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山, 扫去了山中的清冷,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凉风穿过,她缩了缩脖子, 看着早早便前来上香的香客。
李昭澜牵着她,也不知是她火气太旺,还是自己太虚, 偌大一只手竟没有她这般暖和。
“听说沈家姑娘真的让沈老爷改变主意了,跟季家的婚事真的退了?”
也是昨日同春莺夜聊得知, 宫里上下已经传遍了, 说堂堂大理寺卿竟比不过一个佛门和尚,也不知那和尚是哪点比得上大理寺卿。
两人处得跟好姐妹似的, 聊得忘乎所以, 全然把李昭澜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他闯入后院,强行将邓夷宁带回房中, 还下令不许让春莺今日跟着上来。
李昭澜点点头, 算是回答。
她问:“那沈姑娘是如何说服她爹的?”
“不知。”
她又问:“上次见澄夜禅师, 一副绝不步入尘世的姿态,又是如何突然看明白自己的心?”
“不知……”
她撇了他一眼,再问:“那……他俩现在可算是在一起了?得到家里人支持了?”
“……不知。”
邓夷宁啧一声, 甩开他的手, 语气明显不悦:“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还不让春莺跟着,一问三不知,你在宫里就这么忙?”
李昭澜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道:“那也不至于同春莺那般闲吧,好歹本王手里一个都察院, 一个工部,怎么在将军口中就变成游手好闲?”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李昭澜这等货色,仗着跟她表明心意、坦诚相待后越发的娇气了起来,说话也学着带了点娇俏的尾音。
邓夷宁忽然拧着五官,想走却又收回腿,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四个字:“你好恶心。”
李昭澜被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脚却非常自觉地跟了上去。
问过长老才知道,沈姑娘已经回家好长一段时间了,邓夷宁有些惋惜,还想亲口问问她的婚事。
澄夜今日在佛堂打坐,听闻昭王寻他有事,两眼放光地起身,难得一见步伐比往日快几分。然而进入房中,映入眼帘的却是立在昭王身旁的邓夷宁。他的脚步顿时收住,眼中那点亮色迅速敛去,只余平日惯有的深沉。
他合十躬身:“贫僧见过昭王殿下,昭王妃。”
“今日是她想了解一些事,烦请禅师如实告知。”说完,将空间留给二人,退了出去。
门扉阖上,屋中只余缕缕檀香与光影,澄夜抬眼看向邓夷宁,目光沉稳。
“王妃想问什么,贫僧尽力而为。”
邓夷宁静静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想知道两年前的北疆瘟疫。”
澄夜的神色未有变化,但喉结轻微滚动,他合掌低念几句,再道:“恕贫僧不能言,还望王妃另择所问。”
“我只想问这个,北疆的瘟疫可是因一种类似丝线的长虫而起?这种虫子能通过伤口钻入人体,在体内不断啃噬内脏,从而出现红疹及发热等症状,最终无药可救,惨死。”
澄夜面不改色回答:“两年前,贫僧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奇怪之物。”
视线落在澄夜紧扣念珠的手指,邓夷宁笃定道:“你撒谎,你肯定见过,否则你们青禁台怎会对这次丘北的瘟疫这般了如指掌。”
“皆因长老教导,两年苦修。”澄夜直视她,“若青禁台的医术丝毫未有长进,百姓何以将性命托付于此。”
邓夷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又不是医馆,为何要如此钻研医术?”
澄夜垂眸,避开她炽热的眼神:“医者仁心,只要是人,便会畏惧生命,亦不会见死不救。”
“是吗?”邓夷宁换了个话题,“那敢问禅师,可否知道青禁台立山百年之中,救治的第一个病人是在何时?”
澄夜手指一滞,念珠在拇指下滑过的声音忽然断了。片刻后,他掩盖住情绪,语气恢复平静:“王妃说笑了,贫僧今年未及三十,怎会知晓更为古老之事。”
“古老?百年立于深山之中,确实古老。”邓夷宁勾了勾唇角,“熟稔如斯却从未见过,这不叫古老,这唤作古怪。也罢,既然禅师不愿告知,那在下便不叨扰,告辞。”
李昭澜就在门外不远处,诧异她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得皱眉。回头望去,看见一身墨色长衫的澄夜立在门前,神情平寂,好似再大的风都吹不动他。
李昭澜微微点头,后者回敬鞠躬。
他几步迎上邓夷宁,问道:“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快?”
邓夷宁抬手拍落袖口在树身蹭上的泥,语气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讽刺:“还能说什么,就是个榆木脑袋,难为沈姑娘喜欢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也不知她图什么。”
李昭澜失笑,手臂轻轻碰了碰她:“怎么还替别人操心起来了,不是来打听事儿的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澄夜刚才站着的门口,语气沉沉:“他不说,但我确定他肯定知道。我想去问问其他长老,可以吗?”
李昭澜想了想,说道:“释远长老在正殿恩施,得等上一阵子。”
“无妨,正好在这里走走。”邓夷宁仰头打量四周茂密的树木,“每次来都是匆匆如过客,还未见过它的真面目。”
青禁台不似红尘寺观,那些誓言、慈悲、善念都不言于口。他们不是待客之人,也不是求名之辈,他们一生都在追求至高无上的医术,传承世代。可鲜少有人能说得清楚他们是为何如此,仿佛这天地山水与风雾,皆是他们的理由。
邓夷宁站在大雄宝殿前,抬眼望着来往的百姓,个个虔诚祷告,恨不得将心中所念所想倾泻而出。
白发老者扶着香案,从衣兜里掏出全部的铜板,只挑了三支细香,额头贴地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邓夷宁上前换了好几只香,托僧人送到老者的手中,他抹了抹泪,朝着老僧再三道谢。
两侧的大树悬着木牌,刻着历年来百姓的愿望,来往交错而行,陌生却不显疏离。
风自山道尽头而来,带着青禁□□有的檀香,小僧领着两人绕行,进入了后院的一个屋子。李昭澜依旧没参与,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邓夷宁敛袖行礼:“见过长老,这次丘北瘟疫多亏了诸位医僧相救,替百姓谢谢你们。”
释远微微躬身回礼:“王妃不必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实不相瞒,我想问的跟这次瘟疫脱不了干系。”邓夷宁顿了顿,“不知长老对两年前的北疆瘟疫可还留有印象?”
释远指尖一收,念珠被握回手心,叹息般道:“有,那场面,至今难忘啊。”
两年前,青禁台接到圣旨时,北疆已经彻底沦为一片血海,他们也是见识到了朝廷上等马的速度,近千里的山路只用了不过两日便抵达战线之中。
释远一把年纪了,背着这么重医箱根本走不快,加上山路陡峭崎岖,若是抄小道行进,更是免不了一些更为险峻的路。
几个老人光是在山上就耽搁了整整两日,还是在有官兵护送的前提下,等他们赶到百姓避难的山洞时,后知后觉事情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活人和死人是住在一起的,甚至为了让老人睡得舒服点,直接在尸体上铺一层树叶。腐臭和尸臭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为了活命,泥水或是树皮,他们都能咽下去。
皮肤溃烂,被虫蚁啃噬,钻心般的疼痛让百姓痛苦不已,医师束手无措,因视线受阻,他们不得已转移百姓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死的人还是太多了,能救回来的多是壮年,他们年纪轻,身体硬朗,在麻沸散不足时,也能靠着硬抗撑下去。后来下了山,遍地的尸体无处安放,只好在山上挖大坑,一把火了结。”
释远阖上眼,手中佛珠转得越来越快,说道:“那火里,是说不出的一股恶心,有一家老小都没了的,也有只剩下一个孩子的。佛虽渡人,却渡不了命数,那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减少些痛苦。能撑过去,便是靠着自己活了下来;撑不过的,就只能远远送他们一程。”
烛火晃荡,映在邓夷宁眼底,却未能掀起波澜。她问:“所以,那次的病症与这次相比,是一回事?”
释远睁眼摇头,缓缓道:“其实不太一样,换一种说法,两年前的病势,没有这一次的凶猛。”
邓夷宁皱眉道:“何出此言?”
释远抬眼,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直言道:“王妃想问的是那虫子吧?”
邓夷宁没有否认,点头。
“方才有人通气,说昭王妃去问了澄夜,想来是澄夜并未透露,故找上了老朽。”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也不会告诉我。”邓夷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释远却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头,轻声道:“不,王妃会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至于别的,他既未能透露,老朽也不便透露。”
“发热、红疹、溃烂等这些症状并不罕见,可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完全是两种症状。两年前的死因大多是伤口感染,暴露在空气之中,又因虫蚁大面积啃噬造成。但这次却多是死于发热和体内出血,想要止血就只能剖开身体,想要止疼就只能用大量的麻沸散。可一旦剖开腹腔便会发现,内脏几乎被虫子包裹,紧紧贴在体内,无从下手,只能等死。”释远长老放下佛珠,双手合十,“当我们发现是虫子的缘故后,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就在所有人束手无措时,是澄夜告诉了大家,藏经阁的一本古籍中曾记载过一种线虫,称这虫可通过伤口钻进体内。那是被用于刑罚的一种虫子,还可携带毒素,只需小小一个伤口便足以致死。所以归根结底,不是因虫而死,而是因虫体内的毒。”
“所以我当时没有看错,你们确实是在施针,将人放在类似于蒸笼的架子上,驱寒保热,从而逼出那虫子。”邓夷宁记得当时去医馆时,曾在一帘后匆匆见过,但彼时的她已经头昏脑胀,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释远颔首:“没错,这世间哪有这么厉害的虫啊,不过都是人在作祟罢了。但两年前的那场灾难,确实是因为瘟疫,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虫灾袭来,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玉簪 “这里是五
从神青山下来, 李昭澜被魏越叫回了宫,她倒是不着急跟着回去,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索性先折回昭王府。既然父亲的信件中有关北疆事宜,当年的瘟疫或许也留有蛛丝马迹。
行至闹市,一阵热气裹着油香扑面而来。太阳高照, 她脚步一转,走进了那家饭馆。在底楼靠窗找了个空位坐下, 吃饱不是目的, 喝酒才是。
小二刚上一半的菜,就听见楼上有人催, 邓夷宁觉得声音很熟悉, 歪头看去。
“施茹双!”
楼上人影一晃,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她身影时顿时变得明亮:“王——宁姐姐!你怎么在这?”
邓夷宁仰头挥着手, 笑着看她:“来饭馆当然是吃饭啊。”
施茹双眼睛一亮, 招呼着让她上来, 邓夷宁刚想推脱,便见她拉过一个店小二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小二下来,站在她桌前示意她上去, 得到邓夷宁同意后, 才将两盘菜端了上去。
她一上去,施茹双就迫不及待地挽住她手臂:“今天还有一位姑娘,说不定宁姐姐认识。”
“嗯?我认识?”
施茹双带着她往里走,说道:“那姑娘的未婚夫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遂农就听宁姐姐说过,安达乡的案子是大理寺主办, 说不定姐姐还见过她未婚夫呢。”
邓夷宁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在推门的那一刻得到了验证。她看着熟悉的面孔,惊喜道:“真的是沈姑娘。”
沈隽光看见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立马起身,糯糯地叫人:“臣女见过昭王妃。”
另外二人齐齐出声:“你们认识?”
“说过两句话,我跟季公子比较熟。”邓夷宁看施茹双,“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前几日在一家布匹店遇上个无赖大娘,非说我撞上了她,把她刚买的料子撞坏了,要我们赔钱。我们也确实撞到了,但那料子明显就是她自己撕开的,最后是沈姑娘站出来证明我们的清白,故而约了今日报答沈姑娘,以饭报恩。”
沈隽光连忙摆手,语气温和:“路见不平罢了,那大娘是个惯犯,常常讹人钱财,那条街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许是看准了你俩是生面孔,才将矛头对准了你们。”
几人有说有笑,很是开心,特别是施茹双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宣州,好吃好喝的都见过了,听得沈隽光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都很是羡慕。
饭后,将二人送回客栈后,邓夷宁特地在门外等沈隽光与她们告别。
街市上人声渐密,二人并肩行走。
沈隽光望着远处,有点惋惜:“若非是要回去喝药看诊,我还真希望能跟施姑娘和小沈姑娘再玩一会儿。”
“你身体好些了吗?”邓夷宁问道,“今日我刚去过青禁台,他们说你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
“对,快三个月了。”沈隽光明显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想入夏就回家的,却还是缠着他们多住了些时日。”
邓夷宁尽收眼底,抿了抿唇,像是不经意地问:“宫里传闻,你与季淮书的婚事已经退了?”
沈隽光失落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哪有什么退婚,不过是爹爹和骆大人的把戏罢了。遇见施姑娘二人那日,便是我知晓真相后偷跑出去散心的。”
邓夷宁下意识道:“没有退婚?那澄夜怎么办?”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还能怎么办,一头扎进去只能算我活该。”沈隽光逐渐放慢脚步,“我娘的身子越发不好,若我执意拖着不肯成婚,只怕我娘撑不到我成婚那日。”
“那……你要放弃他了?”
沈隽光挺胸抬头,语气坚定:“怎么可能,他的心好不容易被我捂热一点点,我定不会在此刻拱手让人。所以,我得在今年同他完婚。”
邓夷宁佩服她的勇气,两人站在街边,对面就是一家布匹铺,她看着门里那件鲜红的衣裳,问道:“那你知道施姑娘其实也有婚约吗?”
“嗯?”她问得跳脱,沈隽光有瞬间没反应过来,“我们三人不过只见了两次,也没到能够交换心事的程度吧?”
“我与你未婚夫相识几月,便是与你相识几月。正好,我与她们也认识了许久,作为立在中间的那人,我可以讲讲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沈隽光不常出门,街上的店铺换得勤,她看什么都很新奇,邓夷宁也很有耐心,跟着她走遍了每一家店。
方竹妤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问道:“所以,那位周公子知道她的心意了?”
“或许吧,毕竟那位周公子也是前几日才回到宣州的,想来施姑娘知道消息,定会迫不及待去寻他。”
两人在一家珠钗店停下,沈隽光看上了一根琉璃簪,很是漂亮,在头上不断比划着。
“但我与施姑娘不同,我的未婚夫是季寺卿,不是澄夜。”
邓夷宁侧头看着她:“那你喜欢季寺卿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阿娘说这就足够了,世间夫妻并非人人相爱相守,能平安过完一生便算是幸运。可我已经被这一身的病痛困住多年,不想再因为一个不爱之人,去浪费自己的一生。”
邓夷宁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许,说道:“不愧是藏经阁的熟人,阅过百卷书,说起这些,比许多人都清醒。”
“澄夜算我半个师傅,他教会了我许多,我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家世特殊,不能十里长街娶我回家,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可谢家之事是板上钉钉的罪,幕后真凶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定会想方设法找上他。”沈隽光放下那枚簪子,转头看向邓夷宁,“我爹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们都是为我着想,只是最后我什么也没得到。”
邓夷宁微微偏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谢家?澄夜姓谢?”
沈隽光换了个木簪,对着铜镜比划起来:“是啊,他姓谢,我也是无意间偷听到的。”
邓夷宁若有所思,这谢元叙虽说是罪臣,但在朝中可是大有来头。她记得李昭澜说过,澄夜是三房庶出,但因为跟自己的亲爹同一天生辰,被家里人视为投胎转世的福星,宁愿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也要将他留在皇城。
她看了眼四周,低声问:“他是前朝罪臣谢元叙的儿子?”
“王妃不知道?”沈隽光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昭王殿下没告诉过王妃?”
她继续装样子:“他也知道?”
沈隽光捂着嘴,心道捅娄子了,捅大娄子了。她眨巴着眼,赶紧打岔:“不是我说错了,就是我……王妃你别告诉别人,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李昭澜那家伙瞒着我的事儿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了。”
沈隽光眨了眨眼,心说昭王还是个惯犯,嘴上为他开脱:“每个人都有秘密,可能只是还没到时间,昭王殿下许是也有难言之隐,就跟澄夜一样。”
邓夷宁怕露出破绽,立马转开话题:“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算了,不提他。”
“其实昭王殿下也挺可怜的,若不是在陛下那儿失宠,怎会三番五次来这佛门之地。我记得小时候在山上时,最讨厌的就是昭王殿下了,因为他总是上山找澄夜,害得我跟澄夜都说不上几句话。”沈隽光想了想,给自己找补,“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还私底下骂过他呢。”
邓夷宁被逗乐了,打趣道:“你胆子挺大。”
“澄夜本来就是个木头,那时的昭王殿下说不上木,但也是沉默寡言之人,可他俩总是在房里一待就是好几日,吃喝都是小僧送进去,也不知两个男子怎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你偷听过他们在聊什么吗?”
沈隽光摇头:“这倒没有,就算我想去听,也进不去。澄夜门口总是有小僧值夜,白天就更别提了,来来往往的人,我也没机会靠近。”
“那你可还记得昭王第一次上山是何时?”
沈隽光陷入回忆,半晌才开口:“好像第一次去青禁台就见到了,那年我六岁。昭王殿下应是刚满八岁,澄夜也就十岁,但他还没过那年的生辰,不满十岁。”
“两个不满十岁的小毛孩,能有什么好聊的。”
沈隽光点头附和道:“就是啊,能有什么好聊的。”
闲聊间,沈隽光手中的木盘已经装了好些个首饰,递给老板结账,对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哄着这位财神问有没有别的需求。
“买这么多?”邓夷宁看着那一兜子首饰,有些被吓到。
“还有施姑娘她们的,算是谢礼。”沈隽光摇头拒绝老板,爽快地付了银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布袋,“还有王妃的,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首饰,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妃一定收下。”
两人走到门前,邓夷宁笑着收下,余光却瞥见门口的木台上放着一根通体温润的玉簪,瞬间将她的目光吸引住。
沈隽光顺着她视线看去,又看了看她头上的金钗,问道:“这会不会太素了?”
沈隽光看着她甚是喜欢,提出自己买下来送给她,邓夷宁摇摇头,说道:“这个是我送别人的,我自己来。”
老板见此笑开了花,将这白玉簪夸上了天,报了个奇高的数字。
沈隽光瞪大眼,惊叫:“这么贵?这不就是个簪子,你这价格能在林郊买块地了。”
老板自然不肯放弃这么一大笔交易,急忙拦住两人去路,解释道:“欸!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土生土长宣州人,这可是两年前的料子。”
“再是几年前的料子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吧,上好的玉石我们也不是没见过,这根素簪这绝对不值这个价。”说完,她看邓夷宁,邓夷宁倒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老板挂着笑,凑近二人,将簪子举起展示,神神秘秘道:“这位姑娘别急,这料子确实不值,但它的来头不小。两年前的北疆玉石,闹得人尽皆知,这可是跟陛下生辰当日,瑛妃娘娘亲手献上的宝贝,出自同一块玉石。”
沈隽光不信地打量一番,嫌弃道:“老板,这说谎可是要尿裤子的,就算是编,也编个靠谱的吧,连瑛妃娘娘都扯了进来。”
老板收回手,也有些不悦,说道:“我说姑娘,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到底哪儿人啊?这北疆可是贩卖玉石的好地儿,在没划出去之前,那宫里一半的好玉都是从北疆进贡的。”
他再转头看向邓夷宁,搓了搓手:“我承认,我的确是卖的贵了点,不过我瞧着这位姑娘双眼发亮,想来定是很喜欢这东西。不如我就忍痛割爱,少收你五百文。”
沈隽光见她的确喜欢,打算再压低点价格,话还没出口就被邓夷宁拉了拉手。邓夷宁取下腰间钱袋,轻轻掂了掂,一掌拍在柜台上:“这里是五两银子,够吧?”
老板歪着嘴,显得很是不情愿:“行吧,看在这位姑娘方才买了不少东西的面子上,再让你点也行。”
沈隽光骂骂咧咧出门,一直对邓夷宁打抱不平:“就这样子还一副勉强的模样,就算是好料,那也是用好料的下角料做的,五两都够他赚一半了。”
“他不是亲口承认的嘛,这可是跟陛下一样的东西,我拿着去问问瑛妃娘娘,若他骗了我,让大理寺给抓了不就行了。”
沈隽光反应过来,满脸欣赏地看着她,竖起大拇指,频频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诓骗 “方竹妤你
“太子妃叫我一起用膳?”
邓夷宁脚还没落进后院, 眉头就先皱了起来。春莺在前院叫住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那点愁藏都藏不住。
“是池心殿丫鬟传的话。”她凑近了一些, “就说等你回来直接告诉你,无论多晚太子妃都等你。”
邓夷宁回头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王爷呢,怎么没见影子?”
“被陛下叫走了, 还未回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春莺摇头,叫住前面路过的秋竹:“你知道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为何殿下迟迟没有回来?”
秋竹想了想, 也摇摇头:“不知道, 但听说也叫了太子过去,下午我还看见好几位大人也朝着陛下那边去了。”
邓夷宁眼睛一亮:“可认识是哪些大人?”
“兵部刘尚书, 刑部钱尚书, 大理寺封少卿,还有骆阁老也去了。”秋竹想了想,补上一句, “哦对——都察院的人好像也去了。”
春莺捂着嘴, 小声诧异道:“怎会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瞎猜了, 我先去太子妃那儿,若是我迟迟没能回来,想办法通知王爷。”
春莺叫住她:“奴婢送您过去吧。”
“不必了, 殿下吩咐王府的小厨今日做了点卤味, 可惜我没这个口福了,给我留俩,剩下的你们自己分,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今日东宫安静得反常,嚼舌根的那几个宫女最终还是被换走了,新来的这几个都是尚仪局的新人。她们早就听闻池心殿的主子不好伺候, 可如今来了也有半月多,愣是连面都没见几次。
方竹妤这段时日在李韶诠那儿吃好喝好,霸占着他的寝殿,使唤着他的小厮和丫鬟。李韶诠若是开心了,便回来睡一觉,但两人大多是白天睡,准确来说是在李韶诠下了早朝之后。
她太清楚李韶诠了,定是在昭王那儿吃了瘪,回来在她身上撒气。一想到这儿,她唇角微微一翘。
侍女见她一脸笑意,害怕地低头快步路过,哪想却被方竹妤一声叫住。
“给你们太子熬的汤药如何了?”
侍女吓得一激灵,立刻站定回话:“回禀太子妃,已经熬好了,小厨等您吩咐。”
“就先温着吧,”她垂眼扫过桌上的菜,“这些再热一次,动作麻利点。”
侍女见状立马招呼人过来,等离开池心殿,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都热三次了,也没有完全冷掉,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她一下:“嘘,别说话,听闻上一批宫女就是因为说她坏话被人听见,这才遣散回尚仪局的。”
说到这儿,几人都噤了声。
“所以是真的?我还以为都是瞎说的,这段时日我瞧着那太子妃还是挺好的,也没什么架子。”
为首之人端起碗,指了指灶台边的两个瓷碗:“不想回去挨打就快干活吧,把那两碗汤先端过去。”
被点名的侍女苦着脸,却还是端着瓷碗走向池心殿,刚踏入院子,就见亭下多了一个高挑的背影。
转身看去,竟是昭王妃。
“为了等我,连饭都不吃。”
侍女不敢逗留,转身回去催促小厨加快速度,片刻,热菜重新回到桌上。方竹妤看着她站着不动,也不开口说点什么,自顾自坐下,赶走四周所有人。
“坐吧,菜已经热三次了,你可真难请啊。”
邓夷宁应声坐下:“谁知道你今日会叫我来,打的什么算盘。”
方竹妤笑了,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敲,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想知道这么多人去乾清宫,是为了什么吗?”
邓夷宁垂眸给自己倒酒,毫不客气:“就算我不问,你也憋不住的,否则你今日的请宴便没有一个正当理由。”
酒液入杯,映出她冷静的眉眼。
“你倒是了解我。”方竹妤盯了她片刻,笑得更开,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如今的西陵守将是谁吗?”
“知道,越障侯和他儿子马顾,前几日平息西戎战乱,他们还派兵相救。”
方竹妤嘴角一勾,细细品味这四个字:“派兵相救,还真是好人。”
“你想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茶水中一蘸,画了个不算太圆的圈:“越障侯豢养私兵五千余人,被工部宝源局的主官给查了出来,你说巧不巧?”
邓夷宁偏头不解:“宝源局主官?为何会查到西陵去?”
她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昭王殿下透露的消息,区区一个主官,怎会查到这些事。”
“陛下以为,越障侯是要谋反?”邓夷宁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不对,应是陛下以为太子生了异心,那越障侯是太子的人。”
“权力到手,是谁的人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障侯必须坐实了谋反一事。可如今只是豢养私兵,他功勋加身,最多落个全家流放,但我今日在太子书房看见他送了一封信出去,也不知道是给谁写的,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端起酒杯敬她:“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啊。”
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淡下来,方竹妤看着她许久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王妃,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最初是你。若非昭王使了些手段,你才是这池心殿真正的主人。”她毫不避讳,眼神间满是欣赏。
邓夷宁一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看来你在宫里没少打探消息,这种陈年旧事你都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李韶诠的秘密不叫秘密。”
邓夷宁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嘴,承认方竹妤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颦一笑都勾着魂儿,也难怪李韶诠非她不可。
“太子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他会怎么想?”
方竹妤喝过不少酒,可无论这宫里的酒再是多美味,她却始终咽不下去,仿佛千万根针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潇洒说道:“我管他怎么想,既然是他执意要让我成为太子妃的,他就应该付出代价,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他就应该得到报复。”
两人沉默片刻,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那碗汤被二人一扫而光。
等人收拾好残局,邓夷宁开始在院子里打圈晃悠,方竹妤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那张榻好似有魔力那般,躺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逛了一圈,邓夷宁在亭外站定,目光不自觉落在方竹妤腹部,开口:“对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了。”方竹妤侧过身子,面对她。
“他动的手?”
方竹妤垂眸,轻嗤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不得不说方竹妤是个狠角色,不仅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但看着她比上次相见时脸蛋稍加圆润,邓夷宁心里说不出的苦,那是她偏爱自己的证据。
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但方竹妤偏偏是个追求自由的人,她只要自由。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到时候,你会来吗?”
邓夷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觉得她不会顺利走完仪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你别犯傻。”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要死也会拉上李韶诠给我垫背,我这人最怕疼了,一丁点都不行。”方竹妤笑着看她,可眼神却平淡无比。
月亮高挂,告别她后,邓夷宁径直走向乾清宫。
乾清宫外,灯火刚熄,江公公正合上殿门,转身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邓夷宁。
她上前一步:“江公公,陛下已经歇息了?”
顺着台阶往下,江公公站到她面前躬身道:“是,昭王妃若是有事,不若明日再来。”
邓夷宁应下,告别后转身往回走,只是在昭澜殿并没见到李昭澜。
“没回来?可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江公公也走了。”
春莺迟疑了一下,道:“但确实没回来,奴婢也正疑惑着呢,还以为王妃与殿下在一起。”
邓夷宁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我去趟东宫。”
池心殿内依旧一派祥和,方竹妤还是没有回屋,更是把屋中的被褥搬到了外面,享受一如往日的宁静。
“方竹妤,太子回来了吗?”
她眼睛都没抬:“没呢,怎么了?”
“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李昭澜跟太子都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急什么,两个皇子出行,千百名士兵跟着,还怕被人杀了不成。”方竹妤轻笑一声,掀开被褥起身。
邓夷宁眉心一紧,往前一步:“什么意思?他们出宫了?”
“越障侯疑似谋反,又是太子的人,只让太子去处理定会落人口舌,可若是昭王殿下也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落地的那一刻,邓夷宁只觉脑中一声炸响,理智被硬生生掀翻:“方竹妤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过来吃饭,故意让我留在这里听你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方竹妤,胸口起伏得厉害,与初见时那个低声求着自己说要离开东宫的人相比,她还是沦为了东宫的一颗棋子,一颗算不上锋利、却又足够致命的棋子。
“我什么意思?”方竹妤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张扬又刺耳。她抬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越发高昂,“我觉得你可怜,我想帮你!我说我想离开东宫,我求你帮我!虽然你没有答应我,但我不怨恨你,因为你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邓夷宁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既想听下去,又害怕听见不想听的东西。
“然后我就知道了你要回到西戎的事。”她收住表情,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却越发狠厉,“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昭王殿下去遂农的那些事,还有你去丘北征战,都是他李昭澜一手策划的!”
邓夷宁终于动了动,刚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一手撑着柱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掌心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方竹妤越说越快,整个人又笑又哭的:“我不想看你被他瞒着,你不能救我,但我可以救你。我说过,这东宫我来去自由,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会感谢我的!”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后退两步,说道:“方竹妤,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猛然抬头大吼一声,瞳孔骤缩。
绕过栏杆,方竹妤从亭中出来,一步步逼近邓夷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吗?为何会知道你才是太子妃的人选?因为李韶诠的太子之位是从昭王手中抢过去的!你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停了一下,两行泪猛然落下,滚烫的温度几乎一路灼烧至下颌,哽咽两声后,才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才应该是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离间 “你跟我一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
邓夷宁声音陡然拔高, 尾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盯着方竹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相信吗?”方竹妤轻轻一笑,语调散漫, 却字字见血,“我早就说过,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 你们偏偏都不信。”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眼里掠过一抹讥讽:“我才进来多久, 居然就知道了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说来不觉得可笑吗?”
邓夷宁拳头紧攥,喉咙发紧。
“我同情你, 我怜悯你。”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被泪水蓄满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我说了,你领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可是王妃, 你连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未免太可怜了。”
又是一道闷雷狠狠砸在她心口。
邓夷宁逼近她,狠狠控制住她的双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王妃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 你会怎么想?”方竹妤没有挣脱, 高傲地抬着头颅,把这句话还给她,还扎心地补了一句,“你跟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方竹妤狠狠挣脱束缚,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瘸着腿往屋内走去。邓夷宁还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只听门闩落下的声音,她回过神。
“方竹妤你把话说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敲门声一阵高过一阵,门却屹立不动,她只恨自己没有佩剑前来,否则定要踏破这间屋子。
“方竹妤你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方竹妤——!”
她的叫喊过于尖锐,引来了侍女的驻足,邓夷宁双眸赤红,敲门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身后侍女相互推搡,谁也不敢上前。
“王妃!”
秋竹跑得满头是汗,急匆匆靠近邓夷宁,却见她神情亦是不对。
“出事了,春莺打听到殿下跟着太子连夜赶去西陵,说是去围剿越障侯。但不知怎的,她被皇后娘娘的人带走了,奴婢也是从东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的,该怎么办!”
邓夷宁脸色一变:“春莺……春莺被皇后的人带走了?为什么,这事儿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是一头雾水,眼下该如何是好?”秋竹慌乱摇头,声音也发虚。
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容置喙地开口:“备马!快!我要出宫!”
没有人能大胆到在即将关闭宫门前,纵马飞奔在宫道之中,除了邓夷宁。即便是御林军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纷纷侧身让行。
夜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马匹快速飞奔在街道上,停在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卿何在!”
守门的差役被她这阵仗惊得一愣,立刻横戟喝道:“何人擅闯大理寺,速速下马!”
“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她低眉看去,字字掷地,“还不速速通报!”
差役对视一眼,语气放缓:“季寺卿今日不当值,这个时辰应是回家了。”
问清他家地址后,邓夷宁未再多言,立马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片刻,季淮书一身素衣开了门。见到来人是邓夷宁,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却没见到任何人。
他眉头微蹙:“王妃?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越障侯谋反,”她语速极快,几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李昭澜跟着太子去了西陵,如今昭澜殿无人看守,就连跟着我的侍女也被皇后抓了过去。”
季淮书表情骤然凝重。
“眼下我能想到以正当理由入宫的人便只有季寺卿了,烦请季寺卿立刻入宫,守好昭澜殿,替我救出春莺。”
季淮书不假思索,立刻应下:“我立刻入宫,但此事周公子可知晓?你一人去西陵的胜算不大,加上他或许能多一分生机。”
“多谢提醒。”邓夷宁已转身离去,声音逐渐飘远,“我立马就去,宫中就交给你了。”
一个时辰不到,越障侯疑似谋反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李峥得知邓夷宁离宫,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置喙。
最担心的莫过于瑛妃娘娘几人,李含枫的和亲暂缓,她还未来得及感谢邓夷宁,眼下又出了这等糟心事。李含枫得知消息后非要去昭澜殿替她三哥和三嫂守着,被李潇允拦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邓夷宁已然顺利离开宣州,她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循着地图,选最近的一条路进入西陵地界。
只是刚入西陵城时,守卫为难了她一阵子,等顺利入了城,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事情传入御前后,越障侯便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可他并没着急弃卒保命,而是抢在太子等人抵达之前,做了一系列事。
西陵总军离皇宫不过相隔三城,处理那五千大军不是难事,只是西陵衙门的名册若平白无故多了五千余人,他也不好交代。思来想去,只能连夜下令清点驻军名册,将那批私兵拆散编入原有的军额之中,改换番号,兵符仍采用旧制,对外呈报为自查。
可只是这么做,只怕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皇室过错不过一封罪己诏,只要他主动承认守地军饷军籍混乱,主动请官员核查,将责任归咎“治军不严”四个字上,便位在尚可赦免之列。
但军饷这事儿并非小事,他不能自己一个人担下这责任,造假并非两日能写完,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军饷和军粮尽数并入这些年修缮军事防御与整备军资之中,就算太子想当场查账,也难以在一两日内厘清。
他自以为能逃过这一劫数,可李韶诠才不会想这么多,他根本不打算让越障侯父子活着离开西陵。那日在东宫,李昭澜将那把剑拍在地上时,他便立刻明白西陵已经暴露。
李韶诠唯一没料到的是,李昭澜竟不顾死活地要跟着他一起走,他看不懂这个好弟弟要做些什么,但人已经跟到西陵,那此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事已入圣听,随孤回宫,尚可保你一命。”
越障侯看着身后的大军,懊悔自己还是相信了李韶诠,救命之恩又怎样,该杀还是得杀,仁慈之心在官场比蝼蚁还可笑。
他拒不承认,奈何李韶诠手中有不少证据,越障侯辩无可辨,眼睁睁看着李韶诠拔出长刀,指向自己。
一声令下,他的人将整个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越障侯的脸上并非惊慌失措,而是逐渐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等李韶诠两人反应过来时,埋在府邸的火药接二连三炸开,房顶上出现了他的人。
局势扭转,越障侯以为胜券在握,便对二人大打出手。可太子毕竟是太子,西陵怎会没有他的人。
此刻,李昭澜像个旁观者一样,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管是谁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李韶诠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毕竟有人护着他,不至于受太多的伤。
邓夷宁边走边问路,等找到越障侯府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李昭澜微张着眼,独自一人靠坐在台阶上,见她出现并不意外,心里那颗石头反而落地,露出一个根本看不见的笑。
李韶诠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自己的好弟弟,可邓夷宁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看来方竹妤并没有困住她,而是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长刀划地,带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李韶诠眯眼说道:“看来,方竹妤还是都跟你说了?”
“所以她说的,”邓夷宁只偏头看了一眼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指向李韶诠,“全部都是真的?”
李韶诠笑道:“你指什么?”
“你想的是什么?”邓夷宁见他并无大碍,收回目光,直勾勾瞪着李韶诠,“那你是害怕我知道,还是早就想让我知道?”
李昭澜意识到不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你们在说什么?”
李韶诠抬刀,指向邓夷宁,刀背在她肩上轻轻落下几拍,斩下几根碎发。
“孤的好弟弟啊,别装了,真的够了。”他开口,目光却扫过邓夷宁,落在李昭澜身上,“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当孤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南雁楼楼主——”
李昭澜眉峰一动,想要起身。
“钟。”
李韶诠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
李韶诠的目光转向邓夷宁时,她脸上已经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最后,视线重新落回李昭澜身上,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邺。”
邓夷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澜,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
话没能说完,李韶诠打断她:“都说孤是最有城府的人,其实你昭王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偏偏比谁都狠毒。”
再抬眼时,李昭澜眼里一改往日的温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可隐约中,她似乎记得自己见过。
“方竹妤说,是你杀了我全家,是你因为想要隐瞒北疆的失守,从而屠我满门!”邓夷宁抽出长剑与他对峙,只差半寸便能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孤?”李韶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指着自己胸口,笑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孤为何需要隐瞒,孤若想杀人,何须同尔等一样,需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孤何来隐瞒的必要?”
“因为你怕!”邓夷宁向前逼近一步,剑尖抵着他的喉间,划出一道细口子,“你怕我父亲将此事告知陛下,你怕姜衡思手中的证据,所以你才会三番五次派人去他旧宅和新宅里闹事,你就是想找到他和我父亲口中所谓的证据!”
“孤找到了吗?”李韶诠眯起眼,毫不畏惧她的剑,“孤没有找到,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证据!别以为你在此满口胡言乱语,就能将杀你全家的罪名扣在孤头上,那死女人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是谁想让她这么说的,谁心里最清楚。”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拉开。
李韶诠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敛去,眼底浮出阴影。
“别管方竹妤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语调放缓,却更显危险,缓缓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既然你不相信,那不如让孤来补充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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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猜忌 “要把自己
大宣建国两百余年, 自开国便有立婚约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皆可以聘书和聘礼为约, 为孩子定下亲事。
可婚约并非铁石一块,大宣律有言,婚约在未行大礼之前, 皆可退。若子女年岁渐长,心有所属, 或是对婚配之事心生不愿, 便可向父母明言。由家中长辈出面,与对方宗族商议, 得首肯后退还聘书聘礼, 旧约当场作废,既不算悔婚,也不污名声。
可抢婚便全然不同。
早年, 邓毅德因功升百户, 而后几乎日日在外征战, 多次凯旋,一路晋升至正千户。最后,凭征讨荆川与平定贼寇的战功, 次年直接升任都指挥同知兼锦衣卫佥事。
一年两职, 皆由陛下钦点,而东宫易主,需即刻让一位势力稳固,又易于拿捏之人扶持新太子。太后心思缜密,将朝中贤能之女查了个遍,最后, 把目光落在年仅三岁的邓夷宁身上。
她深知邓毅德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好棋子,便想让邓家归顺于她杜氏之下,而最好的办法便是让邓夷宁成为太子妃,但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的本意是想让邓氏为她所用,可李峥上位后为了削去杜氏势力,直接大肆诛杀武将,引得朝廷动荡,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邓毅德为了保全一家老小,不愿参与其中,自请辞去了锦衣卫佥事一职,但并未交出他在荆川留下的两万大军。
太后见商量不成,便直接将一道懿旨送往邓府,让邓毅德无路可走。
此后多年,邓毅德一直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才能保全女儿和邓氏上下百口人。后来陛下设宴,称可携带家眷入宫,他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上了彼时从西戎归来的魏将军。
时至今日,邓夷宁依旧不知道当年之事都是他爹设计好的,皇家守卫森严,怎可让她一个女子误闯校场,还偏偏看见了魏将军训斥手下、在校场比试的身姿。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邓夷宁的人,邓毅德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算是她娘亲,也说不准女儿的倔脾气。
邓夷宁也不负众望,按照邓毅德的计划一路走了下去,这也是太后算计一生,唯一算漏的一步棋。
大宣开国以来的女将不在少数,可大多是因应召从军讨伐,得功绩后受封赏,像邓夷宁这种自小在军营长大的女子不多。即便是有,最后也都只是在城中谋了个相对安全的官职,最后嫁作人妇。
太后钦佩邓夷宁的勇气,也佩服邓毅德的心狠,竟将不过十岁的女儿丢进那等艰苦之地。本以为此计甚是完美,可偏偏李峥横插一脚,无缘无故将邓夷宁许给李昭澜。
太后气急败坏,摆着架势赶往乾清宫,想治李昭澜一个伦理之罪,却被李峥一句话打了回来。
“指配婚事当日,太子并非大皇子。”
她心里细算着,懊悔自己竟在此处疏忽大意,可答应李韶诠的事不能就此作罢。婚期将近,二人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从中作乱。
“所以,你们的办法,便是杀了我一家人!”
李韶诠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语调里带着被戳破后的偏执:“不,孤从未想过要杀害你一家,若非你的好夫君识破孤的计划,又怎么会让姜衡思去邓府通风报信!你一家又怎会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她眼底情绪翻涌,语气却反而冷静下来:“满口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当初你们说我父亲是谋反,如今又说是因为你心生怨恨,太子殿下,你嘴里可曾有过一句实话!”
“句句属实!你父亲留在荆川的两万大军,那兵符你从未见过吧?你可想知道那东西去哪儿了?”李韶诠一把推开她的剑,上前一步,神情格外狰狞。
李昭澜侧身拔剑指向李韶诠,警告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越过身前的男人,邓夷宁在此时开口,不动声色:“我不想。”
“你想,你一定非常想,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可曾见过那兵符?”李韶诠嗤笑她,一步步后退。
邓夷宁也不看李昭澜,连半分眼神都未曾留给他,只说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荆川是父亲的功绩,与我无关,就算是有那两万大军,我也会交与陛下处置。”
李韶诠狂笑两声,说道:“你可真是慷慨之人啊,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全家都死了,就算昭告天下你邓氏满门忠烈又如何。孤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是颗废棋,成为皇室的牺牲品,你应该感到荣耀。”
不管李韶诠在身后说什么,邓夷宁收起刀剑,转身看向李昭澜,目光颤抖,嘴张了又张,半晌后才开口:“所以那日争吵,我说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毫无反应,是因为你非常清楚,这太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对吗?”
李昭澜将她调转位置,自己背对着李韶诠,眼神诚恳:“不是的涔涔,他只说了一半,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跟你说清楚,但此事还有不止我一人知晓,等回了宫,我定会同你说个清清楚楚!”
“还想回宫?”李韶诠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府邸门前,“李昭澜,你没有这个命的,这城中已经被我的人全部围住,就凭你二人之力,如何从中脱困?不如落个好名声,就说你夫妻二人平反西陵,擒拿越障侯,却不慎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惨死刀剑之下。”
他迈出门槛,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吼:“取其首级者,黄金万两!”
大门落下,越障侯的那些兵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谁,刀锋交错,毫不迟疑。
征战多年,邓夷宁自诩从未与他人有过这样默契的身手,但偏偏李昭澜的一招一式都与她格外相配。他步伐沉稳,进退有度,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与她相比丝毫不逊色。
只是人多势众,李昭澜本就身负重伤,邓夷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
来的路上,她与周肃之说得明明白白,此地与沧州涿乡不过百里路,且兵力充沛,她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他,让他去涿乡求援。
两人从前院退至后院,邓夷宁以君臣之别要挟他,让李昭澜务必离开府邸,她则自己留在此地转移李韶诠的视线。
可再是君臣,他二人也是夫妻,李昭澜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她。此刻,他身为南雁楼楼主的身份,便发挥了作用。
南雁楼初建时,为相助百姓,曾在各乡县修缮过不少府邸。这府邸构造特别,四通八达却又像迷宫一般,若非常住府邸之人,断不会这般熟悉。
后来,宅院被富商看重,花高价将那些小门小户的宅院全部翻新,舍弃了那等构造,再加上许多模仿修缮之人不懂其中的精髓,留下来的府邸便不剩多少。
两人从后院撤离,藏匿在小巷之中,步伐未停,嘴也没停下。
“所以,这越障侯府,也是你们当年所修缮的?”
李昭澜拽着她往前走:“不是,真正的府邸已经没了,这种只是仿品,不算南雁楼的手笔。从这里直走,越过一片密林就能离开城中,你先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如今李韶诠已经疯了,他是打定主意不让你回去。你若死了,我还得背个寡妇的名号,你是嫌我头上的称号还不够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有了怀疑。”李昭澜忽然停下来,伸手掰正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的确,有许多事都未曾告知过你,可我也有苦衷的。这些事都牵涉朝政,我不知告知你的后果如何,又怎会将你置于险境之中。”
“殿下,如今你我二人正在逃命,就算你想解释,也要分个时候吧?若是在战场上如此闲言碎语,只怕孟婆汤都喝完了。”邓夷宁嫌弃地甩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人根本没跟上来,气不打一处来,又皱着眉回身将他拉着走。
“放心吧,南雁楼的人在四周,周肃之不会有事的。”李昭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消息传回宫中,也只能是太子不惧险境,救昭王于危难之中,顺利捉拿越障侯。而昭王无力抵抗世子,让世子从西陵逃离。”
“为何?为何要让世子逃离西陵?李韶诠不杀他?”
他咳了两声,说道:“世子不算蠢,于太子来说尚可利用,只要我们赶在世子与太子之前回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昭澜熟悉西陵,竟真的带她出了城门,只是刚入边防境地,他身形一晃,便再也撑不住,一口血骤然呛出口。
邓夷宁立刻回身,语调失了稳重:“你怎么了?不是吃了我给的药吗?为何还在吐血?”
“应是伤及内脏,不过无碍,有你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吐出这口,心里好似通了一样,快走吧。”
邓夷宁却没动。
夜色压在荒道上,她盯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软下。荒道别的不多,一颗颗树木倒是延绵重叠,她将李昭澜扶到一棵树下,用枯枝在他身后做了围挡。
“少拿这些话敷衍我。”邓夷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贴上去,眉头越拧越紧,“你这伤我很是清楚,得快些找军医瞧瞧。”
李昭澜低低笑了一声,紧张了半宿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他看着邓夷宁紧张得皱眉的神情,抿了抿嘴:“别担心,一切都在……”
“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她并非想跟他发火,只是这人说话就是如此刺耳,她很不喜欢,“李昭澜,为了算计这点东西,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想过卫大人吗?想过我吗?”
“那你呢?”李昭澜反问,“在岐西、在临甫,你两次落入困境之中,可曾有想过我?是不是也觉得将士战死沙场才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今日你我何须走到这等相互猜忌的地步。”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邓夷宁不想再争辩下去,转身在他身前半蹲下去,“算了,上来。”
“涔涔——”
“别让我说第二遍。”她侧过脸,“我扛过尸山血海,也不差你一个皇子。”
李昭澜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干咳两声。
“我是说——魏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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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返程 车轮碾过碎
看见魏越, 便免不了想起南雁楼之事,只怕这魏越也不清白。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心里那点火气越烧越旺, 更替那白白花出去的五百两黄金感到惋惜。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李昭澜一脸苍白,只怕那五百两黄金也是搪塞她的理由。
周肃之虽来得迟了些, 却胜在行事利落,涿乡将士腿脚麻利, 来回驱马不过几个时辰, 便将西陵现状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车行在林间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 起伏不定。
车厢内, 邓夷宁在中,李昭澜像条无骨蛇一样,直往她身上凑。她心里是有气的, 但怎会听不出李韶诠说的并非全部是假, 而李昭澜的神情告诉她, 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事。
但有句话说得对,他身在皇家,许多事便不能轻易言明。同她在军中是一个道理, 军令如山, 不得不从。
邓夷宁抬手贴上他额头,并未见发热,垂眸淡淡道:“世子不见踪迹,如今我与殿下无故消失,只怕太子不会将世子带回宫中。”
“那依将军之见,”李昭澜闭眼接话, 倦意袭来,“太子会将世子藏匿何处?”
马车外林影掠过,光影在布帘上摇晃,邓夷宁略一沉吟,思路渐渐清晰。
“越障侯既敢藏匿私兵,便不会只有这一处。既然越障侯不再相信太子,那这五千私兵大抵是烟雾弹。世子久居西陵,私兵不会离侯府太近,亦不会太远,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男人撑着车壁坐直,从她肩头移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说出她心中之想:“玉沙关。”
“难得,殿下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邓夷宁转了转脖子,叹了口气,“玉沙关离沧州也就三百里,只要入了沧州,便是太子可以掌控的局面。”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沧州。
“或许当时就不该仓促离开,若是将田明风一行人在沧州解决,兴许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她低声道,话锋一转,“对了,都察院可查清陆英的试卷了?”
提起这事,李昭澜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他叹道:“根本无从查起,刘渊本就出身清贫,读书写字都是捡别人用剩下的,更何况找些他的旧书对比字迹。”
邓夷宁皱眉,追问得很直接:“那直接对比陆英的不就好了?”
“将军以为替换考卷,是他们一时兴起的?你可记得当初在遂农去钱夫人家做客时,遇见的一个小娘子?”
“记得,那小娘子满身补丁,行事畏手畏脚的,鞋底也被泥浆子沾着,想来家中定是不宽裕。”她点头,记忆迅速翻涌。
“那一家子,便是给钱闻礼寻得替考之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一静。邓夷宁怔住,没料到他们竟从这时开始谋划。
她诧异道:“这、这钱闻礼才四岁,便早早将仕途给安排好了?”
“自然,那小娘子的夫君便会因为钱闻礼未曾到年岁,而迟迟不能中举。钱闻礼便会从此刻起,一笔一划地模仿男子字迹,只为不让上面的人察觉。”
邓夷宁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可他才四岁,钱家并不缺钱,何必苦苦逼迫一个孩童。虽说如今人人可参与科举,但钱家好歹是商贾,饶是中举做了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李昭澜笑道:“不过是去衙门更换户籍罢了,几张银票便能搞定的事,于钱家这等人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着,又接着问:“那便只能这么等下去?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陆英被太子叫回宣州,谋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官职。可再怎么说也是京中官职,比在遂农好上百倍,只怕是太子并未放弃他。”
“不。”李昭澜语气忽地一沉,“既然他将陆英调回身边,便是说明陆英的时日所剩无几。”
“殿下的意思,是他要杀了陆英?”邓夷宁没懂,“他为什么这么做?陆英不过是替他做了些脏事,如今禁药败露,药材管控严格,要做这桩买卖只怕是难上加难,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将军可还记得那假铜板?靖王已经上报大理寺,要求三司同审,彻查来源。眼下已经知道他们在南永州的动作,参与之人已被悉数抓了起来,这其中,便包含了他们在遂农的据点。”
邓夷宁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往后靠了靠,说道:“造假之事陆英也参与其中?”
李昭澜继续道:“前段时日在宣州,大理寺从郊外的一处废弃酒楼里,查获了铸造假铜币和假银的工具,只是人去楼空,未能查到幕后之人。”
“你是怀疑陆英?”邓夷宁却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觉得,陆英行事怪异,就算是太子也并非完全了解。他生性好色,却从不将感情寄托于一人身上,就算太子想捏住他把柄,也不会有所成效。”
陆英于她而言,是那种会为自保舍弃一切的人,说到底,他生来便是坏的。
“所爱之人并非皆是软肋,”李昭澜关上车窗,堵住风口,不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亦是盔甲,亦是后悔药。”
邓夷宁同意这话,但不代表陆英便是这等人物。
他负了梁姑娘是真,负了家中的那位妻子也是真,或许还有更多的人。这桩桩件件,足以说明他心有城府,是个不会被轻易拿捏之人。
“没错,他确实不会被轻易拿捏。”李昭澜认可,又问道,“那王妃以为,他有何手段能保全自己不被太子所牺牲?”
马车继续往前,似行驶到一段平路,没有了方才的那般颠簸。邓夷宁放下心中的种种,一步步引导,一步步推论,认真思考他的话。
半晌,她有了结果。
“安达乡,粮仓。”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看来殿下早就有了结论,也只是瞒着我不说罢了。”
“这次还真是王妃误会我了。”李昭澜稍稍坐直了身子,“这件事还是王妃提供的灵感,还记得出资人王廉之吗?”
王廉之妾室出身安达乡,一个乡中妇人,不曾识字读书,于王廉之家中而言,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只因王廉之有个胞兄,其妾室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读书识字,能出门做生意的能人。
这么说来,王廉之他爹定不会让妾室这种乡野小妇入门。
邓夷宁理了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试探说道:“殿下是说妾室本入不了王廉之家中,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才让那妾室得到王廉之喜爱,不顾父辈阻拦强行纳妾,故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苏青青一案中,王妃迫切想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完全是私心,而是想让苏青青这类女子能活得有尊严。寇瑶姑娘也说过,他们不过是为了银子、为了想活下去。之后我便顺着那妾室的家室查下去,发现她在嫁给王廉之不久后,家中忽得一笔银钱,而后在遂农买了套宅子,没多久便搬去了那边。可他们家一直没做什么生意,全靠着安达乡那几亩田地养活十口人,王妃以为,银子从何而来?”
“陆英给的?”邓夷宁仰头吐了口气,越发觉得陆英这人神秘得很,“不对啊,王廉之纳妾已有十几年,修建粮仓也是九年前的事,难道陆英会算计到如此地步?何况以他的智商,应是不会。”
李昭澜轻声反问:“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王妃口中变成了蠢笨之人,那王妃以为会是谁?”
“莫非是太子?”邓夷宁迟疑。
“是陆英他爹,陆仲诚。”李昭澜抛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其实也不全是,毕竟陆英学识不精,早年间就是个街边混混,更别说入仕。只是当时我们都将视线放在陆英身上,完全放过了他身后的陆家。那王妃可知,陆仲诚与户部常坚,有何等关系?”
“这……”邓夷宁张大嘴,几乎合不上,“殿下的意思是,陆仲诚贿赂宫中官员,此事还有户部插手?”
李昭澜点头,提醒她:“王妃可还记得当时陆家所得一批货物,称是进贡陛下所用,却被发现经礼部许仲山之手吗?”
“记得,你当时同我说过,这东西入宫前需司礼监出面监管,入了宫再是礼部插手,这算许仲山越俎代庖。”她抬眼看着他,语气越发颤抖:“所以礼部跟户部,都参与其中?”
礼部许仲山,户部常坚,兵部刘集,李韶诠为了彻底扳倒李昭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更别说吏部郎中杜兆文,本就是杜氏的人,这朝堂六部,竟叫他一人独占四部。
杜予茵如今虽失去了太子妃之位,只怕杜氏对此心生抱怨,但于方竹妤来说,她娘的手段虽没有那些男子来得狠,但枕边风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杜诗琪知晓太子地位不稳,定会想方设法联系方竹妤,全力相助太子,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邓夷宁长叹一口气,果然,方竹妤说得对,只有在宫中长久待下去,才能看清宫中这些腌臜之事,才会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心疼李昭澜,生母走后便得不到父亲的宠爱,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又被他人夺走。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李峥为保全自己的皇位,不得已放弃他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以来,只有瑛妃将他视为己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比不上血亲关系。
但话又说回来,李峥对他是不错的,至少在她看来的这半年之中,李峥从未苛责过他。
排行老三却是第一个成婚的,有封地却可免去驻守,还能在受封后常住宫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受宠的样子。
她看着李昭澜闭眼休憩的脸,眼眶下是黑夜也掩盖不住的青黑,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眉心也不曾舒展。
想起李韶诠的那番话,按照她对李昭澜的了解,他若真在邓府找到了兵符,只怕是早已交给陛下,否则两万大军知道邓毅德枉死,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她闭眼的瞬间,李照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缓缓睁眼,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沉默的眼神中藏着许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回宫 是个人都来
路途颠簸遥远, 李昭澜的伤还是耽搁了,李峥得到消息后,急忙领着一众太医守在昭澜殿中, 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
邓夷宁守在门外,眼见太医进进出出,这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的。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峥才缓缓从里出来,对上她的视线。
她起身行礼。
李峥看了她半晌, 说道:“你二人闹矛盾了?”
邓夷宁眼神飘忽, 没说话。
“怎么,以为不说话就能瞒过朕的眼睛?”李峥轻哼一声, “你擅自出宫, 虽未带人马前往战线,朕还未治你的罪,如今这副模样, 是给朕甩脸色?”
邓夷宁连忙跪地, 说道:“末将不敢,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那便不要去想,这世间万事,哪能事事顺心如意。”李峥回头看了眼房门, “眼下昭王受伤, 你便歇在宫中,与他一同养伤。”
邓夷宁看了眼门里的场景,低头说道:“陛下恕罪,末将还需离开几日,有些事若非彻底清楚明白,只怕是不得安宁。”
李峥目光一凝:“你要去找侯世子?”
“陛下英明, 此次擅自前往西陵,乃是末将一人之罪,昭王护我心切,不慎落入越障侯手中,这才落得一身伤。”她解释,“太子虽将越障侯带回,可世子一日在外,便不得一日安生,末将恳请陛下,允末将带兵出征,捉拿世子。”
“此事不必你操心,朕偌大一个皇宫,是只有你一个能用的将军吗?朕说了,这几日你且好生待在此处养伤,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擅自离开。”
他话音未落,胸腔里忽然一紧,喉头压出一声闷咳,几乎是瞬间,李峥脸色涨红,一口气提了许久都未喘上来。
“陛下!”江公公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一手扶着他臂弯,一手轻拍着背脊,低低地劝,“慢些慢些,陛下莫急。”
李峥抬手制止,指节却微微发颤,咳意反而愈发汹涌,肩背随之起伏,压着的几声咳嗽在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夷宁心口一沉,下意识上前:“陛下——”
“太医!”她话未说完,已扬声唤人。
江公公侧身一步,将她拦住:“烦请将军止步。”
宫女已然动作利落从屋中抬出屏风,合拢成一方狭小空间,又迅速铺设软垫,临时搭了张矮榻。
空气中多了缕药香,屏风中听得衣料细细摩擦声。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足够让人反复担忧。
终于,太医从中而出,对江公公说了几句话,与她擦肩而过时,邓夷宁注意到他袖口处沾着的血,没多话。
“皇后娘娘到——”
邓夷宁抬眼望去,见皇后直奔李峥,识趣地没靠近。
李峥坐在石凳上,捂着胸口缓缓道:“皇后怎么来了?”
“妾若不来,何能见到陛下这副模样。”皇后眉心微蹙,目光在他面上扫过一圈,矛头直指太医,“太医院这几日懈怠了,竟未能注意到陛下身子抱恙,这几日都是何人当值?”
“罢了,知晓是何人当值又如何,难不成皇后还要责罚他们?如今太医院人手本就吃紧,皇后此举是要废了太医院吗?”
皇后被这话噎住,有些挂不住面子,转身看着远处的邓夷宁,将气转移到她身上,朗声道:“昭王妃,为何见到吾不拜见,昭王就是这等教你礼数的?”
邓夷宁往前走去,落在几步之外,拱手行礼:“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放肆!”她陡然拔高声调,惹得四周都纷纷看过来,“吾身为皇后,你应行跪拜大礼,来人,掌嘴!”
“够了,皇后这是作何,朕允将军见朕不拜,皇后可是比朕还要威风些?”
皇后嘴角一抽,怒气不浅:“陛下,她除了将军的身份,更是大宣朝安和公主,是昭王妃。见陛下不拜乃是武将之身,但如今她身为昭王妃,见吾不拜,吾为何不能惩治于她?”
“她是我的人,见皇后不拜,随我,皇后可有异议?”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李昭澜一身素衣,显得脸色更加苍白。邓夷宁转身走向他,走进时才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皇后看着他的模样,全然不顾李峥还在一侧,开口就是教训:“昭王倒是好大的威风,都这副羸弱模样,不好好躺着休息,反倒起身这么折腾自己,是觉着太医院还不够忙吗?”
“太医院为何会忙,难道皇后不是最清楚的吗?”李昭澜低头一笑,话却锋利,“若非皇后让太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后如今会是卧床不起吗?整个慈宁宫都被皇后赏赐的东西害得一病不起,也不知皇后是无心,还是有意。”
邓夷宁侧目,见身旁的秋竹从内出来,端着铜盆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你——”
皇后面色一变,话未出口。
“有何好吵的,不就是误食两种食物嘛,昭王这话确实有些严重。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理应饱读诗书,阅过百卷,竟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宫女知道的多。”李峥轻咳一声,“皇后自请闭宫反省,这便是反省的结果?”
“蕙妃娘娘到——”
通传声再次响起。
邓夷宁见此场面,心里冷冷一哂,这昭澜殿可真是热闹,是个人都来掺和一脚。
李峥仰头长叹一声,是掩饰不住的倦意:“蕙妃怎么来了?”
“听闻昭王受伤,心中很是不安,特地前来看看。”蕙妃一一行礼,目光却落在那屏风上,“这屏风放在此处,莫不是陛下旧疾复发?”
“不打紧,老毛病了。”他岔开话题,不愿多说,“既然今日都在此处,不如就留在昭澜殿,一同用过晚膳后再离开吧。”
蕙妃应声,视线落在皇后身上,话锋一转:“妾都听陛下的,只是妾瞧着皇后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还未好全?”
“多谢蕙妃关心,确实如此,不过……”
“瑛妃娘娘到——”
话被通传再次打断。
邓夷宁搀扶着他,两眼一黑,恨不得如今要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她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示意他进屋歇息。
两人前脚刚进屋,瑛妃就带着李潇允和李含枫入内,看见皇后和蕙妃在此,三人皆是一愣。
两个孩子在她的示意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和蕙妃。”
“嗯,潇允和定兴也是来看昭王的?”
李潇允沉稳道:“是的,听闻皇兄受伤,心中难免担忧不已,便央求着母妃带着小妹一同前来看望。”
李峥抬手示意:“有心了,他在屋中,你们三人先进去吧。”
得到允许后,李含枫瞬间撒开阿兄的手,飞奔去了屋内,瑛妃和李潇允紧随其后。
“三哥!三嫂嫂!”
李含枫刚见到二人,便憋不住眼中的红,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哑哑道:“这才几日不见,三哥和三嫂嫂怎就双双负伤了?”
“别哭。”李昭澜靠在床榻上,脸色不好,但却中气十足,“你三哥我命硬着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邓夷宁起身同瑛妃行礼,正要退开,却被她一把拉过手。
“你可有受伤?”瑛妃眉眼是真切的担忧,“听闻西戎一战并不简单,那鸠罗又惯会使诈,可有被他伤到?”
邓夷宁答道:“多谢娘娘挂念,臣无大碍,战场上难免磕碰一二,臣已习惯了。”
“那便好,你若是有什么闪失,吾这心里会过意不去的。”瑛妃松了口气,语调柔下来,“上次你给吾吃的药很是有效,吾那时以为是太医院的,怎料差人去取药时才得知,那是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那药不简单吧,太医院说了,都是些难得的药材所制,若非是吾这身子拖累,这药应是入你口中的。”
邓夷宁宽慰道:“药本就是用来救命的,不分救谁,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瑛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吾虽没什么本事,但吾会尽力而为,只要你与老三平平安安,吾才能彻底放心。”
“臣——”邓夷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多谢娘娘好意,臣与昭王定会平平安安。”
李含枫泪眼汪汪起身,走到邓夷宁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吓得邓夷宁立马蹲身将她扶起来。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这大礼行得嫂嫂心里很是不安。”
李含枫抹了把泪,哽咽道:“多谢嫂嫂平定丘北夺回城池,定兴如今还能留在宫中,全靠嫂嫂功绩,定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嫂嫂的好!”
邓夷宁没哄过人,更别说她这等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嘴里只能一个劲安慰,说不出别的话。
“好了,今日都是喜事,叫你这么一哭,还以为出了大事呢。”李潇允将她拉开,替她粗鲁地擦了擦挂在鼻尖的水痕,“脏兮兮的,难看死了。”
“你才难看!丑人!”
二人打闹着,方才的气氛一扫而光,瑛妃站在床边说着什么,李昭澜频频点头,嘴角也挂着笑。
“哟,这么开心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方竹妤迈着小步子缓缓入内,一身叮铃咣啷的,直奔邓夷宁。
李含枫一步上前,将她堵在屏风另一侧:“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方竹妤才不会惯着她小孩子脾气,双手一叉,颇有一副无赖的架势,说道:“我可是你大嫂嫂,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还未过门呢,就如此行事,也不怕太子殿下将你赶出东宫!”
“他敢吗?”方竹妤微微俯身,“皇后和太后都是我母亲的同宗亲眷,他李韶诠若不是为了他的太子之位,又何须娶我?”
“你——”李含枫鼓着腮帮子,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脸!”
方竹妤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压根没把李含枫的话放在心上。邓夷宁看着她,上前拉过李含枫,让她去找李昭澜说话,随后领着方竹妤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李含枫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想要跟上去,被他四哥一把拉住胳膊:“听话,别去。”
李含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气愤地跺了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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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较劲 “他小时候
“还有半个时辰, 太子便会抵达东宫。”方竹妤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扫向窗外,“我此番前来得长话短说——你父亲的死, 恐怕真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皱眉道:“你查到什么了?”
“谈不上查。”方竹妤轻轻摇头,“你可知太子身边有个叫司徒桦的男人,他是太子的贴身侍卫, 独来独往很是神秘。我托人留意过,他若不出宣州, 每月八日、十五日、二十七日, 便都会告假去南安街的一家蜜饯铺,买东西带去林郊。”
她顿了顿, 缓缓道:“他有个心智迟钝的妹妹住在林郊, 若我没记错,大火当日,正是十五。”
邓夷宁点头:“听过此人名号, 身手不凡, 是太子亲信。大火是晚上, 那司徒桦并不在林郊,所以太子很有可能让他动手。”
“你猜的没错。”方竹妤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大婚当晚, 宫门提前落锁,司徒桦并未跟随太子回到宫中。按例,大臣皆留在南苑安置,太子也本该如此。但我从当值的宫女口中得知,宴席散场后他并未留宿南苑,而是直接回了东宫。之后又神神秘秘地去了刑部, 刑部侧门的好几个当值侍卫都瞧见了,此事错不了。”
邓夷宁又问:“他去刑部做什么?”
“这我便不知了。”方竹妤摇头,抬眸看向她,“上次我情绪失控,今日给王妃赔个不是,是我抢了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的太多了,我在这宫中享受着无穷无尽的富贵,就不该贪图别的。但李昭澜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瞒着王妃的事有很多,说不定当年东宫易主另有隐情。”
“多谢提醒,上次是我情绪激动,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太子妃别往心里去。”她看向方竹妤,目光冷静而坦然,“但有些事太子妃并不知情,其实我也瞒着他许多事,可我不得不承认,眼下若是离开他,我便不会如此轻易出入宫中,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方竹妤皱着眉,满眼不解:“你想要的东西?你留在宫里如此做为,不是为了替你父亲翻案?”
“是,但不完全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我,我只有将东西握在手里,才能彻底在宫中站稳脚跟。”她侧身让开半步,“还请太子妃快回吧,今日来此并非明智之举,这么多人看在眼里,也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我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回去。”方竹妤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又打我一顿,这点伤我还是受得起。”
邓夷宁歪头皱眉:“他打你?”
方竹妤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立刻避开视线,说道:“不说这个,你先过去吧,我得出去了。”
“等等,他为什么打你,把话说清楚。”邓夷宁迅速上手,扣住她的手腕。
拉扯间,方竹妤转身时绊到了纱隔,又被邓夷宁从反方向一拉,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同纱隔一起狼狈倒地。
偏偏此时,殿门被推开。
“哟——”
蕙妃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牙尖二人:“昭王妃当真是有脾气,人家好歹是太子钦点的储妃,这般欺负人家,到底是不妥。”
邓夷宁从地上起身,顺便拉了方竹妤一把,神色淡漠地说道:“蕙妃不仅是耳朵灵,眼睛也尖呢,我二人说话分明是在屋中,你方才进门,怎会知晓我二人发生了什么。即便是真有不妥,也是我自行向太子妃求个宽宥,何劳蕙妃费心?”
蕙妃嗤笑一声:“哎哟,当真是好脾气,说都说不得了,也不知昭王这么好一人,怎娶了你这么个泼辣货,不讲规矩。”
两侧的侍女上前,围着方竹妤打量一遍。她拍了拍衣袖,装作恶狠狠的样子瞪着邓夷宁,放了几句狠话,转身气势汹汹地离开。
蕙妃望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这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做太子妃的命,被太子看上又如何,只要不得宠,跟这些个宫女又有何区别,一股子穷酸味。”
“看来蕙妃的鼻子也很灵,只怕得绕着官厕走了。”邓夷宁看向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春莺站在床旁看热闹,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李昭澜一个眼神过去,她立马收敛表情,低头噤声。
蕙妃原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怎料春莺一笑,她脑子也动起来,待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涨红,一路指着邓夷宁往内走去。
“你、你骂我是狗?你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教训她!”
“这是又怎了?”李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疲惫中带着不耐,“一个个气性怎如此之大,就不能消停些?”
“陛下!”蕙妃急声道,“她当众羞辱妾,妾还不能还手吗?”
“你不挑事,以安和的性子能说你的不是吗?行了,朕原本是想留在此处用膳,被你们闹得半点胃口也无。”李峥看着还留在原地的蕙妃,语气冷下来,“一个个说着来看昭王,却连门都不曾踏入,还愣着作甚,都回去!”
“陛下——”
“退下。”离开前,李峥转身看着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是说给邓夷宁听的,“好生歇息,需要什么差人来报,别四处走动了。”
片刻后,昭澜殿安静下来,邓夷宁拉过春莺,问了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皇后就是问奴婢,可曾瞧见过殿下近日同什么人走得近。”
“你怎么说的?”
春莺诚实回答:“实话实说,殿下那段时日都在宫里,我又不曾日日在宫中,确实不知殿下见了谁。奴婢想着,许是皇后的人弄错了,他们想问的怕是秋竹。”
邓夷宁想了想,试探一声:“秋竹是一直跟在昭王殿下身边的?”
“王妃是怀疑秋竹?”春莺哼唧两声,快速摇头,“不会的,秋竹是殿下生母的奴婢,自打娘娘进宫就是秋竹服侍的,后来娘娘离世,是殿下求着陛下让秋竹留在昭澜殿的。”
邓夷宁一脸惊讶:“秋竹瞧着年纪不大啊,居然是宫里的老人。”
“她六岁就入宫了,听闻是娘娘带着入宫的,娘娘离开那年她还不满十岁,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奴婢与她不同,入宫那年殿下已经十八了。”
邓夷宁点头,说道:“行,今晚吩咐小厨做的丰盛一点,动作要快,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春莺连忙应声退下。
邓夷宁进门时,瑛妃三人还有说有笑的,见她进来便找借口离开。
瞬间,房间内只留下他二人。
邓夷宁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他。
李昭澜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抿着嘴没去理会,将自己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上来。
邓夷宁不为所动,脸色不算好,但也不差。
“你也伤着呢,躺会儿?”
她不上当,直勾勾盯着他:“别装傻,说吧,你要怎么跟我解释。”
男人看着她久久不动,终于是先败下来,长叹一声后缓缓开口。
“他说的对,原本太子之位是我的。”
他的解释跟李韶诠差不了太多,他也只是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这东宫是如何易主的,比如当初他们杜家是如何欺负他的。
“其实谁在东宫并不重要,我也不稀罕,但他们杜家总以为我会跟李韶诠争些什么,便处处针对我。若非靖王护着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年的秋猎之中。”
那年是太子的弱冠之年,陛下设宴于长秋山,邀请各家高门贵女,以庆典之名,行择妃之事。
本是各家营地里比拼骑射等技艺,李峥还为此设了个好彩头,各家公子为了吸引小娘子的注意,都是卯足了劲要展示自己,怎料最后被李昭澜夺去彩头,成了当日赢家。
李韶诠自小就好胜心十足,也不知哪根筋抽了,非说要跟李昭澜追加一局,一较高下。但方才那场夺冠时,他不慎从马上摔下,虽说不严重,但也扭伤了脚踝,定是没办法同他比试。
李慎恒看出他心中所想,直接开口替自家三弟拦下这场比试,怎料李韶诠留了一手,非说要去长秋山的猎场比试一二,还让方才早早便下了场的公子们加入进来。
见他们一脸期待,陛下也不好拂了面子,就随着他去了。只是长秋山猎场广阔,许多地方还未被开采,李峥也害怕出事,便让御林军派了一队人马跟着。
李慎恒的直觉没错,刚才在围场中,李昭澜好几次拦住李韶诠的去路,导致他许多次投球偏移,未能得分。太子发起这场加赛本是为了报复李昭澜,让他当场丢脸,只是李慎恒横插一脚,报复的对象才顺势转移。
她好奇得很,忍不住开口:“他小时候就这么争强好胜?”
“都二十了,不算小吧?”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这个说法。
李慎恒其实早有预料,无非就是在猎场抢夺猎物,再是手段狠一些,直接让人围着他,不准进入围猎区域。
但他还是低估了李韶诠的恶,那家伙在临近结束时,竟直接奔他而来,拉弓射箭,几乎是一气呵成。李慎恒根本反应不过来,但好在他有随身携带短刀的习惯,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拔刀朝他扔去。
李韶诠根本没料到他会反击,两人皆是措手不及,马匹绕着猎场狂奔,根本不顾及脚下的路,但李慎恒比他果断一些,直接弃马一跃,断了只手而已。
另一个便没有这么幸运,他自以为能控制住疯马,努力控制着身体,却最终被疯马甩了出去,整个人滚了下去。
御林军动作也快,几乎是跟着他一起滚下坡,但架不住速度太快,且没有防护。最终伤到了后背和大腿,大腿内侧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两个皇子同时出事,这场庆典就只能草草散场,陛下下令追查此事,怎料查出来是太子先动的手,最终只简单惩罚,以儆效尤。
邓夷宁听完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更加好奇,李韶诠后来有没有加倍报复他。
李昭澜只回了她四个字:“如你所见。”
“不过是些小手段,但我很好奇,如果当初是你去了那场围猎,他会不会使更重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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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争辩 “替那个孽
邓夷宁还没得到答案, 春莺便敲开房门,端上来一盘盘的菜,最为扎眼的就是那只鸡。
“荷叶鸡?当真是下了心血啊。”
春莺立马侧身解释:“这是陛下差人送过来的, 还有这道火腿竹荪,都是从御膳房送来的。这道杏酪和莲子羹是奴婢特地为王妃准备的,殿下如今得吃点油水补补, 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肘子和八糟鹅。”
她略微失笑:“这么多,吃不完啊。”
“陛下叮嘱过, 得让奴婢盯着王妃和殿下吃完, 奴婢不敢不从,还请王妃努努力, 替殿下分担一些。”
春莺欠身退下, 李昭澜被搀扶着走向桌边,他确实是有些饿了,昨日逃命, 所有人都没吃东西, 也没时间留下来填饱肚子。
这些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 特别是火腿竹荪,上次吃到还是在成婚的婚宴上。只是她见李昭澜一口没动,打趣他:“没想昭王殿下还有挑食的时候, 都未曾见你尝过这道菜。”
李昭澜咽下嘴里的菜, 回答她:“会起疹子,不敢吃。”
“谁?”邓夷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顾自地接话,“哦,这道菜是吧, 那你就是不能吃菌类,跟小婕一样。她只要一吃菌类就上吐下泻的,全身发烫,很是可怕。”
一口汤下肚,微微发汗,很是舒畅。
“对了,方才你们说太后吃错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
“都过好几日了,只是太后身子不好,比常人康复得慢些。”李昭澜挑了口米饭放进嘴里,“听闻是皇后不知从何寻得一位大厨,她想邀功,便带着厨子进宫,给太后做了顿吃食。那大厨想要将自己的全部手艺献给太后,便把拿手好菜做了个遍,怎料有两种食物不能同吃,这才酿成如今这局面。”
“所以那天是太后太过高兴,将那些剩下的赏给宫女,最后——”她想了想,换了个文雅的说辞,“所有人都生病了。”
李昭澜点头,放下碗筷后认真看向她,转了话头:“刚才跟太子妃,你二人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知道他好奇,想吊一吊他的胃口,说道:“怎么,殿下很好奇?”
他提醒道:“如果是有关太子的,还是小心些。她毕竟是池心殿的人,有些话传到耳里,或许会完全变了个意思。”
邓夷宁知道他小心谨慎的理由,干脆告诉他方竹妤的目的:“她想出宫,想让我帮她离开东宫,所以你可以当作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讨好我。”
见李昭澜没反应,又补充一句:“她今天还说,太子打过她,听那话里的意思,不是第一次动手。”
“那你想怎么做?”
他往后微微一仰,确认邓夷宁的想法。
对方从容不迫地夹了块荷叶鸡,慢慢拆着烂肉,动作从容缓慢:“我还能怎么做,自然是要帮她的,总不能无条件接受她的帮助吧。”
“但她不能离开,二人大婚在即,若是传出太子妃悔婚的消息,不仅是李韶诠挂不住脸,整个杜氏都会受到牵连。”
邓夷宁轻笑一声:“那不正好,杜予茵才是太后钦点的太子妃,遂了她老人家愿。”
“你不也是吗?到最后还是嫁给了本王。”
邓夷宁眼睛一眯,反问:“那你的意思是,杜予茵也会嫁给你?”
李昭澜眉头一挑,表情很是无语,不知该接什么。她一时嘴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转头避开视线。
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还没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季寺卿和周公子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他们走了进来。
侍卫口中的不是周大公子,而是周澹一这小子,邓夷宁见他一脸严肃,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脸,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
季淮书连寒暄都省了:“出事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出口,邓夷宁立马起身:“出事了?”
“祁阳王带人闯我大理寺,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卷卷宗,又不顾宫规擅闯北门。”
见李昭澜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邓夷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打断他们,问道:“等等,祁阳王又怎么了?”
季淮书靠近二人,放低声音:“王妃常在西戎,有所不知,祁阳王的长子和次子就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当时归结于战场厮杀,没人知道二人究竟是如何死的。加之当时祁阳王得知时,已过去了十几日,更是无从查起,我猜想他这次前来,许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
邓夷宁疑惑:“还有新账?”
周澹一不客气地坐下,直接补充道:“我哥跟我说过,两家算是纠缠不休,说不准旧账新账的界限,总之若是祁阳王知道世子还活着,只怕他会做出傻事。”
邓夷宁神色慌张,嘴已经抿成一条线,几乎是没有犹豫道:“不行,我得去找陛下,世子得活着,他不能死。”
说这话时,她已经往外走了几步。
“将军你不能去!”周澹一快步伸手拦下,堵在门前,“如今陛下怒气未消,你去就是火上浇油。”
邓夷宁盯着他,说道:“那侯世子怎么办?他爹知道我父亲当年跟北疆的事,我总不能去刑部跟太子抢人吧?”
身后的季淮书与李昭澜对视一眼,淡淡开口:“越障侯知道北疆内情?王妃是从何得知的?”
“我父亲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她转身,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西陵守将不是死在外敌手中的,是死在他越障侯手中的,你们都在宫里,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房间归于平静,李昭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的笑容带着股无奈。
刚刚那一瞬间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这半年里,她一直将心里的那股狠劲放在战场之上,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半分。于他自己而言,见到她最多的表情,便是失望。
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浅,他收回视线。
“让她去吧。”
邓夷宁走在宫道上,步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等气喘吁吁到达御书房时,正巧撞上江公公匆匆从殿中出来。见她如见阎王一般,吓得他立马快步拦住去路。
“王妃,万万不可去啊!陛下已禁足您了,您这是违抗圣命!”
邓夷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江公公,我无意为难您老,还请您放过我过去!”
江公公吓得手足无措,苦着脸看她:“老奴怎敢担得起王妃一声‘您’啊!这不是折煞老奴吗?”
“你放心,今日是我一人闯入圣殿,与江公公毫无关系。方才见江公公匆忙的样子,想来定是有要事去办,末将就先告辞了。”
“王妃!昭王妃!”江公公在身后吼了两声,却没有上前阻拦。
邓夷宁闯入御书房,身后自然是跟着侍卫的,只是这些人压根不是她对手。但她并非完全失去理智,敲了三声门后,也不顾里面有没有应声,便立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李峥闻声抬眼,见来人是她,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说道:“朕不是禁足你于昭澜殿中,怎么擅自离殿了?你可知这是抗旨?”
大门一开,邓夷宁就将视线落在祁阳王身上,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模样的男子,听闻祁阳王一共四个儿子,想来这便是老三或是老四。
“陛下,我知道祁阳王想要什么,老王爷的两个儿子确实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并非越障侯动手,而是另有其人。”
祁阳王猛地踏前半步,冷笑一声:“莫要胡言乱语,别以为你是昭王妃,就能颠倒黑白,替那个孽障脱罪!”
邓夷宁侧眸,看向祁阳王说道:“老王爷有所不知,当年西陵内乱,曾多次向西戎军求助,西戎主帅萧就屡次带兵平定内乱,可西陵却屡次反乱,难道老王爷不知为何?”
“老臣为何会知?我儿多年平定郅州和沧州内乱,若说熟知,也是两州内情。”老王爷侧身,语调陡然转冷,“若我没记错,当年西陵守将是赵怀允吧?昭王妃的这个意思,是赵怀允并非忠将,而是将西陵拱手让人的奸臣!”
“当然不是,但平白无故的,西陵为何会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却能按时缴纳军税?”说到这里,邓夷宁目光一转,落在御案后,“陛下,这件事您不会不知吧?”
“放肆——”季公公摇着脑袋上前,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安和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妄议君上,还不快快跪地请罪。”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邓夷宁调转目光,早看他不爽了,“季公公,当初您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深夜闯入我邓府,我还未找您算账,今日您倒是斥责起我的不是了。那不如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当日您出宫,用的是何人腰牌?”
季公公脸色一滞,随即挤出一抹笑:“昭王妃这是何意,老奴自然是用的陛下赏赐的腰牌。”
“是吗?”她轻轻点头,嘴角一翘,“那季公公可要记住这句话,日后也别因为其他原因改口。”
季公公努着嘴撤回去,视线乱飘。
“安和这张嘴啊,朕一向觉得有趣。”御案后传来一声低笑,李峥笑着摇头,但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像是在细细打量,“不过,你今日擅闯至此,总不能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吧?”
邓夷宁后退至祁阳王身侧,拱手行礼:“只是想提醒祁阳王莫要冲动,许多事情不是老王爷所想的这么简单。但今日是我过于莽撞,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末将这便告退。”
“等等。”李峥开口,“朕的书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祁阳王的轻笑传入她耳里,似是在看她的笑话。
“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遮遮掩掩的作甚。”
“是。”闻言,邓夷宁挺直腰杆,不再绕弯子,“越障侯如今被关押刑部大牢,陛下大可派人问话,但越障侯是太子的人,就算是陛下,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小王爷忍不住插话:“昭王妃,你当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胆敢在陛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你存何居心?”
“小王爷莫要被太子蒙蔽了心智,杀害你两位兄长的真凶,正是你口中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商谈 “你个逆子
“你发什么疯?西陵可是从太子殿下手中杀出一条活路的, 就算你与太子有恩怨,也不必这么诋毁。”
邓夷宁看着他,并未立刻出声, 只是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祁阳王,极为耐心。
“老王爷,我何必诓骗你呢?若非你心中自有怀疑, 又怎会是眼前这副着急撇开关系的模样呢?”
西陵内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由于位置特殊, 西陵几乎涵盖了大宣的所有地势, 平原或是高山、荒漠或是绿洲。总而言之,整个西陵自建国以来, 总计安分了不过五十余载。
说短不短的年岁里, 西陵一共换过百余守将,个个都是朝中说得上名字的忠将,但毁就毁在赵怀允手中。
赵怀允不是传统的武将之家, 他是早年西陵征兵时, 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整整三十几年,一直在西陵驻守。
“平廿五年,西陵山中百姓起义, 斥责军中将士对百姓的剥削压榨。平廿九年, 百姓再次起义,因为山匪化作西陵军模样强抢民女,激化军民矛盾。之后平息了近七年的时间,直到十六年,西陵爆发了聿靖之役。”
邓夷宁目光一顿,扫过祁阳王, 对方脸色越发难看。
“王聿走私兵器,致使西陵无力对抗外敌,转向西戎军求助。是颜良将军带着玄武营横跨洲河驰援西陵军,也就是这一战,赵怀允闻名天下,被陛下重用,提拔为西陵驻军大将军。直到平廿二十年初春,西陵再次沦陷——”邓夷宁话锋一转,看向老王爷,“老王爷,你可知西陵为何会沦为一片火海?”
祁阳王强装镇定冷哼两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反倒是勾起了一旁小王爷的兴趣。他问道:“为何?”
邓夷宁看了眼脸色暗沉的祁阳王,视线重新落回李峥,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老王爷的长子重蹈覆辙,想要效仿王聿走私兵器。”
“绝无可能!”祁阳王涨得脸色通红,捂着胸口大喘气,“荒唐!简直荒唐!荒唐至极!”
李峥看着她言辞凿凿,心中有一瞬的不安:“安和既有此发言,可是有证据在手?”
“陛下英明,只是眼下证据不在安和手中,且此事关乎邓氏灭门案,恕安和不能上呈陛下与祁阳王。”
他一愣,随即勾起一抹笑:“原来是在这等着朕啊,要不说你安和能在宫里如此放肆,连朕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陛下谬赞。”邓夷宁垂首一礼,神色坦然,“比起算计,安和远远不及昭王殿下。”
李峥眯了眯眼:“你这是……告御状?还是与昭王有关?”
“安和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陛下!”祁阳王终是难捺不住,颤颤巍巍上前,唾沫横飞,“此女满口胡言,说自己有证据,却找借口不拿出来,妄图污蔑我儿。老臣虽年岁已高,却还未老糊涂,恳请陛下为老臣一家做主。”
李峥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祁阳王父子的眼神多少有些闪躲,但只有邓夷宁,从头至尾都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片刻后,他将话头还给祁阳王:“祁阳王,那你说朕该如何做?”
“陛下,老臣只求一个清白,求一个真相!”
“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还世子一个清白,还你家一个真相?”
李峥没有催他,老王爷也没再开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邓夷宁的余光能看出他的犹豫,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祁阳王迟迟不肯开口,小王爷在一旁倒是将表情全部挂在脸上,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他暗暗扯着祁阳王的衣袖,父亲却根本不理会,还一个劲躲闪。
终于,他抬头看向李峥。
“陛下,臣斗胆恳请重新调查邓氏灭门案。”
邓夷宁嘴角一勾,果然上当了。
“你疯了!”祁阳王猛地将人拽到身后,急声告罪,“陛下恕罪,犬子刚入仕,尚未开智,权当是他胡言乱语!”
“父亲!”小王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旧挣脱开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拿出证据,否则兄长就要背负这么一个龌龊污名!”
老王爷气得手指发抖,低吼道:“闭嘴!你可知这邓氏灭门案后牵扯了多少人和事吗?这岂是你我能全身而退的!”
难为祁阳王一把年纪还能殿前失仪,白胡子老头气得直跺脚。虽说二人压低声音,李峥听不见,不代表她听不见。
但在陛下面前捅破这件事没什么益处,可私底下同他二人交谈,便不会有眼前这般顺利,毕竟都是为了亲眷,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谁也不比谁干净。
“重新调查邓氏一案,你可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过三司审查的案子,还从未有过重启的先例。”
小王爷根本不理会自己亲爹,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若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莫要牵连家人,臣一人足以。”
祁阳王怒极:“你个逆子,你给我住口!”
“诶——”李峥抬手制止,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游走,“祁阳王不必紧张,不妨就让他说说,这刚官袍加身,想必心中有许多难以抒发的话。今日朕心情大好,且听你儿一言。”
“谢陛下。”小王爷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垂眼道,“臣初为翰林院修撰,虽未处理过朝政大事,却也知晓都察院的建立初心。此院虽肩负御史台职责,但比其多了一分监察,不为监察朝中大臣,而是监察刑部和大理寺。”
“邓氏灭门案收录卷宗为二十三年四月八日,彼时御史台仍在,都察院尚未择定人选,自担不起三司之责,又何谈陛下口中的三司会审。若要论职责,御史台所监察者为朝臣,邓氏满门并非皆在朝中任职,自不在御史台监察之列,故此便称不上三司会审。”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邓夷宁,“近两月,都察院深陷科举案,久查无果,如利刃悬顶。若公主所言属实,正可借此案证明,都察院之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大兴我朝的明智抉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流利、一副熠熠生辉的模样,想起她得知方竹妤怀孕那日,两人在东宫的谈话。
“那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对男人女人都不感兴趣,连睡觉都抱着他那些孤本,也不知祁阳王一介英勇武将,怎么生了个书呆子。”
邓夷宁好奇她俩是怎么认识的。
方竹妤笑了笑:“男人嘛,对女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他不一样。那日我跟杜尤墨干柴烈火正欢时,是他误闯我二人房间,那脸红的跟铁烙过一样,抱着书转身就跑,连门都没给我俩关上。”
邓夷宁干咳两声:“说正事。”
“他在我们房中落了一本书,有名字在扉页,我就问了一嘴,是杜尤墨跟我说的。说他今年入了翰林院,在翰林院不受待见,就因为他爹是武将。文武本就有嫌隙,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更是被人欺负,长了一副草包的脸,脾气也跟草包一样。”
“那他来风月场所做什么?”
方竹妤一笑:“巧了,当日我跟你问了同样的话,杜尤墨说这是他们欺负他的一种法子。这小儿子如今已过弱冠,却还是个童子身,放在他们这些十五六就在女人身上打转的公子堆里,那就是个新鲜玩意,谁见了不得稀罕一把。”
邓夷宁似懂非懂,他们消遣人的法子居然是把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丢进风月场所,也不知是该夸他们厉害还是蠢笨。
视线落回到小王爷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想法发展,这近乎无可挑剔的话术,她想不出李峥拒绝的理由。
李峥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眯了眯眼,看穿邓夷宁的把戏。思量片刻后,说道:“言之有理,不过三司会审只是基于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而言,四月八日落定的卷宗,盖的可是御史台的章。”
小王爷不慌不忙答:“陛下,御史台卷宗存于都察院内,若陛下有意让都察院行使监察之责,由其代掌复核,并无不妥。”
李峥发难,问道:“若朕以为,监察之事理应由大理寺职掌,你有何见解?”
“那便将审查平反之令交与大理寺,并将都察院残存旧案一并移交。”小王爷反应极快,“如今大理寺卿是季淮书,乃骆大人表侄,骆大人一生清廉正直,从不徇私枉法,对朝中大人更是以礼相待,此事交与大理寺再好不过。”
目光落在祁阳王头顶,李峥缓缓开口:“祁阳王以为呢?”
“老臣、老臣以为尚可,但此事还需陛下圣裁。”祁阳王额角沁汗,强装镇定,“犬子初入仕途,见识薄浅,看待事情过于片面,若有不妥之处,老臣愿替犬子受罪。”
“朕倒是觉得未尝不可。”李峥起身,绕至御案前,“都察院那帮老头,整日揪着科举案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每月俸禄倒是领得心安理得。不如就借此案杀鸡儆猴,能者赏愚者罚,以整肃一番都察院风气。”
“传朕旨意,都察院失责,本当重惩,然念其初设未久,法度未臻,且属初犯,故免笞责。设此院自有寄望,今许其戴罪立功,着即重查聿靖之役,凡所牵连,务必详实。若涉众甚广,可酌情擅断是非,协大理寺重择案卷。”
消息传至都察院,众人皆疑,却也不敢多言。都察院正式建立至今不过一月,也就只有两个御史坐镇,他们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差人去昭澜殿。
可陛下有令,昭澜殿出入之人需他口谕,一群老头急得焦头烂额时,邓夷宁领着祁阳王出现了。
“臣都察御史王泽,见过昭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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