血坏死造成的,并不光滑平整。


    好在,工程师和手足外科医生都积累了足够丰富的临床经验,顺利完成。


    蒲奉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前臂,呃……困惑和疑问更多。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医生让他想象抓握取用的姿势。


    蒲奉一脸懵,什么叫想象?关键是他这只左手就没怎么用过,小时候动手的记忆所剩无几。


    即使跟着显示器上的动作跟练,蒲奉的左前臂都没多少变化。


    试用秉持“循序渐进”的原则,在蒲奉跟练了标准时间后,试用暂停。


    蒲奉望着自己的双手,还是不明白该怎样用力。


    孟乐用对讲机摇来了科室里已经适合“生物电义肢”的男病人,年龄与蒲奉相仿,是位“挑战最难拼图”UP主,打小不走寻常路,姓耿名杰,也是个神人。


    耿杰出生时是个高评分健康宝宝,打小聪明好奇心重,充满了探索精神和求知欲。


    懂事有礼貌嘴甜,但骨子里父母越不让干嘛就越要干。


    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带他去野生动物园,乘坐游览车参观猛兽区,向导和工作人员反复嘱咐,家长千万要看住孩子,不能把头部或胳膊伸出车窗。


    耿杰可太喜欢动物了,不论是猛虎还是狮子,猎豹还是熊,都想摸一下。好不容易可以与它们近距离接触只隔一扇车窗。


    于是,趁爸妈不注意,躲过向导的巡视,小机灵鬼把手伸出去,紧接着就是此生噩梦,一头猛虎带走了他的右前臂。


    等耿杰在医院里醒来,望着自己少了半截的右胳膊,知道自己错了,忍着疼瘪着嘴硬是不哭,眼泪在眼睛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望着憔悴了许多的爸妈,耿杰发自内心地说了声:“爸爸妈妈,我知道错了。”


    爸妈的哭声响彻病区。


    从此以后,耿杰就有残疾人证书,开始训练左手写字,并尝试安装“义肢”。


    可二十年前的“义肢”功能简单,残端还经常被磨出血,再加上他正在长身体,需要定期重新订做,最后干脆放弃,专心学习。


    在学校的一切顺利,耿杰大学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就家里蹲。


    爸妈为他操碎了心,却又没办法。


    四肢健全的大学生都不容易找到工作,更何况是耿杰。


    就是在那个时候,耿杰开始玩拼图,带着试试就试的心里,拍无剪辑的倍速拼图视频,发布到视频网站。


    从最简单的开始,三十片装,一百片装,五百片装到一千片装;再从普通拼图到异形拼图,球形拼图……


    那些拼好的拼图,有人想买,耿杰就加个手工费卖掉;有些IP联名的高难度拼图,拼好以后就自己收藏,涨到心里预期再卖掉。


    一年下来不仅赚到了钱,还成了著名拼图UP主,可是他知道,双手拼图才能更快,尤其遇上异形或立体拼图,拼起来天差地别。


    所以,当耿杰听说市一院有“生物电义肢”可以装,立刻拿出资料重新走了一遍审批流程,经过无数次练习,终于如愿以偿地安装了酷炫的“纯黑义肢”。


    就在他开开心心地准备回家,市一院再次发生神秘事件。


    耿杰更开心了,主动报名成为志愿者,开导因为意外致残的病友,是手足外科有名的“开心果”。


    所以,当他听说孟乐需要一名志愿者,就兴冲冲地赶来了。


    面对一身大鄣装扮的蒲奉,耿杰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再次爆发。


    因为他俩致残的年龄差不多,装义肢的年龄也相近,所以,耿杰教蒲奉怎么感受残端的变化,怎么提升想象力和残端的活动力。


    在练习暂停的间隙,两人比划着交流。


    当耿杰知道蒲奉是远洋船上的翻译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和向往。


    蒲奉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却是第一次遇到耿杰这样率真坦诚的人,很快就放下戒备,认真练习并努力尝试。


    蒲奉努力时,耿杰为他加油。


    蒲奉垂头丧气的时候,耿杰向他显摆用“义肢”拼拼图这种精细操作。


    下午五点,门诊关闭时,耿杰主动约蒲奉明天再试,还乐颠颠地送了他一套最简单的三十片卡通拼图。


    蒲奉生平第一次,没付出任何代价就收到了礼物,堪比“天上掉馅饼”的惊诧程度。


    于是,他捧着拼图回到急诊留观9室,时萱正在陪蒲茵走路。


    蒲茵虽然走得慢,却非常稳当,见到蒲奉回来更是高兴:“阿兄?”


    蒲奉把拼图送给蒲茵:“如果你能把这个拼好,我就签那么多同意书让你手术,怎么样?”


    时萱立刻把蒲茵扶回床上,摆出就餐隔板,把拼图倒在上面:“来,拼给他看!看不起谁呢?”


    蒲茵咯咯笑着,阻止时萱帮忙:“我可以的。”


    虽然卡通图案不熟悉,也是第一次玩拼图,蒲茵只用了十五分钟,一片不差,双眼有了神采:“阿兄,你看!”


    蒲奉点头:“我说到做到。”


    妇产科裴莹抱着一沓同意书,准备来急诊留观给蒲奉做第二次思想工作,哪知道刚进留观9室,招呼都没来得说出口。


    蒲奉微笑行礼:“裴医生,我同意让蒲茵做手术,不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啊咧?!


    裴莹提前准备的长篇说词,硬是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很快,所有的同意收都签完了,就……挺意外的。


    怎么说呢?


    裴莹无语望天花板,这是好呢,还是好呢,还是好呢,思索片刻,还有什么比病人家属知情同意并主动要求签字更好的事情?!


    蒲茵撑着床旁护栏下地,特别恭敬认真地向裴莹行了礼:


    “裴医生,谢谢你。”


    裴莹被蒲茵标准的普通话楞住,怎么能学得这么快?


    微笑的蒲奉满脸傲骄:“如果蒲茵是男子,一定也是极好的出海通事,她的聪明机智丝毫不逊于我。”


    裴莹把蒲茵扶起来:“抓紧时间攒体力,尽可能多吃一些,好好休息。”


    “是。”蒲茵笑得眼睛弯弯,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呀扇。


    裴莹抱着同意书回到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谭主任看裴莹刚去就回来,估计多半不顺利,反正还有四天时间可以让蒲奉考虑,安慰:


    “没事,还有时间让蒲奉改变想法。”


    裴莹笑了:“谭主任,都签完了,我准备的那么多话,一个字都没来得说。”


    谭主任先是一楞,然后微笑:“签了就好。”


    第32章 奢靡之风 上等五百金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分管后勤保障的曹副院长、保科长和金老, 并排站在窗边欣赏海上黄昏。


    邵院长忽然感慨:“要不是穿越,医院和平时也没什么差别。”


    对医护来说尤其如此,在哪儿都治病救人, 都会遇上信任的、难缠的、半信半疑的病人, 不听劝的尤其多。


    经过前后三年半的治疗, 金老现在除了每天必须服药、定期打针, 再辅以轻便型外骨骼,生活和自理能力与同龄老人差不多。


    曹副院长认真提醒:“邵院长, 分类垃圾房快满了。”


    新院区床位多、病人多、标配的医护和工作人员更多, 每天产生的垃圾数量惊人,包括但不限于厨余垃圾、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


    医院建设时就配备了厨余垃圾的生物利用降解站,除了特别坚硬的骨头几乎都可以分解,完全分解后用于医院的绿化施肥、池塘鱼类饲料等等用途。


    食堂饭菜食材新鲜、厨师水平高, 医护和其他工作人员基本都“光盘”, 但总有例外, 比如清洗食材的边角料等等, 现在都丢给降解站处理。


    生活垃圾主要是全院的卫生用品等等, 只能装垃圾袋堆起来。


    现在最头疼的医疗垃圾,麻醉科的手术照常做,各种人体送检样品、消耗量很大的一次性医疗器械、各种输液袋药品包装……这些垃圾的数量惊人。


    医院的分类垃圾箱能承受住七天的压力, 实在不容易。


    现在, 只能暂时把各种装袋垃圾往每幢楼的天台堆,如果还是放不下, 就往医院南北两个停车场堆放。


    为了减少生活垃圾的产生,大家从“节约一张纸”的环保主题开始,能重复利用的就洗洗干净,不能利用的尽量折叠压紧减少体积。


    明明病人都已经处置完毕了, 怎么还达不到系统第二项任务的完成要求?


    金老忧心忡忡:“不知道大鄣宝船的船工回城以后有没有遵医嘱?也不知道药物效果怎么样?这系统也不知道在电子屏上放个进度条。”


    正在这时,保安小谢的声音从邵院长对讲机里传出来:


    “邵院长,刺桐今天没有官船来送病人,私家船也没有。”


    “行,知道了。”邵院长。


    没多久,魏璋又告诉金老:“刺桐城这两天,没有富商到府衙找申知府,暂时应该不会有病人来。”


    大家互看一眼,在心里默默念叨,得,现在就是纯等病人上门;或者等船工们症状缓解。


    金老默默叹气,硬等最熬人,同时在心里埋怨申知府,怎么不多放些病人到飞来医馆?


    ……


    刺桐城府衙


    申丞、柳辉和易师爷三人在书房里,围观一封特别厚重的书信。


    申丞的恩师寄来了巡抚出国都城以后的行程,各州府招待的规格和随赠的礼物,每一条每一项,都看得三个人抓耳挠腮的。


    易师爷盯着书信碎碎念:“什么是上等五百金,中等三百金,下等一百金?”


    整整二十页纸,申丞看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看到了注解,只觉得眼前一黑。


    原来,“上等中等下等”是指一次宴请的花销。


    招待什么样的贵客,就花多少金表示敬重,客人吃得舒服,主人家脸上有光。


    柳辉是个六品官,易师爷靠申丞每个月发薪资,两个人都属于也曾亲眼见繁华,但也只是看过,仅此而已。


    易师爷拿起算盘就是一通噼哩啪啦地算,按现在的时价——


    按刺桐城的现价,每位百姓做工一天能拿五分工钱,从早到晚,一年到头不吃不喝可以攒十八两银子,要这样攒二十年,勉强可以吃一次中等席。


    算完还要加上一句:


    “柳通判,你吃一次中等要攒多少年?”


    柳辉无语并且还有怒意,大鄣官员的薪资并不高,尤其是五品及以下的,急忙摆手不能比:“我上有老,下有小,还要给儿子攒花销,人比人得死”。


    如果只靠通判的微薄收入,可能只比百姓少个几年。


    易师爷又问:“大人,您吃过上等宴么?”


    “小时候见过,但没吃过。反正,一顿宴席,鸡鸭鹅动辙上百只,还要羊、猪、驴等动物,三百只起。”


    易师爷和柳辉傻眼:“多少人吃?怎么吃得完?”


    申丞无奈:“活驴喂提前预备的药材汤汁,待宰杀那日,只取活驴下唇最肥美的一片,加以烹调摆盘。据说龙肝凤髓也不及此菜。”


    “我只是听说,但未曾品尝。”???!!!


    柳辉差点眼睛脱眶。


    易师爷听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些驴呢?”


    “弃之。”


    啧,这和他们想象得完全不同。


    “还有用相似做法的鱼唇和鸭掌鹅掌。”


    柳辉忽然两眼放光:“申知府哪家做的,我能不能去捡活驴?活鹅也行啊……”


    易师爷立刻举手:“带上我,我……”


    申丞的眼神里暗藏愤怒,却不知怎么的,连打了三个喷嚏,后颈一阵寒意,可外面里面都阳光温暖,怎么会觉得冷?


    柳辉和易师爷两人生无可恋:“知府大人,您到底打算如何应付巡抚?”


    申丞浅浅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不慌,只怕他不来。”


    柳辉和易师爷相顾无言,知府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无奈之下,两人问申丞鹅掌鸭掌的制做方法,打算先岔开再冷不丁绕回原来的话题。


    申丞二话不说,直接画了一个下面燃火的大油锅,一名厨子,一只大鹅,又在旁边画了水池。


    顺便解释:“油锅烧热起烟,厨子捆住大鹅翅膀,抓两只鹅掌进油锅,算好时再把大鹅扔进水池里。”


    “等大鹅不再惨叫,再抓鹅把鹅掌浸入油锅,如此反复五六次。大鹅还活着,但鹅掌已经酥脆,挥刀剁下,就是名菜香酥鹅掌。”


    易师爷和柳辉面面相觑,啊这……能吃吗?究竟是什么门道?


    柳辉不可思议地继续提问:


    “鹅呢?也弃之?”


    申丞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用厨子的话来说,精华已取尽,弃之无味。”


    造孽啊!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


    “申知府,宝船的火长卞牛求见。”


    申丞一怔,卞牛是谁?


    易师爷提醒:“大人,前几日晚上宝船从飞来医馆驶回刺桐,就是火长牛十二领航,一路平稳无险。”


    申丞吩咐:“让他进来。”


    很快,牛十二在书房的门边行礼:“宝船火长卞牛见过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


    “所为何事?”


    “回申知府,我们经过飞来医馆的治疗,现在痛风缓解许多……想问,能不能把生病的家人们也送去,药费诊费我们自己出。”


    牛十二是被船工们强行拉过来的,但家里母亲确实有病在身,发作起来苦不堪言:


    “请知府大人给号码条,我们可以不用官船自己送去。”


    已经说得这么低声下气,申丞应该会同意吧


    申丞只知道飞来医馆义诊,但并不知道船工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他们现在这样积极地要送亲人去飞来医馆,只能说,那里的医术确实精湛高超。


    申丞也隐约感觉到飞来医馆需要病人,同时宝船船工们以前饮酒作乐,现在全戒了,据说他们现在每日饮白水、饮食清淡,还有完成每日训练。


    原本他只以为是飞来医馆的说词,但万万没想到,船工们的改变会这么大?


    申丞考虑片刻提笔一封信,交给牛十二:“一批病人不能超过三十名,可以每日往返接送,反正出海对你们而言就像出门一般简单。”


    “多谢大人,”牛十二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快走。”


    一群船工开开心心地离开府衙,回城南的望归巷,收拾东西和米面粮油,扶着家中病患,雇了一艘福船,就准备出发。


    反正对他们来说,什么时候出海都不影响,毕竟以前暴风雨也一样闯。


    等船工走了,申丞的脸色又深沉不少。


    易师爷望着申丞铁青的半边脸,其实特别想建议他也去飞来医馆瞧一瞧,说不定医仙们能有不错的治疗方法。


    自家青天大老爷被半青脸所累,当年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同期考生,只有申丞没被榜下捉婿,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其实,申丞除了半脸青,真的无可挑剔。


    申丞自然注意到易师爷的眼神,等柳辉离开书房以后,才压低嗓音:“医仙说能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真的?”易师爷平日的眯眯眼忽然睁大,“您上次去的时候已经瞧过了?”


    申丞微微点头:“从第一次医治开始就要蒙面防晒,有诸多注意事项,实在繁琐,等秋冬时节再议。”


    易师爷猛点头:“我去发一封鸽信告诉蒲师爷,您让船工送病人去求医。”


    “去吧。”申丞挥了挥手。


    夕阳西下,余晖洒海面,一艘福船逆着回城的渔船,从码头出发,径直向飞来医馆驶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渔夫们带上渔获赶往南门集市,人群里有两人盯着出海的福船,纯靠眼神交流,没多久就消失在人群里。


    第33章 “双忙效应” “你俩失效


    傍晚五点半, 休息了两天急诊外科医生文浩,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护士长周洁, 在抢救大厅交班。


    今天抢救大厅交班特别简单, 从头到尾只有一句:“病人手术后转入复苏室。”


    不止病人都去了复苏室, 旁观手术的庄医官三人, 也跟去了。


    所以,大厅里所有床位都是空的, 时萱收拾得整整齐齐, 也因此显得空荡荡。


    现在,整个急诊上下两层,只有蒲茵一位病人,今日份输液已经完成,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病人家属蒲奉已经签署知情同意书, 下周一手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急诊主任蒋建国特别安排周洁和文浩两人搭班, 希望“双忙组合”继续发光发热, 为医院吸引来更多病人,早日完成系统任务。


    晚上七点半,一个新病人都没有。


    池敏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新辟的垃圾暂存区:“你俩失效了?”


    周洁笑得有些无奈:“敏敏啊, 你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说, 谁也不希望自己班上忙得分身乏术。


    周洁已经是副主任护师,还是病区大护士长, 根本不用上夜班,穿越后有“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失落。


    现在终于同时上班了,微妙的玄学失效。


    池敏悄咪咪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包装纸的牛奶糖,周洁文浩一人发一个。


    周洁不以为意, 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你就是给我们一人一个火龙果都没用。”文浩吃糖前不忘补刀,天都黑了,能有病人来才怪,蒲奉蒲茵那次是意外。


    池敏托了一下黑边眼镜:“搬到新院区以后,连过年都特别忙,还是第一次这么空。”这么空还有点不适合。


    周洁想了想,还真的是。


    文浩笑得有点皮:“现在干嘛?回医护楼继续睡?”实在难得清闲。


    “哇,你竟然是这样的文医生?!”池敏惊呼,“你这是上班脱岗,被查到不仅要扣钱还要写检查,周一全院大早会的时候还要通报批评……”


    其实,池敏对曾经的带教老师文浩一直特别尊敬,但他就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真正的“人狠话不多。”


    但自从第一次穿越以后,文浩就越来越随和,现在可以确定他是个i人,在熟悉的同事面前也可以很搞笑。


    特别是和魏璋唐彬彬王强一起的时候,活泼得不像话。


    池敏忍不住感慨,第一次穿越她还是实习医生,现在规培结束,要准备转正考试,趁现在没病人先啃会儿“蓝色生死恋”(医学生的蓝色大板砖专业书)。


    晚上九点半,仍然没有新病人来。


    周洁把手边的事情忙完,刚把笔插进口袋,就听文浩提醒:


    “哎,这是我的笔!”


    周洁把笔拿出来一看,哎,还真是。


    三个人闲着实在无聊,把口袋里的笔都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开始抱怨:


    “蒋主任上周拿走了我两支笔。”文浩满脸都写着高兴。


    “我上周才惨呢,办公室一盒新买的笔没了。”池敏无语。


    只有周洁笑而不语,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有点开心。


    文浩看出来了,打趣:“池敏的笔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才不是这种人!”周洁立刻更正,但理不直气也不壮。


    “坦白从宽。”


    “就是。”


    周洁拿出三支颜色极鲜艳的钢笔:“我上周去护理部签字……然后就这样了。”


    文浩和池敏不厚道地笑了,却在这时听到魏璋的声音:


    “邵院长友情赠送的值班零食大礼包。你们谁拿一下?”


    三人看到大礼包都怔住了,大红色的包装、极简单的卡通人物,邵院长也太用心良苦了。


    魏璋边说边进来,放下大礼包,同时楞住:“这么空?”


    “难得这么空,大礼包留下,你可以走了。”文浩戳穿他。


    魏璋哪是这么容易被赶走的人,拿出手机:


    “你们看一下有什么感觉?”


    手机里是魏璋刚从王强那里通过蓝牙传下载到自己手机里,点开就是夜航的大船队忽然返航,已经连续三晚拍到这些了。


    文浩遇到问题只想怎么解决,不由提醒:“与其让我们在这里猜,不如直接去问蒲奉,他知道得够多。”


    “蒲奉在锻炼左前臂,没空理人。”???


    文浩有些惊讶:“我听说适应就需要不少时间,蒲奉的义肢这么快就装好了?”


    魏璋听了直摇头:


    “不要对通事有滤镜,蒲奉确实厉害,但也没这么快。今天下午去手足外科的实验室里,他不知道怎么想象,安装不顺利。”


    “手足外科的孟乐还摇去了病区的志愿者,蒲奉听完他的心得体会,还是不行。”


    “明天还要继续练习,已经约好了时间。”


    文浩指着视频里的船:“这条船与大船颜色造型想近,但大小差得有点多,明显不是一个船队的。”


    文浩不想在猜测上浪费时间,直接用对讲机把蒲幸摇到抢救大厅,让他看手机。


    万万没想到,蒲奉只是扫了一眼,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海盗。”???!!!


    三人面面相觑,海盗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现在冷不丁出现在周围,莫名其妙有些发慌。


    “这群人不会是想上岛吧?”池敏有些担心。


    魏璋笑了:“以飞来医馆的实力,冒然上岛该担心的是他们。”


    蒲奉有些不解地问:“飞来医馆的实力?”


    “那是当然,飞来医馆远不止治病救人这样简单。”


    正在这时,对讲机里传出王强的声音:


    “大船队又出海了,像上两次一样,船队队形又乱了。”


    “不对,今晚出海的船队有点多,还有一艘船往医院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魏璋一把抓住蒲奉:“走,一起去看看。”


    “我也去!”文浩推了一辆平车跟过去。


    万万没想到,等他们赶到医院南门时,海面上黑漆漆,静悄悄,什么都没有。


    “船队呢?”魏璋望着王强和其他保安。


    王强无奈:“走了。”


    “我们跑到这里最多五分钟,大船队哪能这么快?”魏璋不信。


    文浩推平车到南门,就看到大眼瞪小眼的一群人,远处什么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我从望远镜里看的,船队忽然改变方向就不见了。”王强不会随便玩“狼来了”。


    文浩不明白:“你刚才说往医院来的船呢?”


    王强无奈:“调转船头回去了。”


    魏璋拿出小望远镜踩在平衡车上,沿着医院绕一圈,不论哪个方向都没有船只,海面上没半点亮光。


    文浩望着耸了肩膀的魏璋,打算推着平车回去。


    魏璋踩着平衡车停在蒲奉三步远的地方:“闲着也是闲着,说说海盗。”


    王强和保安们立刻来了精神,眼神灼灼地注视蒲奉。


    蒲奉想了想:“你们想听什么海盗?”???


    “什么海盗都可以,重点教我们辨别,识破他们的伪装。”王强心系医院安全,毕竟在大郢的时候,还有人试图半夜抠警务室红□□。


    保安小谢连连点头:“我们医院值钱的东西可太多了。”


    蒲奉没憋住噗哧一声,立刻正色。


    “你什么意思?”魏璋有些不爽。


    蒲奉指着“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医院大门和栏杆,尤其是栏杆两侧都是绿化,还开着美丽的小花,神情非常微妙。


    不等魏璋继续,蒲奉抢先回答:


    “刺桐城城墙非常厚实,环城都有炮楼,住在西街的番商住宅,墙厚窗少,就是为了防海盗和倭寇。”


    “你们这雕花细栏绿树墙,流光溢彩琉璃灯,矗立在海上比灯塔还抢眼,就是明晃晃向所有船只喊话,快来抢我啊!”


    啊这……


    王强惊讶于蒲奉这样流利的普通话,同时也不以为然:“三面是悬崖,只有医院西门有沙滩,哪有这么容易被抢?”


    真当医院保安是吃素的么?


    蒲奉笑起来和蒲茵一样,有萌萌哒小动物的纯良感:“海盗有火铳和钩爪,船窄吃水浅,再借助风和海流的方向,西门是绝佳的劫掠地点。”


    然而,飞来医馆的西门同样雕花黑栏绿树墙,非常利于攀登。


    王强和小谢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蒲奉下意识从衣袖里掏东西,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魏璋翻遍冲锋衣口袋,掏出一支粉笔递过去:“把海盗模样和船都画下来,画在地上就行。”


    蒲奉用粉笔在地上随便一划,挑了下眉毛,边画边讲解。


    大家总算对传说中的“海盗”有了初步印象,而倭寇也不全是倭国人,还混合了沿海地区的流民、潜逃的罪犯和被强行掳上船的平民。


    这些人对刺桐城有所了解,与真倭混合在一起,就有了“内应外合”的破坏力。


    刺桐港海防的福船,船大而长,配有佛朗机重炮,弓箭手,而且船头覆铁甲,遇到海盗船撞就可以。


    偏偏海盗船制作简陋,薄板、竹子混了麻绳等物,吃水非常浅,行驶快,只要靠近浅滩,福船就没法撞、也不能随便开炮。


    他们擅长利用风势和海流方向,心狠手辣,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来得快去和也快。


    往往等福船赶到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蒲奉字画都很不错,很快就画了几十米的柏油路。


    偏偏正在这时,王强的对讲机传出监控中心工程师的声音:


    “王队,西门那边有船只靠近,没桨没人,就慢慢过来了,有些奇怪。”


    “小心海盗使诈。”蒲奉蹲在地上边画边提醒。


    第34章 空船 “先把他们


    医院西门十一点半


    狄警官和小葛警官两人, 头盔、夜视眼镜和防弹衣,腰挎电棍,手持□□, 全副武装地盯着沙滩外数十米的海面。


    他们身后是王强和夜班保安们, 手持防暴盾牌、钢叉和电棍。


    魏璋和文浩手提灭火器在第三层。


    唐彬彬放出的无人机, 悄然飞到小船上方的安全距离, 用亮光盯着。


    所有人望着那艘晃晃悠悠、破破烂烂的空船,不紧不慢地向西门靠近, 这时间这地点这造型, 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


    保安小谢压低嗓音:“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然后挨了王队一脚,险险避开。


    蒲奉感慨:“牛十二在就好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船是不是正常?”


    “人在医院?”


    “之前在,后来跟着宝船回去了。”


    说了也白搭。


    船头缓缓靠近沙滩时忽然停住, 哗啦啦水响, 船尾蹿起一个人又瞬间沉没。


    紧接着船头左侧也蹿起一个人又沉没, 右侧也是。


    船就沙滩处搁浅了, 既没后退, 也没人推上岸,随着海浪起伏。


    刚才的水浪声和蹿起的人影仿佛是众人的错觉。???!!!


    小葛警官守在紧闭的铁门里,小声问:“师傅, 要出去看吗?”


    狄警官眼神警告。


    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空船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有人从海里敲船底。


    突如其来的敲打把每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狄警官特别淡定:“只要是人就要出水呼吸, 等着。”


    姜是老的辣。


    “砰!”一声更响,空船船底呲出两块大木板,仿佛有什么破船而出。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和浑身斑驳的“人”直挺挺坐起来,撑着船舷艰难起身, 染血的光脚踩在沙滩上,一步又一步地走在沙滩上,径直向西门走来。


    又一阵水响,三个人从船尾蹿出海面,头发散乱盖了大半脸,衣衫褴褛,一步三晃地跟在后面,手里都拿着包袱。


    三更半夜,破烂空船爬出更破烂的人,浑身滴着血,就这样在柔和的路灯光晕里,一步步地走向西门。


    在场每个人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样惊悚的场景。


    文浩对讲机的声音唤回众人理智:“池敏吗?有四个烧伤病人。”


    “烧伤整形科,急诊会诊,四个烧伤病人。”


    话音未落,四个人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全都倒在沙滩上。


    蒲奉抓着栏杆看了又看:“不是海盗,也不是刺桐人。”


    狄警官打开西门:“先把他们运进来再说。”


    很快,急诊的四张推车就到了医院西门。


    大家一起把晕厥四人搬上推车,向急诊大厅走去。


    魏璋自知帮不上忙,走出门去看空船,刚走两步就发现蒲奉也跟着,头也没回地问:


    “这是什么船?”


    “福船上的小船,发生意外可以坐小船保命。”


    两人把小船拖到沙滩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除了藏人的暗格,没发现任何危险物品。


    “这人挺能忍。”魏璋发现暗格里还未凝固的一滩血泊。


    蒲奉不以为然:“其他三人受伤还在海里推船,更能忍。”


    海水是咸的,浸泡伤口疼痛难当。


    “走吧,回去。”


    ……


    等他们回到抢救大厅,烧伤整形科的值班医生甄舟刚好赶到,正在给病人清洗创面。


    明亮柔和的灯光下,四个人面部、颈侧和全身都有大小伤口,看起来更加惊悚,分别躺在1~4床。


    周洁在甄舟清创时给他们上了心电监护等前置工作,想给四人建静脉通路,可惜他们身体情况太差、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血管都找不到。


    无奈之下,文浩给他们做了上腔静脉置管,可以预见的,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除了心电监护的各种线,后面还会有更多导管和线。


    因为他们无名无姓又昏迷,周洁给他们戴好腕带,方便区分,并执行补液等医嘱。


    等他们都处理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忙翻的池敏向文浩周洁竖起大拇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而腰酸背疼的两人既好气又好笑,给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这“双忙”效果纯纯玄学,完全没法用科学解释。


    周洁问甄舟:“要不要送到烧伤整形科ICU?”


    “我们ICU没床,暂时放急诊,一有床位立刻转过去。”甄舟没办法,确实没床位。


    从暗格里出来的男人,右半脸和颈侧有深二度烧伤;其他三人的身体各处都有深二度烧伤,被海水泡得发白,再加上在沙滩上晕过去沾了沙砾,清创的难度大幅增加。


    甄舟用最快的速度清创完毕,按理说,清创带来的疼痛足够让病人清醒,但直到清创完毕,一个人都没醒。


    同时,跟来的蒲奉努力和病患交谈,想问出些什么来,却是徒劳。


    一院平时的急诊量非常大,医护们都是三班轮值,整个急诊有三十九名护士和十位左右的实习生。


    意味着每班至少九名护士,再加三名实习护士。


    三班分白班、小夜班和大夜班,凌晨一点半是大夜班时间。


    周洁在今晚交班前就知道抢救大厅没病人,根本不指望有夜晚急诊,就算像蒲茵那次一样,她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所以,今晚的小夜和大夜,周洁没安排护士上班,打算一个人上完小夜和大夜。


    万万没想到,来了四名重病人。


    这四名重病患有大量的基础护理操作,需要定时巡视、翻身、还要给检验科送血样拿报告,又因为没网多出来的书面记录工作,周洁分身乏术,用对讲机摇来了大夜班的护士们。


    医护楼离急诊走路十分钟,奔跑五分钟。


    很快,大夜班护士们到岗,刚进抢救大厅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儿,立刻戴上口罩听周洁交班。


    护士们望着每张肿胀得没法分辨的病患脸庞,以及身上大小瘀青


    床旁交班结束,周洁洗手,忽然想到病人换下的衣物和带来的口袋还没整理,擦干双手后走向病患物品暂存区。


    说实话,这堆破烂衣物甚至破布口袋,如果放之前早装垃圾袋扔了。


    但现在基于前两次穿越积累的经验,衣服再脏再破再烂、哪怕破成条条都要收好,这次也不例外。


    周洁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按衣服长短分装,最初是粗麻衣物,之后发现衣服有丝线绣纹装饰,再然后看到了兽纹云纹绸缎碎片……


    咝,这熟悉的隐藏意味。


    此时,周洁身后传来熟悉的调侃声音:


    “你考古呢?”


    周洁连头都没回:“魏璋,你看。”


    魏璋却扭头招呼:“蒲奉,你来。”


    蒲奉望着摊在地上的各种材质衣物还滴水,忍不住皱紧眉头,仔细回忆空船上岸时的情景,再结合现在四名面目全非的病人模样,憋半天挤出来一个回答:


    “遇险脱逃的富商和随行护卫?”


    魏璋用力一拍蒲奉肩膀:“富商能穿这种绣纹的衣服?”


    蒲奉下意识四下张望,压低嗓音:“富商私底下穿着逾制的多了去了,民不举官不究嘛。”


    魏璋和周洁互看一眼,就行吧。


    周洁不再管这些,把衣服分类装好,提着沉甸甸的破烂包想打开,转念一想直接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塑料袋装好。


    “不找个柜子锁一下?”魏璋提醒。


    周洁摇头:“不行,每件衣服都潮湿滴水就这么塑料袋一装上锁,这里温湿度适宜,活脱脱就是个大型微生物培养皿。”


    “那怎么办?”魏璋对医学七窍通六窍。


    “先拿到外面去吹干再收。”周洁提起最大的污物袋就往外走。


    于是,魏璋先把最重的小袋子扔给蒲奉,自己拿了两个大包,招呼:“走。”


    蒲奉向飞来的小袋子伸右手,没想到算错接收位置,袋子偏左,右手只来得及抓住湿滑的边缘,左右前臂慌乱互搏好几下,总算在袋子落地前抓住,气得瞪魏璋:


    “你就不能递给我?”


    周洁听到声音扭头就看着两只老狐狸视线灼灼地对峙,总感觉他俩话里有话,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魏璋咧嘴一笑,眼神充满挑衅:“哟,还委屈上了?”


    三个人到了抢救大厅外面,用了不少时间把破布都挂在停车场的护栏上,最后又把沉甸甸的布包系紧。


    海风一阵阵刮过,大小衣服随风摆动,魏璋幽幽地感慨一句:


    “走进废弃医院准备大逃亡。”


    周洁刚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是这个风格。


    因为全院都处在节能模式,外墙装饰灯只开了一晚就关了,夜色下的医院虽然在大鄣人眼里流光溢彩,但在本院员工眼里确实很废土风。


    蒲奉看了又看,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魏璋怼起来毫不客气。


    蒲奉有些小声:“没事。”


    周洁懒得搭理日常勾心斗角的两个人:“我回去休息了。”有时间没上夜班,一个小夜就累得不行。


    魏璋和蒲奉互看一眼,一个回老年病房,一个回留观室。


    三个人刚走几步,魏璋的对讲机传出王强的声音:


    “医院南门外又有一艘船系了红十字旗。”???!!!


    第35章 丝状伤痕 “这是……


    三人脚步一顿直转抢救大厅, 与推平车的文浩一起,迅速赶到医院南门。


    蒲奉和王强进了升降篮,先降到底下再说。


    悬崖下海风很大, 小船渐渐靠近, 提着防风灯的牛十二见到蒲奉, 眼睛都亮了, 扯高嗓门大喊:“蒲通事,这一船是宝船船工生病的家人。”


    “后面还有?”蒲奉和牛十二搭档多年, 对彼此说话方式非常了解。


    牛十二把手拢到嘴边:“天亮了还有两船!”


    蒲奉大声问:“这一船有多少人?”


    “三十九!”


    牛十二示意船工抛下船锚, 率先踩上礁石,向蒲奉展示申知府发的编号布条和自己的腰牌,同时告知病人情况。


    魏璋听完立刻用对讲机通报:“文浩,七个人不能动。”


    “收到。”


    因为多次接送病人的关系, 保安们都能熟练开启升降装置, 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所有病人都升到医院南门。


    七辆推车在前, 能自己走动的病人们在牛十二的带领下, 一起向急诊大厅走去, 蒲奉和魏璋在两旁维持轶序。


    这群病人里面男女老幼都有,每个人都低头走路,即使有船工一路搀扶仍然走得很慢, 虚弱得根本没心思打量四周。


    反而是躺着的七位病人, 一路左顾右盼,纷纷感叹:“哎……呀……天爷啊……天后啊……”


    就这样, 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就有些吵。


    牛十二赶紧制止:“不要随便发出声音。”


    七人像被按了静音键。


    等一群人进入急诊,魏璋和蒲奉将他们引入预检分诊。


    周洁挨个测量体温和血压并记录,询问哪里不舒服。


    这不问还好, 一问吓一跳。


    除了躺着动不了的,男性都展示外露皮肤上有线条状或网状伤口和水肿,胳膊、小腿、大腿、后背、颈侧等处都有,毫无规律。


    而女病人则合拢衣服,既虚弱又不安。


    每个人都喊疼,非常疼,大多数都疼得冒冷汗。


    而躺在推车上的一名男子,本来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然就晕了过去。


    正在记录的周洁敏锐地发现一动不动的男子,立刻出声:“魏璋,快!把他推进抢救大厅!”


    魏璋推着平车冲进抢救大厅:“这个晕了!”


    池敏瞬间赶到,把病人转移到5床,见他呼吸微弱、呼之不应、脉搏细速,休克面容,和床位护士一起抢救。


    护士给病人贴胸导联时,发现胸膛和左肩有网状红痕,局部伴水疱,高于皮肤:“池医生,你看这个。”


    一刻钟后,病人的心电监护数值恢复正常,脱口而出:“痛死了!”


    这时,魏璋把躺在推车上的病人接二连三地送进抢救大厅,医护们逐一检查后发现,除了5床,其他六人身上都没有伤痕。


    池敏刚把口头医嘱补完,就听到周洁从急诊内科诊室的侧门进入:


    “池医生,你来这边看一下。”


    池敏随手按了消毒液洗手,走进内科诊室,望着男病人身上的线形伤口、水疱、水肿陷入沉思,每个人都是痛苦面容。


    蒲奉敲门进入内科诊室:


    “池医生,他们傍晚时分在海滩边处理渔获,几个大浪把系好的鱼串冲进海里,他们拿着箕箩去抄鱼……出水时就觉得身上处处刺痛,越来越疼。”


    牛十二也走进来,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天快黑的时候,牛十二赶到码头雇船,准备把自己和其他船工的生病家人送去飞来医馆,就在谈价钱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一阵又一阵哀嚎声。


    渔民出海讨生活,本就比寻常人能吃苦,牛十二很少听他们喊得那么惨,上前询问才知道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都忽然疼痛难当。


    有三个人当时就呕吐不止,头晕目眩地站不起来。一柱香的时间还没到,这三人就没了呼吸。


    牛十二和船工们商量,先把这些人送到飞来医馆,免得再有人死去。


    因为知道飞来医馆收米面粮油,他们就和渔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所有人上船后往飞来医馆行驶。


    行驶到一半时,牛十二就在船头发现了远处悄悄潜入的倭寇船,想到在宝船远洋航行时吃海盗倭寇的亏,再想着家人还都在刺桐城,又调转船头回去报信。


    与此同时,刺桐双塔上的巡检队看到了牛十二报的信,指挥附近的福船出海,火铳和火箭把三艘倭寇船赶走。


    牛十二确定倭寇船逃跑才调转船头,再次把渔民们往飞来医馆送,等赶到南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池敏听完介绍,脑海里飞快地各种排除,最后忽然想到,这和海蜇蜇伤的症状非常像。


    于是,她问蒲奉:“刺桐海域里有没有海蜇?”


    蒲奉看向牛十二,两人眨了眨眼睛,明显不明白。


    池敏看向魏璋:“他们这里怎么叫海蜇?”


    魏璋哽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


    池敏想了想,随手在墙上白板上画了一个海蜇草图:“你们这边海里有没有这个?上下上下游动的?”


    蒲奉和牛十二两脸茫然。


    池敏立刻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出水族馆拍的海蜇视频,递给他俩看:“有没有这样的?”


    蒲奉沉默三秒:“这是……石镜?”


    牛十二想了想:“蒲鱼?”


    池敏又拿着手机给在诊室外排队的病人们看:“你们下海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或者类似这样的?”


    病人们面面相觑,年龄最大的老渔民楞了,指着视频说了不少话,但池敏一个字都没听懂。


    蒲奉赶紧翻译:“他说这个应该在盛夏才出现,现在只是初春,不该有。”


    一个小男孩指着池敏的手机:“我看到礁石后面有好几个,后来就不见了。”


    “我真的看到了!”


    池敏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位,C市没山没水更没海,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海蜇蜇伤病人,如果在平时还能上网检索一下,可现在……该怎么处理?


    医护准则第一条,不会就是不会,就算挨骂也要及时上报。


    池敏拿起对讲机摇人:“蒋主任,急诊三十一个海蜇蜇伤病人,还有一个海蜇蜇伤过敏性休克刚抢救回来。”


    对讲机传出什么物品掉落的声响,安静了三秒,才传出蒋建国主任的回答:


    “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后,蒋主任大步流星走进抢救大厅,身后还跟着五名医生四男一女。


    这五个人是蒋主任通过邵院长摇来的。


    三名是在手足外科进修的医生,还有两名是在心脏外科进修的医生,他们都来自国内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有丰富的治疗海蜇蜇伤经验。


    他们挨个检查病人的线性伤痕,询问病人是不是眩晕伴有心慌?一圈询问下来,确定是海蜇蜇伤,第一步就是清创。


    蒋主任把五个清创室门都打开。


    进修医生楚妍走到极度不安的女病人面前,温柔介绍:“不用担心,请跟我来,现在要先处理伤口,之后会给口服药减轻疼痛。”


    三名女病人和一个女孩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强忍疼痛跟着楚妍走到清创三室排队。


    急诊其他医生都忙着处理各自的病患,开检查单、查病因,根本脱不开身。


    护士们核对并执行医嘱,观察处理病人的突发状况,密切注意心电监护的数值……每件小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蒋主任拿着手机在清创一室全程跟拍,同时记录:“海蜇蜇伤清创注意事项,第一,不能用淡水……”


    与急诊大厅一墙之隔的急诊分诊,周洁也忙得没完。


    等她搜集完所有病人的基本情况,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大厅外的晨曦,呃……


    累懵的她,第一反应,天怎么亮得这么早?


    一看运动手表,好嘛,早晨6:10。


    隔着口罩,周洁打了个大呵欠,把整理好的病人情况填好表格,送进抢救大厅以后,又拖着脚步去了停车场。


    果然,海风已经把病人的破衣服都吹干了。


    周洁把这些分开袋装后,再集中到临时储存区,锁进一个大箱子里;然后又努力瞪大眼睛洗完手,走进值班房躺平。


    好消息,病人确实来了不少。


    坏消息,本来就累得不行,还额外上了大夜班。


    偏偏就在这时,周洁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记事本闹铃提醒——


    更加坏的消息,上午九点还要开护士长会议。


    周洁直挺挺的坐起来,完蛋,要准备的会议内容只写了一半,本来打算夜班没病人摸鱼写完,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苍天啊,大地啊……


    周洁起来泡了一杯咖啡,喝完还是晕呼呼的,看到值班房快溢出来的垃圾桶,下意识收袋扎好,就这样提着走出值班房。


    穿过长廊,走到急诊大厅,出门右转,走一段再左转,一直走到分类垃圾处理中心。


    周洁眯起眼睛,把垃圾袋塞进分类垃圾箱里,听到“咚”一声空响,满意地回转向急诊走去。


    走着走着,觉得有什么反常,但又说不出来具体的。


    不管了,先回值班房睡个冲锋觉再说。


    第36章 第三项任务 你们怎么洗


    穿到大鄣以后, 每天早晨七点都有院长早会,会议重点是穿越以后不断遇到的新情况。


    今天的情况比较多而且棘手:


    第一,日常医疗不能停, 计划中的手术检查治疗都照常做, 同时还要治疗大鄣病人。


    穿越前每天有大量门诊病人, 绝大部分都是看完就走;现在门诊病人倒是没了。但是大鄣送来的病人基本都要收住院, 而且都是重病人。


    中心药房的各类药物,血库的血制品存量, 静脉输液中心的各种液袋和药物, 器械科部分器械的库存,检验科的各种试纸,只有消耗没有补货。


    按现在的速度来算,最多还能撑十天。


    第二, 儿科病房除了五位小病人, 其他都已经康复, 每天逛沙滩看日出日落看孔雀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和求知欲。


    和以往不同, 这次医院里的“教师”病患或家属少得可怜, 没法配齐基本的教师队伍,甚至找不到“神卫长”来当体育老师。


    目前只有金老愿意教孩子语文和历史。


    所以,还需要去老年病房挖老教授, 甚至可能要去VIP病房找外国友人来当英语老师。


    总之, 绝对不能让孩子们闲着。


    第三,食堂每天的食材消耗很大, 新鲜蔬菜所剩无几,唐大厨提议去刺桐城采购一些蔬菜回来,尽量保证大家能吃饱吃好营养均衡。


    说来容易,但医院没有可以在刺桐使用的货币, 没钱怎么买?


    第四……


    问题很多,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医院各处都攒着的垃圾,尤其是急需处理的医疗垃圾,什么时候分类垃圾箱能清空?


    邵院长逐一记下,不忘鼓励:“关关难过,关关过。方法总比困难多。”


    正在这时,每个人的手机都收到一条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二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垃圾处理系统已开启,祝大家丢垃圾愉快。”


    办公室立刻传出一阵欢呼,还隐约听到其他楼层的欢呼声,感天动地,终于可以愉快地扔垃圾了!


    邵院长立刻用对讲机通知:


    “全院共有八处分类垃圾箱,急诊、检验科、病理科和麻醉科优先。附近科室按楼号和楼层顺序扔垃圾,首先注意安全,其次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优先科室动作超级快,所有推车出发,扔完垃圾一身轻松。


    需要等待的科室也很有耐心,只要能扔掉垃圾,等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邵院长从楼顶俯瞰各处分类垃圾箱前排起长队,又回到办公桌前。


    手机又收到了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第三项任务,治愈144名病患,将开启无限药房供应系统,所有医疗器械、血液制品等都符合国家标准。”


    于是,邵院长决定去刺桐城采购食材,采购的事情就找魏璋和蒲奉商量,看看能不能以物易物。


    七点半早会结束,院长们先后走出办公室,就看到堆在行政楼尽头的垃圾袋小山已经清理干净。


    急诊和门诊堆放垃圾的地方,保洁正开着清洁车在大厅来回,一切都井然有序。


    邵院长走进抢救大厅,虽然有心里准备,但仍然和白班的医护们一起惊讶,大厅里又满了。


    好消息,暂时不缺病人。


    坏消息,是从没处理过的病人。


    交班时,更让医护惊讶的是,一直在教材和教学视频里出现的病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还要进行后续治疗。


    一院急诊医护自认见多识广,形形色色的动物伤害,比如隐翅虫、蜱虫、火蚁叮咬蜇伤,蛇咬伤甚至乌龟、鼠类咬伤等等,都有处理的经验。


    还真只有海蜇蜇伤没处理过。


    进修医生楚妍推着大白板,向医护们介绍了海蜇蜇伤的处理注意事项和用药,并详细讲解了伤口处理的细节。


    交班结束,蒋建国主任客气地招呼:“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急诊医护们对五位进修医生刮目相看,深藏不露啊,厉害厉害。


    蒋建国拿出手机:“拍了视频,伤口想处理干净真不容易。”


    五个清创室全开,三十多位病人,硬是到早晨六点才处理完毕。


    蒲奉、牛十二和魏璋三人一直陪在旁边,也累得够呛。


    但蒲奉和牛十二被飞来医馆的药物奇效惊呆了,刺桐临海,夏季渔民被蜇是常有的事,即使敷了城中医者的草药再辅以汤药,疼痛都会持续数日甚至更久。


    但渔民们半夜到飞来医馆,先是以极快的速度确诊,之后迅速处理伤口,再发放药物,天亮时疼痛已经缓解许多。


    对大鄣人来说,这救治速度完全不敢想,心中的敬佩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仅如此,牛十二和船工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急诊医护交接班,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与刺桐良医们有相同的专注和认真。


    因为蒲奉事先嘱咐过,所以牛十二和船工都坐在长廊外的候诊椅上,眼巴巴地等着。


    正在这时,邵院长、护理部主任和医务处主任三人走到抢救大厅外。


    牛十二立刻起身,和船工们一起行拱手礼。


    邵院长三人相对行礼,在自动门打开时进去。


    船工们不约而同看向牛十二:“他们是谁?”


    “飞来医馆的邵馆长,另外两个不认识。”


    有人小声说道:“十二,我觉得他们比都指挥使更威严。”


    蒲奉和魏璋开要开溜,偏偏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遇到了邵院长三人,又一次互相行礼。


    邵院长招呼道:“魏璋,蒲奉,刚好有事找你们。”


    三人到清创一室说话。


    邵院长开门见山:“魏璋,儿科病房……”


    “不要叫我当老师。”魏璋拒绝得特别干脆。


    邵院长拿出一张草稿:“金老愿意当语文和历史老师,数学和物理老师也在老年病房找到了,英语、葡萄牙语和法语老师在VIP病房找到了……”


    “现在缺地理和体育老师。”


    魏璋无语,上次抓了神卫长,这次能抓谁?总不能把申丞叫来当老师吧?


    邵院长特别亲切地看向蒲奉:“蒲通事,听说你随宝船远洋过去许多外邦,并精通他们的语言?”


    蒲奉真诚点头:“是。”


    邵院长组织了一下语言:“蒲通事,飞来医馆有不少孩子,你能不能和他们讲讲出海远洋的事?”


    魏璋立刻抿紧嘴唇,看似面无情情,实则使劲憋笑,妙啊。


    蒲奉怔住:“邵馆长,您的意思是让我给孩童讲故事?”


    邵院长微笑:“可以拒绝,如果愿意教的话,不白教,我们付报酬。”


    蒲奉满脸不可思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璋,送蒲通事去新开的教室。”邵院长吩咐。


    临时教室就在行政楼顶楼的多媒体会议室,上午八点,闲着无聊的孩子们和被闹麻的家长们,聚集在这里等待老师出现。


    等魏璋带着蒲奉赶到时,其他老师都已经见过。


    佩戴外骨骼的金老介绍:“这位是大鄣的蒲通事,也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知府相当于市长,他就是刺桐市的秘书长。”


    被赶鸭子上架的蒲奉,作为全场唯一的大鄣人还有残疾,即使见惯了大小场合,仍然有些紧张,但多年通事经验,左手负在身后,举止得体。


    金老继续:“蒲通事此前跟随大船远洋,去过许多国家和地区,精通八种语言,见多识广,他在这里只待了十天不到,普通话就说得非常好。”


    “哇……”孩子们两眼放光地看着蒲奉。


    金老提醒孩子们:“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举手!”


    “我!”


    “蒲老师,选我!”


    “蒲老师,我我我!”


    “蒲老师……”


    一位头上还包着网套的男孩,因为提问先举手被选上,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蒲老师,你坐的大船有多大?船上有洗衣机吗?你们怎么洗衣服?”


    全场安静,这问题真妙啊。


    蒲奉想了想:“宝船到过飞来医馆,船头和医院南门一样高,你们应该见过。船上有什么?”


    魏璋赶紧凑到蒲奉耳畔解释:“洗衣服的机器,脏衣服扔进去,出来就干净了。”


    蒲奉眼神中透着惊讶,又面向孩子们:


    “大船没有洗衣机,把脏衣服用长绳捆牢扔进海里,船行驶一段时间以后,把衣服拽上来晾干就行。”


    孩子们的嘴巴张大成O形,还能这样?!


    男孩不敢相信:“蒲老师,真的能洗干净吗?”


    蒲奉浅浅笑:“可以。还有其他要问么?”


    “我!”


    “我我!”


    “蒲老师……”


    本来只是十分钟的双方见面时间,硬是被孩子们的提问拖了一小时才结束,更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个孩子提问竟然是:


    “蒲老师,您明天就能给我们上课吗?”


    蒲奉点头微笑:“可以,但我也有要求,明天再说。”


    见面结束,魏璋和蒲奉一起回急诊。


    路上,魏璋拿出对讲机和邵院长通话:“蒲奉同意了。”


    对讲机安静足足五秒,才有一句:“好。”


    蒲奉斜了魏璋一眼:“我什……”


    魏璋正色:“你敢骗小孩儿,邵院长就能让你们回刺桐。”


    飞来医馆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地方!


    “我也不敢。”蒲奉见过匪夷所思的“义肢”和各种神奇之物,以为都见识过了,今天忽然听到“洗衣机”,又觉得自己可能自负了。


    “魏璋,把脏衣物扔进洗衣机里,真的能洗?”


    “当然啦,谁愿意整天洗那些脏衣服?”


    “我此前在急诊大厅看到能清洁地面的机器,是不是还有其他功能的?比如,做饭?”


    魏璋打了个响指:“炒菜机器人也是有的,不太实用,而且炒出来的菜,不太对我的胃口。”


    蒲奉彻底懵了,这些事物连梦里都没有。


    “邵馆长会给你下聘书,你安排好上课时间,方便他排课。”


    “是。”


    如果说蒲奉到飞来医馆的前三天,还有暗搓搓搞事情的心里,到现在就什么想法都没了。


    飞来医馆实在太过强大,身边还有魏璋盯着,保安队日常巡逻,甚至还有“监控”和“时光回溯”的盒子,蒲奉深藏内心的阴暗念头彻底断了。


    “接着!”魏璋突然掷出一个球。


    蒲奉下意识伸右手,没接住又立刻伸左手补接,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义肢”的黑色五指,想象着该如何活动才能接住球。


    不出魏璋意料,球掉在地上,弹起落下好几次,在地砖上滚了好远。


    蒲奉跟着球跑,一直到绿化带的花丛里才捡到球。


    魏璋特别大方:“送你了,日常抛接可以锻炼你的想象力。”


    “多谢,”蒲奉前所未有的真诚,“对了,有件事情一直想问……”


    “尽管问。”魏璋很满意这只带刺老狐狸的变化。


    蒲奉张了张嘴,右手反复张开抓球,抬头看向魏璋的瞬间又改口:“没什么,我回留观9室。”


    “啧,真能藏。”魏璋轻轻摇头。


    “魏璋,这里是风湿免疫科,”对讲机忽然传出声音,“听说宝船的船工们都回来了,他们还在急诊吗?”


    “应该在。”


    “让他们到门诊二楼复查。”


    “行。”魏璋加快脚步。


    按以前的经验,慢性病人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人,生化指标稳定也算治愈。


    这次的痛风病人应该也可以。


    魏璋粗略计算,因为有之前病人的积累,所以只要不出意外,第三项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走到抢救大厅外面,牛十二和船工们已经去食堂吃完早饭回来了。


    牛十二和魏璋同时开口:


    “你们去门诊二楼复查。”


    “魏通事,我们还有病人要来。”


    两人都怔住。


    牛十二把昨晚出发的“一波三折”说了一遍,最后握紧双拳:


    “魏通事,家人还在刺桐城等船去接,能不能等我们把人接来以后再去复查?”


    魏璋用对讲机向风湿免疫科医生说明情况,然后点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然而,牛十二和船工们赶到医院南门时,惊讶地发现船不见了,这算怎么回事?!


    第37章 虚惊一场 “我真的害


    王强赶到医院南门低头只看到波涛起伏的海面, 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飞来医馆从没丢过东西,这不是活见鬼了吗?


    魏璋也很懵, 弄咧啥?


    王强想了想, 看向魏璋:“船没系好飘走了, 船被人偷了。”


    问题来了, 如果船被偷走,是本院的人还是有人潜到悬崖下面偷走的?


    魏璋用对讲机告诉邵院长, 让他找监控中心看昨晚南门的视频。


    一刻钟后, 监控中心工程师拿着手机赶来:“船自己飘走的,没人偷。”???


    手机录的视频还算清楚,时间显示他们到南门是凌晨2:12,把所有病人都转移到医院是2:43, 之后船一直被海浪摇来晃去, 3:11船就慢慢飘出监控范围。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完视频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神仙法器?怎么还能追溯时空?


    问题又来了, 都是随宝船出海、经验丰富的船工, 怎么连艘船都固定不住?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这艘船是租来的, 赔船和赔钱二选一。


    牛十二和船工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比被人扇了耳光还难受,这不是丢大鄣的人吗?


    忽然王强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魏璋, 你问他们,按飘走时的海流,船现在应该在哪个方向?”


    魏璋问完,牛十二陷入沉思, 片刻后回答:“应该在北面,多远不好说。”


    王强拿起对讲机:“唐医生,医院北门附近找一艘船,你有时间吗?”


    王强和魏璋的对讲机里传出好几个人的说话声。


    最后魏璋对牛十二和船工们说:“找船需要时间,反正没船暂时也走不了,你们还是先去门诊二楼复查。”


    牛十二和船工们更加震惊,飞来医馆在帮忙找飘走的船?


    “快去,不管有没有找到都会通知你们。”魏璋补充。


    牛十二带领船工们特别恭敬地行了大礼,然后跟着魏璋去了门诊。


    风湿免疫科门诊大开,牛十二和船工们在诊室外面排队候诊,对医生们更加发自内心的尊敬。


    上午十二点,复查结束此前爆表的尿酸含量大幅下降,肢端疼痛也大大缓解。医生们甚是欣慰。


    事实证明,听话的病人们总是好得比较快,他们只要继续吃口服药、多饮水外加锻炼,一个月复查时的结果会更好。


    魏璋在他们复查时忙了好几件事情,时间刚刚好,通知走出门诊大厅的牛十二:“船找到了,还停在医院南门。”


    牛十二喜出望外:“真的?”


    “铁锚的一支钩爪断了,可能是船只飘走的主要原因。”魏璋的每句话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震撼。


    牛十二和船工们一溜烟跑到南门,低头看到完好无损的船只浮在海面,满脸的不可思议,有飞来医馆做不成的事情吗?


    他们从升降篮走到船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船锚拽出来看个究竟,呃……魏通事说的没错,船锚一只钩爪断裂,确实是海水锈蚀的不规则断口。


    “回去吧,路上小心。”魏璋站在南门向他们挥手。


    双方挥手道别。


    牛十二满怀信心,飞来医馆有如此手段,家人的病还怕治不好吗?


    ……


    魏璋看着王强把升降系统收回,然后起回到抢救大厅。


    大厅里除了四位危重病患,其他人的痛苦面容都舒展了,按这个趋势,下午牛十二送病人来,还能顺便把他们都带回去。


    现在最需要留意的是四位危重病患。


    甄舟和烧伤整形科的同事们,围着这四人,抗生素外加营养支持,就算他们受伤后熬了好几夜,算算时间也应该醒了。


    早晨交班前,周洁带着护士给四位病人上了束缚带,不为其他,就是防止他们醒来受惊过度伤害医护。


    老话说得好,医院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是血泪教训。


    魏璋和蒲奉两人,轮流守在抢救大厅。


    中午十二点半,魏璋去急诊外科诊室趴会儿,睡个冲锋觉。


    蒲奉守在2床和3床之间,像魏璋建议的那样,观察右手拿球时每根手指和手掌的变化,来想象左手拿球的样子,尤其是抛接球的瞬间。


    一次两次三次……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练了半小时。


    蒲奉听到了“心电监护”和“微量输注泵”以外的声音,非常轻的“嗑哒嗑哒”声,循声望向2床,发现病人正无意识地搓着夹在手指上的血氧仪。


    “别动,这是用来检查你身体的东西。”


    病人的指尖瞬间顿住,薄薄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仿佛在思考什么。


    蒲奉左右都看一眼,好嘛,都醒着,不是在摸索心电监护的导联,就是在搓血氧仪,还有的在踢盖着的薄被。


    思来想去,蒲奉先介绍自己,说的是刺桐方言:


    “我是刺桐宝船上的一名通事,现在也是刺桐知府的师爷,这里是飞来医馆,医仙们救了你们的命。”


    四位病人都停了小动作,但对蒲奉说的话没有反应。


    蒲奉又换成雅音重复一遍。


    四位病人虽然躺着不动,但蒲奉发现他们始终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床旁巡视的护士也发现了。


    蒲奉皱紧眉头,索性带着球离开抢救大厅,同时示意医护们藏一藏。


    很快,大家就从玻璃门前看到四人试图起床却动不了,不约而同叹气,装睡得这么明显到底为什么?


    算了,不想醒就装着吧,反正现在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事实上,他们并没继续装而是先后睁开双眼,微微抬头环顾四周,眼神充满戒备和新奇,之后就是满脸震惊。


    因为全身都是伤,即使是这样小幅度活动都会牵扯伤口,很快从震惊转变成疼痛面容。


    就在医护们实在忍不了的时候,2床病人忽然出声:


    “蒲通事何在?既然是医馆,为何把我们捆在床榻上?”


    蒲奉上前解释并观察2床:“飞来医馆实在特别,怕你们醒来时受惊过度伤害医仙们,所以各位得罪了。”


    “还不把我们放开?”更严厉的声音从1床传出,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蒲奉继续:“你们身受重伤,想要好得快,还是躺着静养,医仙们说可以放开才能放。”


    “医仙?呵……医术稍好就敢称仙?”3床病人冷嘲热讽非常明显。


    医护们只瞥一眼,每天形形色色的病人都会遇到,这种的只当没听见就完事了,较真的结果就是自己生闷气,不值得。


    蒲奉继续宣教:“医仙说,各位还在危险期,请配合治疗。”


    事实上,这四位病人只是说话转头就仿佛又耗尽了力气,纷纷闭上双眼,这次倒不是装睡。


    蒲奉有许多脏话想骂:“要是没飞来医馆,你们早就是死人了。”被飞来医馆救连句多谢都没有,真不知好歹。


    每天下午两点,是蒲奉去手足外科锻炼“义肢”的时间,所以魏璋赶来换班。


    蒲奉直奔门诊三楼的“手足外科门诊室”,时间刚刚好,叶主任、孟乐和工程师正在给耿杰的“义肢”做最后的调节。


    耿杰换好义肢以后,与蒲奉玩双手“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赢的一方可以让输者做任何动作,比如单腿站立等等。


    蒲奉注意力高度集中却连输六次,被罚了单腿站立三十秒、自转十五圈等等动作以后,好胜心占了上风。


    两人的口令和动作越来越快,情急之下,蒲奉出双剪刀。


    “吧嗒”一声响,与蒲奉距离五步外的桌子上,黑色义肢比着剪刀从托架上掉落。


    所有人一致扭头,望着黑色五指比出的“剪刀”非常标准。


    耿杰向蒲奉竖起大拇指:“你看,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是不是?”


    孟乐趁热打铁:“你再度三次成功变换手形,就可以直接套上继续练习。”


    “来,继续!”蒲奉脸上淡然,内心欢呼雀跃。


    “石头!”


    “剪刀!”


    “布!”


    桌面上的黑色义肢还是变化得非常标准,这就意味着蒲奉过了“装义肢”的第一大关,但义肢到底是人造的,没有人类手指的真实触觉反馈。


    蒲奉在工程师的帮忙下,裹着高性能生物膜的左前臂,终于和“义肢”对接并完全贴合。


    蒲奉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不断变化“义肢”的手势,半小时后,不止“剪刀、石头、布”,还能比出一二三四五六七等手势。


    第二关“抓球”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蒲奉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球,然后伸手就抓……球从桌面滚落在地上,甚至没能碰到。


    耿杰再次示范:“你看好,双手捧住,让球滚到左手,然后收拢手指。”


    蒲奉认真照做,却一次又一次在合手的瞬间,球飞了出去。


    孟乐拍了现场的练习视频,安慰蒲奉:“欲速则不达,慢慢来,你能在第二次就装上义肢,已经非常迅速了。”


    蒲奉非常安静,集中注意力,左前臂按照右前臂的活动方式有细微活动,缓缓的,向叶主任和孟乐双手抱拳行礼: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铭记于心。”


    叶主任和孟乐从容回礼,并嘱咐:“义肢是精密仪器,要好好保护,摔坏损伤就没了。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蒲奉和耿杰走到门诊一楼大厅,趁四下无人,蒲奉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象牙雕鬼工球:“多谢。”


    耿杰望着鬼工球惊了:“买卖象牙制品是违法的,虽然做工非常好,但我不能收。谢谢。”


    蒲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用心挑选的礼物竟然会被拒绝,追问:


    “为什么不收?”


    耿杰把“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的底层逻辑和蒲奉盘了一遍,并解释:


    “你看,这个做工精美,想买的人一定很多,但象牙生长缓慢,而且取牙要劈头盖骨……如果不再买卖象牙制品,就没人会为了象牙猎杀大象。”


    “……”蒲奉大受震撼,却发现没什么能反驳的,思来想去,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欧泊镶嵌的白扇贝挂坠。


    “欧泊是开采的,白扇贝壳是捡的……可以收下了吗?”


    这下换耿杰无语,说不喜欢是骗人的。


    但这人怎么一出手都是贵重礼物,按“礼尚往来”,他一个勉强能养活自己的UP主,用什么礼物来还?


    蒲奉仔细观察耿杰的表情,继续劝说:


    “没到飞来医馆以前,此生从未想过还能有左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在第一次练习时就放弃了,因为实在太难了。”


    “你已经送了我拼图,这是我的回礼。”


    说完,蒲奉不由分说把挂坠给耿杰戴好,生怕他拽下来还给自己溜得飞快,一路向急诊留观室快走。


    耿杰实在哭笑不得,一盒三十片的拼图,遇上什么大促,几十块钱就能买好几盒。


    嗯,没错,以后如果有人问这挂坠哪来的,他就可以说是一盒拼图换的,这是妥妥拉仇恨啊!


    这样想着,耿杰昂首挺胸回到手足外科病区,在各种角度的柔和光线下,欧泊闪着绚丽多变的光晕,美极了。


    ……


    “叩,叩,叩……”留观9室的房门被敲响。


    蒲茵诧异地看着房门,小声回答:“请进。”医仙们都是这样说,学起来肯定没错。


    正在这时,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随着缝隙越来越大,蒲茵看清了抠在门边的黑色手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阿兄是你吗?”


    蒲奉先伸出左前臂,努力控制黑色手指,不断变换手指数数模式:“蒲茵,是我。”


    蒲茵望着蒲奉的黑色“义肢”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阿兄,这真的能动?简直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阿兄,我好高兴!”


    蒲奉微微笑,伸出双手:“我今天新学了一个游戏,现在就来玩石头剪刀布……”


    介绍完规则,两人隔着床不断变换。


    蒲茵激动得直拍手:“阿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阿兄,我好怕飞来医馆是一场再美不过的梦!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发现真的是一场梦呢?”


    “我真的害怕……”


    蒲奉用右手轻拍蒲茵的后背,难得一言不发。


    第38章 为了这样的时刻 但不能被他


    另一边, 同样生怕是美梦一场的还有麻醉科等候区的金努尔夫人和蒲管家。


    在蔓蔓护士长严格的监督下,他们按时吃药和休息,几天下来就不再发热乏力、咳嗽也好转许多。


    除了晚上偶尔咳几声以外, 基本与健康人无异。


    这天上午九点, 蔓蔓护士长拿了一个N95的口罩给努尔夫人, 向她示范如何戴口罩、穿防护服。


    努尔夫人对护士长无条件信任, 不明白但照做,直到跟着蔓蔓穿过层流区, 看到复苏室的第一道门, 内心狂跳。


    蔓蔓轻声说道:“你风寒还未痊愈,病气可能传给蒲坚白,所以,你只能站在第二道门旁的玻璃外。”


    “另外, 蒲坚白手术以后恢复得不错, 但不能情绪激动, 之前一直由蒲奉在旁边解释安抚。为了避免他看到你太激动而发生意外。”


    “你可以看见他, 但不能被他发现。”


    努尔夫人双手握拳, 郑重其事地回答:“好。”


    于是,在蔓蔓的指导下,努尔夫人进入第一扇门, 站在二道门外的玻璃墙外面, 望着躺在3床的蒲坚白,内心雀跃得像放飞了一大群鸟儿。


    蒲坚白醒着正在吸氧, 脸上的胡茬也重新长起来了,他还像手术前一样好奇所有没见过的物品,时不时看一眼夹在手指上、亮红光的血氧仪。


    神经外科医生董斌,先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的?”


    同样的, 蒲坚白虽然不明白但完全配合。


    “我姓蒲名坚白,号澜礁居士,是刺桐城做香料的富商……”蒲坚白已经习惯了,因为这两天医护问了好多次,“我妻子努尔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她肯定在外面等我。”


    医护们无语,单身狗怒了,怎么检查病人神智也能被硬塞狗粮?有老婆了不起啊?


    确定蒲坚白神智清醒以后,还会有例行的瞳光对光反射、巴彬斯基征、克氏征等生理反射的检查。


    这些检查都是阴性以后,医生会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蒲坚白回答四次以后,这次反问:“医仙,为何总伸两根手指?”


    董斌比出三根手指。


    蒲坚白轻轻摇头:“医仙,如果我连这个都数不清楚,也就没必要活在这世上了。”


    董斌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板着脸,这浓浓的嫌弃是几个意思?


    努尔夫人觉得蔓蔓护士长在憋笑,但戴着口罩又看不分明。


    蔓蔓比了个手势,又带着努尔夫人回到屏风隔开的等候区,轻声细语:“赶紧好起来。”


    “多谢”努尔夫人恭敬行礼,目送蔓蔓走进麻醉科的自动门以后,异常兴奋地告诉蒲管家,“坚白醒了,问什么答什么,医仙说他恢复得很好。”


    蒲管家喜出望外又不敢想象,慢一拍才反应过来:


    “努尔夫人,您进去看老爷了?”


    “隔着琉璃看到的,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努尔夫人恨不得当场跳一段舞来表达心中狂喜,根本顾不上戴N95时的憋闷。


    蒲管家直接舞了一段。


    两人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更没看任何人和事。


    蒲奉提着两盒小酥饼走到麻醉科,静静伫立。


    蒲管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厉声责问::“谁在那儿?!”


    “蒲奉见过夫人,见过大管家。”蒲奉把小酥饼递上。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蒲奉感激夫人精心照顾蒲茵,此前是我听信了旁人的挑拨。”蒲奉行了大礼,请恕罪三个字始终在舌尖却出不了口。


    自从蒲奉随宝船回到刺桐城,半个月不到,努尔夫人仿佛把几辈子的冲击和磨难都经历了个遍。


    蒲坚白有望康复的喜悦、还可能有并发症的担忧,相形之下,蒲奉不明原因的责难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努尔夫人冷静而自制:“我照顾蒲茵送她出嫁,你守在世伯床旁,出院以后回家还需要你多多照应。医仙说有许多要注意之事,你多留心。”


    “谨记,”蒲奉乖巧异常,打开塑料餐盒,“食堂里刚出炉的,里面加了素油。”


    蒲管家接过餐盒,递到努尔夫人面前。


    蒲奉再次行礼走进麻醉科。


    努尔夫人望着蒲奉的背影百感交集,忽然出声:“阿奉,阿茵住在哪里?”


    蒲奉瞬间回头,惊讶地望着努尔夫人:“她在急诊二楼留观九室。”


    努尔夫人只是微微点头。


    蔓蔓护士长刷卡打开麻醉科的门,招呼:“蒲奉,赶紧的。”


    自动门闭合。


    努尔夫人和蒲管家洗了手,默默吃着小酥饼,酥脆咸香,热热乎乎的,是自己喜欢的咸口。


    很快,两盒就吃完了。


    努尔把餐盒准确放进分类垃圾箱里,又去洗了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巾和衣服,看向管家:“我去看看阿茵。”


    说完,努尔把N95的口罩戴上,向急诊走去。


    ……


    蒲茵抓着走廊上的长条扶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转身,此前大得吓人的腹部已经缩小一大半,现在走路轻便多了。


    定时巡查的护士看到,都会问一下情况,并让蒲茵量力而行。


    所以,蒲茵觉得疲惫就休息,等攒够了力气再运动。


    今天早晨的状态特别好,蒲茵想着再过三天就要开刀,就多走了两圈,然后站在走廊的尽头,向外看楼下开着鲜花的绿化带。


    努尔夫人戴着口罩走到留观室,就看到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蒲茵,慢慢走过去,往同一个方向眺望。


    玻璃透明但也会反光,蒲茵看到后立刻回头:“努尔阿姆。”


    努尔夫人揽着蒲茵的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责问:


    “你个傻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凭白无故挨那么多骂也不回来说一声,你怎么回事?”


    “我有没有问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吃苦受罪要回来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蒲茵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先滑落:


    “他们说我做的不好,一定是努尔阿姆没教好,肯定是你偏心没好好教导我。”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挨骂,但我不能让阿姆丢脸,不能让他们说你一句坏话。”


    努尔夫人每次去探望蒲茵,那家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儿媳,两面三刀到这种程度,真是一家子混帐东西。


    想到此前一件又一桩,努尔夫人的拳头都硬了,把蒲茵揽在怀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回答:“放心,阿姆会替你讨回公道。”


    没人能占尽蒲家便宜,还把人踩进泥土里、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阿姆,我这么没用,您不讨厌我们么?”蒲茵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掉更多眼泪,“听说,阿兄还去找您吵架了。”


    “讨厌啊,可你们都是我带大的,谁也不能这么糟践你!”努尔夫人气是真气,但最可气的是那一家子人。


    “阿姆,我错了,以后什么都和你说。”


    努尔夫人气得高高举起手又轻轻放下,充其量就是掸了蒲茵肩上的衣服,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姆,阿兄说阿伯手术很成功,是真的吗?”蒲茵乖巧地依偎在努尔身旁,像小时候一样觉得无比安心。


    “女医仙每天早晨都会告诉我,阿伯吃了什么,现在怎么样……如果没有飞来医馆,我会失去你,还会失去他……让我怎么活下去?”


    努尔夫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蒲茵搂紧了努尔夫人,感受到她更用力地回搂,就这样静静站着。


    努尔夫人忽然意识到:“别站着啊,多累,赶紧回去躺着。”


    很快,蒲茵被努尔扶回留观室,自己慢慢躺好,怼着手指尖轻声说:


    “阿姆,医仙说我是生病,没有怀孕,三天后手术。”


    说不害怕当然是假的,但现在的状态比美梦都好,所以蒲茵得以积攒许多的勇气和信任:


    “我答应阿兄,会扛过手术,会醒过来再好好康复,不会像阿爸阿妈那样死掉。”


    努尔惊讶:“你也要手术?怎……怎么做?”


    蒲茵自己害怕,更怕努尔阿姆害怕,但还是鼓起所有的勇气回答:“剖腹拿出肚子里的恶物。”


    努尔夫人瘫在陪护椅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憋闷到胸口疼,才发现忘了呼吸,即使这样也不敢下口罩:


    “阿茵,放宽心,医仙们很好,医术也高超,咱信他们,如果连他们都治不好,那就是命中的劫数。”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阿伯能挺过来,你也可以!”


    “听医仙的话,我的风寒还没好透,先走。”


    “到那天,我和管家阿伯送你进去,别怕,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照在病床上,替蒲茵铺了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是无声的安慰。


    蒲茵笑得灿烂,特别用力地点头:


    “阿姆,我会的!”


    努尔夫人离开留观室,泪流满面地走回麻醉科。


    时萱和同事刚好巡查经过,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就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医护是一份工作,但啃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做那么多次练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第39章 略尽地主之谊 又是能量满


    当努尔夫人回到麻醉科时, 刚好看到里面推出一辆又一辆平车,虽然病人都戴着蓝色薄帽,但个个都留有虬髯, 分明就是大鄣男子。


    经她多日的观察, 不知为何, 飞来医馆的人不仅年轻, 男子不蓄须。


    又因为蔓蔓护士长解释过,度过危险期的病人就可以离开复苏室, 转去急诊的抢救大厅或留观室。


    今天早晨神经外科的董斌医仙也说, 长则五天,短则三天,如果蒲坚白一切平稳也可以送回急诊。


    努尔夫人和蒲管家目送推车按顺序推进电梯,医护也跟着下去, 眼神里充满羡慕。


    半小时后, 他俩望着走出来的三人一脸错愕, 这不是永宁卫的庄医官他们吗?他们手里提着极厚的纸页做什么?


    他们也在飞来医馆?!


    庄医官作为刺桐城的名医, 此前也多次到蒲家出诊, 见到努尔夫人和蒲管家,出于礼数上前行拱手礼。


    短短几天,庄医官三人作为刺桐良医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谦逊随和。


    当然, 也出于“今日留一线,明日好相见”的想法, 庄医官简单说了在手术室学习的事情,同时把蒲奉如何照顾蒲坚白的情形详述一遍。


    最后努尔夫人问出心中疑惑:“这些是刺桐城的什么病人?”


    庄医官又把申知府危重病患送来的事情简述一遍,最后强调了飞来医馆药物的神奇,以及这七位病人剖腹手术的惊险。


    努尔夫人听出了一身冷汗, 再次庆幸当初去府衙求申知府允许求医的决定,同时始终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不论是蒲坚白还是蒲茵,担心恐惧都消散不少。


    “蒲管家,努尔夫人,告辞。”庄医官三人行礼告辞,提起厚厚的纸页走进电梯。


    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护士长蔓蔓走出来:“还不好好休息?”


    两人立刻隐入各自的屏风区域躺平。


    ……


    穿越以来,药品、消耗性医疗器械和血液制品,只出不进。


    还因为医院没网,所有的取用纯靠三联纸手写。


    所以,每天下班前一小时,中心大药房、病区药房、急诊药房、器械科和血库都要进行盘点,并在七点把库存线以下的名录送到分管副院长手里。


    一批又一批大鄣病人来,不论是口服抗生素还是针剂消耗得飞快,一次性使用的医疗器械、各科消毒液用量很大,尤其是血液制品所剩无几……


    而医院血液科是日常用血大户,即使不来外伤出血的急诊病人,血液制品库存也只能勉强坚持三天。


    院长早会时,邵院长和副院长们没病人愁,有病人也愁。


    也不知道这系统是怎么想的,前几项任务不显示进度条,纯靠急诊估算。


    为此,机智的供应科赶制了不同颜色和编号的号码牌,来一个病人发一个,以减少急诊统计的工作量。


    第三次任务的144名病患任务,目前完成过半。


    也就是说,只能祈祷后面的都是发热感染的病患,能迅速痊愈。


    如果来的都是危重外伤病人,嗯……血液科病人危、ICU病人危,医院也危。


    为此,从不搞玄学的院长们,集思广议后在各自办公室里悄悄进行某些神秘仪式。管他有用没用,情绪价值必须有。


    ……


    医院食堂也有类似的难题,好在大鄣病人家属务实给力,米面粮油不缺,温饱不愁,但果蔬这类不耐储存的食材即将见底。


    食堂的早饭高峰刚过,准备午饭的厨师和工作人员望着越来越少的食材种类直挠头。


    医护们现在吃住都在医院,食堂要供应三餐外加宵夜,只要能在食堂吃到美味的食物,眼神都是亮的。


    然而,今天的早餐种类少了一大半,医护们照样吃得很香,但向大厨们投来的期盼眼神,让他们压力山大。


    大水池里的鱼前天都捞完了,新鲜蔬菜的量只有日常的三分之一。


    早饭已经这样,午饭可怎么办?


    厨师们那个愁啊,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本计划樊主任和二厨跟着魏璋去刺桐城采购食材,刺桐知府申丞传回消息,大家看中什么都可以带走不用付钱。


    这怎么可以?


    现代牛马打工人怎么能难刺桐百姓?


    第二个原因,最近刺桐城有倭寇滋扰,他们随意纵火、趁乱劫掠,海防巡检第一时间出击却未能抓获,出去采购安全得不到保障,只能暂缓。


    大厨二厨听到消息时,觉得天塌了。


    正在这时,管食堂的樊主任推着一车塑料框走进来,视线扫一眼厨师们,发挥某相声起源地的口舌之力:


    “瞧你们的小样儿,咱一院食堂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全市或不全省,不对,全国也只我们一家不是?”


    大厨们的眼神一亮,可不嘛,这么神奇的事情,真就是独一无二的天选食堂。


    樊主任把车推到后厨,一框一框往下搬:


    “医院征集人才的时候,找到了专做无土栽种的技术人员。”


    “食堂后面的三个仓库穿越后就开了,之前囤的种子送进去,看,黄豆芽和花生芽来了。”


    “再过三天,水培的生菜和芹菜也能吃了。”


    “咱关关难过,关关过。打起精神来!”


    大厨们赶紧搬周转框,可是……这蔬菜总量还是不多。


    “就知道你们嫌少,”樊主任嘿嘿一笑,“昨晚,邵院长向各科室征集会做小吃的志愿者,你们猜怎么着?”


    “燕皮、肠粉、手打牛肉丸、杂粮煎饼、非遗面果、非遗麦饼……一下子找了好多,其中两位是老名厨。”


    “我把困难对老名厨说了。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大厨们眼巴巴地等着。


    “他们说,哎呀,你们条件多好,我们那时候真的要用仨瓜俩枣凑大菜的!”


    “来来来,赶紧把今天的预备食材都洗了,看他们怎么发挥。”


    上午十一点,食堂会把午饭送给各科室中午值班的医护。


    今天,中午的医护们打开盒饭,惊讶地看到每盒里两个白白胖胖半透明的大饺子,足有手掌大小,饺子有一处翘角没封口,配有一小袋酱汁和一碗粗粮米糊。


    咦,这是什么?


    医护们灵机一动,把酱汁怼着开口倒进去,然后就是一大口。


    哟嗬,内里馅料的丰富超出想象,胡萝卜丝、紫包菜丝、炒蔬菜末、少少的雪菜、多多的肉粒、细细的炒粉丝和绿色豆角小粒……营养特别均衡。


    酱汁沾染食材的香气钻进鼻子,馅料透过厚薄适中的米皮落在味蕾上,每一口都不同……好吃!


    连吃两个,再把热热的米糊喝下去,饱了!


    去食堂的医护们同样有惊喜,大锅卤一切,各种各样的浇头配汤面或拌面,各种馅料的馄饨,馅类多样的芝麻薄饼,蔬菜牛肉汤,每人还可以领一个“面果小苹果”,美滋滋。


    是的,医护最喜欢红通通的苹果,面食也可以。


    又是能量满满的一天呀!


    其实,各科室的美食人才们到食堂当志愿者,多少有些忐忑,但医护们情绪价值给满,夸起来绝不含糊,这才放心了。


    消息传回病区,连擅长在家做菜的阿姨伯伯们也争先恐后地报名当志愿者。


    午餐高峰过去,食堂的工作人员们长舒一口气,按今天的食材消耗,至少可以多撑五天。


    可是第一项任务是药品不是食材,五天以后会怎么呢?


    樊主任强装镇定:“可以做包子、馄饨、饼和锅贴,还有很多泡面和压缩饼干,放心,饿不着。”


    食堂所有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不愁是不可能的。


    终于,有位“神人”把中午剩的六个小面苹果,放盘子里攒成塔状,恭恭敬敬地摆到大灶上,特别认真地碎碎念:


    “灶神爷保佑,下一项就是食材任务。”


    “我们一定好好烧菜做饭,不浪费任何食材。”


    有人看到后也走过去念念有词,念完才发现,身后排起了长队。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并没持续多久,因为睡饱的王强走进食堂,对讲机就响了:


    “王队,一支十六艘的大船队往医院来。”


    王强楞了下:“刺桐船工们刚走半小时,最快也要下午三点才能把病人送过来。”


    “船头系了红十字旗。”


    王强慢条斯理:“可能是上次回去的富商船队,把病人送来了。”


    医院南门,保安小林听了王强的回答,拿着望远镜仔细看,这船队的样式确实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眼看着船队越来越近,小林立刻用对讲机通知王强:“王队,是之前的女富商……后面还跟了六艘渔船。”


    魏璋骑着平衡车赶到。


    直到船队到达医院南门的悬崖下面,升降系统把人接上来一看,正是文家掌柜文心兰。


    双方拱手行礼。


    文心兰向魏璋递了厚厚一本礼单,轻声细语:


    “医馆远道而来,救死扶伤不遗余力,不收金银珠宝,只收米面粮油,是刺桐城的福气。”


    “文家准备了刺桐城特有的蔬菜瓜果,猪牛羊肉,刚捕到的渔获,淡水鲜鱼……只是略尽地主之谊,还请笑纳。”


    魏璋把礼单翻一遍,用对讲机告诉邵院长,又摇来保科长。


    魏璋立刻摇来保科长,顺便把礼单转交给他。


    保科长望着长长的礼单,第一时间用对讲机通知樊主任,这下,食堂大厨二厨都赶来帮忙。


    收货流程有着落,魏璋明白这份厚重的礼单背后一定有麻烦的病人,向文心兰招呼:


    “邵馆长表示感谢,不知道病患现在何处?”


    能把生意做的好一定都是聪明人,而能把生意做大做强的刺桐女子更是个中高手。


    文心兰没想到魏璋点题得这么快,立刻吩咐仆从把病人带上来。


    然而,赶到南门的医护们不约而同楞住——


    升降篮里走出盖着头、系着绳索的五位病人,虽然是粗布衣裳倒也干净清爽,两旁还有仆从押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富商家的深宅囚犯?


    哟,这是什么情况?


    文心兰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温婉解释:


    “他们到陌生地方容易害怕伤人所以才绑住押解,他们没有恶心,也不是歹人,只是……”


    魏璋和医护们交换眼色,“只是”颇有深意。


    魏璋略加思索:“他们见到陌生人会怎样?”


    文心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会害怕。”


    但医护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根本没在怕的,掀开蒙头布又快速放下,幸亏戴着口罩又日常演“镇定自若”,池敏不动声色地用对讲机摇人。


    第40章 克鲁宗 “常常安慰


    神经外科主治医董斌赶到急诊, 望着走廊候诊椅上的五位蒙头病人,再看着随时准备摁人的仆从,以及衣饰华丽的文心兰和随从,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升。


    在现代, 只有嫌疑人有这种待遇, 一般也只有手铐或脚铐。


    池敏示意到董斌和文心兰到急诊内科诊室详谈。


    三人相对行礼后分别坐下。


    文心兰才把这五位病人的情况详述一遍, 是医护们听了都觉得离奇的程度。


    文家祖上做瓷器,在海外贸易繁荣的时候成为瓷器商人, 在刺桐城下辖县城有自家的工坊和烧窑。


    县城和郊外有许多工坊和烧窑, 生活着很多手艺人。


    一个品相优良的白瓷成品,需要许多道工艺,烧制都有无数讲究。远近闻名,又因为海外贸易驰名世界。


    在“禁海令”严格实施以前, 进货出货的马车牛车络绎不绝, 瓷器匠人的收入也极好, 家家户户都有雇工。


    两年前的初春, 先是山下村的一家小工坊工匠的午食没了, 之后又有晾在外面的衣服不翼而飞,大家都忙着赶工也没太在意。


    没多久,晾在外面的冬衣也被偷了, 冬衣多贵啊, 工匠们互相猜忌,还因此有过纷争;没多久又丢失午食并在泥地里发现孩童脚印, 确定不是工坊里的人。


    哪知道更让人烦心的事情接踵而至。


    小工坊附近几家储存的坯泥被混进树叶杂物,还有工坊门窗被甩了污物,甚至连烧窑场都有人偷偷潜入的迹象。


    这还得了?


    工匠们日夜看守,可有人守着就日夜平安, 不守就会出事。


    工匠们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还要轮值更加疲惫不堪,另雇一批人巡视又有额外花销。


    但细算下来,不论哪道工序出事,受损的都是成品,费的都是时间和金钱,最后加钱给守夜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无事发生。


    盛夏深夜,村子里老人起夜,提着灯笼看到树丛里有人影闪过,惊悸之余只看清一双特别大的眼睛和奇怪的面容,还不止一人。


    老人吓得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回家喊上了自家孩子,并敲了村口的钟,很快全村人都起来了。


    全村壮年男丁举着火把、扛着锄头扁担,就跟着老人进树丛找。


    不找还好,找到后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六个身形矮小和更小的“人”,特别大的外斜眼睛、宽眼距,内陷的面部,身上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光脚站着,挤在一起。


    两边都吓得瑟瑟发抖。


    男丁们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这六人已经连滚带爬消失在茂盛的树丛更深处。


    从此以后,村里有“蛙精”的消息就这样传开。


    第二天一大早,村正就和村民们准备好全猪全鱼红稞等祭品,去附近的庙里祭拜,热热闹闹地做了三天法事。


    说来也怪,这场全村大祭结束以后,再也没见过“蛙精”。


    村民们感激庙里小神的护佑,每三天就会摆些蔬果吃食。


    从此以后,不止村子,连附近的工坊和烧窑都平安无事。


    深秋,匠人们刚好赶完一批订单有不错的收成,全家都可以过个好年。


    半夜,全村都听到杂乱的敲门声,不止村子里,连烧窑场和工坊都听到了,惹得各家看门狗狂吠。


    忙活了一天,睡得正香就这样被吵醒,谁能没脾气?


    刚好那晚下雨,出门就看到深浅不一的脚印。


    全村出动,牵着自家狗,举着火把循着脚印找哪个捣蛋玩意在搞事情。


    万万没想到,忽然山上夜鸟齐飞,凄厉的叫声令人头发麻,紧接着地动山摇,众人惊觉地震了。


    不好,老婆孩子们还在家里呢!


    可回家的路已经坍塌,大地震动不止,只能远远看着房屋一间接一间倒塌。


    不管村民们怎么努力往家跑,却根本回不去。


    村正哑着嗓子命令他们跑到地势平坦的空地上,等到天光大亮,一切归于平静才回到自己家。


    看到全部倒塌的房屋,男丁们疯了一样喊妻子儿女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回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村妇孺,一手抱着一手牵着自家孩子,安然无恙。


    偏偏在这时,村子最尽头有名妇人放声大哭,高喊丈夫的名字。


    于是,全村人奔到她家门前,就看到一名“蛙精”被断裂的门框砸中,双手高高托起的婴儿安然无恙。


    也是在这时,村正才看清了慢慢从倒塌房屋后面走出来的“蛙人”,他们望着已经咽气的同类默默流泪。


    村正的妻子林杨氏说,男丁们走了以后,又有人拍门,她们只好壮着胆子出门看,刚出来没多久就地震了。


    林杨氏泪流满面:“他们是人不是蛙精化形,他会疼流了好多血死的,他们也会哭也会难过啊……”


    又过了几天,山下村村正才知道,隔了两个山头的村子,几乎全村都没了。


    六个人只剩了五个,是山下村全村的救命恩人。


    山下村蓦集了银钱,把他们五人送到县城的养济院,请了专人照顾,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他们哪天老去了,不会葬进漏泽园,而是葬到山下村的墓地里,一定立碑厚葬。


    一年半了,他们五人的吃穿用度都相当不错,但长相怪异又胆小体弱,也不太能与人正常沟通,经常被养济院里的其他人嫉妒误会克刻刁难。


    所以,当文家掌柜知道飞来医馆的医术堪称鬼神之技,第一想法就是把他们五人接过来。


    能不能治好暂且先放一边,先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斌听完这些以后,又用对讲机摇来了神经外科副主任纪城,两次穿越他都在外面开会,这次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很快,纪城就来了,挨个儿看了一眼就说做基因检测。


    董斌颠颠地跟着:“纪主任,这是……”


    “这种大眼畸形和扁平面容,多半是克鲁宗,”纪城摸了摸过于闪亮的脑门儿,“检查一下更放心。”


    董斌楞了一下:“这是先天遗传性疾病。”


    “大概率,”纪城听完董斌的介绍,诚恳地望着温婉的文心兰,“他们是罕见病人,不是什么蛙类化形。”


    “大多遗传男性。”


    “如果猜的没错,这个是父亲,三个是孩子,救人死去的没见过,不能随便下定论。”


    文心兰楞住许久,最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们是不是被人遗弃在山下村的?”


    两位医生点头,可能性很大。


    文心兰追问:“可以治吗?”


    “目前不行。”纪城遗憾地表示,他们就像田地里长歪的庄稼,已经长成无法改变,不让他们繁衍后代是最好的办法。


    文心兰得知基因检测需要采血,婉拒以后向医护行礼表示感谢,吩咐仆从把五人带回去。


    既然无法医治,就让他们少吃些苦少受些惊吓,好好过完这一生。


    医护们不约而同想起来一句话:“常常安慰,总是帮助,有时治愈。”


    本以为文心兰会跟着一起走,却不知道为何,仆从和五位病人已经走远,而她还站在走廊上。


    一直在旁边辅助翻译的魏璋,被董斌和纪城揽进急诊内科诊室。


    董斌有些着急地问:“听说她家送来了很多食材,我们没法治这五个人,她会不会把食材要回去?”


    向来淡定的纪主任也看向魏璋,在现代如果不检查不治疗的话肯定要退费啊,要回去是理所当然。


    啊这……


    魏璋邪魅一笑:“你们想啊,送这样七拐十八弯的病人来,还送这么多食材,她是富商慷慨呢,还是另有原因?”


    纪主任忽然眼色一变:“她不会要讹我们吧?”


    魏璋看他们惊慌的样子,决定不逗他们:“投石问路嘛,那五位病人就是石头。”???


    “什么意思?”董斌追根究底地问。


    “还有病人,挺严重,而且还是女性。赌不赌?”魏璋伸手。


    为了食堂有更多美味,必须赌啊!


    “赌!”


    “赌什么?”


    魏璋想了想:“一个人情。”穿越以后赌什么都有限,先欠着才是最优解。


    “行!”董斌和纪城觉得他俩也没什么可以让魏璋图的,答应就答应。


    三人讨论完又走出诊室,见文心兰望着抢救大厅的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正在这时,护士长周洁走出来,纯粹的职业询问:


    “请问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帮助么?”


    文心兰立刻向周洁行拱手礼。


    周洁回礼。


    文心兰示意周洁到一旁说话。


    连续换了三个地方,最后两人站到走廊尽头,文心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


    “请问飞来医馆有没有看皮肤的女医仙?”


    “有。”周洁回得很干脆。


    “真的?”文心兰眉宇间隐藏的忧郁一扫而空,“即使不能治也能如实相告,不会苛责病患?”


    “这是自然,病患在哪儿?”周洁看到长长的走廊没其他人。


    “可否请女医仙到文家商船上出诊?出诊费可以另算。”


    “是一位病患还是多人?多大年龄?”周洁先询问基本情况。


    “我女儿,年方十二,因病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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