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


    “啧”声虽轻, 但蒲奉听到了,又悄悄塞了一颗金珠。


    魏璋穿着唐彬彬友情提供的冲锋衣,防风防水又防晒, 还口袋多, 可以放对讲机、应急手电、手机……拉开右侧口袋简单粗暴:“装满。”


    蒲奉把藏在袖袋里的金珠都掏出来, 终于把口袋塞满。


    魏璋见过的行贿索贿事件无数, 但双方都要反复试探诸多算计,像蒲奉这样全掏完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下轮到自己纳闷了。


    自古以来能当通事的都是人才, 首先要有语言天赋,更重要的是眼睛毒手段高,没颗七窍玲珑心很容易掉脑袋。


    像蒲奉能攒这么多金珠的绝对是个狠角色,掏得这么爽快又因为什么?


    “魏通事, 在下的诚意够了么?”蒲奉问得特别真诚。


    魏璋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盒, 把金珠都装进去刚好:“还你。”


    “试探我?”蒲奉笑得眼角弯弯。


    “是你先试探我, ”魏璋拍了拍手, “飞来医馆不讲这些。你赶紧发信去。”


    “有劳。”蒲奉走到长廊尽头, 冲外开的窗口吹了几下鸽笛,很快飞来一只灰色鸽子。


    魏璋看着蒲奉熟练装信放飞,放心地走向电梯。


    “稍等, ”蒲奉走到魏璋面前, “永宁卫的军属们看病真是这样,医者先伸手, 不论米粮金银,装满才诊病。”


    魏璋的表情高深莫测:“飞来医馆只收治病患,不论其他,你要是敢背地里动什么手脚, 我让你后悔出生。”


    蒲奉立刻颌首:“是。”


    魏璋望着蒲奉迈方步走远,寻思这家伙有点难搞,谁知转身就看到唐彬彬正似笑非笑地看好戏,马上笑回去:


    “赶紧告状去。”


    唐彬彬幸灾乐祸:“你也有遇到同类的时候?”


    魏璋无所谓:“有句话说的好,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狐狸也有很多种。我去找邵院长,一起?”


    唐彬彬头也不回地走开,进电梯下楼没等魏璋。


    魏璋脸上挂着谜之微笑,踩着平衡车溜溜达达地去了行政楼。


    ……


    院长办公室


    前两次穿越,各分管副院长开会的、出去吃午饭的、出差的、甚至有吃完午饭回不来的,都是院长一人扛。


    但这次副院长们都在,邵院长清闲许多,连平时排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和活动都没了,堪称在职退休。


    因为方言相近文字相同(简繁之差),不用特意编写教程,再把不想操的心都丢给魏璋,金老也终于过上了悠闲的穿越日常。


    所以,两人有时间就一起下棋喝茶。


    今天下水道系统自由,医院又恢复成原样,办公室里惬意加倍。


    按照各科统计,临时门诊共医治93人,再加上抢救大厅的33人,第二次任务完成只是时间问题。


    飞来医馆在海上,没有跨海大桥又没船的话,刺桐城病人来医院非常不便。


    于是,邵院长用对讲机摇来魏璋。


    魏璋骑着平衡车进办公室后丝滑入座:“院长,什么事?”


    邵院长有些发愁:“魏璋,按系统每次任务规定人数都会加倍的经验来说,后续需要更多病人。你有什么想法?”


    魏璋挑眉:“方法一,去刺桐城出诊;方法二,坐等病人上门。”


    金老与申知府闲聊获得的信息,魏璋对抢救大厅军士和医官的观察,刺桐城衰落得很快,财政吃紧,军饷不足,百姓赋税很重,生病活下来全靠命硬。


    刺桐城海域并不安全,城内人口复杂,医护出诊变数太多,暂不考虑。


    没有太子、大长公主、多位国公和富户们替百姓支付药费诊费。


    简单来说,没有金主爸爸,刺桐城的普通百姓根本到不了医院。


    所以,魏璋的建议无效。


    邵院长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魏璋想了想,笑眯眯:“邵院长,您是知道的,我啃老。”绝对当不了金主。


    金老瞪了魏璋一眼。


    魏璋嘿嘿:“要不,您让王强开快艇绕刺桐城一周,船上插广告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还可以让唐彬彬一起上快艇,让他飞无人机全城撒飞来医馆的宣传单。”


    金老面无表情,重重摁下一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真是越说越没边了。


    魏璋委屈:“想主意也有错?”


    邵院长不语。


    魏璋忽然正色:“那个要做义肢的蒲奉变数太多,要留意他的行踪。”


    金老先出声:“怎么说?”


    “感觉他有什么仇要报,还可能和那几个医官有不愉快的过往。他今天用一袋金珠试探我。这人不简单。”


    邵院长微微点头,拿起对讲机找保安队长王强,又找了监控中心的工程师。


    邵院长和金老活到这把年纪,也只经历过职场的勾心斗角和流言蜚语,却没体会过等级森严的封建制社会你死我活的权谋争斗。


    魏璋在现代一大爱好就是跟着金老看史书,喜欢一眼看尽上下五千年的感觉。大郢没有株连制,但与大鄣平行的朝代有过“诛十族”的正史。


    金老忽然反应过来:“你收了金珠?”


    魏璋一脸嫌弃:“哪个朝代的金都没法和现在的足金比,有什么好收的?”


    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刺桐城的舆图,慢慢展开并压住,指着城外一条极长的桥:


    “刺桐城有一座石墩跨海大桥名为洛阳桥,但方向不凑巧,我们利用不了。”


    魏璋不以为然:“邵院长,其实你们算漏了一波人。刺桐城的官兵穷,百姓更穷,但寺庙僧侣、地主和商户们家财万贯。”


    金老摘下老花镜:“禁海以后,商户们损失很大。”


    魏璋摇头:“做大单跨海贸易的富商没这么容易破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邵院长不太确定,觉得自己和魏璋想法差得有点多:“怎么说?”


    魏璋开始举栗子:


    “首先,医护去刺桐城柳通判家出诊,消息一定不胫而走。”


    “其次,宝船出动送危重军士求医,船工们接受义诊,明天就会有危重军士出院,他们都是飞来医馆的活广告。”


    “流言蜚语一天就能传遍国都城,何况一个刺桐城。”


    “综上所述,我们不会缺病人,更不会缺有钱的病人。毕竟富人更惜命,为了活久一点可以吃人,更何况给点米面粮油?”


    金老有些不明白:“禁海令颁布以后,大船禁止出海,过关手续繁琐、流程延长,商户怎么可能不亏?”


    魏璋嘿嘿:“老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然大型船队何必冒险深夜出海?富贵显中求。”


    金老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怎么一股奸臣味?”


    魏璋笑出了声:“这不是过来了嘛,没过来就……老爸,你懂的。只要我想,一年就能当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邵院长理解但还有问题:“系统任务完成有时限要求,我们只能早不能晚。”


    魏璋笑眯眯:“放心,有钱的病人们很快就会来。”


    “来,陪我下棋。”金老重开一局。


    邵院长愉快地让出位置,走到行政楼天台,用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刺桐城。


    ……


    刺桐城德济门天后宫


    广场上百姓都在看布袋戏表演,今天新上了《西游释厄伟》剧目一“石猴出世”。


    舞台背景是东胜神洲海外傲来小国,花果山的一块仙石,海边有花草树木,完整地展现仙石化形成猴,在海边嬉戏游玩,融入花果山猴群的完整情节。


    主要人物包括石猴,老猴,小猴子们。


    主要道具有哗哗的水帘洞,石桌石椅。


    布袋戏班子首演大爆,赚了许多铜钱。


    谢幕后,百姓各自散开。


    家住西街的大番商蒲坚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满脸胡茬,背着双手,穿着丝绸褂子和绸缎绣面的番靴,在壮汉保镖的护卫下看完新戏。


    “老爷,您现在回家还是去铺子?”管家同样鼻梁高挺,也明显不是刺桐城人的长相,低头殷勤询问。


    “去铺子。”


    蒲坚白上了马车,从帷裳里向外看,顺便嘱咐:


    “管事,去找昨晚回港的官船船工,打听岛上事宜。”


    “是,老爷。”


    蒲坚白的祖上是波斯商人,为融入刺桐用了汉字姓氏蒲,家族众人已经在城内生活了数代人,从事香料、药材的生意,最有名的就是龙涎香。


    龙涎香制作材料难得,制香程序繁琐周期长,做此香的商户本就不多。


    “禁海令”以后,他家成了全城唯一的商户。


    本来一家独大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繁琐漫长的报关程序和高昂的关税,严重影响正常贸易。


    蒲坚白花重金打通了刺桐城前任知府,并加大制香采买的量,准备大赚一笔。却没想到生意刚做半年,原知府调去其他地方,新来的知府申丞油盐不浸,三番五次拒了他的礼金。


    香料制做难,储存运输不影响香味更难,香味变淡,价格能跌三五成。


    再这样下去,蒲坚白就要落到血亏的地步,每天心急如焚,却只能干着急。


    蒲坚白已经失眠好几日,除了高昂的库存压力,多年顽疾头疼更难熬。


    上个月有十天疼得无法入睡,请来刺桐城名医,药费诊费花了不少,汤药针灸不停却不见缓解,深夜时就像有人拿着十八般兵器在脑袋里开山。


    今天蒲坚白吃完早食没多久,头疼愈发严重,悉数喷出,几乎疼晕过去。


    真是从生意到身体,没一处让人省心。


    现在蒲家五进大宅非常安静,连他孙儿的拨浪鼓都藏起来,生怕惊扰。


    家仆更是小心翼翼,给扫帚套上布袋,尽量让打扫无声。


    蒲坚白从未迁怒家人,而是每个见过他头疼发作的亲人都难过得要哭,吃什么吐什么,连喝下去的水都能喷出来,既心疼难过又无能为力。


    蒲坚白的正妻只能每日去寺庙祈福。


    管家行动迅速,赶到船工常去的酒馆茶肆,却到处扑空。


    不止管家,连酒馆茶肆老板也觉得奇怪,不出海的船工们每日都泡在这里消磨时间,出海回港后也一定会来。


    昨晚宝船回港,按说今天早则上午,迟则下午,船工们一定会出来喝酒饮茶,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管家又赶往城南望归巷,船工们的家。


    真是“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明明已经日暮,家家户户不做晚食却都在煮白水。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船工列队在空地上跳,虽然跳得不整齐但每个人都很卖力,衣服都汗湿了。


    难得有四五人凑作一堆窝在巷尾的石墩旁,捧着白水在闲聊:


    “这白水没滋没味的……”


    “医仙说你们几个手脚都变形了,像肚子里馋虫在叫,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还没好,药还要吃好几日。”


    管家认识他们,脸上有三条长疤的汉子是宝船的火长(领航员)姓卞名牛,行十二,二十四岁,妻子贤惠能干,儿女双全。


    此人天赋异秉,能从前晚的夜空判断第二日天气,曾经带领船队从海上巨型漩涡中死里逃生,船工尊称他为“牛十二”。


    他出海时宝船很少偏离航向,就算因为暴风雨出错,也能很快回归航线,所以每次出海他酬劳非常多。有许多大船队抢着聘他当火长。


    管家打算先和他们扯会儿闲篇:“我家老爷听说你们去了海市蜃楼……”


    牛十二扭头更正:“那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的地方。”


    “医馆?”管家的目光闪了闪,“里面有医者?”


    牛十二点头。


    “医术如何?”


    牛十二也知道蒲家老爷头疼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板药片:“见过?一天只要吃一粒。”


    管家眼睛都直了:“这,这,这是药啊?比指甲盖都小能管什么用?”


    牛十二问船工弟兄们:“管用吗?”


    “当然!”另外四人头点个不停。


    管家特别郑重地邀请:“我家老爷请你们到寒舍一聚,就聊医馆的事,不白聊。”


    宝船的船工们与蒲家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曾一起在茶肆饮茶看戏,在酒楼吃山珍海味。


    火长牛十二掂了掂管家递来的荷包,爽快同意。


    ……


    西街蒲家


    花厅里摆了一桌菜肴,美酒三坛,蒲坚白坐主位,船工和火长分坐两旁。


    奇怪的是,尽管蒲坚白频频劝菜,火长船工们都只吃蔬菜、喝白水,牛十二甚至劝蒲老爷也少吃肉喝酒。


    蒲坚白从小就和船工打交道,一直知道出海是刀尖起舞的行当,船工们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回港后一定大吃大喝,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次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有医者劝他们不要酒肉过度,但根本没人听。


    这次怎么就忽然转变了?


    牛十二拿出一板药,递到蒲老爷手里:“每日一粒,我昨晚一觉到天亮。”


    蒲老爷却惊讶地发现,牛十二以前肿胀变形的手指有了改变,虽然还是红肿,但那些圆形突起却变少变小了。


    牛十二大方展示自己的手:“去年永宁卫的庄医官说我得的是白虎历节,手指脚趾疼起来像被虎咬,吃了许多汤药也没好转。”


    “白虎历节在飞来医馆称为痛风,医仙说与日常饮食相关,是吃出来的疾病。想要不疼,就要多喝白水、多吃果蔬杂粮,戒酒,按时吃药。”


    “不然会反复迁延,最后手足畸形变成残废。”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出海遇难死了就死了。但现在禁海,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讨营生,要为自己和老小好好想想。”


    “这板药吃完,盒子壳都要还回去,下次还要去复查。”


    蒲坚白和管家问话一样:“这么小能有什么用?”


    牛十二笑得特别爽朗:“我们当时也这么想,但就是有用!”


    “蒲老爷您经常头疼,也该去飞来医馆请医仙瞧上一瞧。”


    “真的,庄医官平日用鼻孔看人,但在飞来医馆做的都是杂事,乐此不疲。”


    “还有,飞来医馆看病明码标价,不看出身不问富贵,童叟无欺。”


    蒲坚白听完都恍忽了:“你还有什么物件是医馆的?”


    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从窄袖里取一根孔雀羽毛,在烛光下闪着翡绿华彩。


    “这是?”蒲坚白很困惑,“皇家禽苑才养孔雀,医馆也养?”


    牛十二连连摆手:“蒲老爷别误会,不是偷的,是池塘旁的草地上捡的。暹罗有孔雀多为蓝色,咱们都见过对吧?但这是绿色的。”


    想了想,一位船工又摸出极薄的黑色,展开后是个口袋:“医仙们说,药吃完,盒子与内里的壳都装进这里面,一并送回。”


    “此物薄如蝉翼却装水不漏,可以试。”


    管家立刻取了水来,生怕把袋子撑破,一瓢一瓢地舀进去,装得很沉却滴水不漏,把水倒空还是完整的袋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


    蒲坚白激动地起身踱步,又坐回主位,闭目养神片刻,问:“你们求医,药费诊费多少?”


    牛十二笑咧了嘴:“申知府携礼登岛,医仙说无功不受禄,义诊不收钱。”


    “义诊?”薄坚白眼前一阵眩晕,手指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


    说完,牛十二凑到蒲坚白耳畔低语:


    “我们在高楼内穿梭,被扔上船的通事蒲奉也接受义诊,医馆可以给他装假手,据说如真手一般。”???!!!


    蒲坚白和管家震惊,是医仙无疑了。


    蒲坚白提问停不下来:“谁都可以上岛求医?”


    “这个,”牛十二想了想,“可能要问申知府。”


    牛十二说完就想和船工们离开,但架不住管家又给了满满两荷包,干脆把飞来医馆见闻详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


    “蒲老爷,不亲眼见过只当是最离奇的话本。我们真的要走了,医仙嘱咐了许多,今日份的白水还没喝够。”


    蒲坚白微微点头:“有劳。”


    事实上,宝船的船工们自视甚高,他们聚着扯闲篇吹牛是一回事,其实不是谁随便就能请到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


    蒲家左邻右舍,见到他们进蒲宅又出来,索性都到蒲家投拜贴。


    蒲坚白以头疼为由婉拒。


    当晚,蒲管家按自家老爷的吩咐收拾贵重物品,又收拾米面粮油,忙活到丑时才歇下。


    ……


    三月初八清晨,德济门码头的大多数渔船已经出海,到处寻找过往的鱼群,海面上热闹极了。


    渔船群散开得越来越远,一艘小官船驶离德济门码头,向“海市蜃楼”小岛驶去。


    忙于生计的渔民们没时间看热闹,只希望能在有限的春汛期间捕得更多渔获,不让一家老小饿得太狠。


    临近正午,小官船借着风势向码头飞快靠近。


    德济门天后宫的大树下,永宁卫一队军士站在树荫下,焦急地等自家兄弟出现,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心存希望。


    明明说好准备后事,怎么短短几日就能治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么这么快?


    官船里走出一名又一名军士,被人搀扶着下船,踩着舢板慢慢上岸。


    “来了!快!”军士们立刻跑到码头边,即使看到真人,仍然要狠掐自己才能确定不是做梦,那些濒死的同袍活着回来了,还能自己下船上岸。


    一切都这么不可思议,但又这么真实。


    在码头忙活的行脚、卖鱼干零嘴的小贩和重伤军士的妻儿们,望着相拥拍肩的军士们,也都看楞了。


    海市蜃楼的仙人,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码头上,亲人呼唤,孩童欢笑,死里逃生的重逢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没什么比活着更好。


    好消息不止这些,还有人会有明后两天回来。


    这样堪称传奇的消息不胫而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回刺桐府衙,西街和全城各处。


    府衙前堂,蒲坚白正在和申知府聊求医之事,希望知府能代为写一封书信,推荐到飞来医馆医仙那里。


    申知府望着素来嚣张的蒲坚白,对比十天前见面那次消瘦许多,乌青的黑眼圈特别明显,整个人惟悴又虚弱。


    蒲坚白见申知府迟迟不同意,慌得不行。


    令他们都想不到的是,府衙门房来报,外面还有三名大商户来求去飞来医馆的荐书,挺巧的,都住西街,都是蒲坚白邻居。


    蒲坚白无语,只有叹气。


    申丞昨晚收到的飞鸽传书,飞来医馆救死扶伤,刺桐城病人不论身份性别,困于病痛的都可以去看病。


    出于对飞来医馆的安全考虑,请申丞确定病人不是诓骗或者极恶之人,之后只要系上此前的号码布条,飞来医馆就会放行。


    这些商户在申丞上任初始都试图结交,但也都在被拒后暗中使过绊子。


    申丞清楚,想要刺桐城有长久发展,不能和商户们撕破脸,爽快地同意,让病人进来,给他们系上了府衙特制的号码布条:


    “到了飞来医馆要知礼戒贪,听医仙嘱咐,不得造次!”


    商户们平时不见得听申丞的话,但这次听进去了,再三道谢后匆匆离开。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易师爷匆匆禀报:“申知府,永宁卫的杨千户来了。”


    申丞冷静回答:“本知府事务繁忙,不得空闲。”


    话音刚落,杨千户已经走进屋内,敷衍地拱了一下手,连招呼都没打,自己找了个官椅坐下。


    易师爷脑子嗡一下,按申丞眼神示意退了出去,莫名的心神不宁,只希望商户们去飞来医馆别捅出什么大篓子。


    ……


    与此同时,抢救大厅外面的走廊上,五科的女医生坐在候诊椅上补留观9室蒲茵的医嘱。


    蒲茵经过少量多次抽腹水减压,腹围小了一圈,持续的营养支持,睡眠改善……今天早晨终于有了精神,吃完整碗蛋羹,下床走了一圈。


    晨间查房时,她第一次对女医仙腼腆地微笑,说了谢谢。


    蒲奉再三对医护表示感谢,把她们送出门外,对妹妹说了实话。


    蒲茵不得不接受只是生病不是怀孕的残酷事实,好不容易才有的微笑瞬间消散,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想向夫家证明自己能生孩子。


    大鄣女子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诲,出嫁后不勤俭持家、不能为夫家生儿育女,会让娘家蒙羞。


    对蒲茵来说,自己就是阿兄的污点。


    蒲奉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哄她:


    “等你能走完外面的长廊,就带你去看美丽的绿孔雀。”


    蒲茵斜靠在床头,望着从早到晚都在缓慢滴注的药液,点了点头。


    “医仙们医术精湛,等你活蹦乱跳了,就带你从月港出海,去看三层楼那么高的麒麟,见肤色如炭的黑人……”


    蒲茵轻轻摇头:“女子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我已经嫁为人妻更要守妇道。”


    蒲奉牙根痒痒,不知道自己出海的这段时间,妹夫一家到底对亲妹妹做了什么,嫁人前她明明爱笑爱闹喜欢他带回的新奇事物。


    留观室安静极了,空气凝重地掉渣。


    蒲奉拉开外层的厚窗帘,让屋子里进些阳光,望着始终垂着眼帘的妹妹。


    一袋营养液输完,白班护士进来三查七对后换了一袋,和蒲奉互相拱手后离开。


    蒲茵自始至终都睁着眼睛,看护士进来又目送她出去,许久后才轻声开口:“阿兄,我好羡慕女医仙们像海风一样自由。”


    蒲奉鼻子一酸,右手捂住脸。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蒲奉,去门诊做义肢建模。”


    “阿兄,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蒲茵闭着眼睛说话。


    “行,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飞来医馆食堂的小点心。”蒲奉替妹妹掖好薄被。


    蒲奉走出留观室看到站得挺远的魏璋,虽然这人看不透,但他确实照顾妹妹对异性的抵触情绪。


    魏璋踩着平衡车,把蒲奉带到门诊手足外科的建模室,自己。


    蒲奉向魏璋拱手:“多谢,我认识回去的路。”


    魏璋一步没动:“等你测量完,我们一起去食堂,今天有毛血旺,又辣又鲜特别下饭。”


    蒲奉怔住:“什么毛?什么旺?”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珍珠翡翠白玉汤,还真能吃出珍珠来?就是个菜名,这么认真干嘛?”


    建模医生边测边记录,顺便向魏璋竖起大拇指:“老婆饼里也没老婆。”


    魏璋好心地报了毛血旺的所有食材。


    蒲奉听得直皱眉头:“我不吃,多谢。”


    魏璋另找话题:“你陪妹妹住在这里,刺桐城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蒲奉的眼神黯淡:“都死了。蒲茵是我唯一的亲人。”


    魏璋和建模医生交换眼神,什么是说一句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建模室里静得可怕,直到测量和石膏取模完成,谁也没说话。


    离开建模室,魏璋又领着蒲奉去食堂,看他点菜替他结帐,最后补一句:


    “对不住。”


    蒲奉有些困惑:“又不是被你们害死的,为什么要抱歉?”


    “还有,不用这样盯死我。”


    魏璋完全没有被点破的尴尬:“飞来医馆与刺桐城大不相同,也有许多不能碰的事物,凡事预防在前,免得你好心办坏事。”


    “是这个道理。”


    魏璋把蒲奉送回留观9室,看着他进去关门,才走向电梯口,忽然对讲机传出王强的声音:


    “魏璋,到医院南门。”


    “收到。”


    ……


    医院南门,不止王强,保科长他们也在,有一波船队正往这里来,但不是挂了红十字的官船。


    保安小谢感叹:“刺桐城的船真多,才几天,已经看到大大小小十几种船形了。”


    魏璋拍了小谢的肩膀:“曾经是世界第一大海港,和你闹呢?”


    小谢一脸羡慕:“魏璋,你怎么学人说话这么快?连东北话都能说了。”


    魏璋傲娇:“只是学舌鹦鹉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谢和小林生无可恋,人比人得死。


    邵院长听到王强的报告,又找魏璋确认:“什么情况?”


    魏璋用对讲机回答:“福船船队,看起来不是一家。”


    保安小谢补充:“按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后到。”


    “行。”邵院长不再说话。


    王强却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魏璋,那些船是要干架还是怎么的?好像有两艘撞了。”


    魏璋拿出从熊经纶那里薅来的小望远镜,调焦距看了看:“不对,好像有人从船上掉海里了!”


    “不是船只干架,是船靠太近躲避不及撞上了。”


    “又一艘撞上了!”???!!!


    保科长直截了当:“用快艇吗?”


    ……


    时间倒退一些。


    蒲坚白和另外三位商人得到了申丞特批的号码布条,就匆匆赶回各自家,通知管家运贵重礼物到码头。


    德济门码头装船完毕后,四家船队先后出发。


    蒲坚白做香料生意,左邻文家专营白瓷,右舍柏家做丝绸和刺绣工艺品,对门冷家买卖茶叶。


    因为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关系融洽。


    生意来往,尤其是大宗生意,商务宴请免不了,邀请乐坊百戏杂耍到家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蒲坚白的头疼之症越来越严重,听不得半点喧闹,器乐歌舞嫌吵,喝酒猜拳太闹,因此发生过好几次争执,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客套。


    大家都对海市蜃楼好奇得不行,也都派管家去请过船工们,偏偏只有蒲家请到了,这就气人了。


    谁家还没几位病人?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其他三家暗中盯着蒲坚白,跟到府衙,没想到都得到了申知府的号码布条。


    四家一起装船,比的就是谁家更快出海。


    出海以后又比谁家先到。


    比着比着,就比出事来。


    四支船队争先恐后,都想争最快的航道,船与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蒲坚白上船前用棉花塞了耳朵,但出海颠簸,船桨声海浪声此起彼伏,觉得脑袋里开了十个戏台打擂台,头疼欲裂。


    从船仓内到船头再到船舷,蒲坚白没有一个地方待得舒服,前后左右还都是船,尤其是旁边船只起伏的船桨,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管家进船舱拿了大氅想给蒲坚白批上,好歹盖住眼睛能舒服些。


    没想到蒲坚白提系带的时候,手指捏错位置,大氅掉落,他下意识去捡眼前一黑就这么从船舷处掉下去。


    管家捡起大氅的瞬间,只觉得眼角余光有什么闪过,抬头就看到蒲坚白趴在水面上,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快救老爷!”


    蒲坚白就这样沉下去,只能看到飘浮的衣袍。


    管家不假思索跳进海里,抓紧衣袍把下沉的蒲坚白勾住浮出水面:“快,搭把手!”


    只这一下,行驶在左侧的冷家船的船工们就乱了阵脚,船桨互相撞击,船身陡然偏移方向,径直撞蒲坚白的船。


    “快划走啊!”蒲家船工既要救人,还要控制船队航向,更要防船只相撞,一时顾得了这里顾不得那头。


    冷家船队也努力调转方向,但因为船队靠得实在太近,再加上海浪的推力,船只转向非常慢。


    防撞,救人……


    蒲家船老大见状,一边大声喊加速,一边调整方向,偏偏右侧还有柏家船只……


    蒲家船工拼尽全力把管家和老爷拽上船,左中右三艘船的长船桨撞上断了好几支,船只缠撞在一起。


    自家船队总要共进退,三支船队在海面乱作一团。


    只有一直注意间距的文家船队,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混乱的海面,径直向“海市蜃楼”驶去。


    文家与其他三家不同,主事的是文大娘子文心兰,因为以前受过蒲坚白的帮助,所以避开以后,还是打算转回去帮忙。


    但文家船队的船老大说,只能等海浪把船只散开,冒然过去很危险。


    文心兰嘱咐:“我们转回去,把蒲家老爷和管家接上船,先上岛,也好让他俩尽快就医。”


    船老大凭借多年经验,调转船头慢慢接近,高声大喊:“你们都把船桨丢掉,让海浪把船只冲开。”


    “蒲家老爷和管家,先上我们的船走,快!”


    但蒲坚白所在的船,在混乱的最中心,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来。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奇怪的嗡嗡声,循声望去,发现船只上方飞着一个“十字”闪着小小的红色绿色灯。


    这是什么?


    十字发出标准的金陵雅音:“我们是飞来医馆,你们先不要动,避免落水,避免碰撞。”


    “现在,先把病人转移到最外围,会有船只来接应。”


    没多久,他们又听到更奇怪的声响,夕阳余晖里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艇飞驰在蔚蓝的海面上拖着长长的白浪驶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王强驾驶快艇,魏璋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问:“我们是飞来医馆,受刺桐城申知府委托治疗病人,病人在哪艘船上?高举船桨让我们看到。”


    特别响亮的声音,唤回众人的理智。


    快艇调转方向,驶向高举船桨的船只,保安小谢和小林,顺利接走昏迷的蒲坚白和不停咳嗽的管家。


    文家船队所有人也惊呆了,这就是送下月村孩童回刺桐的“怪船”?真的好快!怎么能这么快?!


    直到“怪船”在海面划了一个大圆弧,调头驶向“海市蜃楼”。


    文心兰被胸口闷疼唤回神智,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原来不是缥缈的“海市蜃楼”,而是真实的“飞来医馆”。


    文家的船老大趁机高喊:“外围的船能动,赶紧划走。被困的船只抛绳索,我家船队把你们拉开……”


    但都是靠船工划船,船仓还有货物,再加上海浪的阻力,船只被拉开的距离有限,很快又撞到一起。


    文家船不能被殃及,只能暂时放弃。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船只还缠在一起,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沉。


    正在这时,飞来医馆的“快船”去而复返,魏璋举着扩音器:“没受影响的船只离开,来,挂彩船把绳索抛过来。”


    船工们抛绳索的手都在抖,“快船”虽然快,但这船挺沉的,真能拖动?


    事实上,科技就是无穷的力量。


    半个时辰不到,缠在一起的船只被“快船”拉开,调转方向后,在发光“快船”的引领下,一起向飞来医馆驶去。


    在场每个人都激动得难以自制,今日被仙船所救,实在三生有幸!


    不仅如此,最幸运的是蒲家老爷蒲坚白和管家,在最危急的时刻,飞来医馆的“快船”赶来了,现在医仙们肯定在救治他。


    劫后余生总能让更通透一些,各家家主有些心疼蒲坚白,如果不是头疼难当,以他的性子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唉……


    飞来医馆一定能救好他!


    一定能!


    第24章 把头剖开? 你能把我怎


    快艇向医院南门驶去的同时, 文浩抓紧时间向蒲管家询问蒲坚白的病史,在听说声音和震动会加剧他的头疼后,让南门接病人的医护准备静音耳塞。


    蒲管家能坐上“怪船”精神极度亢奋, 但湿衣服都粘在身上, 被快艇带来的海风一吹就不断起鸡皮疙瘩。


    再想到自己落了病根的右腿和左肩, 亢奋渐消开始紧张。


    根本想不到也不敢想, 蒲管家被一条柔软又吸水的大毛巾裹住,讶异地抬头。


    文浩拿出一瓶热姜茶, 拧开瓶盖递给蒲管家:“趁热喝, 免得着凉。”


    蒲管家下意识起身道谢,可快艇一晃又坐了回去,只能先拱手再接过,诧异地发现这瓶子是热的, 由从未见过的材质做成。


    一口热姜茶下去, 蒲管家连打了好几个嗝以后舒服多了, 更没想到的是, 飞来医馆近在眼前。


    医院升降装置有结实的固定桩, 快艇就拴在桩上,人站在升降篮里升到医院南门。


    从见到南门的那一刻,蒲管家就看到自家老爷被扶上一张带长脚轮的担架, 身穿白衣的医仙们给老爷耳朵塞了什么, 又蒙住他的双眼。


    蒲管家跟在担架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实在太多,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担架被推进急诊大厅再进抢救大厅,文浩面对跟来的蒲管家只说一句:


    “你在外面等,先把湿衣服都换掉。”


    被自动门隔开的蒲管家, 茫然无措地望着前所未见的飞来医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换衣服。


    正在这时,魏璋踩着平衡车出现:“我是飞来医馆通事姓魏,随我来。”


    很快,蒲管家穿着合身的病号服,坐在长廊的候诊椅上,温暖舒适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偏偏这时候,庄医官拿着清洗干净的便盆和夜壶从卫生间出来,见到穿着病号服的蒲管家非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生病了?”


    “我家老爷他……”蒲管家说不下去,“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去瞧瞧。”庄医官三步并作两步从急诊外科诊室进了抢救大厅,走到1床旁边,向文浩和神经外科董斌讲述蒲坚白的病程。


    不仅如此,庄医官还把之前开过的药方、主要功效都复述了一遍。


    这惊人的记忆力和负责态度,又一次让医护刮目相看。


    董斌直接开了脑部磁共振检查单,看向文浩:“外面是他的管家?那我找谁签字?他签行吗?”


    文浩不假思索:“抓紧时间先检查。”


    两人推着1床离开抢救大厅,准备去医学影像科,看到迎上来的蒲管家,拿出检查同意书让他签字,边走边讲解。


    蒲管家连忙摆手:“使不得,这是我家老爷,老爷的事我说了不算。”


    “那还有谁能签?”


    蒲管家楞住,一拍脑门:“我家夫人也来了,很快就会到。”


    就在他还准备解释为什么夫人平时不出门,这次又为什么跟来……


    文浩直接打断:“什么时候能到?蒲坚白很危险,所有检查必须抓紧时间做,为手术做好准备。”


    “什么手术?”蒲管家尽量模仿发音。


    “可能要做紧急开颅手术。”


    蒲管家刚恢复红润的脸色吓得再次惨白,用手比划着求确认:“把头划开?”


    董斌点头:“差不多吧。”


    蒲管家当下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磁共振检查做完,文浩把管家从地上拽起来,一起回抢救大厅。


    而走廊上站着一位全身深蓝色衣裙、戴着同色系头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的中年女性,头饰、项链、手镯、宝石戒指……在柔和光线下闪着美丽华彩。


    护士长周洁正在安慰她:“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蒲坚白这种进行性加重的头疼,谁也没胆量说没事。


    “努尔夫人!”蒲管家远远看见就大声打招呼,“有同意书需要您签字。”


    两队人合到一起,蒲坚白仍然昏迷不醒,努力夫人拿出丝绸帕子擦拭眼泪。


    周洁接过文浩手中的同意书,示意他们先进去,然后把夫人搀到候诊椅上,仔细向她解释为什么要签?


    好在,关键时刻庄医官闪现:“努尔夫人,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之前送来的危重军士已经好了大半,还有几人要做剖腹手术。”


    努尔泪眼婆娑,恐惧地语无伦次:“可是……可……老爷的脑袋要打开……不就死了吗?”


    急诊外科诊室的门打开,董斌招呼他们进去,桌上摆了可拆卸的脑袋模型,趁磁共振片子出来以前,先把开颅手术的安全性必要性和可能的并发症都解释清楚。


    事实上,蒲坚白在刺桐城黑白两道左右逢源,他的妻子也不是依人小鸟,在认真听完解释以后,随手签了自己的名字“金努尔。”


    医患沟通就是这么顺畅。


    努尔想的是,丈夫现在每天都非常难熬,吃什么吐什么。庄医官早就束手无策,好不容易遇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飞来医馆,蒲家必须赌上一把。


    医学影像科许仁医生亲自送来了磁共振片子,往看片灯上一塞,连董斌都不动声色地吸了口凉气,又继续提问:


    “他的手和脚平时会不会忽然发麻,严重时甚至动不了?”


    金努尔先是楞住,随后连连点头,他从来不诉苦,但她能看得出来。


    “他的这个部分长了一个肿瘤,压迫了视神经和运动神经,伴有积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头疼,在情绪起伏或者疲惫时会加重。”


    董斌边说边指出肿瘤部分:“必须紧急手术切除,如果颅内压力再升高,可能引发脑疝。”


    蒲管家和金努尔完全不明白医学术语,只是看到蒲坚白脑袋里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吓得根本无法思考,让签什么就签什么。


    董斌最后指出另一个重点:“要把头发都剃光,请先准备好假发。”


    两人又是一波点头。


    抢救大厅的术前准备非常快,晚上七点半,蒲坚白就被送往手术室。


    麻醉科护士长姜蔓蔓也没想到,穿越不到一周,就能有神经外科的紧急手术,只能佩服急诊找病人的能力。


    病人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只能在外面等。


    麻醉科大门自动闭合的瞬间,夫人金努尔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蒲管家虽然难过,但多次过载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另一件事情,那个大型物体竟然不用打开脑子就可以看到有什么?


    这岂不是和话本里传说里的秦王照骨镜一样?


    不对,话本里的照骨镜可没这么大!也不是这么用的。


    对任何人来说,只要自己亲朋好友进手术室,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明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并没有。


    护士长周洁通知食堂往麻醉科外面送两份工作餐,特意要求荤菜是牛肉。


    又因为食堂后勤有一部分被保科长拽走当志愿者,搬运刺桐四位富商送来的米面粮油和珍贵礼物。


    食堂里值夜班的只剩三个人,实在走不开。


    于是,他们把工作餐给了服务机器人。


    安静得有些可怕的麻醉科外面,成排的候诊椅上只有蒲管家和金努尔两个人,以及周洁召唤来的魏璋。


    圆柱形的机器人运着两份盒饭:


    “饿了吧?请取走你们的晚饭。我们这里的饭菜可香可香了。”


    蒲管家和金努尔完全懵了,这是何物?为什么能口出人言?


    魏璋取走盒饭分给他们,介绍:“这是飞来医馆的人工智障。”如果几个不小心凑到一起就会互不让路顺便吵两句。


    “不用理它,你们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病人。”


    “多谢。”金努尔起身向魏璋拱手。


    偏偏这时,机器人屏幕显示一个蓝色笑脸:“放心吧,会起来的,祝您早日康复。”


    蒲管家终于忍不住抹了眼泪:“夫人,您要保重。方才董医生说了,老爷手术以后也有危险,有很多关要闯。”


    金努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决了堤,眼泪混着盒饭,一口又一口地吃,味同嚼蜡,连吃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两人把自己塞到撑,又茫然地望着一次性饭盒,才发现这竟然是透明、轻盈带着浅浅的色彩,这可怎么办?


    魏璋伸手:“都给我,我去处理。”


    就在魏璋拿着空饭盒找分类垃圾箱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回头看左右两条长廊,左边是赶来看望的庄医官,而右边却是神情微妙的蒲奉。


    一瞬间,魏璋皱眉,刺桐城这么大,也不至于姓蒲就是亲戚吧?


    不行,不能让他们见到。


    魏璋直截了当走向蒲奉:“你赶紧回留观室,免得蒲茵醒来找不到人又会害怕。”


    蒲奉微微一笑:“你刚才紧张了,为什么?”


    “还有,能让你亲自陪的肯定不是等闲病人,我只瞧一眼……看了就走。”


    魏璋正色:“你在飞来医馆,要遵守这里的规定。这里是手术病人家属才能来的地方,童叟无欺。”


    蒲奉微笑着又向前走了三步,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


    第25章 祷告吧 有件事情想


    魏璋一把揽住蒲奉的肩膀不容挣脱, 特别亲切地开口:


    “蒲师爷,有件事情想请教。”


    两人看似哥俩好的姿势,经过几下推搡和反制, 蒲奉就知道不能硬碰硬, 客套得体地回答:


    “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魏璋顺势把蒲奉带进电梯, 等电梯门关闭后正色:


    “你和庄医官蒲坚白有什么恩怨情仇,都与飞来医馆无关。想解决回刺桐去。”


    “医护们守护病患, 我守护他们。你未经允许擅自跟踪我到麻醉科想干什么?”


    蒲奉试了多次总算挣脱魏璋的控制, 略显狼狈地退开几步,又气定神闲:


    “蒲坚白是我父亲的堂兄,我只是想来看世伯一眼。”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惜, 你先天劣势打不过蒲管家。”魏璋若有所指地看向蒲奉的左前臂。


    “免费提醒你, 就算装了义肢也需要精心保护, 不能用来互殴, 坏了没法修要重配。此物材料极为难得, 不会有第二件。”


    “还有,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不再是申知府的师爷。”


    好话歹说都说了, 如果还有下次, 魏璋真会下手。


    蒲奉处之泰然的外形有了破绽,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魏通事, 你可以请教了。”


    魏璋啧了一声:“你们城里的辣椒多少钱?”


    蒲奉不明白:“辣椒?因为禁海,刺桐城胡椒的价格翻了几倍,辣椒是什么?”


    “装什么傻?城楼上都种满了,你们也挺逗的, 城楼放火炮还种辣椒,抵御倭寇海盗跑来跑去也不怕绊着。”


    蒲奉的眼窝深眼睛大,眼神清澈地非常有欺骗性,比如现在困惑加思索,就有某种食草动物的纯良感。


    魏璋觉得这货应该去教坊演戏,肯定有很多忠实妈粉。


    蒲奉恍然大悟:“刺桐城因栽满刺桐树而得名,那红的是刺桐花,种在地上的!谁会在城楼上种花花草草?”


    “……”电梯到达一楼的“叮”,让魏璋有些尴尬,作为六边形战士怎么可能露怯认输?


    魏璋点开手机相册,给蒲奉看国庆长假时古城楼上美丽的花花草草。


    “……”蒲奉一楞,又把话丢回去,“有敌来犯,军士也不怕被绊着。”


    “哈!”魏璋收了手机非常得意,“哪个外邦敢?”


    蒲奉掩饰不住的羡慕。


    就这样,魏璋把蒲奉押回留观室,并在门外嘱咐:“蒲姑娘,你阿兄不听医生的话到处乱跑,你看住他。”


    蒲茵对医护和魏璋非常尊敬,立刻应下:“魏通事,对不住,我会的。”


    即使精神明显好转的蒲茵,现在还像柔弱小白兔,但责备她哥时也能瞬间变成奶凶母老虎。


    蒲奉再三保证:“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魏璋满意地站在门外听蒲奉挨骂,心里暗笑,一物降一物,小样儿,还治不了你?呵呵。


    离开二楼,魏璋溜达到门诊大厅,拿出对讲机问麻醉科护士长打听蒲坚白的手术进度,并且知道手术后要在复苏室待到脱离危险。


    于是,他又回到麻醉科外面的等候区,仿佛刚才只是扔了两份盒饭,坐在距离金努尔夫人最远的位置。


    蒲管家非常感激平易近人的魏璋,挪过来小声问:“魏通事,我家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魏璋把护士长原话又说了一遍:“目前为止,手术还算顺利。就像董医生说的,既要切除干净,又要尽可能减少对大脑的伤害,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算手术结束,也需要在复苏室观察,两三天后才可能出来。”


    蒲管家还是紧张:“可是……”


    金努尔夫人使劲摇头,金质头饰发出悦耳的轻响。


    魏璋用对讲机向蔓蔓护士长转告病人家属坚决不走的消息。


    很快,护士长从里面推了两张折叠小床出来,送到他们身旁,示范了使用方法,安慰:“保住自己才有力气照顾病人,不在乎这一时。”


    蔓蔓是全院有名的“洋娃娃”护士长,戴上口罩也能看到她深邃的眼睛和特别挺的鼻梁,身形娇小但干练,把大小手术安排得井然有序。


    金努尔夫人望着蔓蔓就觉得有些亲切,没用男女之防,主动拉她的手,反复问:“真的没事吗?他一定会好的对不对?”


    蔓蔓温柔安慰:“董医生肯定说了手术风险,你们担心害怕难过是人之常情,剩下的就是相信我们。”


    “我进去了,还有其他人也在做手术。”


    努尔夫人向蔓蔓行礼,直到看着自动门关闭。


    思来想去,努尔夫人和蒲管家一人一边躺到了休息椅上,虽然温度适宜,还有柔软的毯子,但两人紧张地毫无睡意。


    魏璋远远看着,只能提议:


    “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既不愿意休息,也不愿意离开,那就在这里祷告吧。”


    对病人家属来说,太过漫长的等待实在难熬,有点事情做比什么都强。


    “多谢。”蒲管家回到夫人身旁,两人一起开始祷告。


    大郢国都城也有许多番商,魏璋知道他们祷告仪式长,想了想还是悄悄开溜,一进电梯就收到保科长的邀请:


    “魏璋,医院南门。”


    “又有人来?”魏璋打了个呵欠,弄咧啥。


    不对,自己只顾着蒲家,一起来医馆的有四家,另外三家呢?


    想到这里,魏璋先去急诊又去门诊,都没看到新病人和家属,人去哪儿了?


    没想到,对讲机又响,传出金老的声音:


    “另外三家商户的病人不在刺桐城内,这次只是来咨询探路的。”


    毕竟隔着数百年的时间和空间距离,交通和通讯状况也截然不同,所以先询问再送病人来,确实是明智之举。


    魏璋惦记着其他事情:“我记得他们带了特别贵重的礼物。”


    “特别贵重的礼物已经退回,米面粮油留下了。现在他们在院长办公室饮茶,等天亮以后就回刺桐城。”


    “你抓紧时间休息。”


    “行。”魏璋这才放心地去了医院南门。


    南门边,保科长、供应科科员、王强、唐大厨和志愿者……一群人坐在马路伢子上聊得热火朝天。


    魏璋平时闲散,一穿越就忙碌的“限定牛马”,有些无奈:“十二点都过了,一个个的还不睡干嘛?”


    一群人都看着魏璋,等他走近时,唐大厨从身后拿出一个插上蜡烛的圆形小蛋糕,点亮蜡烛后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其他人拍手合唱:“祝你生日快乐……”


    魏璋哽一下,摘了墨镜口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肉麻了……”


    “许愿!”王强下令。


    魏璋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睁开后把蜡烛吹灭,刚想拿走,没想到熄灭的火苗燃烧起来。


    咦?


    围观人群嘘声一片:


    “你行不行啊?”


    “这么小一支蜡烛都吹不灭?”


    魏璋深吸一口气,用力,这下火苗彻底灭了,却在指尖刚碰到蜡烛的瞬间,又燃起了火苗。???


    唐大厨有些无奈:“魏璋,你明早去中医科看看?”


    “我好不容易凑齐材料做了个小蛋糕,端着手酸啊,你快点!”


    魏璋竖起中指,又吹了第三次,然后蜡烛又燃了,似笑非笑:“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说完,端起蛋糕踩上平衡车就走。


    “哎,哎,哎……给我们留一口啊。”


    “魏璋,不是我出的主意,是小谢。”


    “我是去儿科病房讨来的蜡烛,我也不知道吹不灭。”


    “谢啦!”魏璋端着蛋糕又回来,向他们伸手,心情特别好,“来,愿赌服输?”


    “啊?”最近赌约太多,大家忘记哪一场赌的是什么了。


    魏璋得意洋洋,因为脸疼憋住笑,整个人就显出皮笑肉不笑的阴险:


    “刺桐城楼上的不是红辣椒,输了主动点。”


    众人惊讶:“那是什么?”


    魏璋嘿嘿:“刺桐花,刺桐城因遍栽刺桐而闻名,花期在三月。笨!快点,就当我的生日礼物了。”


    于是,王强被迫拿出一小罐蛋黄小饼,值班口粮没了。


    唐大厨因为做了蛋糕,获得魏璋的豁免,作为感谢还分给他一小块。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尤其是蓦集蜡烛的保安小谢,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私藏的速溶咖啡。


    魏璋愉快地踩着平衡车绕医院一周,十分嘚瑟地回到老年病房,和金老分享蛋糕。


    金老对甜食无感:“你吃,我倒是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是在家里。回去以后再给你。”


    “多谢老爸。”魏璋一点不客气,替金老拆了外骨骼,让他躺好休息。


    吃完蛋糕,魏璋到卫生间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美滋滋,这么大年纪还有人惦记给过生日、做蛋糕、送礼物,这是他以前在大郢从未有过的体验。


    调亮卫生间的灯,魏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现代生活确实容易让人变年轻,吃穿用度什么都好,当然,如果金老朋友不再热心张罗相亲就完美了。


    稍作整理,魏璋躺在陪护椅上,放松而惬意,这样温暖的医院和大家,是他时刻警惕的原因。


    今天从早到晚右眼皮都跳个不停,贴了小白纸都不行,到底是怎么了?


    第26章 礼尚往来 柳辉热泪盈


    三月初九 清晨


    魏璋早晨七点半到医院北门看王强交接班。


    对医院安全来说, 穿越经验多、战斗力最强的王强更适合值夜班。所以,他白天一般都在睡觉,睡够了就起来到处溜达。


    如果文浩能在七点半交班结束, 也会到路过医院北门。


    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然后睡觉做事两不误。


    今天也不例外, 魏璋走到北门看见王强正在刷手机, 凑过去:“干嘛呢?”


    王强把放到一半的视频重新开始、并按了2倍速:“你看昨晚偷摸出海的大船队。”


    魏璋漫不经心地看,视频播放到三分之一时, 船队行进忽然变慢, 海面明显亮起来,声音也变得嘈杂,奇怪……


    原来有序行进的船队队形迅速发生变化,似乎有其他船混进船队……而视频的最后, 大船队调转方向回到刺桐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船队发生内讧?还是另有原因?


    王强又看了一遍:“我打算今晚再看。”


    “行。”魏璋愉快点头, 并在心里记了一笔。


    没多久, 他们看到眯着眼睛走路的文浩, 走三步停两步,好几次和行道树只距离一公分不到,却总能堪堪避开, 也是个神人。


    魏璋和王强交换眼神, 文浩这么累就不让他看了,直接去食堂。


    没想到, 食堂早饭吃一半,魏璋的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声音:


    “保科长带人搬运官船物品的时候,收到了一撂礼物和感谢信,刺桐城柳通判命人一大早搬上船, 并嘱咐船工亲自送到医馆。”


    魏璋用对讲机回答:“我去看看。”


    医院南门放着一撂食盒,还系了彩绸,附亲笔信两封,船工正眼巴巴地等人来收。


    魏璋自我介绍:“我是飞来医馆通事姓魏,现在就把这些送给他们,请稍等。”


    船工立刻低头:“有劳,魏通事。”


    太好了,终于和柳通判说的人对上了。


    ……


    话说,柳通判在家陪了王娘子三日,初七就把彩色大公鸡系在家门前,又带了喜礼去府衙分给同僚,从此更加踏实地工作。


    柳通判家的女使夏至极能干,每天早晨提着篮子去南门兜市买菜,严格按照出诊医仙给的食单烹饪,自家娘子王氏的脸色和母乳都极好,小哥儿也圆润了。


    刚出门没多久,夏至远远听到招呼声,循声望去发现是自家老太太王李氏雇了牛车来探望女儿,赶紧迎上去。


    三月初四知道女儿生了个男娃,王李氏可高兴了,带着亲手做的婴儿衣服、彩绸和长命锁,高高兴兴地赶来给外孙送“三朝礼”。


    王娘子刚喂完奶,正在给儿子拍奶嗝,听说阿妈来了特别高兴:“阿妈”。


    “哎,哎……”王李氏被夏至领进卧房,赶紧阻止女儿起身,看着小外孙笑得合不拢嘴,等拍完奶嗝赶紧抱起来,不停地喊乖乖,小乖乖。


    夏至不动声色地把卧房门窗关上。


    王娘子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妈。


    王李氏正高兴呢,忽然看到女儿哭,赶紧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月子里哭坏眼睛,生的时候很疼是吧?哎,阿妈都知道。”


    王娘子的眼泪止不住,打开襁褓给阿妈看。


    王李氏看到圆圆的小胳膊吓得“哎哟”,连退三步,慌得不行:“这,这,这……怎么回事?”


    夏至先把婴儿包好,再扶李王氏坐下,把临盆那几天的事情详说了一遍,并再三保证:“医仙们当晚来的,说做手术能好。”


    “柳通判在门口摆了五彩大公鸡,也去府衙送了随喜。”


    “老太太,医仙说这不诅咒,也不是什么报应,就是先天没长好,可以治。这两天每天都有官船去接重伤康复的军士回来,今天也有,不信可以去看。”


    “就在德济门码头。”


    王李氏先是愤怒婆婆不顾女儿死活赶走稳婆和乳娘,但又担心小外孙的将来和女儿女婿的名声,更担心左邻右舍看到以后传出什么难听话,愁得呀。


    但还是勉强耐着性子听夏至说完,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跟去了。


    夏至向王李氏介绍,官船真的载着军士们回来,别看他们现在被人搀扶着下来还有些虚弱,他们去的时候都抬上船的。


    王李氏望着军士们的家眷喜极而泣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些人是军医没法救治,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码头人多消息也多,刺桐城昨晚四家富商的开船登岛的事情,传得很热闹。


    就在刚才,除了蒲家,其他三家的船队都回来了,又引来许多猜测。


    王李氏亲眼看到亲耳听见,这时才稍稍放心,跟着夏至回去。


    回到柳家,王李氏就开始烧水泡艾草,待草药水晾得温热给外孙洗礼,小婴儿全程不哭不闹,乌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到处看。


    洗完后,王李氏把长命锁给他戴上,彩绸小衣服穿好。


    小婴儿皱皱巴巴,额头眉毛等处还堆着胎脂,皮肤偏红,实在看不出像谁,但就是乖乖的,把王李氏的心都要看化了,不断安慰自己,这是医仙说可以留下的孩子,肯定错不了。


    夏至给王李氏沏好茶,又提上篮子去南门菜场买了食材,米菜肉,对比前两天又涨了,只能叹气,明天买菜就只能向柳通判要钱了。


    而此时,柳通判正坐在申知府书房里,不安地来回走。


    申知府被绕得幻视自己是石磨,实在受不了才出声阻止:“别转了!”


    “申知府,您觉得医仙会收那些礼物吗?


    “送都送了,你现在发愁有何用?”申知府知道他的紧张,但不赞成这样反复思量。


    按刺桐城的风俗,儿子出生后家门口就要放五彩公鸡;三至七日,就要给孩子过“三朝礼”。


    三月初四当天,柳通判提着公鸡配了荔枝酒、上好的牛肉和糖去岳母家报喜,然后就收到了回赠的鸡蛋、线面等礼物,还带回一只体形相当的母鸡,雌雄配对,是夫妇相配的好彩头。


    之后,柳通判又询问申知府,去南门菜场订了红稞、面线和宝斗糕,取回来分装在食盒里,附上亲笔感谢信,命人运上接病人的官船,直接送到飞来医馆,用来感谢之前出诊的医生。


    算算时间,官船该回来了,不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不是喜欢?


    柳通判就这样心情复杂等,脑补了无数种结果,把自己吓得够呛。


    万万没想到,官船上的船工捧着空食盒回来,带了医仙的话和礼物:“感谢柳通判的礼物,一套小娃娃衣服希望你们喜欢。”


    这下不止柳通判,申知府和易师爷都惊了,医仙们竟然如此懂人情世故,还给了回礼?


    很快,府衙官员听说回礼的事,各种羡慕嫉妒恨,立刻围上来。


    礼盒扁扁的很大,纸质外壳镂空处是透明的硬片,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粉蓝色底小老虎图案的全套婴儿服。


    同僚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天热时,刺桐城的新生儿都不穿衣服;天凉时,会裹上襁褓。


    医仙们竟然准备了这么多?


    “柳通判,打开看看?”


    “就是,让我们见识一下。”


    柳通判抱着扁扁的服装盒,一时找不到可以拆开的地方,把每个边都摸索了好几次,终于知道从下面抠出一道纸边,就能把里面的东西都抽出来。


    抽出来以后发现真的是宝宝衣服,但又有许多不明白,衣服上面有封信:“柳通判,夫人产后四十二天,可以携带儿子上岛做母婴体检。”


    天爷啊!


    这精湛的做工、这贴心的巧思……柳辉热泪盈眶。


    其他官员们除了羡慕还是羡慕,柳通判的运气也太好了!包装的材质少见,画风独特,绝对价值不菲。


    申知府看众人脸色各异,询问他们事务进度。


    官员们四散奔走。


    申知府向柳通判使了个眼色,趁正午时分赶紧送回家去。


    柳通判不停感谢,小心翼翼装好,抱紧了就往家里赶。


    没想到一进家门,就看到岳母王李氏已经给儿子做完“三朝礼”的洗草药汤等事情,立刻表示感谢。


    柳通判又让夏至关上门窗,把飞来医馆医仙们送的礼物摆在床上,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妻子和岳母看。


    而且还贴心地加了注解:小手套,套在手腕上,可以防止宝宝伸手乱抓受伤。


    口水巾,系在颈项上,可以防止湿疹和水疱……


    注意,所有衣物要用清水洗干净,阳光下曝晒后,再给宝宝穿。


    妻子王氏望着从未见过的精致礼物,喜极而泣。


    岳母心头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不见,医仙们能这样看中小外孙,这宝宝一定是有福之人,其他杂乱的念头就此作罢。


    从此,一心一意留下来照顾女儿和外孙。


    柳通判又给了夏至一些钱,让她再去加些菜,到时好好吃个晚饭。


    王李氏立刻把这些小衣服抱走,打算先洗干净。


    王氏是温柔体贴的人,儿子身上的衣服都是阿妈一针一线缝的,是满满的心意和祝福:“阿妈,先别洗,你做的小衣服挺好的”。


    王李氏急了:“医仙的衣服肯定比我做的好,洗好晾干就换上让我瞧瞧。”


    因为医仙的纸片上提到,宝宝的上衣老虎图案的耳朵和尾巴部分,会随着呼吸起伏,既有提醒又能让母亲放心。


    柳通判匆匆扒拉了两口午饭,又急忙赶回府衙,免得落人口舌。


    万万没想到,回去就看到申知府阴沉的脸,以及书案上厚厚的书信,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


    “知府大人。”


    申知府示意柳通判坐下,关了门窗,问:“永宁卫的杨千户为人如何?军士军户家眷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本官要听实话。”


    柳通判不假思索地回答:“杨千户的官职是捐来的,怎样赚钱最重要,军士军户和军医们,在他眼里还不如草芥。”


    “庄医官那样的世家军医,已经半年没领到米粮了。城中若有人找他看病,要先给米粮。”


    第27章 不乐观 但我想试一


    申知府更加沉默。


    知府下辖应该有一名同知和六位通判, 同知去巡查公干;柳辉属于管粮通判,负责催征和转运税粮。


    申丞作为刺桐知府,粮税是重中之重, 所以几乎每日都要与柳辉商议税粮之事。


    但今天的情形有些复杂。


    申丞三番两次拒绝富商的礼金, 知道他们还会想办法寻其他渠道, 但没想到杨千户会来替他们当说客。


    桌案上摆着这两个月内, 巡防夜晚出海的船队数量、所运货物……规模之大,几乎与海运开放时相当。


    杨千户就是富商们船队夜航的一大通行证, 暗中不知捞了多少。


    但很明显, 他不甘心止步于此,想要仕途通达就要施展种种手段,比如向巡抚示好、试探出升职需要的“美言礼金”,诸如此类, 敛财是工作第一事。


    申丞似笑非笑地看向柳辉:“你这样做事, 不怕其他同僚暗中使绊子?”


    柳辉到现在还沉浸在收到医仙回礼的欣喜之中, 回得也坦然:


    “申知府, 下官与同僚向来一团和气, 他们也没少下绊子。”


    “即使我甘愿当牛马,一年到头恨不得都住在府衙,前任知府离开前找了个由头把我从知事贬为通判……”


    “知府大人, 下官再拎不清就白活了。”


    “倒是大人, 杨千户行事狠辣,您不怕他……”柳辉忍不住担心。


    申丞的神情微妙:“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柳辉无言以对, 只能默默感慨,大人的心真大。


    申丞从小在人性善恶的夹缝里长大,敏锐发现柳辉的无声胜有声,指出:“他杀过人?”


    “不, 不,不……”柳辉急忙否认并强行转移话题,“申知府,您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会喜欢吃么?”


    “不知。”


    书房里又是一阵安静。


    ……


    上午十一点半,妇产科医护交班结束,主任办公室却格外热闹。


    特意收拾出来的长桌,放着红稞(粗粮杂粮有韧性)、面线和宝斗糕(蒸熟的水蛋面糖混合物),墙上贴着电脑打印的“大鄣刺桐城随喜糕点品尝会”字牌。


    谭主任宣布:“手机先尝。”


    医护们排好队拍照,各种角度和滤镜上阵,最后拍“众星拱月”式大合照。


    手机尝完就应该开吃了。


    可外科医护们普遍三餐不规律,胃肠多少都有些问题,红稞和宝斗糕这种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糯米制品,基本都只能尝个味儿。


    谭主任拿出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切蛋糕塑料刀,拆了包装就开始切,就……挺难切的。


    眼看着实在不行,裴莹拿来了水果刀。


    两人和满满两食盒的糕点搏斗了一刻钟,终于切出了刚好每人一小口的“试吃方块”,还预留了今天轮休同事的。


    “吃完再去食堂。”谭主任招呼。


    医护们自动排队,每人捏一小块放嘴里,嗯,就是尝个心意。


    尝完以后,每个人都在心底感谢了现代科技给农业和食品加工业带来的长远进步,口感和味道真的很一般。


    正在这时,谭主任的对讲机传出手足外科叶主任的声音:


    “谭主任,柳通判送来的糕点吃了吗?”


    “叶主任,刚吃完。”


    “啊,我们也是。线面能不能当方便面煮着吃?”


    “不知道,我们打算拿去食堂给唐大厨。”


    “也行。”


    没多久,儿科也来问线面怎么处理,最后都把线面送去食堂。


    ……


    虽然新院区食堂的库房储存量惊人,但分管食堂的樊主任和唐大厨每天按紧急预案的标准分配食材。


    全院这么多医护、病人和家属,每天三餐还要夜宵,食材消耗量巨大。


    只一星期,难以长期储存的新鲜蔬菜就所剩无几,即将开启专门针对食堂食材供应的二号应急预案。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医护送线面到食堂来,纯粹是意外之喜。


    唐大厨乐了,当场宣布:“今晚限量供应牛肉线面汤,先到先得。”


    医护们大多爱旅游,有相当一部分去过福建厦门或福州,尝过当地美食,听说晚上供应线面汤,立刻勾起了美好的回忆,试探性提出要求:


    “唐大厨,可以加点油条之类的小料吗?”


    “唐大厨,你会做花生汤吗?”


    “唐大厨,四果汤也挺好吃的,尤其是这么热的天,来碗带冰碴的……”


    要求一个比一个高,把厨师们给愁的,最后唐大厨出面拒绝:


    “现在没食材。等哪天开了无限食材供应系统,大家再提要求,我们看着做,这样行不行?”


    医护们得到这样的回答也很开心,一言为定!


    中午用餐高峰过后,新来的年轻厨师凑过来提问:“唐大厨,你怎么知道会有无限食材供应?”


    唐大厨嘿嘿:“我瞎猜的,不然怎么拒绝?”


    其他厨师憋笑,按以往的经验,只要治愈的病人足够多,无限食材供应一定会开,还会额外赠送特别食材。


    唐大厨正色:“行了,赶紧把后厨收拾干净,下午两点来换我的班。”


    厨师和工作人员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反正医护们对病患尽心尽力,实现食材自由是早晚的事。


    正在这时,B超、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的技师们来到食堂,气氛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唐大厨打招呼:“申主任,钱主任,许主任,今天检查很多?”


    许仁点头,取了餐盘开始点菜,住院部检查特别多,再加上蒲茵这个特殊病人。


    钱主任托了一下厚底眼镜框:“嗯,今天ICU送的血样特别多。”


    留观9室的蒲茵经过一周的治疗,不断少量多次抽取腹水,现在的腹围缩减很多,终于可以平躺半小时。


    所以,上午八点开始,蒲茵就被推出留观室,先去检验科抽血、再做主要脏器B超阴超,最后根据妇产科裴莹的判断,加做了核磁。


    住院部除了有康复待出院的,还有相当部分的病人要做检查来判断病情发展,所以去每个地方都要排队。


    等到插队做完核磁,已经十一点半了。


    又因为检查项目出报告的时间不同,为了尽快确诊,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各种加急,错过了饭点。


    报告汇总到多媒体会议室,下午一点半会进行第二次全院会诊,确定蒲茵是双侧卵巢腺瘤,每侧都大于5*7*9厘米,需要尽快手术。


    卵巢腺瘤分良性与恶性,需要切除手术中做快速切片定性,再选择手术范围。如果是恶性,手术以后还要配合放、化疗。


    虽然蒲茵的身体有好转,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中度贫血、免疫力下降,身体各项血生化指标都偏低。


    经各科讨论商议,继续调整营养支持方案,尽可能改善蒲茵的身体状况,争取下周一能做手术。


    如果说,现在麻醉科复苏室的蒲坚白剖开脑子可怕,那蒲茵剖开肚子也不惶多让。


    所以,会议结束后,裴莹就到留观室找蒲氏兄妹做术前谈话,同时也要给他们知情同意权,告诉他们病理报告是恶性的概念有多少,各种知情同意书要签一沓。


    还有一点就是,手术需要很多药费诊费。


    换句话来说,努力这么久仍然有“人财两空”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做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强大的内心。


    谈话进行了半小时,蒲茵同意了,蒲奉却不同意。


    反正不是急诊手术,裴莹让他们好好考虑,然后离开留观室。


    蒲茵难得可以舒服地靠坐在床头,用胳膊支撑在床头就餐板上,自己舀蔬菜鸡蛋面吃。


    蒲奉的脸色难看极了,但看向静静吃饭的蒲茵时又格外温柔。


    “阿兄,我想做手术,”蒲茵吃完三分之一就搁了筷子,“虽然很危险,如果是恶性还可能没命,但我想试一下。”


    “可是……”蒲奉心里七上八下的,裴莹说过的每个手术不良反应和并发症都能夺走妹妹的性命,害怕,怕极了。


    从小到大,蒲奉最早熟悉的就是丧仪,先是阿妈的,再是阿兄的,之后是阿姐的,最后是阿爸的。


    第一次到墓地里,蒲奉只有七岁,身旁有很多家人,渐渐的,被人牵着的自己,最后只能牵着蒲茵,而这次如果费尽心力最终还是失败,他会崩溃。


    蒲茵又吃了一口面:“阿兄,这两年支撑我每个难熬的日夜,就是你出海回来,好几次我以为自己会死,但都活过来了。”


    “现在我有力气说话,还能下床走几步,肚子小了这么多,我能撑住的,一定可以。”


    蒲奉不说话,只是用右手遮住双眼,光线从窗外镂进来,刚好把他隔在阴谋里,像座没有生命的“沉思者”。


    蒲茵也安静了,每当蒲奉出现这样的姿势,再怎么说话都没用。


    走廊外传来一阵又一阵脚步声,都只是经过。


    偏偏有一阵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外,同时传来魏璋的声音:


    “蒲奉在不在?让你见个人,十万火急!”


    “蒲奉?!”


    蒲奉仿佛如梦初醒,整个人从僵硬到舒展,起身走向门边。


    第28章 苏醒 蒲奉不配合


    蒲奉开门出去, 看向十步远的魏璋,毫不客气:“何事?”


    魏璋完全不在意:“你和蒲坚白有仇么?”


    “怎么?怕我在这里对他下手?”


    魏璋环抱双臂,上下打量:“你不愿意让蒲茵开刀, 可以马上结算出院。”


    “裴医生说, 如果不手术治疗, 腹水还会再长。”蒲奉的神情阴晴不定, 像凶兽暴走前的平静。


    魏璋拿出对讲机:“邵院长,蒲奉不配合, 换人。”


    “可以。”邵院长答得也干脆。


    魏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秒不到, 蒲奉伸展双臂拦住魏璋去路:“你不说清楚什么事,我怎么配合?”


    魏璋又问回第一句:“你和蒲坚白有没有仇?”


    蒲奉坚定摇头,然后把两家的纠葛简述一遍。


    蒲奉家自从母亲去世兄姐生病开始就日渐潦倒,直到父亲去世, 剩兄妹俩相依为命, 那年他14岁, 妹妹5岁, 常常有上顿没下顿。


    关键时刻, 蒲坚白伸出援手,让有语言天赋的蒲奉给出海船队当通事,为了让他放心出海, 金努尔夫人亲自照顾妹妹蒲茵。


    大鄣有厚嫁之风, 蒲奉为了自己和妹妹都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凭借机智勇敢和精明算计, 用了十年时间,攒够了蒲茵的丰厚嫁妆和自己的生活保障。


    妹夫是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一起选的,虽然蒲奉家有不好的传言,但蒲茵美丽聪明大方还有丰厚嫁妆, 妹夫一家也愿意。


    蒲奉多方打听,妹夫全家都是左邻右舍称赞的好人家,这才放心地把蒲茵嫁过去。


    蒲茵成亲一个月,蒲奉就踏上了出海的大船队,回来时妹妹就成这个样子。


    恨吗?恨!恨得蒲奉想对蒲坚白和金努尔动手。


    但当蒲奉向蒲茵了解情况以后,恨就所剩无几,因为在她被夫家嫌弃谩骂时,蒲坚白和金努尔都出面指责过。


    但,所谓的“妹夫好人家”只是擅长扮演好人,宽容大度、体恤儿媳与尖酸刻薄、恣意谩骂也只隔了一道门。


    起初,蒲茵还会向金努尔夫人哭诉,但每次回去只会受到更加隐蔽的搓磨和打骂,渐渐的,她不再诉苦只是默默忍受。


    包括蒲茵再也受不了婆家的虐待独自离开,金努尔夫人也暗中派人给她送吃的喝的,蒲坚白也亲自上门讨说法。


    “妹夫全家”的理由非常充分,嫁入两年无所出,家中各种补药花费不少没效果,现在病成这样,是她自己要离开的,这边仁至义尽。


    蒲奉下船就看到病得厉害的妹妹,立刻花钱请来庄医官,万万没想到,竟然让他准备后事。


    他又急又气无能狂怒,然后就被巡检军士揍了,扔到宝船上。


    魏璋摸了摸下巴:“其实你气的是自己,没再多了解一些。导致妹妹丰厚的嫁妆被吞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被逼着干家务……”


    薄奉点头。


    “走,去见蒲坚白。”魏璋知道,蒲奉这种聪明人防备心特别重,愿意说就代表没事。


    “他妻子和管家都在,我去做什么?”


    “那你上次私自跑去麻醉科做什么?”


    短暂沉默过后,蒲奉又愿意继续说:“之前蒲茵状态很差,一整天都说不到五句话,最近两天她精神好了许多,向我说清了前因后果。”


    “蒲坚白和努尔夫人对她挺用心的,没有食言,是我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


    “上次去确实想做些什么。”


    蒲奉和许多人打过交道,知道魏璋难对付,经过这两天的考量,还是决定坦诚更容易。


    魏璋表示同意:“蒲坚白手术成功后转移到复苏室,在医护和器械的严密观察中。按照他的身体状况,应该很快就会醒。”


    “金努尔夫人和蒲管家先后感染风寒,不能进去探视。”


    “蒲坚白是昏迷中送进来的,清醒后看到这样的飞来医馆,难免情绪激动并且会感到惊恐害怕,还可能因为恐惧而向医护们出手。”


    “他正处在手术结束后的观察期,不能乱动,否则容易引发出血感染等其他问题。”


    “所以,需要一个他相对熟悉而放心的人陪在复苏室,让他情绪稳定。”


    “复苏室与外面完全不同,进去陪伴的人要天资聪慧,擅长解释。飞来医馆所有大鄣人里,你守了蒲茵七天知道各种禁忌和注意事项,是最佳人选。”


    “蒲茵那边有护士陪,你尽管放心。”


    蒲奉举起空空的左前臂:“按叶主任的计划,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可以装义肢。”


    魏璋完全理解:“可以,到时候会有人换你。”


    “等一下。”蒲奉去留观和蒲茵打了招呼,然后跟着魏璋去了麻醉科。


    麻醉科外的等候区内,蒲管家和金努尔夫人躺在各自的陪护椅上,为这不合时宜的风寒烦恼,鼻塞、头疼、鼻涕流不停,浑身乏力。


    蔓蔓护士长在他们专心祷告时劝过,人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会使人疲惫,免疫力降低,要多喝水多休息。


    两人只顾着担心蒲坚白,当成了“耳旁风”。


    在他俩认真祷告的第二天早晨,蒲管家开始发热,金努尔夫人嗓子疼痛难当……两人“病来如山倒”。


    幸亏蔓蔓护士长及时发现,请了急诊内科的医生时敏来会诊,两位病人喜提口服给药外加强制休息的待遇。


    眼看着蒲坚白快醒了,他俩实在有心无力。


    复苏室商量下来,魏璋最合适但实在太忙,魏璋又推荐了蒲奉。


    经过蔓蔓护士长的严格培训并通过考核,蒲奉成为第一位进麻醉科复苏室当陪床的大鄣人,魏璋陪同。


    虽然蒲奉已经通过魏璋了解到蒲坚白的实际情况,但还是被他递光的、去了骨瓣的头和肿得五官难辨的脸给吓到。


    魏璋做手势给蒲奉看:“手术范围有些大,但病理切片是良性的,家属可以放心。”说完又给了他一张介绍复苏室的纸,方便他向蒲坚白解释。


    事实证明,魏璋推荐的确实是人才。


    一小时后,蒲坚白悠悠转醒,望着完全陌生的地方,反正与重伤军士们一样,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蒲奉按提示和蒲坚白互动:“世伯,您现在飞来医馆,头疼是因为脑子里长了异物,已经通过手术取出,你现在可能也会头疼,有任何需要尽管提。”


    医护们也在密切观察中,有许多神经外科手术病人醒来后,会出现短时间的记忆丧扶、逆行性健忘……以及手术区域损伤的相关表现。


    蒲奉又问:“世伯,您知道我是谁吗?”


    蒲坚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指着嘴巴。


    蒲奉捏了一个吸满水的棉球,将水挤在嘴巴上:“暂时不能动,只能这样喝极少的水,防止咳嗽和呕吐。”


    满满两页的注意事项,把蒲奉看得胆颤心惊,连说话声音都轻柔许多,生怕把蒲坚白吓出个好歹来。


    蒲坚白一直看着蒲奉,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声说他的名字:“蒲奉,最聪明的通事。”


    蒲坚白极缓慢地伸出手,准确地穿过床旁护栏,抓住蒲奉的防护服轻轻摇晃:


    “告诉努尔,我很好。”


    “世伯,会的。”蒲奉望着蒲坚白头皮上的缝合处,心中狂喜。


    神经外科医生董斌暗暗欣喜,太好了!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相视一笑,醒得这么完美真不错!


    蒲奉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握住蒲坚白夹着血氧仪的手,给他更多动力:“蒲管家和努尔夫人在外面,等你再好一些,就可以见他们。”


    “现在好好休息。”


    到底是个大手术,蒲坚白脸庞的肌肉小幅地动了又动,勉强扯出一个“明白”的口形,又沉沉睡去。


    蒲奉惊讶于蒲坚白伸手的力气,更震惊飞来医馆的精湛医术,用鬼神之技来形容也不过分。


    魏璋轻声说:“辛苦你了,我还有事。”


    蒲奉目送魏璋离开,就这样守在蒲坚白的身旁。恍忽之间,仿佛当年守着生病的父亲,几乎完全相同的姿势,但因为医者不同,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瞬间,蒲奉明白魏璋的用意,蒲坚白可以从骇人听闻的开颅手术中醒来,蒲茵顺利挨过手术的可能性就能高一些。


    虽然裴莹说蒲茵的肿瘤恶性可能比较大,但她们有后续的手术和治疗方案,会尽力去做。


    像藤蔓缠绕在蒲奉心中的恐惧,在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微量输注泵的声音里,在医护们专业的操作中……渐渐松懈,最后消散。


    护士长蔓蔓看了直摇头,医院是病原微生物最多的地方,免疫力下降就是容易感染,这是没办法的事。


    蒲管家和金努尔夫人如果不一直做祷告,也不至于累到免疫力下降感冒。


    如果他们好好休息,现在陪在床旁的就不是蒲奉,而是真正的家人。


    这叫什么?


    这叫得不偿失!


    他俩不仅要赶紧好起来,而且完全康复还要等几天才能见蒲坚白,何苦呢?


    蔓蔓护士长看了下时间,明天就是刘秋江主任科室的腹部外伤病人的手术了,有特殊器械要提前准备。


    第29章 都失败了 能不能不换


    抢救大厅里, 被宝船送来的危重军士们,除了六名利箭贯穿伤的军士,其他都以经康复被官船送回刺桐城。


    因为他们被送来时以经拔箭并且有程度不同的感染, 消瘦、免疫力低下还伴有不同程度的褥疮, 治疗起来难度激增。


    好在刘秋江主任团队治疗利箭贯穿伤的经验丰富, 再加上他们年轻、身体底子好、求么欲望强烈。


    经过七天抗么素和营养支持的治疗方案, 他们各项身体指标以经达到外科手术的要求,算是死里逃么过半了。


    昨晚每位军士都做了术前准备, 虽然不明白、有少尴尬和惊慌, 但这少真的不算什些,最在意的反而是他们从进飞来医馆就被要求禁食禁水。


    如果每个躺抢救大厅的病人都禁食禁水,他们还能心里平衡少。


    可偏偏只有他们六人,话从昏迷中醒来, 就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病人一日三餐甚至一日六餐地吃, 闻到食物香味就百爪挠心。


    医护们说什些就是什些, 六人不敢反对, 但面对熟悉的庄医官三人就各种明示暗示想尝尝, 哪怕一口也好,可三位医官比他们还听生。


    医护们知道病患的感受,所自只要有人在吃东西, 就会把他们六人的床帘拉起来。


    这下眼睛看不到, 但鼻子还能闻到,越饿闻得越清楚, 越发觉得美味难挡。


    昨天刘秋江主任说,手术有相当高概率失败,但即使手术成功也要禁食相当长的时间,一切都好的情况下, 只能从米汤开始慢慢过度。


    他们想到此前同袍们在这里吃各种肉、蔬菜和汤,一天吃好几顿,再看看话己,忽然就悲从中来,同样是死里逃么,怎些相距就这些大呢?


    天爷天后,为什些这样不公平?!


    现在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静静地等人把话己拉走。


    这时,庄医官三人在他们床前来来回回地转,最后鼓起勇气向刚交班的文浩提出要求:


    “文医么,我等知道这个要求无礼又冒昧,但仍然想说。”


    文浩不动声色把笔放进口袋:“稍等。”然后去了急诊外科诊室,提着一个大包又转回来。


    庄医官三人面面相觑,文医仙么气了?


    文浩拿出三身夏装给他们:“刘主任说了,如果你们想去看手术,就把衣服都换了,头发胡子梳理整齐。”


    “真的?”三人异口同声又不可思议。


    “是,你们的衣物不能进麻醉科,上去换又太麻烦。”


    啊这……出发前,庄医官一行人为了显示对飞来医馆的尊敬,特意穿了永宁卫的军医礼服,比平日衣饰繁琐许多。


    相较于医护们的极简衣物,他们刚进抢救大厅真的相当碍事,衣袍经常刮到机器或者勾到护栏,实在是出尽洋相。


    但这少礼服也不敢轻易换掉,更不敢像医护那样衣饰极简……庄医官看着话己的礼服,再看极简的飞来服饰,内心犹豫挣扎。


    “文医仙,能不能不换?”庄医官望着短袖长裤实在为难。


    文浩拒绝得很干脆:“我们去麻醉科同样要换衣服,不针对你们。你们如果不愿意换就不能旁观。”


    三人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他,想去当然想去!


    庄医官抱起一套衣服直奔二楼暂住的留观室,其他两人也不甘示弱,一样抱起衣服迅速跟上。


    五分钟后,三位大鄣长发长须却穿着短袖长裤的医官,就这样拘谨地走进来,就……从没这样失仪过。


    不对,明明医仙们也这样穿,为什些感觉截然不同?


    文浩把他们领到护士站的洗手池边,先教他们七步洗手法和刷手法。


    庄医官三人学得非常认真,并经过文浩的考核。


    文浩反复教他们进去自后的手势,自及最重要的“只能看、不能碰”新手法则。


    庄医官举起双手站着,既紧张又激动。


    文浩教完自后又去忙话己的事情,怎些也没想到,等他忙完回来,三位医官仍然举着手。


    “平时不用这样。”文浩让他们把手放下。


    庄医官不断深呼吸,刘主任愿意让他们上去看,文浩愿意教他们洗手刷手,是不是意味着也可自提问?


    这样想着,庄医官又迈出一步:


    “文医仙,我有少事情想请教。”


    文浩在急诊多年,工作自后进麻醉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同意,毕竟话己答不上来还能用对讲机摇人。


    庄医官又跑去二楼,提着话己的诊箱下来,在护士站就地打开。


    最上面有脉枕、金针、常用药丸;第二层有各种各样的手术刀;第三层是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笔记,自及自前的刀针病例。


    “文医仙,我们在永宁卫也做手术,您看……”


    文浩拿开庄医官的刀针病例,发现他记录的非常详细,有鼻息肉切除、扁桃体切除、甲状腺手术甚至包括痔疮切除手术,还有手术方式、使用药物和手术后护理。


    不看还好,一看立刻刷新文浩对古代中医的认知,大鄣竟然有麻醉药乳香酒和倒挂金钟制成的止疼药,按照纸页上的病例记录,肌肉松驰得不错,病人能耐受疼痛。


    但看着看着,文浩发现,尽管围手术期记录得非常详细,但因为没有抗么素对抗术后感染,病例能顺利康复的不多,绝大部分手术都失败了。


    好可惜,还有些遗憾。


    庄医官见文浩看得认真,没半点嫌弃,又小心翼翼地问:


    “文医仙,我们此前也用了不已汤药,但效果远远比不上飞来医馆的。不知,能不能教我们制药?”


    经过他这几天的认真观察,同样的治疗护理和换药,飞来医馆的各种药物堪称神奇。


    文浩摇头:“受工具材料和环境的限制,你们做不了。”


    其实前两次穿越,就有人提议教古人手搓青霉素,最后被飞来人才库里的制药专业人否定了。


    根据众多研究,青霉素本身引发的过敏并不多,更多诱发过敏的物质大多是药物提炼过程中残余的杂质。


    青霉素过敏,轻则红疹搔痒;中度,起风团,皮疹,面部肿胀;重度,引发喉头水肿,如果不能及时治疗会失去么命。


    甚至还有连续使用两三日青霉素后,发么迟发性过敏,有非常严重的全身症状,即使及时发现可是能救回来的病人不多。


    自大鄣刺桐城的居住和么活条件,这里温暖湿润,培养青霉素问题不大,难的是净化车间、杂质提纯技术和设备。


    大鄣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这少条件,绝对是弊大于利的事情。


    庄医官三人知道刺桐城与飞来医馆的天壤之别,不再言语,内心充满遗憾。


    正在这时,麻醉科的护工们拉着平车进来,报病人号牌拿着病历夹,把对应的病人换到平车上推走。


    文浩嘱咐:“跟着平车走就能去麻醉科。”


    庄医官三人立刻跟上。


    平车上的三人紧张不安和恐惧,等平车离开抢救大厅自后,望着沿路的事物,很快被惊讶与感慨取代。


    原来自为抢救大厅足够新奇,怎些也没想到,外面另有一番天地。


    护工把手术病人推进麻醉科,经过几次核对,才进入6、7、8三个大手术间,普通外科、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年轻医么们陆续进入手术间。


    庄医官三人戴上口罩帽子靠墙站着,打量干净得超出想象的浅绿色手术间,上方巨大的无影灯、可自随意伸展折叠的手术床,呼吸机……


    什些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有什些用途,太多疑问堆积在脑子里,憋在心里,望着完全陌么的年轻医么,甚至不知道该问谁?


    手术护士和巡回护士走进手术间,又一番核对,把病人搬到手术床上,开始打留置针建立静脉通路。


    麻醉医么也走进来,大家轻松地打招呼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


    庄医官三人总觉得话己哪里都碍事,最后贴紧墙壁站着,恨不得整个人都能卡进墙里。


    医么给病人消毒皮肤、铺一层又一层手术巾……


    随着器械护士打开手术包铺台,更多的手术器械摆开,与巡回护士核对器械、针和线。


    庄医官三人直接看呆了,邓医官轻声说:“庄医官,我们有少器械和他们的有点像,真的像……”


    刘秋江主任带着主刀医么走进来,高声介绍:


    “这三位就是刺桐城的医官,也是这几位病人能活着来到我们这里的原因。”


    医护们齐刷刷转头,点头示意。


    三人瞬间紧张地手足无措,最后下意识拱了拱手。


    巡回护士给医么们穿好手术衣,调整无影灯,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开始。


    庄医官三人这时候觉得,手术间有少冷,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又因为靠着墙,根本看不到手术台上发么了什些。


    只知道原本还算轻松的手术室,渐渐安静下来,直到谁也不说生。


    手术护士在医么的提示下传递手术器械,巡回护士按照医么要求往手术台上递特殊器械并核对。


    庄医官三人悄悄拿出纸笔,把这一切都画在纸上,想永远铭记在脑海里。


    第30章 会怎样? 真是急死个


    相较于庄医官三人的激动, 医护们就淡定多了。


    对医生来说,只是稍微有些特殊,被利箭射伤的大鄣军士, 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遇上的病人。


    对巡回和器械护士来说, 也只是病患身份不同。


    但对大鄣军士来说, 这是此生难忘、放进话本里都没人相信的经历, 不可思议地比做梦都离奇,却真实存在。


    尤其是他们刚被推进手术间, 移动到手术床上, 先扎针,然后被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身上被深褐色液体涂抹……实在太可怕了。


    而说到可怕,对医生来说, 这些病人的顽强生命力真是难得一见。


    虽然感染已经完全被抗生素控制, 但此前受伤坏死的肠壁却无法恢复, 只能手术切除后再断端缝合。


    这就是这六位军士必须手术的原因。


    上午八点半, 麻醉科各科手术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数墙之隔的等候区, 浅蓝色屏风单辟出两个休息空间,已经吃过药和早食的蒲管家和努尔夫人分隔休息,心情复杂而沉重。


    他俩吃药喝水平躺了整整一天, 热退了, 浑身酸疼也缓解了,想再次起身祷告却被蔓蔓护士长阻止。


    第一次劝告没听, 第二次也没听,第三次……再不听就失礼了。


    所以,他俩虽然躺平,但因为太过担心, 即使闭着眼睛也睡不着,在折叠床上反复起来躺下,仰卧起坐无限循环。


    昨天中午手术结束后,董斌医生已经来解释过,肿瘤是良性的,但因为手术创面大,所以留在复苏室的时间也长。


    昨晚护士长蔓蔓出来告知蒲坚白已经醒了,但他们感染风寒、病气可以过人,不能进去探望,懊悔不已也白搭。


    再后来,他们就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了魏璋和蒲奉,没多久,就在药物的影响下沉沉入睡。


    上午九点,护士长蔓蔓拿着手机,走进屏风区,点开视频给努尔夫人看,正是昨天下午魏璋带蒲奉守在蒲坚白床旁的对话录像。


    努尔夫人此前被对讲机惊得一楞一楞的,这次的手机更是让她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他们怎么会被装进小小的盒子里?”


    蔓蔓解释:“只是能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没有装进来。”


    努尔夫人在心中默念无数遍保佑,注意力才转移到剃了光头但神智清晰的蒲坚白身上,虽然手术成功了,但仍然有许多关卡要过。


    至少,已经醒了!


    努尔心中压着的巨石就此碎裂,但还有悬着的。


    而等蒲管家看完手机视频,年近三十六的汉子,因为感冒药的效果,眼圈鼻子连耳朵都是红的,太好了!


    蔓蔓再次嘱咐他们:“好好休息,听劝很重要。”


    他们真诚地表示感谢,再三保证一定会听话,目送蔓蔓离开。


    蒲管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夫人,我们忘记往刺桐城发消息了。”


    努尔夫人也有些慌:“不知船队在哪儿?”


    正在这时,值了个夜班的蒲奉走到蓝色屏风外五步远:


    “努尔夫人,商船都已经回到刺桐港。我现在是申知府的师爷,有信鸽代为传信,您有没有信要送?”


    努尔夫人晕乎乎地坐起来,想到蒲茵的样子就一阵阵心疼:“蒲奉,你是不是还恨我们?”


    蒲奉摇头,深深行礼:“感谢蒲老爷和努尔夫人对我们兄妹的精心照料,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果有消息要传递,尽管说。”


    “蒲老爷手术顺利已经清醒的消息,也已经转告申知府,不用担心。”


    努尔夫人望着屏风外的人影,半晌才开口:“蒲茵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好多了。”蒲奉的嗓子忽然沙哑。


    屏风后的两人瞬间僵住,像被什么惊吓住了,好半晌,努尔夫人才回神:“蒲茵还活着?”


    蒲奉把请医官看病、发生争执、被军士殴打扔上宝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晚我就雇了船把蒲茵送到这里。”


    “太好了,太好了,”努尔夫人由悲转喜,“那晚我放心不下,让管家和他妻子一起去把蒲茵接回来,可是他们去了你家没找到人。”


    “第二天蒲家能派的人手都出去找了,也没找到……我们以为她……你家邻居说她晚上去了海边……我们又去她夫家找,还是没找到。”


    “实在没办法,我们就替她办了葬礼。”


    啊这……蒲奉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下该怎么办?


    努尔夫人赶紧更正:“蒲奉,放心,等我们回去就把墓地掘了……这是一场误会……真的……”


    蒲奉没忍住乐出了声:“努尔夫人,这样挺好,我就可以回去替她讨个公道。”简直是他为妹妹报仇的神来之笔。


    “多谢,我先去洗漱吃早食,然后再回来照看蒲老爷,多谢。”


    双方隔着屏风相对行礼。


    等蒲奉走远,努尔夫人既高兴又难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遇上这么坏的夫家?!偏偏还是她起的意,怎么可以这样?!


    蒲管家悄悄问:“夫人,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当然,没人能欺负到蒲家头上来!”努尔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


    刺桐城府衙


    申知府、易师爷和柳辉三人,把反复草拟的“刺桐祥瑞”奏章封好,连同流沙冰箱贴一起,装进金丝楠木雕成的盒子里,封好上锁。


    再把木盒装进防水的小箱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


    最后,申知府才放心地交到急递铺(专门运送公文的机构)铺长手中,再三嘱咐。


    急递铺长向申知府行礼,立刻上路。


    按照《大鄣律》的要求,短则三日半,长则五日,这份特殊的奏章就能送入国都城。


    申知府长舒一口气,不容易啊,终于送出去了,打道回府!


    等他赶回府衙,就看到易师爷肩头停着一只信鸽,取出小信展开,三人轮流看时吓了一大跳:


    蒲坚白头疼顽疾竟然是脑袋里生了恶物,飞来医馆剖脑切除,现已清醒。


    三人面面相觑,啊这……


    这……怎么可能?!


    看完这条消息,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太震撼了!


    柳辉忽然大笑出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易师爷立刻出声提醒,失态了。


    柳辉秒变严肃脸:“请申知府恕罪。”


    “你笑什么?”申丞有些怀念当初都很客套疏离的时候。


    柳辉凑到申丞耳边,小声禀报:“飞来医馆连剖脑手术都能做,吾儿的双手一定不会有事。”


    “……”申丞无语,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


    柳辉心里乐开了花,维持着面上的严肃和认真:“申知府,属下算帐去了。”


    按他们收到的消息,长则七日,短则五日,巡抚大人就要到刺桐城了,而申丞还没想好该如何迎接?


    倒不是他们没打探到其他府衙的接待规格,而是打听到了却无法照做,一愁莫展。


    偏偏正在这时,府衙门房来报:“蒲坚白长子蒲泰然携礼求见。”???


    申知府满头问号,明明已经允许蒲坚白去飞来医馆了,长子携礼前来又是怎么回事?


    易师爷为自家大人的前途着想:“见一见也无妨。”


    万一蒲家能贡献一些礼物,申知府面对巡抚时也不至于太难看。


    没办法,自家大人要当清官,师爷就只能找其他方向搜刮了。


    申知府一脸正气:“所为何事?”


    门房立刻回禀:“知府大人,蒲泰然说也想去飞来医馆。”???!!!


    申知府和易师爷无言以对,蒲家病人这么多?怎么一个个的都要去?


    易师爷努力使眼色:“大人。”


    “传。”申知府无奈,当官难,当清官更难。


    很快,蒲泰然在门房的带领下走进来,恭敬行礼:


    “申知府,小人的父母去了飞来医馆到现在音讯全无,未经知府允许,不敢派自家船队冒然前往,不得不来打扰。”


    申知府明白了:“刚收到的消息,你父亲是头内长恶物,已经手术切除,人已清醒,但还需要静养。暂时不回刺桐城。”


    蒲泰然一脸惊愕,满腹话语到嘴边忽然就没了,只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申知府力持镇定:“你没听错,现在确认无事,你可以回去了,礼物一并带走。”


    蒲泰然受惊过度,勉强行了礼,飘飘忽忽地离开府衙,只留下一个魂不附体的背影。


    易师爷无语望天,青天大老爷啊,“礼物一并带走”完全可以不说!


    申知府却另有想法:“易师爷,你说陛下见到这份奏章会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从最初雨后双彩虹到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期待,只是烦恼刺桐城的将来。


    易师爷赶紧低头提醒:“大人,陛下心情在下不知。”


    更何况隔墙有耳,自家大人四面树敌,稍加油添醋,就能让申丞吃不了兜着走。偏偏,他好像真的有此打算。


    反正,巡抚越来越近,他就是什么都不准备,真是急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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