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日子不比外面自由, 这两日除了盯着兵部筹备粮车,最重要的便是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今日从慈宁宫出来时,她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宫门之外的李昭澜。清晨的薄雾微透, 他未穿朝服,双手抱臂,怀中鼓起一个弧度。
邓夷宁疑惑地走近, 待看清那小小的毛团后,两眼放光, 是一只小小的金丝猫。
那小猫全身毛绒柔软, 金色的毛发微微发亮,看见邓夷宁过来, 喵了一声, 立即缩回李昭澜怀里,藏得只剩一只小耳朵。
她忍俊不禁,想起那只被送人的小黄狗, 伸手在那小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好可爱的小东西, 王爷从哪儿寻来的?”
李昭澜一只手抖了抖, 小猫立马伸出脑袋朝着他喵喵直叫,他一脸慈爱,轻声道:“定兴出宫捡回来的, 瑛妃娘娘不让她养, 说她宫中的动物已经够多了。可她又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只能偷偷养在宫里,今日见我,才说要送给我。”
“可有行聘礼?”
他抬手抚了抚小猫后颈:“自然,定兴取了个名字,叫佑安, 你若是不喜欢,可换个别的。”
“挺好的,只是你养过吗?我过两日就得离开,你若是忙起来顾不上该如何?”说着,小猫又想往邓夷宁怀里钻,被男人手掌轻轻拦下,摸得它乖顺下来,打了个哈欠。
“明日差人将佑安送去昭王府,春莺会照顾好它的。”两人并肩前行,朝着昭澜殿方向走去,“还有一事,此次前去西戎,只怕我脱不开身,但我让周肃之跟着你。做暗探时,他也曾在西戎一带游历,对周遭地形比魏越熟悉。”
邓夷宁想拒绝:“不用,只是押送军饷和粮草罢了,再说走的都是官道,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进了落山关才是山路,但已进入西戎地界,萧将军他们也会来。”
“还是多加小心,上次我跟在李韶诠身后,想必是坏了他的计谋。”李昭澜沉了沉神色,坚持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在宫中若是找不到机会下手,那一段山路,他绝对会下死手。”
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点头应下:“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不了绕路而行,过了落山关往前三百里有一座山,平日里大伙都是走山路,但山脚其实也有一条路,只是要多走近四百里路,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人走。”
“无论如何,一定要小心谨慎。”
见李昭澜甚是不放心,她两步跨过去,堵在他面前,举起三根手指,颇为认真道:“三清与三身在上,今日我邓夷宁起誓,此行西戎定做好万全准备,小心谨慎,绝不马虎。”
李昭澜瞧着她的模样失笑,打趣两句后将小猫放在她怀中,邓夷宁跟得了宝似的,一路小跑往前,小猫叫的起劲,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回到殿中,邓夷宁见到多日未见的魏越,上前寒暄几句。她本想再聊聊,可怀里小猫很不安分,从她怀中一跃下地,直奔后院跑去。
魏越见状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太子妃那边有新消息。”
“何事?”
“前日下了早朝,太子将刘集一行人叫去了东宫,属下觉得不妥便跟了上去,可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离开了。”魏越皱着眉,显然思虑许久,“按东宫的位置,从太子书房往返正门得半个时辰,这么算来,他们多半没谈什么。
李昭澜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再转回东宫时,瞧见行色匆匆的费院判,他是太子的人,这般行事大抵是跟太子有关。后来便在太医院打探,说太子担忧太子妃身子,可属下留了个心眼,发现院判回太医院后并没有回药房,而是直接回了家。”
院中斜阳洒下,落在李昭澜眼底,他抬眼淡声道:“方竹妤有身孕了?”
魏越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殿、殿下怎会知道?”
“猜的。”李昭澜轻笑一声,“上回你说过方竹妤的事,本王便让周肃之留了一手,故而知晓她跟杜秉文那儿子走得近。今日你这串消息出来,若不归于有孕,本王也想不到别的原因能让他这般鬼鬼祟祟。”
魏越猜测:“对,若这两个月内太子没有碰她,这个孩子就只能是杜尤墨的。”
“他应该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也不会让众人知道方竹妤已有身孕。”李昭澜沉思道,“今晨在大殿外,听见了他们尽快让太子完婚的意思,侧妃也已有人选。这群老东西,真是巴不得陛下立马退位。”
魏越咬了咬牙:“殿下,若是滑胎,只怕不会用宫中的药材。太子会不会让那个司徒桦出宫,去坊间买麝香用以滑胎。”
“麝香难得又昂贵,你派几个人去盯着东宫的去向,若是有麝香的下落,送过去。”
邓夷宁对小猫爱不释手,刚靠近二人就听见他们的对话。
“孩子?什么孩子?”
李昭澜转向她,没有隐瞒,直言道:“太子妃有喜了。”
“这么快?”邓夷宁错愕一瞬,小猫又从她臂弯间逃走,“她还未正式过门,如此做法若是被皇后知道,婚期可是要提前?”
“孩子不是李韶诠的,是国丈的小儿子、皇后的亲弟弟,杜家杜尤墨的。”李昭澜简单介绍杜尤墨的身份,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合不上,没想杜氏的关系竟是如此混乱。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到李韶诠的手段:“那这孩子定是不能留下的,否则陛下一旦知晓,杜氏定会遭此一劫。而且对于太子来说,这孩子就是个威胁,一旦杜尤墨知道自己与太子妃有个孩子,只怕杜家会让这腹中子,成为下一个太子。”
李昭澜盯着她,脸上逐渐浮现一抹笑意,悠然道:“上道了。”
“什么?”邓夷宁没听清。
男人摇头:“没什么,你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留。”
“不过,”邓夷宁脑瓜子一转,“你说我身为昭王妃,在知道太子妃生病后,去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
东宫,池心殿内。
方竹妤醒来已有一段时间,用过午膳后只觉得身子沉重,提不起力气。好在今日太阳不错,索性命人搬了个宽榻在院子里,半靠着晒太阳。
这两月里,来伺候她的人换了又换,殿中的陈设亦是消耗不少,这批宫女在上午刚经历过那一遭,如今是避之不及,连添茶都哆哆嗦嗦。
靠近大门处,几名宫女凑在一起,小声碎语。
其中一人低头盯着脚尖,将气撒在手边的灌木上,压着嗓子抱怨:“咱们是造了多大孽,竟被派来池心殿伺候这么个主子。之前都传池心殿是杜家那杜予茵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勾引殿下,真让她攀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另一人撇了撇嘴,轻哼道:“可不是嘛,这人全身上下没一点好的,除了一副空皮囊,也不知殿下看中了什么。”
“男人不都喜欢这小家碧玉的模样嘛,杜予茵是好看,可比起她这姿色,还是凌厉了几分。”
“倒也是,”另一人附和道,“咱们操什么心啊,也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明天,这日子算是没盼头了。”
最先抱怨之人凑近几人,眼珠滴溜溜转:“不是说她今晨在殿下书房昏倒了,还是被殿下抱出来的,面容和衣衫都不整,真是不要脸,谈论政事的地儿竟也让她这个狐媚子闯了进去,跟殿下做那档子事。”
有人小声惊呼道:“真的假的,你可别瞎说!”
“我亲眼瞧见的!”那宫女压低声音,眼里难掩兴奋,“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殿下便把几位大臣赶了出来,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那可是圆领袍,绣扣都在脖子后,若不是殿下解开的,还能是谁?”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越来越小。
“天哪,世风日下,当真是不知廉耻。”那宫女略微红了脸,“那她被殿下抱出来,不能是被殿下折腾得晕过去了吧?”
“走吧走吧,别说了,这池心殿我是一点也不想待。”
几人嘀嘀咕咕,正欲转身离去,刚回头,动作便齐齐顿住。脸色瞬间煞白,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静静站在身后,神情冷淡,越过院中的花花草草,看向模糊的那道身影。她冷声开口:“在背后嚼你们主子的舌根,尚仪知道吗?”
“昭王妃恕罪,是奴婢们一时口失,再不敢胡言乱语。”她们吓得浑身发软,生怕这事儿被方竹妤知道后告到李韶诠耳边。
“我替不得你们主子恕罪。”邓夷宁并未看他们,只抬步走近两步,“今日我来探望太子妃,既然听见了这些话,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她顿了顿,垂眼,目光利落。
“从东宫出去,任你们说什么我都管不着,但这里是东宫,是太子妃的寝殿,你们竟如此大胆,对你们主子指手画脚,造谣生事。”她轻轻一顿,尾音缓缓压下,“一旦传到太子耳中,不只是你们,连你们的家眷也担不起。”
几人闻言脸色惨白,跪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塌。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邓夷宁抬手,示意随行的宫人:“去告诉太子,这几个人让他自行处置。”
而后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走向方竹妤。
方竹妤知道门口发生了争执,只是没想来人会是邓夷宁,甚至心里暗自有些欣喜。
她是知道邓夷宁的。
清徳府靠近泅水,五年前西戎将军率兵不足一千,硬生生扛下了近两万大军,撑到了支援,顺利解救泅水困境。
但在此之前,她早就听过邓夷宁的名号。
女子为官不稀奇,多是会读书的文官,但能一路从军营摸爬滚打至一方将军,邓夷宁算是鲜少之人。
方竹妤虽然身子不行,但在街上瞧见杂耍的戏班子也忍不住羡慕一二,羡慕他们的好身手,羡慕他们可以持剑耍大刀。
邓夷宁还未走近,方竹妤就已经起身,双目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离开 “你想逃婚
“她竟然去了池心殿?”
司徒桦从宫外回来, 正巧撞见了邓夷宁在大门前与侍卫周旋的模样。他说道:“是,她手里有昭王的腰牌,侍卫不敢拦她。”
李韶诠原本低头看折子, 闻言抬头,神色并无波澜:“无妨,找两个侍女盯着就行,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皇宫,应该掀不起什么浪花。”
司徒桦抱拳应下, 正打算退下, 又有一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道:“殿下, 殿下——门外有个自称是昭王妃的宫女, 带着池心殿伺候太子妃的侍女来了,说那几个侍女在背后说太子妃的不是。”
朱笔顿住,眼底掠过一抹笑, 他冷漠道:“处理了。”
侍卫刚作势领命, 他忽然抬眼制止:“慢着——”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韶诠放下奏折, 唇线收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半晌后说道:“还是送回尚仪局吧。”
他看着远去的侍卫, 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 忽然起身往外走,衣袂扫过阶梯,步伐利落。
司徒桦急忙跟上:“殿下,可是出宫?”
“池心殿。”
——
邓夷宁总感觉在方竹妤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某种其他的含义,可又说不上来, 但绝非是敌意和警惕。
“小女见过昭王妃。”
她愣了一瞬:“你认识我?”
话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饶是以前没听过她的名字,可丘北复土后,她便名满天下。
察觉二人身份的不妥,邓夷宁迅速收敛姿态,低声道:“你是太子妃,应当是我同你行礼。见过太——”
方竹妤截住她的话,摇头:“不必!我与太子并未有过仪式,算不得太子妃,昭王妃不必多礼。”
“好。”邓夷宁应允,往前再走了两步,“今日我身子不好,便叫了太医院的人,适才听闻太子妃身子抱恙,特来看望。”
方竹妤目光微垂,轻声应:“多谢。”
话毕,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邓夷宁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炉上,勾起唇角开口:“今日阳光不错,晒晒太阳也能祛除病气,只是偌大一个池心殿,竟没有服侍你的婢女,可是太子的意思?”
“东宫人尽皆知,我与太子素来不合,他怎么待我都是我应得的下场。”
金盏泛光,淡黄色的茶水映出蓝天,方竹妤晃晃悠悠递到邓夷宁面前,她双手接过。
“可身子不好,在宫里免不了被皇后和太后惦记,婚事既定,仪式过后,便轮到另一件大事了。”
方竹妤很聪明,知道邓夷宁想问什么,直言不讳:“昭王妃今日除了送药,还有别的目的吧?只怕太医院,也只是昭王妃的托词而已。”
邓夷宁掐了掐手心,没想方竹妤竟不是表面这般乖训,她的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倔强,一股生来不服输的气质。
但她还是低头,调整好表情再抬头,嘴刚张开,再次被方竹妤平静地打断:“想说孩子的事,对吧?”
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自己知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小身子不好,看的大夫多了,自己也能把脉一二。前几日只觉头昏脑胀,频频反胃,便知道是出了问题。”
“那这孩子是……”
方竹妤坦然承认:“不是他的,是他舅舅的。”
邓夷宁沉默着开口:“所以你瞒着太子,早在进宫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
“王妃,”方竹妤缄默片刻,善意提醒,“我与杜尤墨你情我愿,不若说是太子横刀夺爱,强行将我带进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邓夷宁的心口忽然突突跳动两下,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略带歉意开口:“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过这孩子,杜尤墨知道吗?”
“我都没机会出宫,他怎会知道。”方竹妤深吸口气,“这宫中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由。”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嫁给李韶诠,于是她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
她轻抬下颌,稳稳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与他不过匆匆一面,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我就是强买强卖。”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来得更快,邓夷宁后知后觉,说道:“所以你喜欢杜尤墨?”
“喜欢?”问出这句话后,方竹妤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又凭什么让我喜欢?不过是贪图美色的一个男人而已,没有半点值得我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难掩其中的厌烦:“也是倒霉,一场花宴便让李韶诠盯上了我,世间千万女子,为何偏偏是我,真是恶心。”
邓夷宁觉得她有些矛盾,说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与你也不过一面之缘。”
“这宫里难得来个活人,我想说便说了,更何况,昭王妃来此不就是想知道孩子的事吗?”方竹妤看了她一眼。
被戳穿心思,邓夷宁也不尴尬,问她:“那你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留下?昭王妃当真是看得起太子啊。”方竹妤轻嗤一声,“或许过两日,我的餐食里就会有麝香一类的滑胎药吧。”
“连太子的计划都能算到,看来太子妃并没有我想象中这么简单。”
“在我娘如此监视下,还能流连于各花楼之间,我方竹妤为何会是个简单女子?太子那些手段,不过是换个角度便能想明白的事,算不得什么高深之计。”
邓夷宁静了静,正要回答,方竹妤突然凑近她,像下了某种决心:“王妃,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她渴望自由的双眸,心中满是动容,低声道:“你想逃婚?”
方竹妤疯狂点头,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只要能出去,我愿意付出所有,什么都可以!”
邓夷宁用力扯出自己的手,好心为她解释:“太子妃叛逃可是灭族的死罪,与你而言不过一死,可对于你们杜氏来说,对于皇后和太后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但在进宫之前,我从未看过她们一眼,凭什么身在杜氏就一定要进宫坐后位?皇后和太后若是有本事,当今大宣朝的国姓,可就不是李了。”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笑,眼里却是欣赏:“倒是野心勃勃。”
“杜家就是没本事,靠出卖女儿获得权势地位,可偏偏生出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蠢,就算女子地位再高又如何,他们一样没本事抓住。”
不可否认的是,方竹妤的话似乎很有道理,至少于她此刻的结局而言,邓夷宁是认可的。
“可惜我帮不了你,我爹的案子尚未查清,我不过也是叛党的女儿罢了。”
方竹妤再次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你去求昭王殿下,他一定会听你的!”
她呼吸急促,几乎要贴上邓夷宁:“我知道你们想扳倒他,我可以帮你们!这东宫我来去自由,他李韶诠的书房我也能进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拿到,只要你带我离开这!”
声音越来越高亢,她看着邓夷宁,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可邓夷宁迟迟没有开口,她却忽然收回手,从狂乱跌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声音也变了味。
“我为什么要你的施舍?”她往后退半步,挂着可怜的笑,“你不请自来,这东宫欢迎你吗?太子知道你来吗?怎么,不想做你的昭王妃,转头盯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可以啊,我让给你,免得你再去什么边疆领兵了。”
邓夷宁起初有些莫名其妙,可看着她一个劲打眼神,便知道是身后有别的人来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捡起扔下的药包转身,看见李韶诠在远处一脸玩味的看着她俩。
“什么风把昭王妃吹过来了,孤隐约记得,你与孤之间可是没有这般交好?”李韶诠越走越近,而后站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没看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一靠近方竹妤,后者便避开。
一进一退,甚是有趣。
她看得轻笑一声,回答:“听太医院的人说,太子妃身子不好,我身为昭王妃理应来看看,只可惜太子妃似乎不太欢迎我。”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昭王妃见谅啊。”说着,李韶诠一把捞过方竹妤。
“我呸,放开我!”她扭动着身子挣扎,指尖掐得发白。
“二位感情如此之好,看来仪式一过,皇室便能再添一喜事了。”邓夷宁与他对视,视线缓缓下滑,落在方竹妤腰腹间,余光中,她看见他落在方竹妤肩头越攥越紧的拳头。
邓夷宁不想跟他过多纠缠,说道:“既然太子妃不欢迎我,那便先告辞了。”
“这么着急?不如去孤的书房坐坐,聊两句?再留下来陪孤——”他一停,看向方竹妤,继续道,“和她一同享用晚膳?”
“不劳太子费心了,臣弟这便带她回去,留给太子二人独处的时间。”
循声望去,门口是快步向她走来的李昭澜。
李韶诠笑了一声,说道:“三弟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她,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都追到孤的东宫来了。”
李昭澜侧身,伸手将邓夷宁护在怀里,自顾自说道:“宫里来了客人,还望太子见谅,臣弟便先带她告退。”
不给李韶诠机会,他拉着邓夷宁就往外走,刚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李韶诠的骂声,她想回头却被他喝住。
“别回头!”
出了东宫大门,李昭澜这才松了口气,他站定,看向邓夷宁望着自己不解的眼神,没说什么,只道:“施小姐和沈小姐来了。”
“她们来宣州了?可有进宫?”
李昭澜点头。
“何时来的,可有说为何来宣州?”邓夷宁有些欣喜,一扫方才的阴霾,脚步也轻快起来。
“没来得及问,我刚进东宫,就看见了门口的车夫正收拾东西离开。他一向是个守时之人,约好的出行却没有到,只能是被别的事绊住手脚,”李昭澜牵过她的手,“所以我想,他去找你了。”
昭澜殿中,施茹双和沈芮宜一脸小心谨慎,坐在院子里不敢动弹,看见邓夷宁时格外欣喜,又怕失态。
“你们怎么来了?”
沈芮宜将怀中两瓶药递出去,郑重其事说道:“听闻昭王妃在丘北受了伤,家父很是担心,托人寻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疼药,又去施家铺子买了不少药材,让我和小双务必亲手送给昭王妃。”
邓夷宁听着她一板一眼地说话,不自觉笑开了花。沈芮宜做了个颇为调皮的表情,说这都是沈郜的意思,让她在宫中规矩些。视线落在僵直坐着的施茹双身上,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施茹双见状傻笑:“第一次进宫,有点紧张。”
邓夷宁笑着让她放轻松,怎么劝都无果,说什么怕犯了错就回不了家,这话惹得邓夷宁大笑。施茹双抬眸看着缓缓走来的李昭澜,欲言又止,却被邓夷宁尽收眼底。
两人起身行礼,得到允许后方才坐下。李昭澜本就只是路过,不想打扰她们叙旧,怎料邓夷宁一口叫住他,顺势站在了她与施茹双之间。
施茹双更紧张了。
他眉头一挑:“有事?”
邓夷宁摇头,看向施茹双后,将男人拉到了另一侧:“不是我,是她。”
施茹双吓得立马起身,眼神飘忽,沈芮宜一脸恨铁不成钢,手在底下扯了扯她的衣摆。
“有什么好怕的,之前不都见过吗?”
她垂眼磕巴道:“之前是在宫外,不……不一样的。”
邓夷宁懂了,就跟在宫外可以叫自己姐姐一样,况且今日他一身墨色金衣,只是静静站着便不怒自威。
施茹双看着邓夷宁一脸笑意,沈芮宜也挤着眉眼做表情,她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口气说完。
“我想问问殿下,可否知道周肃之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婚约 “他为何不
夜晚风大, 邓夷宁举着酒壶倒在床上,从未如此惬意过。
她翻了个身,轻叹道:“没想到啊, 小双对周大公子竟是真心相待。”
“所以王妃之前以为她不是?”
李昭澜被她说得更想笑,因为在他看来,施茹双看向周肃之的眼神很是熟悉, 就好像自己望向她的眼神那般。
“自然,青梅竹马的爱不过是依赖, 更何况他俩并不是日日都在一块, 与其说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不如说小双把他当大哥看。”
酒壶还剩了一口, 她仰头饮下, 空壶顺势被李昭澜接过,放在了桌上。他问:“为何?”
邓夷宁眯眼,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说不上来, 直觉吧。”
“直觉?”李昭澜失笑, “仅凭直觉便说施小姐之前不是真心待之?”
说着, 邓夷宁还有些骄傲:“当然,毕竟她承认了不是?”
施茹双自己坦白,这门婚事她自小便没放在心上, 总觉得自己跟周肃之一定会走到既定的路。可她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担心, 也不知在担心些什么,直到她听说沈芮宜也要嫁人了。
沈老爷子给沈芮宜配了门亲事,理应是人人艳羡,可沈芮宜死活不答应,都闹得离家出走,甚至是自缢相逼, 这才让沈老爷子将婚事又缓了缓。
从小便有婚约的施茹双不懂,为何沈芮宜会如此抗拒,在她的理念里,女子婚嫁本就是一生最重要的事,况且对方家世不错。
沈芮宜笑着问她:“若是周家退婚,施伯伯让你嫁给别的男人,你可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恍然大悟。
在她这不长的年岁里,从小便被告知未来的夫家和夫君是谁,除了周肃之这个名字,她亦从未想过别的男人。
就好像他俩一定会成婚。
就好像周肃之一定会娶自己。
她对这门婚事没有抗拒,只当是顺其自然,可她从来不知道周肃之的想法,更是在两人短暂的相处中,一次又一次的否认未婚妻的身份。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好几天没睡安稳,直到沈芮宜来找她玩,得知了前因后果。
沈芮宜打趣她:“你这是对周公子动心了。”
“何为动心?”
“动心就是——时时刻刻心里都想着他,哪怕他只是跟别的姑娘讲话,你都会很不开心,心里格外郁闷。”
沈芮宜其实也不太明白,她这辈子最动心的时刻,就是在双手握剑的时刻,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爱意,她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过。
“这么简单?”施茹双诧异,这跟她看的那些画本子,和见过的别的夫妻大不相同。
沈芮宜挠了挠脑袋,换了个说辞:“也不止是这样,但动心是两个人的事,只有一个人努力,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如你现在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意是一样的。”
施茹双听后有些急了:“可我跟他有婚约,他娶不了别的女子!”
“只是婚约而已,成亲后都还有和离的,他为何不能退亲再娶心上人?”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
施茹双不知道说什么,只急急反驳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芮宜!他没有心上人!”
沈芮宜瞪大眼睛,而后突然爆笑出声,待她平复心情后才缓缓开口:“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他都离开遂农这么久了,你怎知他在外面有没有认识别的女子,有没有为别的女子动心过?”
施茹双记得那天聊了许久,聊到最后那一晚自己根本没法入睡,瞪着两只大眼睛就这么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急急敲开沈府大门,一把拉起还在睡梦中的沈芮宜,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我一定要嫁给周肃之。”
邓夷宁听完乐不可支,佩服她的行动力,佩服她的率性胆大。
施茹双被说得不好意思,迷糊间看着就站在身后的李昭澜,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她:“那王妃呢,王妃是如何确定自己对殿下心动的?”
邓夷宁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而是笑着说她小孩子别问这么多。说完,就看见身侧落下一个影子,李昭澜提着一壶酒坐下。
她不知李昭澜听见了多少,脸上有些尴尬,只端着酒杯岔开话题。
顺着话回想,二人都想到这个话题,目光在空中自然接上。邓夷宁先移开视线,自认为特别自然地翻个身,没去看还在更衣的男人。
李昭澜看穿她的躲避,方才也是明显听见了全部对话,不紧不慢开口,要个答案:“所以,你的回答呢?”
“什么回答?”她装傻的技术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手上动作未停,平淡地问道:“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咚、咚——
邓夷宁听见自己的心猛然一跳,被问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理解李昭澜为什么会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不回答?”
她一时间找不到借口,只能背对着他扣扣手指,保持沉默。
李昭澜也没再说话,脱了衣裳径直爬上床,手掌落在她腰腹间。
邓夷宁今日沐浴后便没再穿里衣,这会儿身上只有件薄薄的寝衣。温热从小腹处开始蔓延,直至全身。
她发现李昭澜很喜欢搂着她,特别是从背后,男人宽大的身子几乎要把她全部遮住。
“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你的。”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邓夷宁垂着眼,说出心里话。
她确实不知道,李昭澜对她很好,可以说是比父母还好,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总是心有防备。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错,可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李韶诠,想起死在太子手中的一家人。
但他兄弟二人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李昭澜贴上去,声音很是委屈:“为什么是不知道?”
他很意外这个答案,因为最坏的回答无异于是“没有动心”,可偏偏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芮宜说,心里日日夜夜想着的人,便是心动。”她忽然翻身,格外认真地对上男人双眸,“但李昭澜,我真的想不起你。”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得到的是一个更为温暖的怀抱,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睡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最终犹犹豫豫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突如其来的道歉,李昭澜的眼神有些错愕。
“或许我心里是有你的,但不全是你,所以我说不出口。”
李昭澜思绪乱飞,拉开身位瞪大眼睛,胡言乱语:“你心里有别的男人?”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别开眼神。
“你用眼神骂我!”她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床榻旁的红烛轻轻摇晃,秀色可餐。李昭澜移开眼神,滚了滚喉头,还是将额头抵在邓夷宁后背上,声音有些委屈,“你明日就走了,不能同本王说说心里话吗?”
邓夷宁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回抱男人的腰,意外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她撩开被褥,低头看:“怎么还带着玉佩?”
他从身上取下玉佩,小声道:“送你的,本想明日再给你的。”
接过玉佩后,邓夷宁仔细打量一番,好奇道:“那为何睡觉还带着,不怕硌得慌?”
邓夷宁这才看见他耳根发红,带着戏谑的意味开口:“脸红什么,莫非这不是什么正经玉佩?”
李昭澜脸上难得一见的别扭,小声道:“澄夜说,这开过光的玉需七七四十九天贴身佩戴,能保佑所赠之人平安无虞。”
“玉还能开光?他莫不是诓骗你的。”
她听说过礼佛之人的佛珠会开光,给玉佩开光倒是头一次听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任你作佥事,若顺利从西戎归来,你便能升任辽北总督。届时,我们与太子的恩仇,就会放在明面上了。”
辽北总督,掌管西戎、落北和宣州共计十八城。更为重要的是,宣州包括宣州共五座城池,大部分是由李峥亲信统领。若真是让邓夷宁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将军升任总督,只怕朝臣上下皆是反对的声音。
但邓夷宁打心里觉得李峥不会这么做,他或许只是为了从杜氏收回兵权,避免杜氏一家独大。
出宣州一路向西北而行,越过两城一关,进西戎地界,抵达落山关。落山关坐落在群山深道之中,崎岖险峻,一座座山脉阻挡了风沙和烈日,宛如上神那般守护整个大宣。
抵达山脚时,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西戎独特的风沙味,很是怀念。
圣旨下达后,她立马派了人送信萧就,得到消息后的西戎军上下欢喜,恨不得立马飞去宣州,亲自迎接她的归来。可落山关并非西戎军辖地,所以只能在距离最近的随乐县全军整备。
落山关地处西陵最北,虽说如今的西陵将军不是李韶诠的人,但毕竟在他手底下做事,动个手脚不算难事。
踏入西陵,她便悬着一颗心,到了落山关跟前,那颗悬着的心更是往上吊了吊。
落山关距离随乐县最近的一条路是一段山谷道,两侧群山高耸,落石滚入是常有的事,正所谓易守难攻。
李昭澜的担心不无道理,两条路,一条险峻但路程近,一条安全却遥远,不论是选择哪一条,都有可能中李韶诠的计谋。
“将军,要不还是绕路而行,以免遭到算计?”
这次除了她,跟来的还有布政司和兵部左侍郎何硕裴,只是在兵部有过几面之缘,并无交集。但她也不得不提防,毕竟兵部刘集是李韶诠的狗腿子,若是暗害,他才是最有机会下手的那个。
她最终冒险选择了走最近的山谷道,都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可一路过落山关,直到与西戎军遇见,都是平安无事,甚至遇见西陵巡防兵在前面主动开路。
入西陵境地,与萧就交接文书后,布政司与何硕裴便顺利完成此次任务。一行人离开西戎也是邓夷宁亲自送走的,只是入关后没有皇命便不能擅自离开,几人只能在关口前道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争夺 千户所不得
重回西戎, 最开心的除了邓夷宁本人,便是赤甲卫的将士们。
封士婕带着两壶好酒就站在赤甲卫大营前,见人来了, 也不废话,直接拔开木塞,递到邓夷宁面前。
这是封士婕独特的欢迎仪式, 不管身处何地,重逢或是归来时, 必须先喝上好酒。
有酒有肉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完全足够, 她也不奢求别的,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 没有一口美酒无异于杀了她。
“恭迎将军回营, 丘北凯旋,升任佥事!”
身后大军齐齐呐喊,邓夷宁心里是既感动又尴尬, 连忙招手让他们将物资搬进去。
“将军, 这半年来我可是一日不落的打扫将军府, 有什么奖励吗?”
邓夷宁给了她一个眼神,说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封士婕皱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早些年两人打赌, 赌注便是替对方打扫院子,最后封士婕大败,领下这份差事。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往年奉命出征,邓夷宁都会带东西回来,她猜这次也是一样。
邓夷宁当然不会让她失望, 上次陛下赠予的那把剑她很是喜欢,于是舔着脸求陛下要了些精铁,找工匠给封士婕和萧就造了两把匕首。
封士婕两眼放光,对此爱不释手。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原料,虽然不是宫里的匠人锻造,但也是宣州最好的锻造师所制,你就偷着乐吧。”
“我封士婕也是用上了跟主帅一样的匕首,此生无憾无悔!今晚接风宴,不醉不归!”封士婕潇洒起身,在空中挥舞着。
“接风宴?”邓夷宁看向她,“早就听主帅说你们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来什么钱买酒喝?”
封士婕哼哼两声:“你离开之后我在将军府的后院建了座新房,里面可藏着这半年来的宝贝。”
“那院子阴暗,倒是个不错的酿酒之地,只是你跟我说了吗,我同意了吗?”
“将军,”封士婕拉着她的袖口晃悠,“这酿好的酒不都是我孝敬您的嘛,本就是您的,小的不敢奢望。”
邓夷宁笑骂她几句,安顿好随军的将士,便转身直奔将军府。
门前,是半年不见的故人。
颜良今年五十有五,跟邓毅德差不多的年岁,可孩子却才刚满三岁,为此,整个军中就属他最偏爱邓夷宁,可以说他是亲自陪伴邓夷宁长大的。
走在颜良身后的是刑自也,西戎资历最深的老将军,三年前身受重伤,不得已告假回宫。怎料刚打算启程回西戎,便碰上了北疆被屠,他二话不说带兵出征,却还是在那场战役中伤了腿,成了著名的跛脚将军。
落在最末尾的便是魏思洛,是亡故的魏将军侄子,也算邓夷宁的半个引路人。剩下的萧就,虽是半路从西陵过来的,但如今与他们亦是情同手足。
众人热情欢迎,邓夷宁有些受宠若惊,比起在宣州的一切,她更喜欢西戎的自由自在。
把酒言欢,几人聊得天南地北,邓夷宁眼看着封士婕逞能,最终醉倒在身旁。待安顿好再返回时,桌上的酒水已被撤走。
“酒呢?怎么不喝了,这可是宫里来的好酒,路上本就耽搁了几日,再放着可就不好喝了。”
萧就招了招手,说道:“你先坐下,我们有话要问。”
邓夷宁看着几人的表情凝重,自觉不是什么好事,还以为这半年里西戎发生了变故,怎料一个个都不答。
魏思洛与颜良交换了个眼色,还是魏思洛先开口:“你与昭王成婚,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还好吧?”
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道:“都过去了,没什么。”
颜良沉不住气,眉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陛下如此重用你,却不让你彻查邓氏一案,你到底怎么想的?莫非真的要跟太子作对不成?”
“作对?他根本不配,一个昏庸之辈罢了。”提起这个,邓夷宁瞬间变了表情,“只可惜了大宣这般盛世,日后竟要交给他这么一个混蛋。”
萧就伸手摸了摸下巴,试探道:“那昭王和靖王是打算……”
邓夷宁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失笑:“想什么呢,遂农的那些事都交给都察院了,如今都察院在昭王手中,为邓氏翻案是迟早的事。”
刑自也将茶杯推到几人中间,哼一声:“还是别讲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听闻你杀了瓦蒙三少主,快跟我们讲讲,你是如何惩治那狗贼的?”
邓夷宁娓娓道来,听得几人大为痛快,拍手叫好。
刑自也仰天长叹,说道:“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那贼人,遗憾呐!”
颜良看向他,说道:“是啊,老刑以前在北疆任职,后来才来的西戎。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足北疆境地了,怎料还是眼睁睁看着北疆流落到他人之手。”
刑自也摆摆手:“北疆旧事,不提也罢。”
一言不发的魏思洛突然开了口:“但我倒是好奇,当年北疆为何会突然沦陷,明明背靠郅州,为何郅州没有援助,而是让丘北远赴至此?”
刑自也看着魏思洛,摇摇头:“说来话长。”
邓夷宁被几人勾起了兴致,刚上头的那点醉意瞬间消散,她说道:“那便长话短说。”
刑自也摇头,无论几人怎么劝说都不再开口,话题没持续多久便聊到了别的事,只有邓夷宁依旧陷在魏思洛的那番话里。萧就见她出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身旁的魏思洛轻轻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其实我怀疑,北疆生变有内情。”邓夷宁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或许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才惨遭灭口的。”
众人双目相对,刑自也静静看着她,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
北疆事变始于平廿二十年深秋,瘟疫爆发,最先被攻下的是烛南县。
烛南县人口不到十万,却是个十足的粮食大县,几乎每家每户上交给朝廷的粮税都超出其余各县的人户标准,可以说整个北疆和郅州的军粮,都是烛南县一手供起来的。
烛南县共三个巡检,每人手底下不到一百的巡检兵,因北疆特殊的原因,几乎一半的兵力都在南阳郡,故而致使瓦蒙大肆出兵,不过三日便顺利屠城,拿下烛南县。
瓦蒙尝到甜头后,赶在消息传开前,连夜突袭褚余府。但褚余府毕竟拥有六十五万人口,配备四千八百名常驻军,以及千余名巡防兵。
等常阳郡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烛南县沦陷的第五天,褚余府抵抗的第二天。但瓦蒙也不是吃素的,料定常阳郡定会全力攻打,故在攻下烛南县后,当即传信回了瓦蒙,增派三万大军。
瓦蒙对北疆势在必得,而攻下北疆的正是瓦蒙三少主。
彼时的瓦蒙虽有战损,可近万人的兵力还是将褚余府屠杀了近一半人口,等到常阳郡的驰援后,城中只剩下不到十万人。
可常阳郡都尉怎么也没想到,瓦蒙竟如此狠毒,直接放弃褚余府的残兵,转头直攻常阳郡。
郅州得知消息后,派出驰援褚余府的将士却扑了个空,最后他们不得已留下三千人,再次赶往常阳郡。
常阳郡在接到消息后只能先将百姓转移,可三十万人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完的,更何况郅州山高水长,对于老弱妇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郡守带着百姓出城门、入山林,却还是被瓦蒙设伏的人找到,杀了个精光。
邓夷宁冒昧打断刑自也,问道:“等等,瓦蒙的人已经入了郅州境地?”
刑自也点头说道:“自然,郅州有他们的内应,否则瘟疫不会蔓延这么快,让三城的不少将士无力应战。况且他们早就将山道摸了个一清二楚,还布下了足以炸平整座山脉的火药,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常阳郡百姓逃出去。”
郡守因为没上山,因此逃过一劫,可等他将下一批百姓送入山林时,已为时已晚。这时的城中除了自愿留下杀敌的壮年,还有十几万无辜百姓。
郅州带着人赶去常阳郡时才发现,攻打常阳郡的不止是瓦蒙三少主,还有獴敕二皇子。
两军共五万人将常阳郡死死围住,郅州与常阳郡奋力抵抗,撑到了太子的驰援,却没想到獴敕竟然在褚余府还有残余兵力。
那些人在半道便堵了郅州的援兵,太子的援兵活活被困死在郅州与常阳郡之间,而剩下的四千余精兵,到头来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瓦蒙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北疆收入囊中,火力不断,援兵也一批一批地到达。最终,千户所不得已下令关闭常阳郡的城门,以命换命。
精兵无力抵抗,太子为了减少伤亡,下令弃城逃离常阳郡,可獴敕二皇子紧追不舍,仗着自己带了三千精兵,扬言要将李韶诠的脑袋挂在大宣皇宫门前。
刑自也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可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又是如何从三千军的围剿之中杀了出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獴敕二皇子。”
獴敕大军还沉浸在即将踏平常阳郡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他们的皇子已不知所踪,等在常阳郡再次见到李韶诠时,他们才察觉不妙,可亦是为时已晚。
刑自也便是在此时抵达的常阳郡,彼时的瓦蒙三少主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獴敕军的对策,对李韶诠不断发起猛攻。最终折损了几乎全部的人,才彻底击退李韶诠,也几乎杀光了刑自也的人。
刑自也抬手捶了捶伤腿,沉重道:“这腿,就是中了两箭三刀这才落下毛病的,不过好在捡了一条命回来,也是那千户所的人机灵,先关了常阳郡的城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后来才知道,瓦蒙为了能骑在獴敕头上,打算从常阳郡城门绕行,将獴敕军也困死在城中。”
邓夷宁皱起眉:“为何?他们不是联手得到了北疆吗?”
魏思洛接话,补充了一些话:“城池的归属说不清啊,两军大胜,但獴敕损失了一个皇子,他们定不会舍弃城池的争夺。”
邓夷宁后知后觉,原来当时在丘北,人们都说瓦蒙是獴敕的附属国,是因为北疆之战后,瓦蒙才有了被别人记住的能力。
所以并不是郅州不支援,也不是朝廷不派人,而是路途遥远,有些人的命就走到这里了。
像侯鸣文这种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少之又少。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在丘北还听说,当时除了太子的兵力,还有一群神秘人在背后支持北疆。”
刑自也咂了下嘴:“你说的是黑鲨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装腔作势道:“黑鲨?”
“对,”颜良早年随军四处奔走,对黑鲨不能再熟悉了,“当年的确有这么一群人,不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些尸体,怀里揣着刻有黑色水花纹的飞镖,黑鲨的标志便是此物,断然不会错的。”
刑自也想了想,有些感慨道:“往年他们多是行侠仗义,这两年销声匿迹,还是有些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隐情 “北疆被屠
黑鲨这个组织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但邓夷宁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充耳不闻,自然对黑鲨旧事不了解。
江湖传闻, 黑鲨头子是个凶狠的妇人,还是个年纪破颇大的凶狠老妇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这依旧是个传闻。
黑鲨之人遍布大宣,想来西戎境内也有他们的眼线, 只是不知身处何地。邓夷宁长吸一口气, 也难怪在丘北,李韶诠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真如传言所说, 太子勾结黑鲨暗党, 一路铲除异己,得以坐稳如今这个位置。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峥膝下子嗣虽多,可李韶诠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大皇子, 是李峥与皇后的嫡长子。
靖王早些年虽战功赫赫, 可自打被禁足枝靖府, 也没了别的心思。李潇允今年不过十八,更别说剩下的两个皇子,还不到冠礼之年。
思来想去, 李韶诠害怕的只能是李昭澜。
李昭澜虽从未亲口承认过他想要坐上东宫, 可如今的种种表现与行为,在邓夷宁心中已有这个意思。只是上次二人不欢而散时她脱口而出,在他脸上看见的倒不是诧异。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诧异?”邓夷宁细细一想,惊觉背后一身冷汗。
“说什么呢?”魏思洛听她喃喃自语,闻声偏头。
邓夷宁敛了表情, 随口说道:“没什么,在想为何我父亲会跟北疆扯上关系。”
密室里的信如今还在昭王府内,也不知李昭澜有没有发现,她细细回想,一封封信在脑海中快速筛过。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自调兵马。
她猛然抬头看向刑自也,语气急促:“当年北疆一战,兵部可有奉旨运送过军资?”
刑自也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听说过,但我那时在常阳郡,城门已经关闭,若是在之后才抵达,只怕得绕行从褚余府或是烛南县进入。不过也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军械送进城中,人数不够,那些东西只会沦为敌军的趁手兵器。”
邓夷宁沉吟瞬息,再问:“那如今的兵部尚书刘集,在北疆战役之前可已是兵部尚书?”
“这不清楚,得去吏部查阅,”刑自也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微微仰头,努力回想,“但我记得他曾是丘北总督,能升任兵部尚书倒也正常。怎么了,你怀疑他有问题?”
“也只是怀疑罢了,虽然我爹是宣州的同知,但据我了解,他与北疆都指挥使司来往密切,想来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魏思洛惊恐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心有余悸道:“所以,北疆被屠当真另有隐情?”
几人交换眼神,眼中是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
“很难不怀疑。”邓夷宁压低声音,“深秋时节虽是疫病频发季,可像这种毫无征兆地发病确实奇怪。刑伯,你可还记得当时被染上瘟疫的百姓是何种状态?”
“活得没见到,死的倒是见过一大堆。”刑自也弓起身子,倒了一杯茶,“全身红疮,疮口都是指甲挠破皮的痕迹,想来是发痒难耐。至于其他的不太了解,这东西邪门,没人敢靠近。”
他一口饮下后,给她出了个主意,说道:“但你可以去问问青禁台的医僧,我记得当年朝廷特地将病人安置在山中,请了医僧去医治。”
“又是他们?”
“嗯?” 魏思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夷宁解释:“这次在丘北两城突发洪水,也突发了瘟疫,最初也是全身起疹子,挠破之后便开始高热不退,最终无药可救,活活被烧死,死后在体内发现蠕虫。”
萧就瞪大眼睛,放下茶杯,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虫子还能钻进体内,这么邪门?”
“在水里发现的,与丝线一般粗细,得名线虫。说是因为疹子被挠破,又长时间泡在水里,这才让线虫得手。”
颜良轻吸一口气:“能入水的虫子,莫非是水蛇一类?太不可思议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虫子。”
邓夷宁当时得知这个结论时,与几人现在的表情几乎一致。
魏思洛继续问:“所以这次也是医僧解决的?”
邓夷宁点头:“但他们也没说这跟北疆的瘟疫有相似之处。”
萧就问她:“你问了?”
她摇头。
萧就瞬间明白,这种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扯上当年之事,只怕会引起恐慌。
邓夷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当时并未追问,本想等后来处理完军务再说,谁知道陛下口谕传来,她只能回宫复命。她不甘心地哀叹一声,说道:“如今远在西戎,就算是想要问个清楚也没机会了,还不知何时能回去。”
萧就意外:“你还要回去?”
邓夷宁看向他,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啧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武艺,不如与那昭王和离怎么样,待我日后退居,举荐你做西戎主帅?”
“老萧,我如今可是佥事啊。”邓夷宁打趣几声,“若是平反乱贼,说不定就是辽北总督了,区区一个主帅的位置,岂能满足我?”
一旁的魏思洛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抬手往她肩上一拍:“好、好!就做个辽北总督!朝中还从未有过女子能做到这般官职,舅父果真没看错你。”
萧就没明白这话,这宣州谁人不知,邓夷宁自小便是个不安分的主,意外入宫闯入校场后,便萌生了入军的想法。邓氏世代皆是武将,其女就算不能继承衣钵,也不会就此安身宅院。
邓夷宁算是跟邓毅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性子就倔得要死,爬树下河样样不落。同龄的女子已经能熟读四书了,她却大字不识几个,还能当街骂得那些个纨绔子弟狗血淋头。
为此,邓毅德头疼了好一阵。
后来一次意外,他带着年仅七岁的邓夷宁入宫参宴,谁知邓毅德根本看不住这小家伙,一个没留神,她竟跑出几里远,误闯皇宫校场。
邓毅德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邓夷宁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后缠着爹娘说要参军,否则就以死相逼。
小小年纪就知道以死相逼,也多亏了自小在街上跟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怎料魏将军因公务找上门,没过多久便传出邓氏长女参军的消息。
萧就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不是你缠着魏老将军执意要参军的?”
邓夷宁知道自己在宣州内的一些流言,但没想到萧就知道的,也是从宣州流言里听来的。
她笑道:“当然不是了,我爹答应了我,只要我能入私塾到及笄,他就不会再管我做其他事了,我又何必忤逆我爹。而且不是我去找的魏老将军,是魏老将军主动找上邓府的。”
几人听不懂了,怎么完全变了种说辞。邓夷宁眉梢一挑,他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真正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就连邓府的大门都没传出去。
当年魏老将军的确是因公入了邓府,可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被幼弟打断。
邓夷宁知道他的到来,眼巴巴守在门外,等父亲离开后才探了个脑袋,结果被魏老将军抓个正着。
魏老抬手:“我记得你,你叫邓夷宁。”
邓夷宁小小一个,衣着却不是其他女儿家的衣裙,而是束手束脚的干练劲装,魏老眼前一亮。
“是我,臣女见过魏将军,上次在校场多有冒犯,还请魏将军不要为难我父亲。”尚且稚嫩的嗓音与她一身气质完全不符,举手投足间颇有邓毅德年轻时的模样。
魏老算是听懂了,这小家伙以为是上次勇闯校场,不仅扰乱了他们的训练,还大言不惭要跟将士们比武。
按照当朝律法,误闯皇家校场便是重罪,更别说其他的。只是她年纪尚小,只怕扛不住几十棍子落在身上,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此行是来责罚邓毅德的。
见魏老不说话,她以为自己真闯了大祸,脸色霎时煞白,扑通跪下:“臣女知罪!校场是我闯的,扬言要同将士比武的是我,说要顶替魏将军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将军万万不可牵连父亲。”
说完,她还给魏老重重磕了一个,着实把他老人家吓得不轻,连忙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扶她起身。
“其实啊,此次前来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一身武艺,想求你父亲允你参军。”
邓夷宁大喜,可立马又垮下脸,一脸愁苦,很是为难地开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父亲要读书习字,得等到及笄才能参军。”
魏老一脸痛心疾首:“若等你及笄,那可就来不及了,你是武将之子,可曾见过哪家孩子是及笄或是及冠后才参军的?大家都是自小便在军中长大,正所谓耳濡目染,你父亲如今不用征战前线,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不加以指点,那可就白白浪费了。”
邓夷宁闻言立马挺起胸膛,义正言辞:“可夷宁是君子,君子就不能言而无信,就算日后军中不要我,我邓夷宁大可仗剑天涯,成为一名江湖侠客,亦能杀敌卫国。”
魏老没想到她这张嘴这么能说会道,险些被噎住:“这不叫卫国,这是逞能。我早就听说同知长女一身反骨,上可爬树抓鸟,下可入水摸鱼,还可拳脚相加、重拳出击。在你们这条街上,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恶霸,恶霸是不能成为江湖侠客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眼看邓夷宁嘟着小嘴,他干脆再添一把火:“就算你有朝一日真的名满江湖,可被世人知晓你自小便欺凌弱小,百姓会如何看待你?”
“我才不是呢!我是为了保护她们!”邓夷宁嚷着嗓子大吼一声,魏老往后一缩脖,好似真被她吓到了,“将军自然是厉害,能抗击蛮夷倭寇,保护百姓安危,可城中的安危呢?将军见过大户子弟欺凌弱女子吗?见过小小年纪就知道对乞丐拳脚相向的权贵吗?将军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说我是恶霸!”
她红着眼,觉得眼前的魏老和当时在校场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偏偏这时——
“邓夷宁!”邓毅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怒喝震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对着贵客大喊大叫!你是要气死你亲爹吗?”
小小的邓夷宁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腰杆挺直。邓毅德的吼叫吓得她直哆嗦,双目和嘴却是暗自使劲。
她爹气个半死,手指在她脑袋上狠狠一摁,嘴皮子都不太利索了,说道:“是嫌你爹活得够久了是吧,啊?这可是西戎的大将军,你小小年纪就敢如此不敬,我看你也别习武了,脑子里全是浆糊,给我在祠堂里罚跪,三天!”
魏老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只能开口让邓毅德别跟小孩子计较,邓夷宁一听说她是小孩,那倔驴脾气瞬间上来,梗着脖子起身,顺拐着出门往祠堂走。
她走了也不乐意,不走也不乐意,邓毅德张口就要家法伺候,被魏老一把揽住。
“你说你,还是这么大脾气,也难怪朝廷这么多人记恨你,活该。”魏老丝毫不留情面,张口就教训他,“这孩子的脾气就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骂她不就等于骂自己,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
邓毅德大手一挥,在他对面坐下:“别跟我唧唧歪歪的,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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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鸠罗 如今的鸠罗
众人听得直乐呵, 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但邓夷宁说到了这里就不肯说了。
刑自也不乐意了,连声轻啧道:“说完啊, 半吊子话不吉利。”
邓夷宁唇角一勾,说道:“杀生之人不讲吉利,刑伯也是上年纪了, 竟信这个?”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听着怎么都不得劲。”刑自也佯怒道, “快说, 你是怎么让魏老将军带你随军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邓夷宁语气诚恳,“我爹罚我在祠堂跪着, 我这脾气上来后, 自然听不进任何话,魏老将军是晚膳后来找的我,就说他有办法能让父亲允我参军,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异口同声。
“说必须得是我死缠烂打, 必须是我耍无赖, 不能让我爹和其他人知道是魏老主动提出参军这件事的。我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谁知道后来传来传去,就成了说是魏老将军迫不得已才将我纳入麾下的。”
几人听完都是一脸的茫然, 魏思洛半信半疑地开口:“就这样?”
“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她竖起三根手指,“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魏老要这么做,总不能是看上我在校场的那三脚猫功夫吧。”
萧就拍了拍魏思洛,问他:“你觉得你舅父是怎么想的?”
魏思洛五官都皱成一团了,他从未听自己舅父说过此事,若非今晚她主动开口, 众人依旧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最后也不知邓夷宁从何处将几人藏起来的酒找了出来,这天气微微热,喝酒后发汗,再吹过一阵凉风,很是惬意。
若是次日醒来后不头疼就更好了。
几人就这么在庭院里东倒西歪将就了一晚,但他们还是好心地将邓夷宁扶进屋中。
封士婕起的最早,给几人熬了解酒汤,还不等几人缓过神,一名将士急促敲开将军府大门,称蛮夷又来了。
蛮夷是他们对拜古勒的俗称。
拜古勒前王上是远近闻名的恶人,妄图吞并大宣,可前朝皇帝历经数十年的斗争,挫败了王上的野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王上留下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胥鹰亦是当今拜古勒王上;二子摩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在四年前的一场战争中,死在了邓夷宁刀下。
如今频频入侵的便是三儿子鸠罗,比起前两个哥哥,鸠罗的狠毒更是他们的千百倍不止。
除了三个儿子,前王上还有四个女儿,长女是侧室所生,因自小长得漂亮被王室选作当朝的贡品。
摆在祭台上的供品需肤若凝脂,唇红齿白,鸠罗第一次见到长女是在五岁那年,他被两个哥哥推举成为了当年的奉供人。
奉供日在七月十五日,所谓奉供人,需提前半年抽血,将血冰冻封存,等到奉供日再将血化开,浇灌贡品。
年仅五岁的鸠罗不懂,只觉得每次抽血都疼得要死,不过好在奉供日两年一次,这种痛不用每年经历。在经历第三次奉供时,他将抽血之人残忍杀害,用那人的血代替了自己的血,那年他九岁。
也是从那时开始,鸠罗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血是谁的,只要将所谓的血浇在贡品上,仪式就算完成。
供奉行为是神的旨意,王上说,是神在告诉他们,天下终将统一,终归会在他们拜古勒的手里。
鸠罗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道这都是那神棍仙师的鬼话,表面上虽然一副配合的样子,可奉供日出来的血,不是畜牲的,便是随便哪个下人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迎来了自己第六次奉供。
许是神的旨意,他在奉供日前一晚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眼供品,却发现供品正在与祭坛的扫地仆私通,两人就在明日举办奉供仪式的祭坛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部,最后谁也没说,离开了祭坛。
次日,供品死了。
众人感到无比害怕,以为做错事触怒了神,但只有鸠罗一个人知道,他在血液里下了毒,因为除了用血液浇灌供品,供品还需要饮血。
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在她死去的第七天,拜古勒迎来了第一次灾难。
拜古勒身处沙漠中心,却罕见地下了两日暴雨,有些人活了百八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因此拜古勒自然没有防水工程。
这场暴雨不仅摧垮了百姓居所,更让拜古勒的人更加确信神的存在,因为神不会白白将一座座城池送到他们面前,除了带兵打仗,没有别的办法。
长女死后,宫里的人认为此事不吉利,只因长女不是正统皇室血脉。可王后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供品,鸠罗心疼二姐,于是杀了三姐一家,强行将她绑上祭台,怎料三姐一头撞死在祭台上。
次月初,王上大怒,杀红了眼,将侧室所生的最后一个女儿送上了祭台。但祭台供奉有个条件,必须是处子之身,小女儿得知后,当晚便找心上人共度良宵,将消息告知王上后,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王上不得已日日挑选嫔妃侍寝,可从怀上到生下也要一年的时间,这次祭祀被破坏,必须择良辰吉日补上,否则触怒神仙,他们受不起。
鸠罗因为年纪小,没有被父亲安排着与女人共度良宵,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长姐和他。
长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理应是供品的最佳选择,可王后以死相逼,带着数万名将士逼宫,让王上亲自拟旨,称绝不会让女儿登上祭台,成为祭品。
“阿姐,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他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长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鸠罗乖,这些话不要在宫里说,被父王听见就不好了。”
鸠罗很不喜欢父王沉迷鬼神之说,自顾自觉得只有打仗才能带来父王想要的,说道:“阿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打仗的!”
“鸠罗,和平条例下,不得擅自出兵攻打,否则便会遭大劫。”
鸠罗不懂:“那阿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兵打仗?”
长姐抬头看了眼天,目光不再落至他身上:“等条例时效过了,等父王将王位传给你大哥后,我们便有机会了。”
天意或是人为,王上没熬过那年深冬便与世长辞,次日胥鹰登上王位,开王号奉基。那年是大宣平廿八年,距离邓夷宁入军,还有一年。
关外,她站在城墙上,看向远处的雾气,心跳越来越快。
鸠罗是她的老熟人了,几次想要置她于死地,替他哥哥复仇。
邓夷宁看着远处那抹身影,不痛不痒说道:“半年不见,还是怀念他的刀法。”
鸠罗的身手与邓夷宁不相上下,甚至大多数时候屈居下风,只是他带的那股狠厉是邓夷宁没有的。
她做不到笑着砍下对方的头,也做不到活生生剥下人皮,而后挂在旗帜上耀武扬威。但这些,在她与摩崖交手的那场恶战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摩崖的死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年也是他们兵临城下,杀了赤甲卫半数兵力,邓夷宁已经快抗不住。
尖刀已经架在邓夷宁脖子上,怎料关键时刻,摩崖捂着心口突然一阵抽搐,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捡起地上的箭,飞速刺入他的胸口。她的手受了伤,生怕没能将摩崖刺死,立马转身捡起自己的刀,一刀封喉。
“三月初,他带着五千军绕过关口,以人梯爬上燕中的燎山悬崖口,杀了近千人。幸亏巡查军发现及时,否则等他们从村上下来入了镇,后果不堪设想。”
燕中位于涿阳和丹熏之间,三面是山,一面为水,若是想走水路入燕中,需爬上燎山近千丈的峭壁。萧就也没想到,他们不惜白白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也要入城来一记下马威。
邓夷宁收回目光,说道:“只怕是牺牲的人,还赶不上他们所杀的人数。”
萧就点头。
确实如此,悬崖陡峭,几乎没什么落脚之地,只能靠着肉身攀爬,找到石缝固定住钩爪。但若是一不留神,脚下没能站稳,便是粉身碎骨。
拜古勒在西戎以西,没什么水军作战经验,多年来他们也从未想过翻山越岭,淌燕中临河,鸠罗这招出其不意,再次让萧就一干人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的鸠罗是拜古勒最为卓越的人才,是比王上胥鹰还要优秀的人。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入侵边境,将西戎和落北十二城搅得民不聊生。
邓夷宁记得摩崖死后的第一战,鸠罗带着八万大军压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落山关被攻破,也是落北、西陵和西戎首次调兵作战,在距离落山关一百里之外的百疆堡,才堪堪将他击退。
那次虽险胜,可却让邓夷宁心里发紧,百疆堡一路向东两百里,便是宣州,距离皇宫便只有不到千里路。
不得已,他们加长了落山关的防线,大肆制造火器,用以抵抗鸠罗。可鸠罗哪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一战之后,他歇息了整整一年,但整个西戎丝毫不敢懈怠,就怕他心血来潮突袭。
平廿二十年九月,涿阳总兵接到边关急报,鸠罗率六万大军朝着涿阳方向袭来。
邓夷宁悬着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在心底砸出了一个大坑,她几乎是立马做出决策,关闭涿阳和潞阳的城门,百姓顿时明了,一场恶战即将来袭。
萧就下令率军主动迎敌,将他们拦在边关之外,就算是真的守不住,也给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此时刑自也刚告假回宫不久,只剩下魏思洛和颜良。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手中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鸠罗的进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以驻守和游击的方式,西戎抢占先机,守在边关之外。可鸠罗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放弃涿阳,转头直奔潞阳。
鸠罗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邓夷宁,可当他长途跋涉逼近潞阳时,却发现邓夷宁一身战袍立在城下,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一脸孤傲的盯着自己。
鸠罗气得眼角直抽,利落地发起总攻,邓夷宁丝毫不惧怕,奋力抗击,两军鏖战至天明,鸠罗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身后的大军不见了。
邓夷宁虽有一身伤,却依旧一副傲慢的表情,鸠罗不知那些大军的去向,只能放手一搏,全军进攻。
邓夷宁一路逃跑,鸠罗率兵紧追不舍,两人越来越靠近潞阳城门。似乎每一座城池的城门都有特殊的能力,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希望这座城是属于自己的。
但好在鸠罗理智尚存,并没有跟着邓夷宁靠近涿阳地界,愣是在边关线上观察了一晚,等天亮后打算直接进攻。
可他还没做出决定,大军后方便传来噩耗,颜良和魏思洛带着大队人马突袭,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鸠罗气得不行,怒火逐渐占据理智,决定集结军队猛攻潞阳。但很快他便发现,潞阳城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杀多少,里面就出来多少。
邓夷宁以为此战必胜,可她却低估了鸠罗的能力,能一人率军作战的将士不少,他鸠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很快调整作战计划,不再将兵力浪费在潞阳上,而是留下三千死士对战邓夷宁,人数不够便用火器顶上。
就这样,剩下的兵力再次转向涿阳,不过这次他留了一手,先派出两队精锐骑兵前往涿阳打探消息。等消息传到邓夷宁耳中时,他们距离涿阳不过五十里。
涿阳并无能够对抗他们的兵力,更何况百姓还在城中,就在邓夷宁以为此战定会失去涿阳时,萧就的人传来消息,西陵的兵已经到了。
邓夷宁很是疑惑,不知萧就何时下达的命令,据她了解,西陵这段时间百姓起义,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出兵相助。
但此时的她得不到答案,也来不及思考,立马起身拿刀,牵制住还在潞阳城外的拜古勒一众人。
萧就的计划很成功,在他们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主动出击,两个回身包围,虽然损失巨大,但让鸠罗调转方向才是他最终目的。
邓夷宁是在两天后抵达涿阳的,还跑死了两匹马,血流了一半出去,却也只是潦草包扎,便再次提刀在人群之中锁定了鸠罗的身影。
鸠罗气急败坏,在战场上破口大骂潞阳的那群士兵,自己身后人也快耗尽,他看着源源不断的西戎军,杀红了眼,毫无章法一通乱杀,甚至多次误伤自己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邓夷宁闭眼的最后一刻,才听见了鸠罗退兵的命令。之后的一切,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足足昏迷了五日才醒来,但后来听说鸠罗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记得自己有一刀划在他大腿上,隔着盔甲能直接看到翻开的血肉,以至于那把刀最终被斩断,最后回到她手中只剩下半截。
涿阳一战让鸠罗元气大伤,但却也没停止骚扰他们,只是边关沙漠,最简单的放火烧山这等事,他就算是有心也没这个力。
作者有话说:
兵法战争纯属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敌人智商
我方智商
第147章 败将 “你越是否
鸠罗的腿伤不算严重, 但毕竟能见白骨,如今纵马多时,酸胀感很是令他厌恶。
骑兵来报, 称邓夷宁在边关恭候多时,他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腿伤, 加快速度靠近。
风沙卷起,邓夷宁眯了眯眼, 看向逐渐落下的日光, 心道这鸠罗依旧是改不了深夜打仗的陋习,也不知这一战他会误伤几个兄弟。
“奉基十五年元月, 奉旨回宫嫁作妇人, 将军可是变了啊。”
“本将军何须你来评判,你杀我百姓毁我城池,我没先找你算账, 你倒自己先找上门了。”邓夷宁盯着他, “这么想死吗?”
鸠罗哼哧一声, 高举左手,轻轻下压。
“放箭。”
箭雨擦着邓夷宁落下,她掌心猛地杵地翻身, 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气, 一支箭从头顶擦过,稳稳落在她身后,不过一寸。
鸠罗纵马直冲而来,马鬃被风扯得纷飞,他一手拉扯着缰绳,一手剑指邓夷宁。
交错时, 鸠罗的刀先落下。
力道刚猛凶悍,她没想到不过是半年而已,鸠罗的力气竟增强了这么多。
邓夷宁抬剑挡住,力道沿着手腕的旧伤猛地往上窜,她脚腕一软,用另一把剑撑住,死死咬住后槽牙,后退数步,脚下沙砾纷飞。
自打九个月之前,鸠罗出兵潞阳失败,被邓夷宁当成落水狗一样乱打,回去之后便将自己日日夜夜关在军中,死命练习。他看着邓夷宁只能不断防守,心里越发开心,笑容直接挂在脸上,看得她一阵发毛。
周遭的将士已乱作一团。
骑兵从侧翼撕开弧线,与拜古勒猛士相撞,鲜血飞溅,肆意横流。
邓夷宁余光一闪,见三个拜古勒人同时刺向一人,刺入身体后还颇为不满足似的扭转一圈,怒意顿时顺着心口冲起。
只是一瞬间,却被鸠罗抓了个正着。
他贴身逼来,重刀落下,还不忘嘲讽:“这么久不见,你就这点能耐了?”
刀刃相撞,她被逼着连连后退,脚下一软一硬,吃不住这么大的力,刺痛和酸胀感瞬间刺激上头皮,气息混作一团。
邓夷宁压根不理他,大口喘息调整支点,下一瞬,她的目光缓缓下移。鸠罗的腿伤看样子是治不好了,方才交手期间,她不止一次看见他用另一条腿暗暗施力。
邓夷宁突然冒进,双剑交错,顺势解决周围的几个拜古勒猛士,而后立马调整左手的角度,直取他的伤腿。
鸠罗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等察觉她的意图时,却被伤腿拖累,险些中了招,他当即转身反击,正中邓夷宁腰腹。
见鸠罗红眼,似是失心疯一般,邓夷宁主动扭身抽出刀尖,另一手的长剑划过他的伤腿,割下一块肉。
鸠罗几乎是连人带着怒气扑上来。
那条好腿狠狠踏进沙土里,尘沙炸开,肩膀带着整个人的重量撞向邓夷宁。邓夷宁吃不住力,只能横刀格挡,却还是被推着倒退十几步。
鸠罗也不是好惹的货,抽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邓夷宁手腕,咔嚓一声,手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出现在她眼前,手指发颤,长剑落地。
她一个侧步,撤出鸠罗的攻击范围,另一只手抬剑格挡他的攻击,避开袭来的长刀,反手切向他的腰肋。
鸠罗被逼后仰,伤腿骤然发力,疼得他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借力翻身,将两个拜古勒士兵挡在自己面前。
身后的人乱作一团,邓夷宁眼看着四周逐渐围拢的敌军,她逐渐占据下风。好在她的人发现了困境,率先上前撕开一个口子,将她带了出来。
直至天明,边关的火焰才逐渐熄灭,结局和上次一样,鸠罗再次无功而返,还被赶来的萧就割下一只耳,狼狈离开。
几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包括鸠罗。
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眼下只能抓紧时间休整,以防他突袭。
鸠罗带着一身伤回到拜古勒,宫里的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大大小小发动过几十次战争,却没有一次是笑着回来的。
只是他们没料到,鸠罗这次不仅失败了,还被割了一只耳朵。
“滚!”
拜古勒王室寝殿内,鸠罗头上裹着的还是粗糙的衣料,被鲜血浸透,四周都是跪地的御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劝动他重新包扎上药。
僵持不下之时,胥鹰走了进来。
他缓缓走进,视线落在鸠罗的头上:“闹什么小孩子脾气,不过是少了一只耳朵,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你懂个屁!”他抬起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猛地一拳捶在桌上,怒吼道,“都是那死女人坏了我的好事。半年前我就说了,趁她回宫不在西戎直接杀进去,你偏不愿意,就为了你那无足轻重的面子!”
众人心惊胆战,根本不敢说话,胥鹰身旁的公公很有眼力见,将地上的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守在门外。
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胥鹰看着他,眼中压着怒意,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缓缓开口:“为了我的面子?鸠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变了?要不是你们信奉什么狗屁神明,那几块地早就是我拜古勒的!”鸠罗抬头仰视,可目光全是蔑视,胥鹰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胥鹰,你什么都不是,除了长子的身份,扪心自问,这个位置你配吗!”
胥鹰紧咬着牙槽,低低道:“我是王上,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王上又如何,在位这么多年,区区一块地都攻打不下来,你去外面问问,谁真正服你?谁在背后不说你是个垃圾?”鸠罗轻哼一声,起身与他对视,目光直直刺向对方,“也难怪,最早这个位置是二哥的。”
啪——
巴掌狠狠落在鸠罗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他不怒反笑,舌尖顶了顶脸颊,后退一步。他缓缓弯腰,姿势突然变得规整,手按向胸口,向胥鹰行了个不带半分敷衍的大礼。
“冒犯王上,罪臣该罚。”声音归于平静,眼神也是,“罪臣这就去领罚,不劳王上费心。”
他刚要迈步,胥鹰的声音冷冷落下:“站住。”
鸠罗捏紧拳头,还是没向前走一步。胥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情绪复杂,怒气、痛苦、压抑还有恨铁不成钢,全乱作一团糟。
胥鹰将他拉回里面,按在椅子上坐下,再绕到背后,亲手为他重新上药。
“你以为我不想打下那片地吗?”胥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痛苦至极,“若不是周边两国暗中联手,若不是我们拜古勒皇室贵族联手牵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我吗?”
鸠罗疼得直颤抖,却一声不吭。
胥鹰继续说道:“你天天带兵在外,不知宫中事。你说我无能,可你知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根本不信服我。这么多年过去,个个疑神疑鬼,整日想的都是如何拉我下水,如何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鸠罗鼻息微重,嗤了一声:“那你是懦弱,看不惯就杀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暴君行为,拜古勒是长久不了的。”胥鹰笑了一下,“是,我懦弱,但你不止一次踩在那些人头上。他们容忍你是因为知道你手中有兵,知道我会不顾一切护着你。可你呢,自从摩崖死后,你不顾祖训不顾奉供,除了打仗就是喝酒,但你没想过,钱从哪儿来的?”
鸠罗眼中闪过一瞬波动,却又很快沉下去。药膏冰凉,涂抹在伤口处却又火辣辣的疼,烧得他忍不住抬手去挠。
“别动。”胥鹰轻拍他的手,“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放下,摩崖的死就是天意,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鸠罗眼皮微微耷拉,眼底掠过明显的不耐,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甚至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要起身,却被肩上的两只手死死按住,只能破口大骂道:“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信奉这狗屁神明,它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帮不了我们什么!”
胥鹰皱眉:“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你不能胡说!”
“我胡说?”压抑的火气翻涌上来,额角青筋暴起,他大吼道,“星宿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什么神仙,若是神仙能保佑拜古勒,那拜古勒的建址便不会在这漫天黄沙之中!阿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死!”
胥鹰脸色当即一沉,脱口而出:“若不是你杀了长公主,也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烂事!”
鸠罗瞳孔骤缩,嘴角抽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荒唐地笑起来。他起身回头看着胥鹰,一字一句嘶哑道:“荒唐,简直荒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胥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唇角紧抿,没否认。
鸠罗见此笑得更加轻蔑:“王上啊王上,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十五年,你好有毅力啊!”
“都是为了拜古勒。”胥鹰喉结滚了滚,哑声狡辩道。
“为了拜古勒?”鸠罗重复着,“胥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查过,那个男人根本不是祭台扫地的,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如何进来的。起初我怀疑过母后,怀疑过长公主的母亲,可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他愣神片刻,眼底写满了匪夷所思,语气也由讥诮转为森冷:“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我替你背了整整十五年的罪孽!”
胥鹰被逼得发狠,怒火直冲心头,斥道:“胡说八道!我只是想阻止奉供日,让父亲知道她不配成为贡品!”
“然后呢,阻止这一次有什么用,两年之后又怎么办?重蹈覆辙?你应该感谢我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再杀了她。”他轻笑一声,“你真的很可笑,嘴上说着阻止,可最终将奉供日从两年一次变成了每年一次,你敢说你没有被那些个老东西诓骗!”
胥鹰没有反驳,听着他的控诉,神情从愤怒到痛恨,再到最后归于平静。
他的眼神深幽,说道:“我承认我信了,那你呢?为什么要一次次进攻西戎,为什么宁愿牺牲这么多人也要不顾一切将西戎占为已有?”
“我是——”
胥鹰直接打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费劲心思想杀鬼戎女,不是想给摩崖报仇。但你始终不肯承认,你打不过她。”
空气凝固。
下一瞬,鸠罗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衣襟,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闭嘴。”
胥鹰神情淡漠从容,垂眼道:“你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
都说手足是最了解对方弱点的,鸠罗咬牙瞪着他,眼里像是要把对方撕碎。
殿门外,公公听见里面的怒吼吓得一抖,招呼着人再走远点,自己也走下台阶。
长久的对峙后,鸠罗松了手,用力推开胥鹰,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胥鹰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微颤,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眼眶红得厉害。
“总有一天,你会毁了拜古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逢时 “就是命不
七月的西戎已是风沙漫天, 边关将士整日被风沙侵袭,邓夷宁在边关驻扎的营地休息了五日才启程返回潞阳。
几个伤残人士同坐一辆马车,萧就纵马跟在一侧, 笑看几人在车内斗嘴。
马车在军中的用处不大,封士婕以为只是邓夷宁需要,便只租了一辆。怎料抵达边关一看, 才发现三个人的腿都不太利索。不过好在马车够大,能装下他们三人。
封士婕赶着马车, 只觉得马儿的速度越来越慢, 照这个速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马车上除了三个病人, 还有一些缴获的兵器, 虽然有的已经碎了,但可以拿回去融了制成盾或是盔甲,还能节约一笔银子。
自从中了那什么鳞无散, 邓夷宁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对付鸠罗还行, 可总这么受伤也不是个办法。
颠簸间,邓夷宁按了按胸口,只觉得隐隐作痛。
她想起之前军中得到过一批上好的药材, 问道:“对了, 军中之前解毒的药丸还有吗?”
刑自也愣住,抬头盯着她追问:“你中毒了?什么情况?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连问问得邓夷宁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简单解释:“一个意外,不伤及性命就没说。”
颜良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地说道:“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们要解药?”
“之前吃过解药,但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还有余毒,就想着再试试军中的药。”
窗外的萧就听得直笑,逐渐靠近马车,插话:“你以为吃补药呢,还试试。是药三分毒,回去吃点大补的,什么鸡鸭鱼鹅都给炖上,不出七日,保你活蹦乱跳的。”
邓夷宁失笑道:“什么跟什么啊,粮食都不够吃的,还奢望鸡鸭鱼鹅呢。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不挑剔。”
马车摇摇晃晃,风沙呼啸,近乎傍晚才回到将军府,萧就一行人本想直接回去,耐不住邓夷宁热情挽留,加上确实馋将军府的几口好酒,便顺口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难得喝了个痛快,几人畅所欲言,跟邓夷宁讲了这半年来的大小事宜,她也开口讲了在遂农的那些大小事。
封士婕好奇那些姑娘最后的结局,邓夷宁只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最后落在了都察院手里,若真是有朝一日抓住陆英这个人渣,我定是亲手了结他。”
萧就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自言自语道:“互换身份,跟长康的故事好生相似。”
长康?
邓夷宁举杯的手一顿,看向萧就:“长康是谁?”
“嗯?”萧就也愣了一瞬,看向她,“你忘了?”
邓夷宁更懵了,她应该知道吗?
萧就看了她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都喝多了,自然是没听完这场戏。”
据萧就说,长康换命是前朝的传闻故事。
长康是前朝的一个传奇人物,是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生在西戎的一个落魄小孩。说他命苦,他是被人遗弃在凉阳县的一个破庙里;说他幸运,被北上求药材的一户人家捡到,据说捡到他时,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就这样,长康跟随这户人家来到了郅州,当起了药铺公子。可他的身子打小就不好,襁褓里就一副病怏怏的可怜模样,故而得名长康。
许是名字起到了作用,他的身子还真就一天天利索起来,就这样到了二十岁。
长康心里明白,自己是这户人家捡来的,但他们都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他也从未冒出要找生父生母的念头。
及冠当晚,更深露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房中,他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找父亲,跟他说北上找药材的事。
抬手放在门前,还没扣上,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架声。
是他俩的亲生儿子,比长康小一岁的弟弟的声音。
“他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将家传的医术传给一个外人,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混账东西,那是你的哥哥,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我只有两个姐姐,没什么哥哥!”
长康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心头一颤,没想到父亲竟真的把自己看得这么重。
“长康是我们家的福星,我跟你娘要了三年都没怀上,你哥哥周岁那年你娘才有了你,你应该心存感激!”
“我凭什么感激?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想要被你们生出来吗?”
又是一声巴掌,随后是弟弟的哭叫,听着声音似乎要出来,长康立马躲在一边,等他离开院子。
房门开着,长康不好再进去,只能在窗户边继续听,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全。
“你说,长康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达官贵人,会不会嫌弃我们是商户,去找他的生父母?”
他爹叹息一声,说道:“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把医术传给他,就算他想要离开。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邻里街坊那些碎嘴子没少在背后说他不是。”
“那孩子心善,定不会记恨我们的,只是药铺的事怎么办?”说着,他娘的语气里有些哽咽,“王老板那边已经拖了许久,再补不上剩下的药材,只怕真得卖了这座宅子。”
“不会的,放心吧,药材的事我想办法,实在不行去票行把房子抵给他们,钱一到手,我立马就找人去买药材。”
长康听得稀里糊涂,却也听明白个大概,只是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长康见烛光逐渐暗下,离开了院子。
后来长康如愿以偿去了西戎,找到了药材带回去,只是为时已晚,家中因还不起账,抵押的宅院被收了回去,一家人流落街头,屈居在郊外的破房子里,靠着种地为生。
长康也是在这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在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去宣州做一笔生意,那老板却因品相不好压价,父亲不肯,便整日缠着老板要他多给些银钱。
有天,一个女孩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少爷高烧不退,叫老板去看看。父亲怕他跑路,便一路追着老板去了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以为他也是医馆的人,将他放了进去。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跟长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
病床上的男孩脸色苍白,额头却满是虚汗,浑身发抖,典型的内热外虚,只是听他们说吃了药也不管用,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找了老板过来。
老板在他手上发现了不少红疹,下肢浮肿,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表情逐渐严肃,冷汗冒了出来。
父亲在身后静静看着,老板束手无措,有个身着华丽的妇人很是着急,一再地追问却得不到结果,眼看就要发脾气了,父亲这才上前开口,说自己知道这是什么病。
父亲也确实知道这种病如何医治,那户人家给了父亲五张银票,他在落款处看到了一个章。
父亲这才知道,这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打听大户人家的事儿并不难,不出半日,父亲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出生年月,正好与他们捡到长康的时日相差无几。
但父亲至今都不知道,那户人家是怎么在西戎生下的孩子,又丢弃了他。
长康难以置信,觉得是父亲在骗他,但眼神和语气让他觉得此事并非是假。
家道中落,父亲说他可以回宣州找那户人家,还递给他一个玉佩,说是捡到他时,在裹着的被褥里发现的。玉佩色泽不菲,绝对是上等好货,养父母家中虽算不上大户,但也见过不少好货。
再后来,等一家人重回郅州时,百姓就再也没见到长康的身影了。
“双生子?”
萧就点头:“对,但起初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接触到亲生父母的,只说几年之后,那官户家里的儿子突然变得健朗起来,也活泼了许多。直到二十年后,朝廷整肃,从一起悬案中抽丝剥茧,发现了他狸猫换太子的手段,从而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当年长康带着这个玉佩去了宣州,为了接近那户人家,他特地将自己扮成乞丐,将那个玉佩拿到最好的典当行当了。据他观察,典当行老板跟那户人家的老夫人走得近,一有好货就会转手卖给老夫人,做个顺水人情。
那当铺老板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这玉佩的特别之处,告诉了老夫人。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最后找上他的是个稍微年轻的夫人,自称是长康的生母。
那时的长康得到一大笔银子,可身上却依旧是脏兮兮的模样,生母不忍见他这副模样,秘密将他带去了一家客栈安顿,哭的眼泪鼻涕横流。
长康从她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生母是西戎人,远嫁去了宣州,却在怀有身孕后发现丈夫在外面养了别人,孩子都快足月了。
生母气不过,毕竟当初是自己执拗地要嫁给他一个穷书生,后来书生真的入了仕途,却对当年的誓言视而不见。
一气之下,生母回到了西戎老家,在那里生下了两个孩子。
邓夷宁疑惑道:“既然是在自己家,为何要丢掉一个?”
“你有所不知,但老一辈的都清楚,在昌顺帝登基前,他就格外器重钦天监,认为钦天监是传递天命的。与拜古勒的神棍说辞不同,星宿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越是呈现在眼前,就越是让人信服。”
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现了两星相撞的奇观,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但这场奇观并没有持续太久,钦天监的人说,这是一种预告,天下统一是迟早的事,而能统一天下的,也只有一人。
起初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一人”是什么意思,直到几年后,昌顺帝的一个妃子有了身孕,怀的就是双生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宫里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人。
最后,那妃子为了得到昌顺帝的信任,亲手杀了其中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逆天改命。
萧就放下酒杯,说道:“所以,在昌顺年间的大部分百姓,都认为双生子是个毒瘤,尽管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一胎两子,甚至在稳婆那里,都出现了接生双生子会招来横祸的传闻。这个传闻可谓是深入人心,到如今都还有人迷信这种说辞,枉死不少胎儿。”
“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能一胎两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长康就是生不逢时,生在了先皇登基那天。”
颜良碰杯,一口闷下再道:“但医书上说,一胎两子不是没有可能。早年间我在西洋进贡的医书上瞧见过,他们说双生子是最有可能诞下双生子的,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们有过大量的证据,确实如此。”
“命好吧。”邓夷宁顿了顿,又否定,“但也不能这么说,放在昌顺年,就是命不好。那之后长康回到生父母家中发生了什么?”
那户人家的老爷本就是穷书生,靠着读书硬生生改命,本想让家中孩子也考官入仕,却没想孩子身子不好,学习也不行,就画的一手好画。
夫人心疼孩子,就想让孩子顺着自己的路去走,但老爷不允。据街坊说,家中不知请过多少教书先生,每次出来都是一脸惋惜。
再之后,那官户发生了一起大火,几乎烧光了整座宅院,死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风波 “是王妃杀
时至今日, 一些老人仍然记得,当时的那场大火可谓是相当惨烈,连隔壁宅院的后墙都被波及了一些。
大火是在上午烧起来的, 老爷早早就入宫当值去了,夫人也因为出门看望长康而躲过一劫,家中其他孩子要么进了学堂, 要么约着出了门。
大火烧得快,不出一炷香便遍布了整座宅院, 跑出来的丫鬟先后找了夫人和老爷, 却因为一个入了宫寻不见,一个外出找不到, 从而耽搁了救人的最佳时机。
等两人接到消息赶回家里时, 大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丧命于此,哭得惊天动地时,他却一身精致装束, 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是长康顶替了那孩子?”颜良适时再插话, “不对啊, 那夫人不是去见长康了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人就是长康?”
“据长康所说,他当时根本不在那家客栈, 所以他压根就没见到夫人。大火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为的就是跟那个人交换身份。”萧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些事都是从长康口里说出来的,也不知其中的真假。后来有人编成话本唱戏,其中定是免不了编写一些离奇之事,所以后来也有了‘长康双命’的说法。”
邓夷宁也没想明白, 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替换身份?”
“戏里说的是,那户人家的孩子本就命不久矣,是长康找到那孩子坦白了一切。那孩子心地善良,觉得是一家人亏欠了他,加上自己本就命不久矣,还有那时候的流言蜚语,他们二人,便只能有一人能光明正大的活着。”
“这怎么可能,为了偿还人家,以自己的命作为补偿,他又不是菩萨,怎么会这么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邓夷宁难以置信,觉得那么子不会这么天真,人都是有私心的,若真无欲无求,早就剃发入庙当个僧人了。
萧就抿了一口酒,碗里的菜都凉透了,他还是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含糊道:“所以才有传言,是长康心狠手辣,为了报复生父母一家人,故意纵火,将那孩子烧死后再顶替身份。”
颜良不解地说道:“夫人作为两人母亲,就没有认出自己的孩子被换了,哪怕是一刻?”
“所以啊,大多是编撰得来的。你信,这个故事就成立;不信,权当是看了场复仇的痛快戏码,怎么说也不亏。”说罢,萧就看了眼早已趴在桌上睡去的人,招呼人来带进了房里。
邓夷宁还想再问,但萧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来袭,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聊,让她早点睡。
只是还不等邓夷宁知道后面的故事,另一桩麻烦又找了上来。
天蒙蒙亮,邓夷宁的房门被猛地敲响,她还在跟周公美美赏月,整个人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披了外衣去开门。
“怎么——”
门扉一开,来人直接打断她,气喘吁吁道:“将军出事了,宫里来人了,带着一大群人说要带你回宫。”
“带我回宫?为什么?”
侍卫摇头,还没开口,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邓夷宁看到了个熟人。
“奴才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走下去,面对来者:“江公公,这是何意?”
不是别人,正是李峥身边的那个公公,江逸德。
江公公勾起一个不明的笑:“昭王妃不知道?”
她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何硕裴死了。”邓夷宁一时间没听懂,也没反应过来这何硕裴是何人。紧接着,江公公随即补了一句,“布政司的人,也死了。”
邓夷宁恍然大悟,是押送军资的人。但她没明白,他们死了跟自己有何干系。
江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等您跟随奴才回宫,一切自会明白,昭王一切安好。”
她抬眼望去,萧就一行人被拦在了门外,眼里满是担忧,大声地跟宫里人嚷嚷着。
“何时死的?死在何地?”
江公公侧身一步,说道:“还是请王妃先行一步,具体的,等回了宫自然便知道。”
她知道江逸德是李峥的人,李峥也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带她回宫,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江逸德回宫,宫里的事李昭澜才是最清楚的。
安抚好一众人之后,邓夷宁跟着江公公离开。
说是押送回宫,可邓夷宁还能骑马带刀,倒像是马车里江公公的近身侍卫。
一路疾行,她从江公公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过落山关走官道,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三日便能抵达宣州,可整整五日过去,兵部迟迟没能等到何硕裴。与此同时,布政司找上了兵部,说他们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兵部感到奇怪,立马派人赶去西戎,怎料在落山关两百里外撞见了一队将士。他们自称是西陵的人,说在落山关西口发现了一堆尸体,在尸首身上发现了兵部的腰牌。
“他们说发现的时候都人臭了,觉得事情严重,立马派人回京禀告兵部。”
邓夷宁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可为何找我?”
江公公淡淡道:“刘尚书一口咬定,是王妃杀害了那一众人。”
“我?”邓夷宁怒极反笑,“我与那何硕裴只见过几面,为何要杀他?布政司就更别说了,头一回见到,平白无故取人性命,我邓夷宁在他刘集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
“奴才不敢多言,只是这几日陛下的折子堆成山了,有一大半都是针对王妃的,不过王妃不必太过担忧,刘尚书急于求成,难免出了不少岔子。”
邓夷宁哪能听不出江逸德的弦外之音,抬眸看向远处重山,轻声笑道:“罢了,此事我问心无愧,不管他刘集有什么手段,总之,清者自清。”
第三日巳时刚过,马车停在宫外,邓夷宁跟在江公公身后,进了御书房。
邓夷宁走进,行了个军礼。
“起来回话。”李峥冷冷看她一眼,“你可知为何将你急忙召回宫?”
邓夷宁面不改色,回道:“是因兵部侍郎和布政司官员之死。”
“知道就行,那你说说,你怎么看?”
她抬头,不敢妄言:“末将不知,当时进入西戎地界后,侍郎与主帅进行文书交接,末将则是同将士们一起将军饷和军粮分批送往三城,随后再派人将大人们送往落山关关口,余下的便不知了。”
李峥点头:“嗯,那你知道他们是何时死的?”
邓夷宁摇头。
“就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仵作验尸,称布政司的人是死于背后中箭,一箭穿心;而何侍郎则死于正面袭击,一刀毙命,下手之人颇为狠辣,正是冲着他们的命而来。”
“陛下,莫非在弹劾的折子里,说了这箭和刀是出自西戎?”
李峥反问:“你这是承认了?”
邓夷宁立刻抬头,稳住声音:“末将并非此意,只是末将与刘尚书因遂农之事有过纠纷,自然是知道刘尚书想要做什么。再者,他身为兵部尚书,想要伪造相似的兵器不算难事,末将不至于这般愚蠢,落入刘集的圈套之中。”
“那你以为,刘尚书便是如此蠢笨之人,会为了除掉你,不惜制造伪证?”
“只是猜测罢了,末将并无证据。”
李峥缓缓后仰,一个寸劲便站起身:“今日早朝,朕听着那群聒噪的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当着朕的面打了起来,你说,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她答非所问:“陛下定会还末将一个清白。”
邓夷宁这个圆滑的性子,有一大半是随了她爹邓毅德,李峥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江逸德重新沏了清茶上前。他换了话题,问道:“也罢,听闻此次拜古勒出兵,你与其他守将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重伤算不上,为江山为百姓,受伤在所难免。”
李峥眸色暗了几分:“拜古勒觊觎我朝西戎边境已久,数十年来,都是魏家鞠躬尽瘁,如今魏家几个儿子是死的死伤的伤,是朕难得的遗憾啊。”
邓夷宁听着李峥话里有几分赏赐的意思,利落地开口:“陛下,魏将军虽年岁已高,可此战功不可没,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李峥抿了口茶水,示意她开口。
“七月已至,西戎水源难以寻得,特别是边关一带,将士更是苦不堪言,若是能从凉阳县开一条水渠抵达我潞阳或是涿阳,便能解决西戎水源短缺之事,也能让将士们在炎热之时消暑解热。”
李峥微微仰头,若有所思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啊,朕记得凉阳县自临海有一条水渠通往城中,是十三年前打造的,彼时供给尚且有余。十余载转瞬即逝,西戎开疆扩土,的确是工部思虑不周。这样,等朕与工部商讨后再做决定。”
邓夷宁领下命令,李峥刚吩咐江逸德去搬来椅子,沉默之际,大门被突然推开,传出一道声音。
“陛下不可,涔涔并非恶人,与何侍郎众人毫无瓜葛,没理由杀害他们,还请陛下明察!”
两人错愕看去,两侧的侍卫更是没能拦住,近侍公公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李峥,颇为委屈说道:“陛下,老奴当真是拦不住……”
李峥在心里叹了口气,直接转身,不再去看他,怎料这意思落在李昭澜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邓夷宁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见李昭澜直直地跪了下去,铿锵有力道:“还望陛下明鉴!将军在西戎守我朝疆土,树敌没有千人也有百人,他们不敢在西戎动手,便是笃定了西戎上下皆是她的人证。何侍郎与其他官员死的蹊跷,可不能因他人一言定罪于她!”
邓夷宁听得满脸尴尬,一把将李昭澜从地上薅起来,捏了他一把:“别说了,闭嘴!”
“我——”李昭澜吃痛转头,看见邓夷宁挤眉弄眼,察觉自己有失礼仪,又想开口道歉,却被邓夷宁带着先一步同李峥告退,往外走去。
后脚刚迈出殿门,邓夷宁便开了口:“陛下什么也没说,你进去二话不说就是一大堆废话,你是生怕我没被抓进大牢吗?”
李昭澜看着她,眼眸发亮,双唇蠢蠢欲动,但也只是将她拥入怀里,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次,邓夷宁没有一掌推开他,而是自己后退了半步,惊恐的望向那扇还未关闭的殿门,惊呼道:“你干什么,这是在宫里,还有人呢!”
李昭澜看着她骂骂咧咧的嘴脸,忽然觉得自己进步了,若是换作前两月,只怕她的巴掌已经烙在脸上了。
男人就是喜欢自己满足自己的生物,也不管邓夷宁说什么,拉着她的手直奔昭澜殿,还絮絮叨叨说她又瘦了之类的话。
春莺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宫外,前两日也不知小猫吃了什么东西,一直上吐下泻。她带着去了医馆,大夫说是中了猫瘟,没得救,给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小厨的人提议,让她进宫找太医试试。
邓夷宁顺着小猫的毛发,动作轻柔,眼里满是担忧:“可怜的小东西,受罪了。”
春莺看着她几乎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也酸酸的:“王妃也瘦了,可是在那边没吃好睡好?”
怀里的佑安喵喵地叫了两声,邓夷宁继续安抚,说道:“边境艰苦,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
“那可不行,也不知道这次陛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若是真要去大理寺或刑部,定然免不了一顿罪,还是趁着这几日,奴婢先把身子给您调理好。”
春莺扶着她坐下,想抱佑安,却被它纵身一跃躲了过去,四腿一蹬往后院跑去。
邓夷宁斜她一眼,失笑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进去受罪啊?”
春莺忙摆手,急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低声道:“王妃有所不知,宫外都传遍了,说您倚仗昭王的能力,在外面兴风作浪,给皇室丢脸。”
邓夷宁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听风就是雨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王妃我可是跟阎王爷称兄道弟的奇女子,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争执 “别生气,
李韶诠听说邓夷宁回宫, 立马让刘集一行人又递了折子上去,还在朝堂之上大谈她的不是,可无论如何, 李峥的回答一成不变。
“都察院和刑部已着手调查此事,太子不必急于一时。”
李韶诠当场被噎得面色铁青,回到东宫后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在房中将瓷器摔得满地都是。
“为何!为何父皇要护着他的女人!”
一声淡淡的嗤笑从内室传出:“因为你是个蠢货。”
李韶诠猛然回头,走近:“死女人, 你怎么在这?把嘴给我闭上!”
榻上的纱帐被微风吹起一角, 方竹妤半撑在枕上,身上松松披着他的里衣, 锁骨半隐半现。她支起胳膊, 衣襟垂下,露出半个胸口。
“说你还不乐意了,殿下, 你除了这张脸说得过去, 其余的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方竹妤懒洋洋伸个腰, 乌发散落肩侧,眼尾略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媚意。
李韶诠看着她一肚子火, 这女人也没有他想象中这么简单。
自从上次自己知道她怀有别的男人的孩子后, 他便想尽办法找药物,只为了让她尽快滑胎。可人算不如天算,方竹妤不慎从台阶跌落,撞到肚子,滑了胎。
李韶诠怀疑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于是一次次打探, 却从未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不惜一次次强迫她。
方竹妤从床榻上滑下来,赤脚落地,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走得极慢,若是换作寻常男子,早就不顾一切扑了上去,但李韶诠偏偏没给她留一丝目光。
“有什么好稀奇的,殿下不是就喜欢妾这副模样吗?搔首弄姿,媚态天成,勾得殿下日日不能安睡。”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背从他脸上滑下。
“杜诗琪当真生得你如此放浪,还是别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别说孤了,你除了这张脸,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说得不好听,但男人的反应倒是诚实,他一把将方竹妤抱在怀里,让方竹妤坐在自己腿上。
方竹妤颇为骄傲地说道:“脸?妾这张脸可是让整个宣州的男人都为之倾倒,怎么,殿下还不够满意?莫非是真的看上了那邓夷宁?”
上一刻还是浓情蜜意,下一刻便狠狠捏住方竹妤的下巴,警告她:“嘴给我放干净点,他李昭澜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孤为何要觊觎她?”
方竹妤也不生气,反而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唇几乎擦上他的耳尖,说话时轻气尽数落在他皮肤上:“可我怎么听说,太子妃最初的人选,就是她啊。”
李韶诠凑上去咬了咬她的脖子,低哑道:“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咯,这宫里闷得慌,打发点银钱给那些宫女,自然也就知道得七七八八。”方竹妤的指尖绕过他衣襟,轻轻扯着,像牵着一只乖顺的狼狗,“殿下是不是心动过,嗯?”
“武将女的腰,自然没有爱妃的软。”李韶诠挑了挑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更加肆意妄为,“怎么,是孤没满足你?”
方竹妤眉梢一挑,一掌推开他的肩,从怀里起身走向衣架处,说道:“我方才说了,殿下除了这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其余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衣裳刚穿上一件,便听见身后充满怒气的脚步声,还不等她转身看清,就见天地颠倒,被李韶诠扛在肩上,重重摔在床上。
纱帘落下,门却还未关上,路过的丫鬟听见动静,捂着嘴关上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子。
任何人,但不包括李昭澜。
上次出行,多亏他让周肃之跟在邓夷宁身后,昨夜他进宫,将事情全盘托出,还递给李昭澜一把剑,他掀开剑袋便认出,这是出自东宫的剑。
于是今日听闻李韶诠下早朝回了东宫,他趁着邓夷宁去太医院的功夫,回寝殿带上那把剑,直奔东宫。
几十个宫女跪在院中,拦住了进入房间的路,为首的一个诺诺道:“昭王殿下,奴婢真的不能让您进去,太子正在处理正事,若是知道奴婢们放你进去,定是会掉脑袋的!”
李昭澜闯入东宫,先是去了正殿,再去了书房。李韶诠不是个懒惰之人,平日里就算累了也会在书房将就一晚。他又去池心殿找宫女打听,得知李韶诠好几日没回去了,思来想去,李韶诠只能是在自己寝殿。
“本王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他不想为难这些宫女,也知道李韶诠在里面做什么,但他再三出手伤了邓夷宁,算是彻底惹怒了他。
“让他进来。”
李昭澜抬头看去,门已经开了,李韶诠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领口大敞,正悠悠地系着衣带,嘴角隐约可见擦过的胭脂红。
“都下去吧。”太子眼尾挑着笑意,不紧不慢,“日后昭王殿下来孤的东宫,你们可要八抬大轿请着进来。他可是孤的皇弟,若怠慢了,九族都不够你们赔的。”
宫女们如蒙大赦,弯着腰快步散去。李昭澜站定不动,等着他走下来,可对方也不动,等着李昭澜走上去。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方竹妤催促的声音。李昭澜紧咬着后槽牙,不甘地走上台阶,将那把剑丢下,滚动几周,稳稳停在李韶诠脚边。
“过分了吧,太子殿下。”
“怎么,生气了?”李韶诠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剑,立刻便懂了他的来意,轻哼道,“不是没死成嘛,至于发这么大火?”
李昭澜喉头收紧,一瞬间几乎要冲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他逼近半步,眼里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我给你脸了是吧?李韶诠,你算什么东西?一次不成就来两次。怎么,几年过去,陷害人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吗?”
李韶诠抬了抬下巴,眉眼冷冽,笑意却更加明显:“别说孤,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孤叫板?一个外室所生,最后落得连墓碑都没有,若不是孤稍加留意,哪会知道你竟这般憎恨父皇,只在有求于他时,才肯唤一声父皇。”
“因为你还没死,我怎会给母亲立碑。”李昭澜垂眼一扫,看向门扉,忽然带了点轻佻,“有一炷香吗?别还没等到上位就废了,太医院这么多药材,怎么没让费太医给你送过来?莫非真是那场秋猎,被我伤到了根?”
话音刚落,李韶诠的平静彻底碎裂,他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李昭澜衣襟,力道大得把人扯得踉跄靠近,吼道:“李昭澜!你再说一句试试!”
被揪住衣襟的李昭澜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连嘴角都挑起一点嘲笑的弧度。
“别生气,”他淡淡道,“容易床笫不济。”
李韶诠原本还压着怒火的胸腔猛然炸开,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却比嘶吼更危险。他盯着李昭澜,那双惯常半垂的双眼被挑开更大的缝,迸射的光芒如刀一般刺向李昭澜。
下一息,他抬脚一勾,将地上那把长剑挑起,剑身翻转着跃起,稳稳落在他手中。
“李昭澜——”他的声音发紧,“你去死吧。”
他握住剑柄,腕骨的力量一寸寸绷上来,筋脉隐隐跳动,用力抽出刀剑,却被李昭澜猛地一脚踢飞。长剑一个弧线抛出,落在他身后的远处,发出响声。
“怎么?”他侧身避开李韶诠的出手,“刚说一句就生气了,君子应大度,如此小气得紧,往后该怎么坐稳你东宫的位置。”
“那你呢,不甘心做你的昭王,想弑兄篡位?但也轮不到你,怎么说也应是靖王吧。”李韶诠如同疯子一样,情绪变化极快,怒了乐,乐了怒,“莫非你还要杀了靖王,那可是你最亲爱的二哥,替你驻守封地的二哥!”
李昭澜眉微拧起,但那一点情绪被及时压住,只剩冷意在眼底打转。他冷声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情无义,也难怪只有用强才能留下房里那位,难怪她宁愿跟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也不愿将太子妃的位置坐实。”
殿中传来一阵轻响,门扉被推开,方竹妤走了出来。
她带着一贯顺从的笑容,伸手环住李韶诠的腰,整个人几乎要窝在他怀里,温婉反驳:“谁说的,昭王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了。妾与太子好生恩爱,虽尚且未能有子嗣,但想必假以时日,定能先一步比昭王妃怀上。毕竟,你二人戏耍陛下,假意圆房的事都传遍整个皇宫了。”
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李昭澜脸上倒是一副淡然,他回道:“是吗?在深宫里还能知道本王与王妃的秘事,也是难为太子妃了。”
“哪里的话,昭王殿下过誉了。”方竹妤缓缓侧身,把目光转向李韶诠,眼底隐隐压着别的意味:“不过殿下可要把昭王妃看紧些,上次她来我殿中说了好些奇怪的话——”
她的眸光锁定李韶诠,踮脚,唇瓣落在了他的嘴角:“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昭澜移开眼神,生怕多看一眼便烂了眼。
临走时,他还不忘警告李韶诠,后者只淡淡一笑:“慢走不送。”
尚未出东宫大门,就见门前站着一个人,怀里还有只猫。
“你怎知我在东宫?”男人似乎是摇着尾巴快步走向她,邓夷宁看着他冲向自己的身影,不自觉主动迎上去几步。
邓夷宁诚实说道:“昨夜不慎偷听到了你跟周公子的谈话,回看临行前,你的叮嘱不是没有道理。今日是特地前来道谢的,多谢昭王救我一命。”
李昭澜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笑道:“昭王妃不必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影子,问道:“今日我去太医院瞧见了个生面孔,是个女医,佑安可喜欢她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瞪着大眼的猫,小脑袋一直打着圈,黑漆漆的瞳孔里似乎倒影着他的身影。他说道:“她是世家子弟,父亲是工部宝源局的人。”
邓夷宁微微讶异,说道:“宝源局的女儿成了医师,好生气派!”
“那姑娘是挺厉害的,我记得前些年北疆瘟疫,便是她跟着青禁台的人去的,救了不少百姓,回来后便破例让她免考十三科,直接进太医院做了药官,不过一年便成了药师。”
“北疆瘟疫?”邓夷宁收敛表情,正色道,“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明日我得上山找澄夜医僧,有事想请教一二。”
“明日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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