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甫城中一片安详, 阿勒哈图的人正围着篝火庆祝,邓夷宁被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捆得死死的,毫无生气。
头顶的太阳照得她喘不过气, 也不知立这么大个火堆作甚,邓夷宁瞥眼看去一脸享受的阿勒哈图,暗自在心里嘀咕。
当日战败, 距今已有五日,本以为阿勒哈图会跟那三少主一样, 谁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单纯好色废物。
说他喜好女色, 却从来不亲自享受,反倒是喜欢活春宫, 越看越兴奋。他只要看开心了, 就跑去街上撒钱,也不知抽的是哪门子的风。
篝火结束后,一群人气势汹汹架着二人进了牢房。
被关进牢房的邓夷宁和石常也是被好生伺候着, 杜忠雄在二人的掩护下, 在两人被抓前, 已拖着伤残的身子逃了出去。
今日的大餐是獴敕的黄梨肉,味道很是奇怪,邓夷宁没吃多少, 全让石常进肚子里了。
吃饱喝足, 石常靠在石墙上感慨:“这黄梨可是进贡的好物,没想今日在獴敕人手中吃上了,倒也是便宜我了,死而无憾。”
邓夷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牢房有些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扇小窗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没多久,邓夷宁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石常闲话不多,偶尔能接上邓夷宁的一两句,剩下便是两人各自发呆。
阿勒哈图是个怪人,至少在邓夷宁看来是的。
都说男人好色,其实阿勒哈图也不例外,他会勒令手下全城寻找美人,若临甫没有,还会特地派人去固安城找。
总之,只要他看见美人,心情就会好转。
找来的美人起初都心惊胆战,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他,丢了小命。后来逐渐发现他单纯喜欢欣赏,各种类型的都有。明艳动人,或是小家碧玉,光是一排排站在那儿他就很开心。稍微过分的行为,便是让姑娘们只缠两块布在身上,跳舞或是弹琴。
但遇上那种硬骨头,他也不废话,直接杀了便是。若是死的快,还能让人送点银两去家里,美其名曰赔罪。
一束光打了进来,正巧落在邓夷宁面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看向石墙上的五道杠,掀开草席,露出一颗藏在下面的石子,又添了一道。
第六日。
石常也刚醒,整个人还有些困意,这几日在牢中很是舒服,甚至心里还存有点愧疚。
木栏被敲得咚咚作响,邓夷宁回头看去,来了五个人。他们也不说话,开门进来将二人捆住,推推攘攘地带了出去。
还是昨夜的广场,强光猛地打进眼里,让人睁不开眼。邓夷宁眯了眯眼,抬手半挡,没看清阿勒哈图的位置。
“饿了吗?”
听声辩位,她掀眼看去,对方依旧是一身轻浮装扮,露了半个大腿在外面。邓夷宁打量一番,脑中莫名闪过西戎的男妓模样,一个个搔首弄姿,但想来他们应该看不上这身衣裳。
没人回答,阿勒哈图有些不悦:“怎么,这两日本王对你们太好了是吧?这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困着呢?”
“王子,今天是什么玩法?”
阿勒哈图不喜欢邓夷宁这么叫他,但拗不过她,只是每次听得浑身刺挠,总感觉邓夷宁在嘲讽。
“蒙眼骑射。”阿勒哈图招呼着上来两匹马,“怎么样,听名字就很刺激吧?”
邓夷宁嘴角一抽,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指着马,笑意带着点恶趣味:“你射箭,还是他射箭,二位,选吧!”
两匹马停在二人面前,邓夷宁还没说话,石常就先开口:“她射箭,我当靶子。”
“不行。”邓夷宁脸色一变,立马叫住他,“西戎风沙大,我不怎么练习射箭,射术不行。”
石常态度反常,死咬不让邓夷宁当靶子。“将军尽管来,我石常是在阎王爷那儿写过名字的人,他不敢收我。”
“不行,这是命令,你——”
阿勒哈图不知何时走到二人面前,猛然开口:“聊得挺开心啊,当本王不在?”
他抬下巴,指向石常,“你,射箭。”
石常愣住,被邓夷宁踹了一脚,眼神里满是怒意,小声说道:“听他的话,否则我俩都没好果子吃。”
阿勒哈图早已懒洋洋抬手,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将一块黑布在石常眼前比划一番。
“蒙上。”
石常深吸一口气,失去视线,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被塞了一把弯弓,他下意识攥紧,侍卫架着他上马。
邓夷宁看着一切,刚想翻身上马,却被侍卫拦住。阿勒哈图挑眉看着她,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么着急,但还没到你死的时候,且等着吧。”
她盯着阿勒哈图,不懂这是唱的哪一出。只见阿勒哈图转身上了另一匹马,看似悠闲地绕场一周,最后停在石常面前。
“听好了,本王会围着场地转圈,你有五次拉弓射向本王的机会,只要能擦过本王的衣袖,就算你赢。”
石常猛地抬头,黑布下的眼神有些兴奋:“若是射中,有何奖励?”
“本王允你一个条件,当然,若是想让本王放了你们,只能二选一。你走,她死;她走,你死。”
邓夷宁心里骂出一串,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撕了那条黑布。
下一瞬,不等石常反应,阿勒哈图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陡然冲出。
沙土卷起,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撞上。石常还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手指轻颤。
邓夷宁不知如何当众传递自己的意思,只能一个劲咳嗽暗示他别中,这是最好的结果。
阿勒哈图已奔至另一头,扬声:“来啊,本王给你刺杀的机会,不容错失!”
石常闻声御马而出,小心翼翼试探着,只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在前方再次响起阿勒哈图挑衅的话语。
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能赶上他的速度。
他看不见,只能卯足了劲去分辨对方的马蹄声,阿勒哈图刻意变换着速度,时快时慢,偶尔放声大笑,干扰着他。
石常一手捏着弓,迟迟没能射出第一箭。
邓夷宁在心里祈祷,飞快计算着最佳的射击位置。石常像是感受到她的意图,缓缓举弓放慢速度。
弓弦被拉到极限,邓夷宁屏息凝神。
放箭,破风声刺耳擦过。
箭矢几乎是贴着阿勒哈图发梢擦过,带起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响,擦过他的发饰。
阿勒哈图的笑声顿住,半息后,他忽然大笑,笑声无比狂妄,像是被点中了兴头。
“不错,但你还差了一点,很可惜,再来!”
石常勒马回身,再度冲向阿勒哈图,邓夷宁心跳如雷,怕他射中,又怕他射不中。
一炷香落下,阿勒哈图的兴致还没散去,石常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他每次从邓夷宁面前路过,都会偏头看她一眼,是挑衅,但又不是,邓夷宁看不懂这个男人。
石常的每支箭都差之毫厘,却从未真的碰到过阿勒哈图。几番回合下来,他的手臂开始发颤,一箭定生死。
此刻想再多也没有用,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抬手拉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满。
箭出——
邓夷宁紧盯着箭,箭再次无限靠近阿勒哈图,她清清楚楚看见阿勒哈图往后移了一寸手臂,箭矢穿过布料,带出料子落在地上。
“你耍无赖!”箭落地的瞬间,邓夷宁几乎是同时开口,她怒吼着阿勒哈图。
石常在射出最后一箭的同时,便被侍卫控制住缰绳,按在了地上。黑布还在眼睛上,他没懂邓夷宁的怒吼是何原因,但知道自己射中了。
“你个畜牲,你耍无赖!”
阿勒哈图停在她面前,而后垂眼看向自己袖口的破口。他抬眸,正对上邓夷宁怒得发红的眼,慢慢咧嘴笑出声。
“美人啊,何必如此生气。”他轻轻拍了拍那块破口,“还是多亏本王心善,否则你们二人如何能有一人走出临甫呢?”
邓夷宁骂声已哽在喉头,气得胸膛急促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本王可不是轻易就能死的人。”阿勒哈图挑衅道,“嗯?还有什么话想说?”
邓夷宁咬紧牙关:“你无赖,他分明没有射中,你不按规矩办事!”
阿勒哈图乐了,唇角裂开更深的弧度:“规矩?”
他重复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下一刻,他突然伸手,死死捏住邓夷宁的肩,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邓夷宁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连呼吸都能交叠。
“邓夷宁,你跟我讲规矩?”他的眼中闪着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猎户捕捉猎物的兴奋。
“你都在我阿勒哈图的地盘,还跟我要规矩?”他指尖顺着她肩头一点点滑下,似笑非笑,“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太把本王当好人?”
邓夷宁扭动着身子,试图摆脱肮脏的指尖。石常还被蒙着眼,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挣扎:“将军,将军!”
阿勒哈图分给他一点余光,示意侍卫取下黑布。
重见光明,石常眨了眨眼缓神,还不等他看清局势,便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在地,一剑刺穿肩膀。
他立刻惨叫出声,听见邓夷宁喊他的名字。
邓夷宁红着眼,紧盯着阿勒哈图,胸口起伏不止,口无遮拦地骂起来。
阿勒哈图却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怒意,眼尾扫过她,轻声道:“小美人,你今日骂我两次了。”
邓夷宁冷冷盯住他,不接话。
他走近一步,附耳低声道:“骂本王的人,都得付出点代价。”
阿勒哈图顿了顿,笑意缓慢上扬。
“你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受罚 “侯大人可
蒲南, 丘北大营。
侯鸣文端坐桌前,提笔写下第二封信。
距邓夷宁被捕,已过去整整五日, 杜忠雄拖着残躯回来时,已耽搁两日。他不敢再多虑,立马书信告知宫中, 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等了两日,迟迟没有回信。
侯鸣文彻底坐不住了。
这封信他要冒死写给李昭澜, 让李昭澜想办法救她。
今日天晴, 可军中上下却无一人提得起兴致。出兵前,众人已商量好各营皆上阵, 可到头来邓夷宁竟只带走了她麾下的半数人马, 就连副将都被她找借口支开。
本以为这次定是死伤无数,可跟着杜忠雄回来的还有半数,这么倒腾一算, 她这次只用了一千余人。
按探子来报, 临甫加派驻军五千余人, 算上原本的人头足足近万人,这论谁来看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但邓夷宁还是这么做了。
侯鸣文大怒, 盘问回来的将士, 一个个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当时出兵前,邓夷宁从中选出了一部分人,但他们也不知这批人选出来作何用处。
她的副将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熟悉的弟兄说是去了枝靖府求援,如今援军未到, 人也不见了。
这些人虽知她是西戎女将,可她毕竟还是昭王明媒正娶的昭王妃,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无论是哪个头衔,若邓夷宁有所闪失,陛下不罚,难保昭王有所手段。
侯鸣文放下墨笔,将信件封好,绕过军驿,差亲信送去驿站。
杜忠雄身上除了箭伤和刀伤,更多是烧伤。獴敕人阴险狡诈,不仅让箭矢沾满火油,还在刀上沾满火油。不管对方是否受伤,只要沾上一点,火花一闪,便能瞬间点燃。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当真是好手段。
信顺利送出去,侯鸣文才算松了口气,可军营若只是坐以待毙,只怕撑不到宫中做决断,邓夷宁就先被那群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凉昌靠近固安,稳固大局,唐贤已带着大批人马驻守凉昌,生怕固安出现乱子。张寒良还在疏散隅阳的百姓,留下少数人在城中做样子,剩下的都用将士充数。
如今坐镇军营的,便只剩下他和杜忠雄了。
范深在邓夷宁出兵当晚倒是来过一次,但只是不清不楚地转悠了一圈,侯鸣文想,应该是给太子通风报信去了。
距离太子妃选定过去一月有余,若是东宫无事,只怕这次收复临甫,太子会亲征。
侯鸣文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通传。
“主帅,城门来报,半个时辰前,太子率兵已抵达杨城,按脚程,还有三百里左右便到军营外了。”
侯鸣文悬着的心刚落下,又立马提了起来,这世人都知道,太子与昭王素来不和,这被困的是昭王妃,太子救不救都会落下口舌。
“快,差人去枝靖府,告诉靖王殿下,此事有变。”
那人领命,转身不过几步,又被侯鸣文叫住:“等等——算了,不用了,太子出征已抵达丘北,枝靖府定有消息。这样,传信张寒良和唐贤,告诉他们处理完一切,务必尽快赶回!”
侯鸣文的信在早朝时被众人知晓,兵部的意思是让西陵军加急驰援,奈何路途实在遥远,加上自顾不暇,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传信给了郅州,装模作样地调了半支军队过去。
太子刚定下终身大事,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大局,眼下出征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可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站定李韶诠的人提议让千户所顶上,派西陵都指挥同知驰援丘北。众人思虑良久,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偏偏这时李韶诠自己跳出来,说愿率兵出征。
李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听着众人言之凿凿的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卫洺坚听得头疼,也不知李峥卖的是什么关子,索性让李昭澜自己去救。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炸了,但没有一个人赞成此举,除了李峥。
骆文怼了怼卫洺坚手肘,脏话写在脸上,后者撇过头,视而不见。
吵闹一个早上,最终还是选定太子率兵出征,解救临甫,救出邓夷宁和石常。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有心人瞧见,下了早朝后,江公公特地拦下李昭澜,不知说了些什么。从那天起,早朝之上,众人再也没见过李昭澜和太子。
李韶诠一身戎装,还真有点那味道,他走在最前,速度不快不慢,但能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丘北大营。
侯鸣文早早就在营前候着,点头哈腰的,丝毫没了平日里在军中的模样。
“殿下亲征,我等势必拿下临甫,解救昭王妃。”
李韶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的营房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后便招呼人将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账目拿来,侯鸣文就这么站在面前,直到他看完所有账本。
“哟,孤忘了,主帅还在此站。”他扭过头,责怪地看着身旁的侍卫,“怎不提醒孤呢,主帅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这站了好几个时辰,万一出点事,拿你的脑袋赔吗?”
侍卫不敢言,低着头挨骂。
侯鸣文轻轻扭了扭发麻的脚踝,赔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碍。”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李韶诠说道,“来人,给主帅打桶热水,泡泡脚。”
“殿下,老臣不敢!”侯鸣文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又立马弹起身,跪在地上,“是老臣不中用,是老臣未能替殿下夺回临甫,还请殿下责罚。”
李韶诠起身上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侯大人这是作何,好歹是军营主帅,动不动就下跪的陋习是如何得来的?”
侯鸣文冷汗淋漓,不知这没来由的一通火怎就发到了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起身,根本不敢抬头,低声道:“殿下,老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欸——”李韶诠脸上是埋怨的表情,但侯鸣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副假面是他惯用的伪装,“快坐下,你替孤镇守丘北,功绩丝毫未提,怎就先提上罪过了?三城失守是孤的决策有误,若当时孤听了侯大人的话,也不会有此番境地。更何况,侯大人这不是将岐西顺利收复了吗?大人以为呢?”
侯鸣文被李韶诠按在椅子上,力道大的肩膀生疼,他却不敢多言,只道:“老臣羞愧不敢当,更不敢论功绩,都是昭王妃出力相助,老臣只是辅佐。”
李韶诠又加重了力道,说道:“大人这就错了,你是孤丘北军中名正言顺的主帅,若孤不在,头功自然落在你头上,怎就被她一个外人拿去了?莫非是她邓夷宁威胁了侯大人,大人可要如实相告,孤定会替你做主。”
交谈间,侍卫提着热水和木桶进来,放在侯鸣文面前。李韶诠让两人伺候他,侯鸣文几乎是僵着身子做完这一切。
水有些烫,侯鸣文被烫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却不敢把脚从水中拿起。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门外走来另一个侍卫,手中提着个鬃毛刷,直奔李韶诠。
李韶诠看了一眼,示意那人将毛刷递给负责洗脚的。那人接过后,没等李韶诠开口,便狠狠在侯鸣文脚背上搓了起来。
毛刷很硬,疼得他直发抖,李韶诠又在肩上往下施力,侯鸣文动弹不得,下巴直哆嗦。
李韶诠盯了半晌,笑道:“怎么样,侯大人可还满意?”
侯鸣文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让太子满意。但李韶诠不惯着他,只是犹豫了半息,便叫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杀了。
侯鸣文急忙开口:“满意,满意,老臣特别满意!他二人力道正合心意,还请殿下开恩!”
李韶诠堆着笑脸,点头道:“侯大人满意就行,你且享受着,孤先处理点政务。”
毛刷在脚背上用力搓来搓去,侯鸣文的脚背先是发红发软,接着被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口子,在热水的浸泡下,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最后,细小的道道口子逐步连成一片,疼得他不敢再沾水。
李韶诠说处理政务,还真就埋头看起折本来,等他处理完一切,侯鸣文的脚背已经面目全非,手指在椅子下掐得泛白。
他探头看去,水中已泛起淡淡红色,故作惊讶:“两个蠢货!怎么把侯大人脚背刷成这副模样了,快重新去打热水来。”
说完,他回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手中,向侯鸣文展示:“这可是上好的伤药,药浴效果最佳,侯大人莫怪两个粗人,他们手脚不麻利,让侯大人受惊了,孤待会儿就差人罚他们。”
侯鸣文吓得不敢动,只觉得那瓶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正如他所料,那瓶子里装的是一种细腻的白色颗粒,遇水就化。
他的两只脚踩在木桶边,迟迟不敢放下去。
木桶冒着热气,想来是比刚才的水还要热上几分,李韶诠见他犹豫不止,直接让两人分别按着一只脚,死死按在水中。
侯鸣文疼得几乎叫不出声,脚背像被千万根针齐齐扎下去,先是刺,随即是灼,最后变成连着骨头裂开的疼痛。
“侯大人,”李韶诠站在面前,一瓢热水细细密密的淋在桶里,“孤给你这么好的药材,你可要好好享受啊。”
“殿、殿下,”侯鸣文挤出两个字,额头冷汗成珠往下滚,“老臣多谢殿下赏赐……”
热水一瓢接着一瓢,疼得侯鸣文两眼泪花花。李韶诠看着他发笑,好心倒了点粉末在手心,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
他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侯大人疼了?”李韶诠问道,“这可是去铁锈和腐肉的特制粉末,孤还特地加了些青白盐,说是对军中发脓溃烂的伤口极其有效。”
说着,他还抖了抖手掌,抬手命令道:“再加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担忧 “自有解决
侯鸣文是被抬回去的, 一双脚几乎认不出,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他坐在床上, 连连叹气。
这双眼刚闭上,脑子里全是那滚烫的热水与自己的血肉味,一股恶心的颤栗顺着背脊窜上来。
“完了完了, ”他抖着手捂脸,“这是要我的命啊……”
正低声呢喃着, 忽然耳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撞上了窗棂。
他吓得一抖, 猛然抬头。
窗前白纱帘下, 透出一个人影。侯鸣文的呼吸瞬间停止,吓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细一声颤音:“是谁?”
黑影从纱帘中穿过,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侯鸣文盯了半晌, 觉得十分眼熟, 但一时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来者抬手,让白玉扳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自报家门:“侯大人, 久违了。”
侯鸣文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这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公子!”
话刚出口,却又立马捂住嘴,慌忙环顾四周:“军中守备森严,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魏越并未回答,只低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双红肿不成样的脚背上停留半分:“殿下有要事傍身,暂且不能与侯大人见面,特地派我前来问些话,还望侯大人如实相告。”
侯鸣文心脏狂跳,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臣定如实告知,绝不隐瞒!”
“临甫城中加派獴敕驻军可是真的?”
“当真!”侯鸣文忙道,“不止是临甫,还有固安,但唐贤的人已经将固安围住,隅阳那边还需要些时日。”
魏越想起李昭澜的叮嘱,问道:“昭王妃带兵出征,是你们的主意,还是王妃自己的主意?”
“是王妃自己的主意,当日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找上老臣,说要赶在瓦蒙找她算账前将临甫拿下。老臣知道她的实力,便也没拦着,还联合四大营制定了周全计划。只是临走前,王妃撇下半成兵力,只带了两千余人赶赴临甫,这才着了獴敕的道,落入他人手中。”
魏越眨了眨眼,沉默半分道:“瓦蒙三少主当真是死在王妃手中?”
侯鸣文滚了滚喉头,老实道:“这……老臣并未亲眼瞧见,但回来的将士们都这么说,说是王妃将那人活活烧死,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便是无凭无据,空口说大话。”
“老臣不敢妄言。”侯鸣文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不出别的,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跟在王妃身边的副将,自那日王妃出征起便再无踪迹,说是去枝靖府求援,可始终不见人影。”
“此次驻军临甫的獴敕太子,你有何了解?”他忽然换了个问题。
“阿勒哈图,是个好色浪荡之徒,只要是好看的,他统统都喜欢。”怕魏越误会别的,他立马解释,“但他不做更甚的事,就单纯欣赏,这事儿军中也琢磨过一阵子,猜测他许是有什么隐疾。”
魏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盯着侯鸣文目不转睛,冷不丁问道:“那……方才太子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侯鸣文指了指脚背,一脸诚实,“他许是察觉了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请公子出入军中一定小心。太子阴晴不定,疑心很重,若是被他发现,我这老命定是不保。”
魏越从衣中掏出一瓶药,说对红肿有一定奇效,不等侯鸣文说些什么,他便迅速消失在眼前。他走出军营,顺着山道暗径疾驰,来到邓夷宁与傅一鸿遇见的山脚空地处。
帐篷里,是一身战袍的李昭澜。
“殿下。”
李昭澜背对着他站着,正俯身查看舆图。
他今日长发高束,只有一根玉簪在头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战袍贴在肩胛,衣带收束有力,沉着冷静,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锐气。
李昭澜闻声而动,转眸盯着他:“侯鸣文如何?”
“殿下,侯大人受到重罚,许是太子有所察觉,我们是否还要前进?”
他沉默片刻,看向帐外的远山,说道:“传信枝靖府,秘密驻军铁翼营,你带着人马先行。”
魏越抿唇,猜测李昭澜的意思,问道:“殿下可是要独身一人去临甫看王妃?此时临甫戒备森严,只怕不易潜入其中,为大局着想,还望殿下三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昭澜看向一旁的水盆,“再休息一个时辰。”
从山脚到枝靖府没多少脚程,动作加紧便能赶在天亮前安顿好,临走前,魏越三步一回头,生怕他出现意外。
李昭澜就着这身行头,快马加鞭到了岐西山头,如魏越所说,若是想乔装打扮入城确实不行。
在山中观察了一圈,李昭澜无功而返。
枝靖府中,李慎恒正亲自在厨房忙着,听说李昭澜回来,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的,将剩下的交给下人。
他绕到李昭澜面前,问道:“怎么样,她可还好?”
“城中戒备森严,根本进不去,什么也没看到。”李昭澜上下打量他一眼,越过肩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李慎恒皱眉:“就这么干等着,这也不是个办法啊?我都听魏越说了,那阿勒哈图就是个色胚子。安和那急性子你也知道,万一惹怒了他,指不定干出些什么龌龊之事。”
二人走到廊亭下,一左一右站着。李昭澜抬脚踢了踢花圃边的一颗石子。
“我知道,但她应该有自己的计划,魏越同我说了,本该是五千军攻打临甫,最后上战场的却只有一千余人,她不会想不到獴敕的手段。侯鸣文说,隅阳还在疏散百姓,等安顿好一切,届时还得麻烦二哥的铁翼营。”
“你尽管用,我倒是无妨。”李慎恒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但脚上的动作全然暴露了他。
回忆起上次邓夷宁来府上找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问道:“阿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弟媳?”
李昭澜抬眼,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李慎恒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许是连李昭澜本人都未曾注意,他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每次想隐瞒什么,那耳根子立马就红了,鼻子也会不自觉抽动。
他几乎笑出声,摆手走下台阶:“太明显了,你这撒谎的模样我从小看到大,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到底是谁从小看着谁到大?”李昭澜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笔尖,没搭理他,“别瞎打听,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自有解决的办法。”
李慎恒不干了,立刻追着他的话头不放:“你这会儿跟我谈夫妻之间了?今年年初,是谁大言不惭说还没到婚娶的时候,又是谁跟我说看不上那些大家姑娘的?你倒好,转头就去求父皇一道圣旨,比太子还先成婚。若非父皇疼爱,哪还轮得到你最先成婚。”
李昭澜啧了一声:“二哥——”
“欸,别这么叫我,折寿。”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忽又正色,“但说真的,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听闻岐西一战受了不少伤,这里的大夫自然没有宫里好,她之前还中过毒,当真没问题?”
红亭下,丫鬟正在准备茶点。
男人余光瞥眼,微微阖眼,长叹一口气:“就算是有问题,眼下我也没别的法子,只寄希望于她自己机灵点,别让我担心。”
想起这段时日的瘟疫,青禁台一行人还在这里,李慎恒提议:“澄夜一行人还在凉昌,要不要想个办法先留住他?”
“不必,这段时日他应该不会想回去的。”
李慎恒似懂非懂,前些日子在宣州,是有传言说沈家已经着手与季家的联姻,但两位当事人都不满意这桩婚事,季淮书找不到借口拒绝,沈隽光根本拒绝不了。
还有传闻说,沈大小姐自小在青禁台长大,与那澄夜禅师早就拉扯不清,说季家就是接盘来的,总之很是难听。
李昭澜沉默着,垂下的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李慎恒一口闷掉茶水,忽然喟叹:“为何天下有情人总是不能长相守。”
这话倒是勾起了李昭澜的兴致,他忽然兴致勃勃地看着李慎恒,道:“看来二哥是有情况了?”
李慎恒瞪他一眼:“别打趣我,我在枝靖府这么些年,哪儿来什么看得上眼的,若是有,不早被你知道了。”
“你的有情人,我怎么会知道,真是说笑。”李昭澜别过头,没敢看李慎恒的眼睛。
“装,继续装。”李慎恒哼哼两声,“那白玉扳指,我早就知道了。”
李昭澜掀眼微顿,依旧否认:“二哥知道了什么,怎么就知道了。”
“两年前,北疆,南雁楼。”他看着李昭澜,眼里都是欣赏,“只是我没想到,这鼎鼎有名的南雁楼,背后的楼主竟然是你。阿昭,你藏得够深啊,连我都不知道。”
他没再反驳,也没承认:“二哥这不还是知道了吗,只是早晚的事。”
李慎恒似乎有些理解,说道:“瞒着我就算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该不会也瞒着她吧?”
瓷杯在手中磕了一下,茶水微微荡漾,李昭澜抿了一小口,没说话。
李慎恒一眼看穿他,颇为惋惜摇头:“你说说你俩,一个瞒着不说,一个知道不点破,这有意思吗?”
“没意思,所以我也没打算瞒着她,给她白玉扳指就是想让她查下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我的局破了,她的计划才能开始。”
“跟你说话真费劲,今年立冬,我便能离开封地顺利回宫,届时我可要住在你的殿里,我藏在你殿里的宝贝,没被人发现吧?”
李昭澜摇头,看着花圃里正艳的花,丫鬟个个穿梭其间。
“母亲今年的祭日,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疯子 “还认识吗
临甫今日倒是热闹, 也不知阿勒哈图发的哪门子疯,愣是在街上红绸十里,花灯高挂。
邓夷宁被绑着塞进一辆马车里, 嘴里塞着布团,两侧窗户大开,百姓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脸。
阿勒哈图说这是羞辱, 但她不这么觉得,毕竟临甫百姓根本不认识她这号人, 何来羞辱一说, 顶多就是有点尴尬,毕竟游街还是头一次。加上百姓个个都低着头, 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他坐在中间, 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示意身侧的姑娘换个姿势,自己则往前凑了凑。他说道:“本王发现你脸皮是真厚啊?众目睽睽之下竟还能这般淡然?”
邓夷宁说不了话, 只偏头给他一个眼神, 任由他奚落自己。
阿勒哈图轻蔑一笑, 豪放不羁的坐着,说道:“也是,都沦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还要什么脸。干脆从今天起, 你也别洗漱换衣了。”
身侧的姑娘低头一笑,他侧目过去,勾住姑娘的下巴,往嘴边凑了凑:“笑什么,难道本王说的不对吗?她身上这身衣裳,可是我獴敕最好的织娘所制, 本王很是喜欢。你喜欢吗?”
“殿下要奴家喜欢,奴家便喜欢。”姑娘眼波流转,嗓音娇滴滴的,听得邓夷宁一阵鸡皮疙瘩。
阿勒哈图心情大好,在姑娘脸上亲了一口:“好,等回去了,本王赏你一件。”
邓夷宁只觉脏了眼睛,转过头不再去看两人,但阿勒哈图眯了眯眼,强行扭过她的头,四目相对。
他低低笑着,满是揣度:“你说说,这都九日过去了,你的夫君为何还不来救你?莫非是因为落入本王之手,觉得你脏了,想要休了你?如此正好,不如你就跟本王回獴敕去吧,正好我爹快死了,这皇后的位置非你莫属。”
邓夷宁一个白眼翻过去,连表情都不想多给他。
“或者,等那太子来了,直接将你许配给太子?”
那姑娘几乎将阿勒哈图搂在怀中,他的脑袋就垫在胸前,纤纤玉手在脖颈处来回游走。她看着邓夷宁一脸不服气的模样,耳语道:“殿下,她当真是不知好歹,殿下好心同她讲话,她竟不回答。”
“她那嘴太臭,被我塞住了。”
美人轻笑:“嘴被塞住了,不还有眼睛和鼻子嘛,可她连眼神都不曾给殿下您,分明就是看不起殿下,何不教训教训?”
阿勒哈图眯起眼,兴趣被撩起:“美人想怎么教训她?”
“奴家不愿同她一辆马车,觉得她坏了奴家与殿下的好事。不如就让她,跟在马车后面,保护殿下安危,如何?”纤白的指尖顺着衣襟往下、往里,在他胸前作乱。
阿勒哈图大笑,一把握住女人的手按在心口处,胸腔震得美人也微颤,让马车停下,将邓夷宁赶下马车。
马车外锣鼓声四起,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邓夷宁跟在马车后,被两根长绳牵着手和脚,慢悠悠跟上。太阳正盛,烤得她有些发汗,昨日本就没怎么进食进水,眼下这般奔走,身体颇为疲惫。
神游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马车,一下比一下清晰,她下意识抬头,够着脖子偏头看去。
紧接着,马车猛然停下。
越过马车后沿,视线在人群中穿梭,来人一身甲胄,在车窗前张嘴闭嘴。话不长,开过两次口,应该是阿勒哈图回了他什么。
马车一阵轻晃,紧接着,阿勒哈图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阿勒哈图慢悠悠走向她,亲自解开拴在马车上的绳子,也不说去哪儿,推搡着邓夷宁直往回走。
直到城门下,二人上城楼,邓夷宁看见城门下黑压压的一片。
阿勒哈图猛地把邓夷宁往前推了一步,略带粗暴地取下口中的布团:“认识吗?你的大哥,大宣当朝太子。”
布团被摔在地上,邓夷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嗓音沙哑,略狠道:“不好意思,一家老小全死了,就剩我一个。如果王子不是无心,那便是诅咒大宣太子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他眼角抽了一下,扯出笑意,不以为然道,“看着吧,城下这些人,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整个大宣的罪人。为了区区一座小城,搭上数千人的性命,值吗?”
邓夷宁望着他,眼中只有倦意:“那你或许是想多了,说不定他是来杀我的。”
阿勒哈图愣了半晌,颇感兴趣地转头,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你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邓夷宁转了个身,背对着城墙,说道:“王子,你的脑子里除了情爱,还能装点别的吗?”
阿勒哈图冷哼一声,将她推给身后的侍卫,俯身看向城下。邓夷宁手腕被侍卫一扭,刺痛袭来,忍不住狠狠皱眉。
“太子光临,所为何事?”
李韶诠后退几步,抬头看向阿勒哈图,扬声道:“听闻王子来我大宣朝,自当是以最高礼仪相待,怎奈前段时日因婚事绊住了手脚,这才来迟,还望王子莫怪。”
阿勒哈图眯起眼:“既是迎客,身后这些人又是为何?”
“见面礼,王子不必担忧。”
“可人数众多,恕本王不能加以招待,还望太子见谅。”怕城下之人听不清,阿勒哈图又往前附身一寸,“临甫城门,只为太子一人敞开。”
李韶诠微扬下巴:“这是为何,莫非王子有别的顾虑?”
“你既来本王的临甫,就得遵守本王的规矩,不是吗?”
城门口的人得到允许,开了一条缝,李韶诠看着那条细缝,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恨不得立马杀了阿勒哈图。
强忍着怒意,他回头跟身侧的人说了些什么,翻身下马,走向城内。
站在城门内的除了阿勒哈图,还有被堵嘴的邓夷宁,那团布从地上被捡起,只简单抖了抖,不见干净。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阿勒哈图推了一把邓夷宁,戏谑道,“眼熟吗,你们的良将。”
李韶诠闻言抬头,对她的视线毫不避让:“当然,这位可是孤的三弟,在月余前刚过门的妃子,孤自是眼熟得紧。”
阿勒哈图轻笑两声,说道:“很可惜,落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还以为没有人来救她,没想到太子还是来了。”
李韶诠低头,几步走向邓夷宁,眼神从她的脸上移至阿勒哈图脸上:“王子许是多虑了,孤不是来救她的。”
这话倒让阿勒哈图一愣,回头对上邓夷宁心知肚明的表情,一瞬间,他有些没看懂。
“什么意思,兵临城下了,告诉本王只是游戏?”他拔高声调,嗤笑道,“你们大宣人当真是有趣极了!”
“王子有所不知,这位除了是我朝良将,还是罪臣的女儿;除了是昭王妃,更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于私,她因其父受到牵连,理应付出代价;于公,她身为当朝公主,以和亲之由前往獴敕。自然,这临甫和固安便成了她的封地,随她一同赠与獴敕。”
这并非阿勒哈图的本意,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语气不悦:“太子这话本王不是很明白,方才你不是说过,她是你弟弟刚过门的妻子,这如何又成了和亲公主了?”
李韶诠眼神深了深:“为何要在此说话,不如坐下详谈?”
阿勒哈图侧身一步,点头示意。
邓夷宁被他拉着跟在身后,与其说是被动,不如说是她自己也想看看,李韶诠这唱的哪一出。
布团再次被阿勒哈图扯下,只是绑在身后的手腕磨出了血痕,她试着扭动一圈,未果。
阿勒哈图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李韶诠身上,小声道:“他说的全是真的?”
邓夷宁瞥了他一眼,奇怪地点头承认。
他盯着邓夷宁,忽而问得直白:“你爹娘是他杀的?”
一语中的,邓夷宁佩服他的胆大,但面上不显,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他好像比我还恨你,只是本王不滥杀无辜,毕竟你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如今落在本王手里,只算你倒霉。”
邓夷宁看着他的脸,和那些侍卫明显不同,在第一次见到阿勒哈图时就有所察觉。
獴敕的长相较为粗犷,特别是男性,个个都是胡子连成一片,连带下颌也是。
她想了想,直言:“你不像是獴敕人。”
“或许吧,在其位谋其职,本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往前先行一步,“以后的獴敕,是本王的。”
马车一路前行,停在熟悉的府邸前,邓夷宁轻车熟路,比阿勒哈图还熟悉路线。
大厅中,两人端坐各方,邓夷宁坐在阿勒哈图身边,引起了李韶诠的不满。他开口嘲讽:“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坐着。”
阿勒哈图侧身,皱了皱眉,说道:“太子这话不妥,美人在本王这里,她做什么也是本王说了算。”
“但孤不认为俘虏会是这样的待遇,王子可否介意孤从城外再带一个人进来,你一定会非常想见的。”
气氛极度尴尬,邓夷宁感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她看见阿勒哈图膝盖上越攥越紧的拳头,陷入沉思,到底是何人能让他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都不再讲话,直到门外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她抬眼看去,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脏兮兮的人走了进来。
说是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模样。
头发枯燥凌乱,各种恶心的东西都黏在上面,邓夷宁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阿勒哈图逐渐涨红的脸来看,地上那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李韶诠缓缓起身,走向地上毫无生气的那人,在发丝中找到那人的脸,轻轻捏住。
“还认识吗,你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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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交锋 “卑鄙无耻
北疆之战伤亡惨重, 但獴敕并非全身而退,獴敕二皇子身负重伤,被李韶诠一行人掳走。
同前几日的场面一样, 落在丘北的獴敕二皇子,整整半年都没有人想过来救他。李韶诠以为是獴敕王放弃了他,可不过半月, 瓦蒙便强行出兵逼近丘北。
短短数月,瓦蒙不顾折损, 竟三番五次出兵丘北各城, 屡战屡败,但仍旧不放弃。
直到三城战败, 李韶诠才彻底看明白,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救人,獴敕丢了人,碍于面子, 便派瓦蒙吸引大部分兵力。
而獴敕, 便躲在背后行事。
邓夷宁看着地上那人不人不鬼的模样, 眼中满是诧异,她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绑着,起身靠近李韶诠。
她终于看清那张脸, 消瘦的不成样子, 眼窝深邃得像被挖空,嘴角有被粗绳磨裂开的伤,脸颊也凹下去,细细打量,倒真与阿勒哈图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阿勒哈图起身,走到许久未见的弟弟面前。他俯身, 将那人的下巴轻轻抬起,指尖肉眼可见的抖动。
“……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韶诠不答,已经懒散地坐了回去,眸子低垂,眉头上挑,像在看戏。
李韶诠笑着开口,一副得意的嘴脸说道:“很多,孤可是在刑部待过不短的时日,见过许多折磨人的法子,这都算不得什么。”
“你凭什么碰他!”阿勒哈图红着眼转头,像是要把李韶诠生剐成千块。
“为何不可?”李韶诠起身,“实话告诉你,其实孤本不愿折磨他,可谁让瓦蒙得寸进尺,屡次三番进攻我丘北,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换取你们在背后的攻打,夺走孤的丘北三城。”
“所以,”邓夷宁看向地上的那人,问,“他也是你安在我头上的和亲礼?”
“不愧是昭王妃,聪慧得很。”李韶诠侧目看她,“这人在孤的手中已没什么用处,杀了不妥,可活着又浪费丘北军的粮食,何不直接为和亲礼相赠,也好落个菩萨心肠的好名声。”
邓夷宁怒视着他,问道:“既是以我为交换,那太子殿下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孤想要什么东西,还需费尽心思以物换物?拱手相让的都数不清,孤为何要以此作为交换?”李韶诠移开视线,看向蹲在地上的阿勒哈图,“王子以为呢?”
不等他回答,殿中突然围过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刀剑相向。
“殿下,丘北的人攻进城了!”
阿勒哈图迅速起身拔剑,架在李韶诠的脖子上:“李韶诠,你敢诓骗我!”
“何来诓骗一说?”李韶诠负手而立,虽处于下风,却丝毫不显狼狈,“这临甫本就是孤的地界,孤若是不先收回,又何来赠予昭王妃的理由,入住獴敕啊?”
阿勒哈图怒极,青筋暴起,刀口横劈:“我杀了你——!”
李韶诠身手不凡,侧身闪躲,随身短刀从袖中滑落,与阿勒哈图斗了起来。邓夷宁趁机夺走一旁侍卫的佩刀,反手割开绳子,将地上之人挟持,逼退众人。
等退至院中时,邓夷宁这才发现,手中之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这是你们獴敕二皇子,照顾好他!”说罢,她返身冲入屋中。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只是阿勒哈图不敌李韶诠的狠厉,先被划中几刀。
邓夷宁见状上前制止,扣住李韶诠的出剑,劝道:“太子殿下,夺回临甫尚可议事,如此下狠手,莫非是想挑起两国纷争不成。”
李韶诠后退两步,眼神如霜:“邓夷宁,你可还记得你是大宣的将军!”
“记得。”邓夷宁抬眼,语气坚定,“可獴敕王子并非同你一般对待俘虏,眼下我受他恩惠,定是知恩图报。更何况挑起斗争并没有好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了!”
“滚开,本王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如此对待本王的弟弟,就应该偿命!我杀了你——”阿勒哈图却不接受她的好意,一巴掌推开她,冲向李韶诠。
眼下阿勒哈图根本听不进话,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耽搁在此。刚抬脚走出一步,四周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众人将她围住,她看了眼打得火热的阿勒哈图,说道:“护好你们太子,别跟着我,否则,见一个我杀一个。”
从府中出去,外面已是一片狼藉,百姓四处逃窜,她一路走一路救人,将百姓带去临甫西城门。
城门前,她的副将正与獴敕将士纠缠不休。
安顿好百姓后,她立刻上前相助,片刻便逼退獴敕将士,待百姓顺利出城,两人才闲下来交谈一二。
副将浑身是血,抱拳道:“那日将军假降,助我潜入临甫,这段时日受苦了。不过将军猜想不错,固安并非是獴敕接手,而是瓦蒙的人。他们似乎与獴敕有某种交易,但瓦蒙并不接受此番好意,而是暗中养了不少士兵安插在临甫。方才与我们交手的人,虽是身着獴敕甲胄,可几乎都是瓦蒙的人。”
邓夷宁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剑,冷冷道:“我想的果然没错,北疆确实有隐情,方才李韶诠带了个人过来,说是獴敕的二皇子,你可知道此人?”
“獴敕二皇子?”副将摇头,“只是听闻在两年前意外病故,怎会在太子手中?”
“这便对上了。”她神色冷凝,“北疆一战看似是獴敕大获全胜,实则他们损失惨重,且不比我们少,甚至还搭进去了一个皇子。如此说来,瓦蒙与獴敕的离间,定与当年战事脱不了关系。对了,固安那边可有异动?”
副将答道:“隅阳百姓现已全部疏散,丘北军已经将整个固安围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昭王殿下,这可也是将军之计?”
“没错,但接下来得你配合我。”邓夷宁递给他一个玉佩,是方才他与李韶诠打斗时,从他身上扯下的,“阿勒哈图并非表面的残暴之人,前两日,石常在他的掩护下已顺利离开临甫。你马上带兵前往凉昌,调开獴敕军驰援石常,势必要拿下固安,杀了瓦蒙的人。”
副将伸手收下,但略有迟疑:“可临甫混战,不知太子到底藏的什么心思,若是将军被困,标下不知如何同昭王殿下交代?”
邓夷宁侧过脸,目光如刀:“你自称标下,便自然是我西戎军一员,要交代的人也只有我一人。这里没有什么昭王殿下,只有我西戎将军,这是军令。”
待副将领命离去,邓夷宁提着长剑折返。
沿途一路都是打打杀杀,几乎都是獴敕与瓦蒙的内斗,她顺手帮着獴敕解决了瓦蒙的人,可并非所有獴敕将士都领情,等没了对手,便剑指她。
走到府邸前,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看着遍地尸体,心中五味杂陈。她急忙进府,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她有些不可置信:“人呢?”
府中除了尸体,并无别的活人,她搜寻了一圈,未果。正打算离去,身后突然一阵骚动,待她出门时,已被士兵围住。
人群之中,半身是血的李韶诠站在其中,一脸坏笑地盯着邓夷宁。
“孤还真是小瞧了你啊,王妃和公主的名头不够,还想背上奸佞的名声。”李韶诠歪头擦去唇畔的血迹,抬眼,“邓夷宁,你私通獴敕,通敌叛国,该当何罪?”
邓夷宁捏紧长剑,冷声道:“我私通?太子哪只眼睛看见我私通了?丘北军上下皆是人证,我不敌獴敕太子,落入贼人之手,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可真让人心寒。”
李韶诠神色不变,手掌一挥:“废话少说,给孤拿下!”
话音落下,数名士兵同时压上来,气势冲冲。邓夷宁步步后退,脚下还未站稳,一柄刀已经劈头压下。
她迅速避开,对方力道过猛,刀剑刮过肩头,在甲胄上留下一道痕迹。旁侧两人扑上,她来不及看,只用手臂挡住一记横击,肩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空气中都是喘息,兵刃晃动和拳拳到肉的击打声,李韶诠靠后站着,人群之中挂着功成名就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解决一个又一个,却抵不住他们人多,冲上来的那人被她反手折下兵器,用力一扭,“咔”一声脆响,手腕折断。
兵刃从各个角度砸来,她只有一把剑,只能不断闪躲着身位,躲避来人的攻击。邓夷宁反手抓住一个,全力抓着那人的手一折,与她一同撞在后方的红柱上,栏杆被撞碎一地。
她借着跌落的力道往旁边一滚,不慎被地上的木头划过,在腰侧留下一道深得能看见皮肉的血线。
身上这件盔甲是副将带来的,有些不合身,搭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起不到什么作用。
士兵见邓夷宁受了伤,发了疯似的一拥而上,她只解决了前面几个人,但无济于事。刀光贴着她的大腿划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血顺着伤口浸开。脚下没站稳,一个士兵猛地一脚踹在胸口,她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眼看着刀尖猛地袭来,离她胸口不过一寸的位置,身后的男人这才淡淡喝住:“慢着,我要活的。”
所有人迅速停下,往后撤开一条路。
邓夷宁胸口剧烈起伏,手臂、肩头、腰腹和双腿全是血迹,既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撑着长剑站起,眼睁睁看着李韶诠走向自己,长靴在一滩血前停下。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再扫一眼四周的狼藉,嘴角慢慢弯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邓夷宁,”他低声道,“上次没能杀了你,是你命大。但今时不同往日,落在孤的手中,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邓夷宁抬眼盯着他,眼里满是被逼到极限后的狠厉。
李韶诠看懂了,更笑了一分,说道:“这般盯着孤,可还是不服气?”
邓夷宁啐他一口:“卑鄙无耻之人,何来服气。”
“也罢,如今你也就剩这张嘴还能动弹两下,就跟当初你跪在地上,求父皇允你查清邓氏灭门的真相一样——令人发笑。”
“李韶——”
两个字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两人几乎是同时投去目光。混战之中,她见到一熟悉的人,一个此时此刻本该在凉昌的人。
李韶诠暗声骂道,猛地喝斥:“给孤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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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想念 “许久不见
副将一路出城, 带着近千名将士奔向凉昌,不过半程,意外遇见朝他这个方向而来的石常。
“石将军, 你为何在此?将军的意思是让你围住固安,可是出了变故?”
石常勒住缰绳,喘得胸膛剧烈起伏, 换了口气道:“出事了,凉昌被太子的人给围了, 我是偷跑出来的, 丘北营所有的兵力都在固安城下,只怕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救临甫。将军一人在临甫, 必是有难, 还请速速折返营救!”
副将回头看了一眼临甫的方向,转而问道:“那你呢,我这番折返回去, 太子必定看出端倪, 知道军中出现报信之人, 届时你该如何?”
石常大口喘息,咳了两声,说道:“顾不了这么多,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眼下她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我自有办法。别说了,耽搁一分便危险十分,你立马折返,我会赶在太子的人察觉前赶回,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副将别无他法, 留下半数人继续前往凉昌,其余的只能折返回去。
一群人在路上拼了命的跑,所剩无几的马匹是能坐几人便坐几人,只是越靠近临甫,他心里越发不安。
临甫西城门下,城门大开,除了满地尸首,便只有零散燃烧的火堆。
血腥味浓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整片空城。
风吹过屋檐,带着灰烬飘落,他一路往城心奔去,两侧倒地的都是身着甲胄的将士,尸体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越靠近阿勒哈图的府邸,尸体越密集。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獴敕将士,多是被一刀割喉,可身上却还有别的刺入刀伤。
他率先抽刀,小心翼翼走在前面,却还是被忽然转身的士兵发现。
瞬间,所有人冲了出来,招式凌乱,他一路杀了进去,血溅一脸。
几息间,混乱的人群之中,他看见邓夷宁被人架着,一把利刃就架在她脖子上。
李韶诠也不废话,抽出自己的刀直直朝他而来。
刹那,两人已经在院中撞上。
李韶诠出手狠毒,逼得副将不断后退,连喘息的缝隙都不给。
两侧得空的将士齐齐掠上来,直往副将要害攻去,副将躲避不及,手臂和腰腹处被划出几道口子,血顺着甲胄往下淌,他趁着那点疼势猛冲。
他身后的将士也随之压上,院中一瞬间乱得像沸腾的铁锅。
李韶诠退至一侧,目中寒意更甚:“都给孤杀了,一个不留!”
不过片刻,门外忽然冲出更多的将士,黑压压的人群将副将等人困在院中。可这些人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凌厉,出手更狠,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韶诠看不见他们的半点悔恨,冷声道:“冥顽不灵。”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从身后传出。
早在方才二人打斗时,邓夷宁趁着羁押二人分神间,趁机挣脱出来,一个个除掉。但因负伤,动作慢了不少。
李韶诠看见她脱身,眉间瞬间攒紧:“当真是找死。”
邓夷宁微眯眼,血从鬓角一路蜿蜒至下颌,滴落在碎石上,她抬手抹去,却只抹出一片更深的红。
李韶诠已快速逼近,她后槽牙狠狠咬紧,脚下一错,猝然拔刀迎上。
铁器相击,火星四溅。
她的力气被伤势拖累,各个伤口都如火烧般疼痛,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李韶诠出刀沉稳有力,每次出手都是冲着要害直来。邓夷宁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不慎又添了不少刀伤。
她后退时看不见脚下的路,被一颗石头抵了脚跟,本就受伤的脚腕瞬间失力,猛地翻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李韶诠刀口压下,直奔她心口。
“结束了。”
邓夷宁勉力举刀去挡,却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一声嘶吼突兀入耳。
副将不知何时从乱军之中杀出重围,浑身浴血,他扑来的速度快得让邓夷宁一瞬间分神——
长刀猛地刺入,副将硬生生挡在她面前。
刀锋劈入他的胸,贯穿整个胸膛,直接抵入了邓夷宁的肩头。
副将咬着牙,死死撑住李韶诠压下来的力量,鲜血顺着刀刃成线滴落。邓夷宁立刻抬腿踹了他一脚,随后迅速翻身,出剑刺中李韶诠腹部。
怎料他根本不放手,反而加重力道,刀身在副将体内硬生生转了一圈,再被他猛地抽回,抵挡邓夷宁的力道。
李韶诠腰腹受伤,吃痛连连后退,邓夷宁顺势拾起副将的剑朝他刺去,在他脸上划下一道口子。
李韶诠吃痛叫出声,那眼神几乎要把邓夷宁捏个粉碎。
方才与副将交手,他本就不敌对方,腿上和肩上中了好几刀,眼下腰腹受伤,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他眼中的邓夷宁简直是不顾死活,活脱脱是个阎王。明明自己浑身是伤,根本提不起更多的力道,却还是强行将刀剑架在李韶诠脖子上,逼得他的手下只得后退。
“让开,去备一辆马车,否则我杀了他!”
“杀了孤?”李韶诠轻哼一声,“你们可看清楚了,眼下是西戎将军邓夷宁要刺杀当朝太子,诸位皆是人证。该如何回宫同陛下禀报,诸位可清楚啊?”
“我管你是什么太子,战场上,只有敌军和友军,你要我命,便是我的敌人!”邓夷宁回头看了眼倒下的副将,急道,“我说了,让你的人准备一辆马车,待我与副将安稳出城,你自当安全。”
正当他犹豫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獴敕将士蜂拥而入,领头之人正是失踪的阿勒哈图。
他亦满身是血,双手提刀,眼神直勾勾盯着李韶诠。
李韶诠见他折返,笑出声:“孤当以为你是个鼠辈,只会抱头乱窜,没想你还敢带兵折返,你与这女人莫非真是有了别的情愫?”
“本王可没你这么龌龊,来者不拒,也不怕被恶疾缠上。”阿勒哈图带兵逼近,“放开她,我饶你一条狗命。”
“我放开她?”李韶诠不可思议地笑出声,“你怕是瞎了眼吧,分明是她不知死活掳住我!”
“王子,还请先救我的副将。”邓夷宁逐步靠近副将,示意阿勒哈图。
阿勒哈图的人将太子的人全部围住,匆忙将地上之人带走。邓夷宁推搡着李韶诠往前走,直到府门前才放开他。
一行人离去,李韶诠抬手制止:“别追了,死一个副将足矣。”
马车上,副将靠躺在车壁,气息几乎全无,阿勒哈图给他喂了一颗药,暂时缓解了他的疼痛。可毕竟是胸口中了一刀,眼下还能留口气,全凭他这么多年的历练。
马车颠簸,邓夷宁正处理着自己的伤,怎料副将突然吐出一口血,吓得二人手足无措。
阿勒哈图立刻把上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无力摇头,看向邓夷宁:“脉息断断续续,他撑不了多久。眼下距离最近的医馆还有一座山头,只怕是半路就要咽气。”
邓夷宁红着眼看向他,喉头发紧:“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是因我才这样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本王就这么一颗续命丹,只是他伤得实在严重,本王也没法子。这马匹就算是跑断腿,也无法按时到达医馆,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将——”只发了头一个音,副将便再次吐出一口血,虚弱摇头。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又咳出了几口血。
“别说了,你不能死。快点,再快点!”邓夷宁立刻扶住他,向车夫喊道。
副将努力摇头,声音近乎哽住:“将军……活、活着比……我好,标下能……隶属西戎军,此生不亏……”
马匹疾驰,铁蹄踏在山道上,发出阵阵碎裂的重响。
车内,副将的呼吸越来越浅,邓夷宁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失去意识。
丘北暑气逼人,热浪来得突然,像一层黏稠的东西,完全裹住她的意识。
邓夷宁像被困在一场无边的热梦中,她只觉浑身发烫,仿佛皮肤被什么灼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鼻腔里割下一刀。
热意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思绪全部打散。
她咳得几乎要发狂,嘴唇干裂得厉害,似乎能听见皮肤裂开的细响,恍惚间,她看见眼前出现一泓清泉。
干热从喉头烧下,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她低头想要去舔,却发现那是比自己还要热的一汪暖泉。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得发慌。
喘息急促,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她努力张口,却只发出细碎的呢喃。
昏乱间,一阵凉意贴上她的唇。
她下意识追过去,可那点凉意稍纵即逝,她喉头一紧,呼吸变得混乱,指尖微微蜷起,直到凉意再次来袭。
如此反复,直到她彻底昏过去。
一抹光打在脸上,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纱幔,她缓缓转头,打量四周,发现是个陌生之地。但屋中陈设繁杂,不像是寻常百姓的住所。
目光转回身上,衣裳已被换了新的,伤口也涂了药,层层白布在身上贴得紧实。刚掀开被子,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静等片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醒了?”
“王爷,”邓夷宁起身,双腿垂在床边,“许久不见。”
李昭澜一步步走到床前,却始终一言不发。她起身绕开,李昭澜也跟着步子移动。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明不白地问出口:“下一句呢?”
邓夷宁拧了下眉,奇怪:“什么下一句?”
“有道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话到这里,眼中的那点深意几乎要全部外泄,“夫人可是这个意思?”
邓夷宁此刻根本没心思跟他打趣,语气有些不悦:“没读过书,不知道。”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邓夷宁看着他复杂的表情,不像是调侃,也不像是愠怒,反倒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迟迟未能落地,带着一点疲倦,又藏着一点欢喜。
“夫人不说也无妨,”李昭澜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轻柔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勾结 “这怎么可
许久未见, 面对李昭澜突如其来的拥抱,显得此刻的她特别无助,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
男人越抱越紧, 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有规律地炙烤着她,邓夷宁只觉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终于, 她抬手落在李昭澜背上,轻戳了两下:“喘不上气了。”
李昭澜无奈笑道:“……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抽开手, 低声呢喃, 邓夷宁没听见,只一个劲问道:“副将他如何了, 大夫怎么说?”
李昭澜神情暗了一瞬, 别开眼:“你昏迷了整整五日,他没有挺过来,还没到凉昌就已经去了。”
邓夷宁错愕抬头, 大喘一口气, 而后满是懊悔道:“他是为了救我, 都是我的错。”
“是李韶诠,他在府中的香炉里下了药。”李昭澜上前扶住她,“解药在茶水里, 你跟阿勒哈图没有喝茶, 这才中招,不敌他手。”
“是我大意了。”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哽咽道,“还是低估了他的恶性,竟真的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不顾百姓性命, 滥杀无辜。”
沉默片刻后,她红着眼看向李昭澜:“他——下葬了吗?我想去看看。”
院门推开,西侧偏房外风声冷冽,一阵阴风吹过,陶罐和牌位就在不远处。
晏徐之位。
“原来他叫晏徐。”三根香点上,邓夷宁三拜,鼻子有些酸,“之前在兵部,是远远听见有人叫他晏兄,可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也从来没问过,是我对不起他。”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缓缓攀上她的肩头:“上阵杀敌,早有一死的觉悟,你不必自责。”
“可那剑下该死的原本是我。”她的声音几乎要碎了。
“又错了,刀剑无眼,不论谁死谁活。是执剑之人的心性有了变化,是你们谁都不该死。”
邓夷宁缓缓起身,一颗泪珠砸在地上,哽咽道:“如今我与他算是彻底摊牌了,还不知回宫复命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面。”
李昭澜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先别想这么远,丘北营的事还未完。石常通风报信已被他知晓,打掩护的兄弟是靖王的人,也被他一起杀了。”
“他杀了石常?”邓夷宁睫毛微颤,满眼震惊。
“没有,是我表述有误。”李昭澜摇头,“石常只是被他关押起来,但具体是在何处,我也尚未得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浮动的火,问道:“对了,这是哪里?”
“固安。”
“固安已被攻下?”邓夷宁抿唇道,“没想到短短五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何时攻下的?可有百姓受伤?”
男人沉声道:“瓦蒙欲以效仿岐西屠城,好在唐贤早有准备,但还是有近乎大半的百姓死于敌手,这座宅院主人,便是枉死在战场之上。”
李昭澜看着她的侧脸,那神情本格外温柔,却在看见她紧皱的眉头后,毫不掩饰地担心起来。
“涔涔,”他低声唤她小字,“我们回家吧。”
邓夷宁到底是没能接受他的提议,等伤势好转便马不停蹄赶回蒲南军营,她得亲眼确认石常还活着。
“将军。”
侯鸣文房门前,张寒良和唐贤堵着他的门,见邓夷宁平安归来,立马上前问候一二。
“我倒是无妨,石常呢,你们可有见到他?”
张寒良这壮汉脸难得露出一丝担忧,抿着唇不知所措,还是唐贤尚存理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当日,凉昌撤离了所有百姓,唐贤带着人将凉昌围了起来,张寒良则被分派驻守隅阳,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隅阳百姓撤离之后,张寒良竟也出现在了凉昌。
唐贤见到他明显一怔,以为是侯鸣文的安排,却没想从他口中得知,是太子来了丘北,也是太子的意思。他心中一沉,语气沉重:“到底什么情况?主帅不是说从临甫攻入吗?”
张寒良略显烦躁地抬手抹脸,话语间有些懊恼:“我也不清楚,太子带了不少的兵力,似是打算亲自带兵从正面攻入。可我差人打探了,太子兵力不足千人,临甫城中少说三千士卒、一千余精兵,按理说太子几乎没有胜算。本将愚钝,故而前来请教唐贤将军。”
唐贤看着他,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说些什么,最后只得摇摇头,简言道:“将军谦言,你身为太子麾下,理应遵从太子的命令,恕我无能为力。”
“可我终究是丘北大营的人,太子执掌丘北军近三年,往年我与杜将军都是任由太子殿下差遣。可事到如今发生了太多偏离我本心的事,我自知是个只会打仗的粗鄙人,可不滥杀无辜的道理还是懂的。”张寒良叹了口气,咬牙道,“你还不知道吧,主帅在太子殿下回营之时,就已经被狠狠责罚了一通,至今还不能下地行走,就只是因为主帅打算救女将。”
唐贤闻言,思虑片刻:“可救女将不是朝廷的意思吗?难道此次太子出兵不是为了救出女将、攻下临甫?”
“唐将军果然比我聪明,一下就想到了,我还是看见太子兵临城下才反应过来的。可你我窝在凉昌,隅阳和临甫又被太子接手,就算是我们想出兵,可人数众多,难以遮掩踪迹,稍有动静便会被殿下一眼识破。”
唐贤带着三千兵力围住凉昌,加上张寒良的三千,对付固安的人应是绰绰有余,可唐贤那颗心迟迟高悬落不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也如他所料,李韶诠的确别有用心。
撤走隅阳的兵力后,李韶诠只派了五百余人驻守隅阳,这也让固安城中的瓦蒙人看出了端倪,顺势加重了固安的防守。
在张寒良抵达凉昌的第三日,意外见到了石常。
石常告诉他,是阿勒哈图将他放走的,彼时的唐贤猜测,许是邓夷宁与阿勒哈图达成了交易,让石常出来别有用心,可石常却在两天后带着黑影卫的重返临甫,这倒是让唐贤迷糊了一阵。
张寒良闻言也皱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重返临甫?”
石常说道:“女将有难,临甫城下的将士并不是为了解救临甫而去的,而是为了灭口。”
两人齐齐一震,张寒良没懂他的意思,就连一向脑子灵活的唐贤也没反应过来。
“獴敕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跟瓦蒙争夺两城的,而是要杀了瓦蒙的所有人。不知二位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北疆之战,獴敕对外宣称其二皇子病逝,但其实是北疆战乱后,二皇子彻底消失。直到一年后,他们意外得知二皇子还活着,就被藏在大宣之中,所以才三番五次攻打丘北,就是为了寻找二皇子的下落。”
唐贤忍不住问:“这与攻打瓦蒙有何干系?”
“据獴敕太子说,”石常看了眼两人的表情,说道,“是瓦蒙背地勾结太子,屠戮北疆,囚禁二皇子。”
“这怎么可能!”张寒良下意识反驳,等话出口后又去看唐贤的脸色,发现他一脸的平淡,于是他更加慌乱了,“不是……唐贤你什么表情,你也相信獴敕的一面之词?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大宣未来的皇帝!”
唐贤到底还算理智,冷静分析道:“无论殿下是什么做法,都有他的理由,但我也有理由不去听令。太子不持骁林军兵符,许多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手中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者,獴敕太子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就算是骗,放走石常也不是最佳抉择。”
张寒良自始至终都没能接受这个说辞,直到太子亲信传令,让他派人亲自盯住石常和黑影卫,所有人不准踏出凉昌地界一步。他后知后觉,心里怀疑的那颗种子,早已结出果实。
凉昌困住丘北军近万人,杜忠雄跟着太子不知去了何处,等消息传来时,隅阳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瓦蒙将士从城中顺利杀出,打了唐贤一干人措手不及。
唐贤看出了太子的意图,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将石常送出凉昌,却没想太子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察觉了石常的通风报信。
最后,太子负伤而归,临甫和隅阳血海一片,在唐贤的率领下,瓦蒙节节败退,副将留下的半数人成了击破瓦蒙的最后一支箭。
等一行人回到丘北大营,已是六天之后。
那时他们才得知,攻下固安还有另外一股势力的援助,侯鸣文告诉他们,是朝廷的意思。
而杜忠雄,战死沙场。
石常从战场回来后便凭空消失在大营之中,众人几乎将军营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得已,才来请求侯鸣文出个法子。尽管二人在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侯鸣文就是不肯见人。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久久未能平复心情,看向唐贤的眼神越发深沉。来丘北这么久,竟从未发现他是如此的聪明果决,也难怪太子并未将他骁林军纳入麾下。
但此刻并不是告诉他们全部真相的时候,石常生死未卜,兵符还在李韶诠手中,张寒良的性子虽比刚认识那会儿好了许多,但骨子里的烈性是藏不住的。
“无论如何,临甫和固安都回来了,百姓也已全部安顿好,等收拾干净,就都能回家了。”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唐贤经此一战也换了对她的称呼,抬眼看向张寒良,二人对上眼神,“獴敕的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被太子藏了起来?”
“不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个自称是獴敕二皇子的人。”邓夷宁看向二人,并未说实话,“不过在我昏迷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贤追问:“那将军是如何回来的?”
邓夷宁心里一噎,当真是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视线却从二人中间越过:“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应该是你们刚才所说的,另一股神秘势力,反正醒来后我就在固安了。”
张寒良倒是一脸信服的模样,但唐贤的眼神告诉她,他看穿了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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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38章 失去 “他——受
丘北大营坐落在蒲南的城郊, 几乎占据了半片蒲南地界,除了太子的营房,他们都找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侯鸣文的房间,不过是邓夷宁一脚踹开的,侯鸣文就这么坐在桌前, 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愣神。
“杜忠雄死了,你希望石常也死在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令在场三人都将目光转向她。张寒良和唐贤是惊讶于她的直白, 而侯鸣文是单纯的震撼和诧异。
“死了?”许久没说话,侯鸣文出口带着沙哑, 甚至还有一丝刺痛。
邓夷宁一脸冷漠地看向他, 说道:“还以为您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都在鬼门关走好几遭了,您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就是丘北主帅的做派吗?”
张寒良抿了抿嘴, 微瞪眼睛, 有些诧异邓夷宁的敢言。但转念一想,自打她来到丘北后,干的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侯鸣文看着她, 双眼无神:“将军想说什么?”
邓夷宁直言:“石常在哪儿?”
侯鸣文闭眼不去看她,说道:“将军,老臣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怎会知晓石常将军的下落。”
“所以他的死活与你无关,是吗?”
侯鸣文垂下眼睫,并未出声。
邓夷宁继续出声逼他:“北疆知情人我只认识您一位, 我不想知道您到底有什么秘密,但眼下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主帅应该明白瓦蒙和獴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张寒良彻底蒙圈了,根本听不懂邓夷宁说的是什么,唐贤也是。
“主帅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自从他将您救回来,其实心里就明白的一清二楚,这条命是捡的。”
“啊?”
张寒良忍不住出声,被太子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可不就是捡的嘛,还是走狗屎运了。
当年北疆大战,张寒良虽是近乎停战后才插手的,可那横尸遍野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唐贤在背后拉了他一下,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不明所以。
不等侯鸣文再说些什么,邓夷宁转身就走,留给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俩将军,还是唐贤反应过来,拉着张寒良退出房中。
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一身伤还没好全,邓夷宁就在校场上叫了几个将士切磋。
等两人找到她时,已经换了三个人。
她似乎不知疼痛,甚至是不考虑死活的状态,肆意挥剑起舞,直到双腿支撑不住,猛地跪在地上。
四周瞬间涌上人群,邓夷宁手一挥,制止了他们上前。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她才从校场出来。
营房中,李昭澜早已恭候多时。
邓夷宁淡淡抬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很不意外,问道:“怎么进来的?”
“翻窗。”
一个更为不意外的回答,她点了点头,越过李昭澜,打算换件衣裳,却在半路被男人截下,一把抱入怀中。
邓夷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又拦腰将她抱起,将她稳稳放在床上。他低声开口:“听闻西戎将军在校场挥汗两个时辰,最后是支撑不住,跪倒校场上?”
“想笑就笑吧。”
意外的,她没有听见一阵奚落,而是一声颇为沉重的叹息,却没有下文。
邓夷宁呆呆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有没有将李昭澜的一举一动收进视线里,但上药时的刺痛感,会让她腿上的肌肉明显收缩。
他上完药也不急着放开,而是搓热手心,顺势握住小腿肚揉了起来,直到换腿时,邓夷宁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摆遮了遮。
“缩什么?”李昭澜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往怀里一拉。
邓夷宁整个人没有防备,顺势往前一俯,腰身一弯,扯得有些疼。
李昭澜还以为是扯到了伤口,急忙起身查看:“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邓夷宁摇摇头:“旧伤,无碍。”
“你脱了我看看。”
她啊了一声,拒绝:“没必要,很多年的旧伤了。”
李昭澜看着她心不在焉,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心里自是有些不太好受。沉默半晌,决定打趣她:“夫人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又啊了一声,比起刚才的语调,这次稍微有了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可害羞的,都是自己人。”
“嗯?这个词是这个意思吗?”邓夷宁抬头,察觉到李昭澜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你有事吗?”
本意是问冒险来此可是有要事告知,可落在李昭澜耳里,完全换了个意思。
“夫人嫌弃我?”
邓夷宁闭眼,沉默,觉得两人根本就不在同一条线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次问他:“我是说,你冒险翻窗进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你有了别的发现?”
李昭澜恍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而后瞬间被自己蠢笑,当真是关心则乱。
“没有,只是想见见你,”他注视着,“仅此而已。”
邓夷宁更加确信李昭澜今日很不对劲,起身站在床上,低头看向李昭澜,招招手。
他乖乖走过去,搂住女人的腰。
手背贴在额头上,又对比了自己的体温,确认李昭澜没有生病,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他松开。
“你今日好生奇怪,到底怎么了?”邓夷宁有些害怕,害怕再次听见谁又死了。
李昭澜望向她,发现自己总是欲言又止,明知道两人之间藏着太多的秘密,却又总是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
邓夷宁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上次二人这么久久地对视,还是上月出征那一晚。耐心被彻底消磨,她打算不理他,刚下床穿好鞋,忽然又被李昭澜抱进怀里。
这次的拥抱不同于前两次,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狠狠扣紧自己的颈窝,邓夷宁被迫踮脚。
男人潮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闷声里,她听见了四个字。
“石常死了。”
李昭澜明显感觉怀里的人一怔,而后是腰上缓缓上攀的手掌,越收越紧。他心疼她的双腿,但此刻却不想挪动一寸,任由她站在原地缓和情绪。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同样沉闷的声音:“何时发现得?”
李昭澜微微抬起头,说道:“今日辰时,靖王府门前,李韶诠应是知道我来了,这便是他的下马威。”
“那靖王他……”她说了四个字,有些说不下去。
“他也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李韶诠在南永州大肆收购铜银之事,我全部告诉他了。”
“王爷,石——”语调迅速上飘,鼻音越发明显,邓夷宁哽咽了一瞬,“石常也是因我而死的。”
错开身位,他双手捧起邓夷宁的脸,安慰的话在嘴边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但偏偏石常确实是因通风报信而死。
邓夷宁的眼眶红得厉害,明明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不想让李昭澜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低头抵上了他的胸口。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亲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李昭澜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想起与石常的第一次相识,他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句话,如今回想,他口中的“他”,指的便是李昭澜了。
邓夷宁对石常了解的不多,也可以说是并不了解,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以前在西陵待过。
然后呢?
她问自己,结果便是没有然后了。
快速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涨满红血丝,却看不见泪水的踪迹。
“他——受苦了吗?”
李昭澜懂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一直沉默。时间久了,邓夷宁自然也就懂了,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擦过他肩头,推门而出。
李昭澜没有回头,也不会追上去,在她抬脚时候低头一瞥,忽然收回步子。
方才她低头的位置,赫然出现晕开的水痕。
出了营房右转,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走向侯鸣文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大门被踹的哐当一声,侯鸣文依旧坐在桌前,闻声没有丝毫的诧异,平静抬头,对上她盛满怒气的双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死了!”
话音落下,侯鸣文忽然泄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霎时无力地靠在椅背,随后两行泪顺着面颊滚落。
邓夷宁只觉胸口炸开般的疼痛,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怎么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要怎么救他!”侯鸣文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近乎破碎。
邓夷宁俯身逼近他,眼底全是难以压制的悲怒:“那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侯鸣文,在别人口中的你,不应该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侯鸣文咧嘴笑出声,笑意惨淡:“那应该是怎样?一腔孤勇,不问世俗,还是不惧险境?你自己都说了,我这条命是捡的,我不应该珍惜吗?”
“可他们跟了你足足两年!是狗都养熟了吧?你呢,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哪怕你告诉唐贤他们,石常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倏地站起,失控般吼道:“可这里不是西戎!”
泪珠成线,一滴滴砸在地上,侯鸣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瞒住他们,只有这样,丘北军才不会被世人诟病!”
邓夷宁被他一席话怔住,半瞬后,她无力收回手,眼底翻起悲怆,颤抖着开口:“所以,到头来……是我错了,是吗?”
侯鸣文怔住,眼神瞬间空了几分。半晌,他才沙哑开口:“不是你的错……王妃,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从胸口被鲜血淋漓地撕扯出来。
“我不说,是因为太子已经起了杀心。若是被唐贤他们知道,太子不会只杀石常的,连带丘北出兵的所有将士,他都会下令除掉的。”
邓夷宁盯着他,眼神开始收紧,逐渐变得有些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都会下令除掉’?”
侯鸣文如鲠在喉,斟酌着说辞,许久才启唇开口。
“王妃,你太天真了,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有的人就是走在黑与白之间的,而人性就是如此。丘北不如西戎的豪迈,在说一不二的丘北是活不下去的。无论王妃怎么说我的不是,无论要死多少个人,丘北军的名声不能被毁,否则,天下定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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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升官 “还不接旨
不欢而散的结局就是, 谁都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也不知李昭澜是如何躲过重重巡防兵,进入侯鸣文营房的,但侯鸣文见到他并不意外, 而是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侯大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今日是王妃忧思过重, 还望侯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邓夷宁怒火中烧, 奋力甩开他的手:“李昭澜你什么意思!你放开我!”
“小点声,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夜闯军营吗?”李昭澜捂着她的嘴往外走,她虽然生气, 但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还是乖乖跟着他回到营房。
一进门,她便出手推开李昭澜,气冲冲上床, 将自己罩进被子里。
李昭澜上前戳了戳圆鼓鼓的她, 讨好似的道:“生气了?”
邓夷宁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昭澜也没再催促,就这么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被子里传出几道吸气的声音, 她却依旧没有掀开被子。
临走时他在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已烧了一半, 方才忘了关门,香气散了不少,他也清醒了不少。
邓夷宁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李昭澜的背影,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如果我没来丘北就好了。”
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晏徐替她挡刀而死, 如今石常又因为报信而死,与其说是责怪侯鸣文的见死不救,不如说是责怪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好身边人。
以前在西戎,大家伙儿都是有事儿说事儿,从不在背后耍小手段。宁愿大家伙敞开了说,然后痛痛快快打一架,也不想因为算计而失去身边人。
临甫三城顺利收复,只是损失惨重,今日路过军帐时,她亲眼看见半数以上的帐房都是空的。抛开这些,岐西的四万百姓,固安城死去的六万人,还有临甫未能逃出去的那些人,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李昭澜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的情绪逐渐平稳,刚想起身,右臂处一股力量禁锢住他。
回头,看见邓夷宁赤红而又平静的眼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苏青青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邓夷宁在他回答前快速起身,强行与他对视,却并未看见男人闪躲的样子,反而是逐渐堆满笑意的双眼。在她的注视下,男人点头承认。
“你——”
李昭澜出声打断:“先别骂我,事出有因,并且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邓夷宁让他解释。
李昭澜知道苏青青这个人,是通过南雁楼的线报,当时南雁楼一伙人在遂农接了个委托,无意中撞见刘渊寻死,了解来龙去脉后,告知了刘渊他们的身份,
刘渊见状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说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于是,他带着云非几人见了苏青青,策划了假死一事。
此事在得到李昭澜的准许后,原计划是在殿试当日敲击登闻鼓,可怎料新婚当日意外出事,邓夷宁迫切想要一个借口替亲眷证明,故而在前往姜衡思的宅院中,安排了苏青青与她碰面之事。
他们也只是知道刘渊的试卷被篡改,知道是遂农的几家大户筹划,至于陆英贩卖禁药一事,纯属意外收获。李昭澜也是在那时候才明白,事情并不是只有科举舞弊这么简单。
而假铜银和义仓被毁以及赵振之死,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冥冥之中,所有线索都指向宫中。也就是沧州那段时日,他不得已抛下邓夷宁,回宫谋划,替她顺利夺下丘北征战的大旗。
她沉思一番,猜测:“那太子的婚事,也是你的主意?”
“只有尽快推举太子妃人选,才能稳住定兴和亲之事,替你在丘北多争取些时日。只是我没想到,李韶诠竟自己看对了方竹妤,致使陛下不得已在当晚宣布太子妃人选,否则他一旦起了疑心,定兴只怕熬不过月底。”说起这个,李昭澜也有些无奈。
“略有耳闻,听闻皇后也在其中做了些手脚。”
李昭澜点了点她的额头,颇为感慨:“对,太后年岁已高,但在杜氏的地位依旧不可小觑,皇后自是心有不甘。方竹妤算是她们俩共同的棋子,不过这颗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们的棋盘之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邓夷宁好一阵,总感觉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眉间原本是舒展的,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皱了起来。
“说了,就没有我想要的效果。你若是知道一切,许多事就会发生偏移,只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李韶诠最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邓夷宁知道他说的是假铜银那件事:“那你这不是把靖王殿下往火坑里推吗?”
“放心,此事陛下早有察觉,他不会有危险的。”
邓夷宁又问:“那靖王殿下知道吗?”
李昭澜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可怕的人。”
“夫人过誉,都是为了百姓。”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吗?”她倒回床上,背对他睡下,没力气争辩一二。
李昭澜笑笑未答,转而说道:“不过还有另一事,等回了宣州,真得请求夫人帮忙了。”
邓夷宁没说话。
——
圣旨来的快,让太子和邓夷宁即刻启程回宫复命,两人就是前后脚的功夫进了早朝,环视一圈,她看见了不少熟人。
“末将邓夷宁,参见陛下。”
“听闻此次收复丘北三城,是你率领大军一马当先,不顾自身安危,这才得以全身而退,”李峥放下折子,视线落在她身上,“可是真的?”
邓夷宁微微抬眸,扫过为首几人,说道:“启禀陛下,此次征战本就是为收复国土,都是为国而战的将士,不论是谁一马当先,都是我朝英勇无畏的忠臣良将。”
“但可惜的是,岐西一战你疏忽了,致使城中百姓尽数而亡,伤亡惨重。不仅如此,你还私刑滥用,剿灭了瓦蒙三少主,可有此事?”
“是,末将知罪,可末将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下场。陛下有所不知,瓦蒙三少主生性恶劣,滥杀无辜,割喉砍头于他是家常便饭,剥皮抽筋才是他最喜欢的招式。末将以为,若是陛下亲眼见到此等恶行,亦是会将瓦蒙三少主五马分尸。”
李峥看着蠢蠢欲动的许仲山几人,淡淡一笑:“你这是把朕架在高位之上,好似朕若并非此法解决他,就是罔顾人伦,就是昏庸之君了”
“末将不敢,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更何况,此次丘北收征,立下汗马功劳的应是太子殿下。末将不敌獴敕,不慎中招,是太子殿下奋勇相救,不仅救末将于水火之中,更是击退瓦蒙,顺利复土。”邓夷宁侧目,“论首功,太子殿下当之无愧。”
一语落地,殿中群臣目光齐齐落向太子。
“太子,此次击退瓦蒙,你有何说法?”
李韶诠站在最前,侧身一步,目若沉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拱手道:“启禀父皇,战事无大将一人之功过,将军以身作则,稳住前线阵脚,儿臣不过是跟在她身后接力,若论战功,应当是将军居首。”
两人一来一回,阶下议论纷纷,刘集从中而出,说道:“陛下,此战虽有功,但岐西百姓枉死之责不可就此敷衍过去,臣以为该定责者,需尽快定责。”
“难道不该是功过相抵?”钱如泓侧步,上前反驳他,“刘尚书,兵部如此苛责过错,可是因为你兵部痛失人才,又不得笼络将军之心,故有意而为之?”
刘集心中暗骂两句,面色一沉:“钱尚书,此乃我兵部要事,与你刑部何干?”
钱如泓冷哼一声:“怎么,大殿之上人人皆可言谈,陛下都未曾开口驳臣的不是,你凭何堵众臣之口?”
火药味越来越浓,李峥的表情也逐渐凝重。
“钱尚书误会了,臣以为刘尚书并非此意,瓦蒙此次败退,又痛失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瓦蒙要求我朝予以交代,朝中需提前做好打算才是。”开口的是个新面孔,邓夷宁看向他的目光略带好奇,那人面容清俊,却不显稚嫩,所站的位置应是吏部之人。
钱如泓也不惯着他,开口便不是好意:“吏部是没人了吗,今日竟让你个小小的清吏司当值早朝。”
那人不辩,只稳稳垂首,行礼如常。
“行了,每次都是吵吵闹闹的,话也说不个明白的,看着就是一窝火。”李峥抬手,江公公迎上去,“但钱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有功有过,应相抵为之。故,朕这里有一道旨意,逸德,宣。”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邓氏之女邓夷宁,性行谨慎,习兵有成,戍边西戎多年,战功赫赫。今征丘北,率军先登,先御瓦蒙,后降之獴敕,力守危城。虽几战有失宜,然深查情由,罪可赦免,以功折过。今特授宣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之职,仍令其谨守军纪,整肃军容,不负皇恩。”
众人闻言愣了半晌,立马交头接耳,分不清陛下的意思,李昭澜在前面猛然抬头,看向李峥的眼神满是惊讶。
一旁的李韶诠尽收眼底,眼角抽搐。
刘集为兵部着想,不惜成出头鸟,率先伏地道:“陛下不可!这都指挥佥事一职于她而言,权位过重,还望陛下收回皇命!”
李峥装听不见,看向邓夷宁:“还不接旨?”
“陛下!臣请求陛下三思!”
李峥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宣州都指挥使司,自太祖皇帝起便为各城之后盾,安和功冠两军,又身居宗亲,更能服众。朕以此位授之,不仅为赏功,也是令天下百姓皆知,朕用人唯才。”
落语二字时,他的视线重启,不偏不倚落在太子身上。
江公公一个劲打眼色,邓夷宁心领神会,立马抬手过头:“末将领旨,定不负圣恩,维护宣州安危。”
“今日便是你任职第一日,如诸位大臣所言,你得此职位是因丘北之功,可对于这个位置而言,远远不够。”李峥重新翻开一本折子,“西戎匪患猖獗,民不聊生,你已离开西戎半年之久,如今也该回去看看了。传朕旨意,此次押送西戎军饷与军粮,由新任都指挥佥事邓夷宁负责,务必安全抵达西戎,不日启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身孕 “好事?”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真要让昭王妃坐上总督的位置?”
太子书房, 刘集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不解,能在京中手握兵权的女子, 从未有过先例。
李韶诠坐在阶上,半点波澜不显:“孤统领两军,自是不怕她一个女子, 就算是坐上总督又如何。此次西戎的军饷和粮草,你们兵部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集立马接上话:“是, 臣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李韶诠思虑一番, 缓缓开口:“还是等出了宣州再说,这次务必要将昭王留在宫中, 上次他偷偷跟在孤身后去了丘北, 坏了孤的大计,孤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田仁上前一步,眉目沉稳, 这段时日都察院可谓是大动干戈, 朝中无人不知他们在彻查科举之事, 于是道:“可这段时日宫中并无大事发生,工部能下手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从都察院下手, 殿下以为呢?”
李韶诠眼睛一亮, 频频点头,说道:“你倒是提醒孤了,都察院最近正愁科举舞弊没有进展,不妨就把陆英捅的那些篓子全部抖出去,他暗害遂农知县的事也一并传出去。”
常坚闻言觉得不妥,脸色微变:“可殿下, 这陆英知道铜银一事,甚至参与了放事流程,倘若他狗急跳墙,将我们供出去又该如何?还有陆仲诚,他定会死保自己儿子的。”
常坚跟陆英他爹倒是相熟,也知他爹一心想要攀附,知道自己儿子贩卖禁药后,不仅不阻止,还帮其掩盖。
“他最近在干嘛?”李韶诠问的是陆英。
田仁立刻回道:“赵振死后,是县丞顶了上去,他是李仕骐的人,而李仕骐知道他是殿下派来的,自然也就让他坐在了那个位置。沧州州衙碍于他是殿下的人,并未太过为难他常住遂农县县衙。”
李韶诠挑了挑眉,语气玩味:“他倒是心安理得,也不怕这把火把自己烧了,县丞这个位置他来坐,倒是孤亏待了他。传孤的意思,让他回京,孤对他另有安排。”
田仁听出了其中的不利,立马反驳:“殿下,这怕是不妥吧?若他只是在遂农被抓住,咱们大可撇清关系。可若是如此关键时刻调任回宣州内,只怕有心之人会利用他,届时定会对殿下不利啊。”
“无妨,”李韶诠干笑一声,轻声道,“他最终都是死路一条,若是死前还能为孤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田仁还想再劝:“可——”
“李韶诠!我说了,我要回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房间里!”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几人齐齐回头,是方竹妤这个女人。
入宫快两月,方竹妤没有一天是消停的。李韶诠也是没办法了,不给吃不给喝,这姑娘依旧不依不饶,甚至没有一丝病态。
等他一番打听才知道,这姑娘自小就被娘亲管束着,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练就了如今这铁打的身子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在得到允许后退出房门,末尾的田仁还贴心关上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二人。
李韶诠这人是吃硬不吃软,方竹妤火辣的性子正合他胃口,他起身快步走向方竹妤,扣住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
于是他非常熟练地边吻边后退,将方竹妤抵在柱子上,解下自己的腰带,捆住她的双手。
等她彻底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李韶诠才放开她,方竹妤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吸入空气。
口脂被他吃得到处都是,两人的脸上一片狼藉,她微微抬头,长睫下是微红的双眼。
李韶诠自诩是个自制力十足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欲望而沦陷在幻境之中,可眼前景象不由得叫他□□难耐,只想立刻将她就地正法。
方竹妤气得脸红脖子粗,根本不留情地骂他:“你就是个畜生,什么当今太子,李韶诠,扪心自问你干的那些龌龊事,你配吗!”
他抵着牙槽,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方竹妤,孤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在宫里过着这么舒坦,连孤的书房你都来去自如。”
“我呸,恶心至极!”唾沫星子落在李韶诠脸上,后者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不是你把我锁起来,我怎会来这肮脏之地!”
李韶诠起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锁?孤何时下令将你房门上锁的,空口白牙在这污蔑孤呢?”
“你干的亏心事太多了吧,多到已经记不全了!”方竹妤垂下眼睫,察觉二人的姿势很是别扭,往边上挪了一寸。
他冷哼一声,对着门外大喊:“来人,将太子妃寝殿的下人,全部带过来,孤有话要亲自讯问。”
一群婢女惊得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也不敢看向阶上二人。
方竹妤粉黛尽毁,唇上的颜色几乎全印在李韶诠唇畔与下颌处。但细看便知,下颌的并非红唇印记,而是杂乱细密的齿痕。
李韶诠半倚在最高处台阶上,神色懒散,方竹妤被他禁锢在膝下的一阶,发丝纷乱,衣襟歪斜,整个人被他困在怀中,动弹不得。
好一副声色犬马的场景。
男人的手指也不安分,在脸颊和脖子处来回游走,惹得她时不时瑟缩一阵。他低下头,在方竹妤头顶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爱妃瞧瞧,是谁上的锁,说出来,孤替你做主——杀了她。”
婢女们闻言,齐刷刷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连连求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竹妤紧咬唇瓣,努力放松自己,试图忽略那根不断作恶的手指。
“怎么不说话?”李韶诠握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捏着,“不说话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关你的人,还是都不是?”
“殿下,奴婢们冤枉啊。”
方竹妤双眼泛着水光,耳旁是男人温热的呼吸,整个人无比僵直,表情麻木地说道:“别假惺惺的了,李韶诠,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侧头瞥她:“怎么又扯到孤头上来了,孤现在是在替你做主,你为何总是不领情?”
“领情?”方竹妤轻笑一声,“自导自演的小把戏而已,我方竹妤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有本事,你就把她们都杀了。”
李韶诠错愕一瞬,两根手指落在她的唇边,用力抹开唇上残存的口脂。扣住她头的同时,自己也偏过头,在所有婢女颤栗的呼吸声中,唇瓣分开的重响声回荡在房中。
婢女们面色惨白,立马俯身更低,恨不得此刻双耳失聪。
“孤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韶诠用手圈住她的脖颈,“来人,都拖下去,处理干净了。”
当即进来一群侍卫,一个个连拖带拽将她们拉下去。婢女们见状立马看向方竹妤,磕头求饶。
“太子妃救命,我们错了,太子妃救救我们!我们错了!”
方竹妤到底不是跟他一样的无情之人,听见她们的求饶,心里有些动容。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挣脱开他的束缚后,吼道:“疯子!疯子!她们都是无辜的,明明是你下的命令,为什么是她们担责!她们凭什么要死!”
“太子妃这记性当真是不好,刚说完的话转眼就忘了。”李韶诠双手往后一撑,下巴微微上抬,垂眼道,“怎么,爱妃这是在替她们求情?”
方竹妤对上为首之人的双眼,两眼通红,泪珠一颗颗落在地上,双目满是恳求。
她缓缓闭上眼,沉下情绪,冷静地跟他好好说话:“这是我进宫后换的第三批婢女了,她们若再是死,皇后和太后定会起疑心,只要你答应不再将我锁起来……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李韶诠似乎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但还是依她所言,只是对这些人略施小惩。
人群褪去,屋中再次安静下来,只留下方竹妤轻颤的肩膀,以及略带粗重的喘息声。经历过这一番,李韶诠好整以暇,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她身子一软,立刻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台阶边缘,昏了过去。
李韶诠开口唤她却得不到回应,还以为她又在闹脾气,怎料起身一看,已经没了意识。脸色倏地冷下来,薄唇微抿,扛起人就往寝殿里走。
“让费良俊滚过来!”
费良俊,太医院院判,亦是太子的心腹。他匆匆赶到寝殿,额上挂着尚未拭去的汗,向太子行礼后,再慌忙着诊脉。
“太子妃并无大碍,只是身子羸弱,需加以调养。特别是一日三餐,不仅要跟上营养,且必须准时用膳,还不得过于饱腹。”
李韶诠坐在床尾,看向他:“除了这些,还有无其他的伤病?”
房中婢女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费良俊望了她们一眼,神色飘忽。
他眼尾一扫,冷声:“都滚出去。”
费良俊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双唇蠕动却不说话,李韶诠耐性向来有限,声音一次比一次阴冷,直到费良俊扛不住,这才开了口。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太子妃脉象滑和,是天嗣吉相!”
李韶诠倏地起身,吓得费良俊俯首贴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男人的目光紧紧落在床上那张平静的脸,错愕与寒意交织:“当真?如此胡言乱语可是死罪,你可确定?”
“臣确定,依脉象所见,至少是两月。”
李韶诠沉默良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费良俊只觉周身可怖。
“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太子妃知道,否则你命不保!”
费良俊脸色一变,当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如小鸡啄米,说道:“是是是,老臣定当守口如瓶。只是太子妃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孕,还请太子平日多加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情绪:“今日出去,知道该怎么说吧?”
“太子妃只是忧思过重,老臣前来只为调理身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待费良俊退下,他才收敛目光,吩咐门口的人叫司徒桦过来。
不多时,司徒桦匆忙入殿,拱手道:“殿下。”
“你托人去找点麝香回来,避着人。”
“麝……”司徒桦怔了怔,低头看向昏睡之中的方竹妤,瞪大双眼,“太子妃有喜了?这不是好事吗,为何要流掉这个孩子?”
“好事?”李韶诠冷笑。
他俯下身,重新坐回床边,指尖轻轻掠过被褥盖住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孤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你觉得这孽种会是孤的?”
司徒桦脸色瞬白,立刻下跪:“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交代你的事去做就行,记住,避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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