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尤墨时至今日也未曾想明白, 当晚怎么就被她拉着上了床,水到渠成。他低头看了眼趴在身上喘气的方竹妤,往上翘了翘臀, 后者吃痛叫出声。
“在你娘房间那晚,你是怎么想的?”
他记得两人是在院门前争吵,自己还被她的那番话吓得不知所措, 紧接着,方竹妤就开始解衣裳, 直到她快脱光站在院子里, 杜尤墨这才回过神,捂着眼睛忙回头。
方竹妤笑得开怀, 笑他都看光了才捂眼睛, 笑他不是个男人。
对了,他似乎是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二话不说, 捧着方竹妤的脸就凑了上去。
表面功夫, 这词用来形容他再好不过。
他不会亲, 只知道一个劲咬方竹妤的嘴唇,最后都出了血,口腔里一股腥味才缓过神来,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方竹妤很平静, 似乎对他的表现习以为常,两只水蛇般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腰,头也埋在胸口处。许久之后,杜尤墨听见她叫了自己一声。
舅舅。
当下的心头无疑是震撼的,他恨不得抽死自己,竟然跟外甥女做这档子事, 还企图有别的想法。可看见方竹妤安静地抱着自己,又觉得她实在可怜,背后的手一直轻抚着,试图将自己仅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他在心里说服着自己,谴责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但方竹妤的的确确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所谓外甥女不过是名号罢了。正想着,方竹妤似乎被吹过的风打得一激灵,腰间的手明显感觉收紧。
衣服在地上脏了,杜尤墨只能带着她进屋。
杜诗琪对这个女儿有很强的控制欲,院中房间虽算不上多,但这间屋子是最大的。起初爬墙时他还有些好奇,怎么母女二人选了间大的偏房,进了屋,他环视一圈,说不出话。
往里间走去,房间被屏风一分为二,摆放着两张木床。左边床上躺着杜诗琪,右边则是方竹妤的床。
方竹妤告诉他,这是母亲看管她的法子,同住屋檐下,这是最好且最省力的法子。
他被方竹妤拉着上了床,恍惚间,他只觉得身子不受自己控制,里衣都快被脱一半了,这才反扣住方竹妤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方竹妤知道他的顾虑,同他解释自己给杜诗琪下迷药的事,说绝对不会醒来。
他被说动了,但只是一瞬间,理智将他拉回来,自己还是跨越不了心里那道坎,从床上翻起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方竹妤也没拦他,从屋中找了套新衣裳,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换。这模样是还打算出门,杜尤墨心想不行,再次开口拦住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说了些什么?”
方竹妤转过脸,手往被子里乱探,喟叹一声:“舅舅今日心情不错,还能追忆过往,怎么,还未尽兴?”
“你也不觉得别扭,我说了,叫我小字砚之便好。”他侧过身,把方竹妤往怀里带了带,“阿妤,可还记得当晚是如何挽留我的?”
方竹妤当然记得,杜尤墨就是个胆小之人,做事说话都唯唯诺诺的,可野心倒是很大。说着不让她出门,又不肯留宿其中,方竹妤只好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脱了衣服上床,从床底摸出个脏兮兮的盒子。
杜尤墨好奇得很,却又不敢直视,只得偷摸从缝隙里看去。见她从盒子里摸出一根长长的东西丢过去,帷幔垂下,模糊得不行。
还不等他离去,便从帷幔里传出些嘤咛声。
杜尤墨神情未定,自然明白她在做些什么,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声音已经开始沙哑,呼吸也愈发滚烫。
见他不走,方竹妤以为他打算留下,于是翻身,顺道撩开一截帷幔,语气轻嗤,眉梢微挑:“怎么,舅舅想通了?”
杜尤墨想,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甚至算得上是个贱胚子,那些腌臜想法自撞见母亲与别的男人媾和时,早就扎在心底出不来了。
方竹妤见他撑着迟迟没动静,耐着性子问:“想什么呢,继续啊?”
杜尤墨从回忆里抽身,顺势释放,而后重重摔在她身侧,大口喘气:“在想,你跟别的男人有过吗?”
方竹妤奇怪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在那晚他也问过,原因无他,只是被褥上没有他想要的那抹红。
她偏偏不如愿,偏偏不答。
杜尤墨紧追不舍,方竹妤沉默片刻,只道:“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话。”
“没有,自己弄的。”
杜尤墨心下一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可说辞由她而定,就算是有,她说成是没有,自己若没能找到那个人,心里便是一直存有怀疑。
方竹妤起身穿好衣裳:“走吧,时辰已到,该回府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方竹妤刚推开院门,就听丫鬟急急跑过来,说杜诗琪在找她,让她直接去前厅。
等到了前厅,除了刚刚分别的杜尤墨,还有一大家子人。
场面人多,杜诗琪不好训斥她,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上前牵过她的手,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
应付了杜秉文,这才在方竹妤耳边小声道:“今日好好表现,回房再同你算账。”
饭过一半,方竹妤这才明白今日为何破例一起吃饭,原来是为了进宫。只是这花宴,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她想,或许这就是陛下择选太子妃的法子。
方竹妤在心里盘算着,得离太子远远的,绝不能有任何牵扯。
一勺汤下肚,她满意抬头,对上杜予茵含笑的双眼。
要说她是小家碧玉型,那杜予茵的长相,便称得上是国泰民安。饶是她这个表面的竞争对手,也觉得日后太子登基,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花宴前这几日,她被杜诗琪禁足房中,整日修习,连热饭都没吃上几口。直到花宴当日,方竹妤才大快朵颐。
大家的女儿都卯足了劲想在太子面前展现一番,她倒好,不争不抢的,愣是让杜予茵看顺了眼。
李韶诠心烦之极,眼前一群花花绿绿的孔雀晃荡不停,他看得头都大了。大家臣子聊天他也不想说话,都是应付两句,那些人见状也不再递话茬过去。人群之中,倒是独自一人的方竹妤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侧头,问司徒桦:“那粉罗裙的姑娘,是哪家的?”
司徒桦顺眼看去,在心里盘算一圈:“是杜氏旁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
李韶诠诧异道:“她是杜家的?”
“是,杜氏先祖杜宗庶出杜永雄之孙,也是杜永雄的庶出。”
他略微低下头思索,一息后笑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也混进了太子妃的人选之中,陛下当真以为孤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上眼的。”
方竹妤吃饱喝足,见人群混乱,便趁机离席。她走到清湖边,深吸一口气,也没觉得宫里的空气比外头的清香。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日没有放松过了。脸上脂粉厚重,只能简单揉揉眼,再简单活动活动筋骨,驱散困意。
“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可是今日宴席不满意?”
方竹妤回身,见来人是李韶诠,立刻俯身行礼:“臣女乃杜氏旁系,清德府通判之女,见过太子殿下。在此歇息并非不满宴席,而是有些贪嘴,所以出来消食。”
李韶诠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线条柔和,小翘鼻带着点粉嫩,忽闪的双眼轻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好漂亮的脸蛋,可孤瞧你比别的女子瘦整整一圈,可因为是旁系,故而遭到杜家亏待?”
“多谢殿下担忧,外伯公对小女甚是不错,只是小女受母亲训诫,不敢多食罢了,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方竹妤身条不错,就是矮了些,但这粉嫩衣裳在身,最是容易激起男人的欲望。李韶诠越看越顺眼,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还不知姑娘姓名?”
“方塘映竹影,妤色照春晖,小女方竹妤给太子殿下问安。”
“既如此,孤便不扰方姑娘兴致。”李韶诠点头离去,她刚舒了口气,怎料杜尤墨竟直勾勾盯着她,随即朝她走来。
方竹妤见人多了起来,也不知走到了何处,七拐八拐的进了一个院落。杜尤墨快步上前,一把掰过她的脸,啃了上去。
自打那晚后,方竹妤下药的次数频繁了起来,杜诗琪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是觉得在得知自家女儿能入东宫后,身子跟着放松了不少。而几乎是每晚,杜尤墨都会与她过夜,为了方便回去,他还从库房找了把梯子藏在院落后,等天微微亮,直接翻墙回去。
掰着手指头,两人有足足五日没能过瘾了,她心里明白杜尤墨为何这副模样,讨巧似的回应他。两人在院落难舍难分,方竹妤尚有一丝清醒,还知道找间屋子遮掩一二。
完事后,杜尤墨这才察觉二人是在柴房里温存的。
他埋在方竹妤胸前,手指在腰间打圈,声音闷闷的:“方才……太子殿下同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谁,为什么在此地,这么瘦,是不是杜家待我不好。”
“瘦吗?”杜尤墨摸着她腰腹间的肉,似乎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想必入宫前的这几日,杜诗琪都没给她吃一顿好饭。
方竹妤推开他作乱的手,语调里还带着情欲:“有些地方不瘦就好了,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杜尤墨又将脸埋了下去,闷声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喜欢你。”
方竹妤面色平静,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在私塾时,她比别家孩子长得嫩,个头也不高,常常受到欺负,一些年纪大的富家子就会凑上去,说什么要娶她进门,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只爱她一人。
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因为只要拒绝的话出口,那些人就觉得被拂了面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不过多久,便转头对其他女子说些这样的话。
见她没什么反应,杜尤墨便用行动证明。
柴房的温度越来越高,似乎是体温在作祟,但又不全是。一墙之隔的右边,热腾腾的火气直往上窜,魏越站在里面,捂着口鼻直咳嗽。
“大人,您还是先出去吧,等火气散了后,奴婢再去隔壁柴房重新添点柴,保准让昭王殿下准时喝上药。”
魏越挥了挥烟气:“你这还有多久,花宴菜品可等不及。”
“这——奴婢这当真是走不开,还望昭王殿下恕罪。”
他摆了摆手,提议道:“算了,我去柴房吧。”
花宴名册下来后,李昭澜被陛下叫着去了趟御书房,谈话时,李昭澜时不时在咳嗽,问他也不说是着了凉。陛下到底是心疼他,让太医院开了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可这几日御膳房忙得晕头转向,太医院因为瑛妃娘娘的病也抽不开人手。
药本来在昭澜殿早就熬好了,但出来的急,一去一回的得半个多时辰,魏越记得方子,便直接同瑛妃娘娘求了几味药。花宴的部分食材用的也是太医院给的药材,凑来凑去,竟还真让他凑齐了。
方竹妤耳朵尖,在魏越推开院落的大门时便立刻察觉,示意身上的男人别动,他正在兴致上,以为是方竹妤叫他快些,便又使了几分力。
方竹妤在心里骂他是个耳聋畜生,边捂住自己的嘴,边靠近他耳畔说有人来了。杜尤墨吓得不轻,腿一滑,踢上了后面的木柴。
魏越站在院中,佩剑已经出鞘,小心翼翼地靠近柴火房。手贴在门上,刚推开一条缝,院外有人喊他。
临走前,他透过门缝看到两双缠绕的脚,身上被衣物遮挡,分不清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告别 “我又要离
花宴的名头终归是为了太子妃设立, 李昭澜百无聊赖,懒懒倚在回廊的朱柱旁,在一众女子里, 只见杜予茵一人。正当他奇怪时,魏越端着药过来了。
李昭澜蹙眉,有点无奈:“歇一天不行吗, 就非得喝这个药。”
魏越不理会他,强硬端到他面前, 凑近半分, 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在偏院的柴房里, 瞧见两个人。”
“谁?”
“方竹妤跟一个男子。”魏越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所以,我留了个心眼,亲眼看着他们从里面出来才告知殿下。”
“男子?你没认出是哪家公子?”
“属下愚钝, 并未认出, 何况那男子低着头, 抬头时也用手捂住口鼻,看不清。”
汤药下肚,李昭澜提议出去转转, 在一红拱桥上, 魏越认出了那人。
“就是他,发饰和衣裳,还有身形,就是那个身着墨白长衫的男子。”
“竟是他——”李昭澜顺势看去,哼笑道,“当真是有趣。”
魏越不认识倒也情有可原, 杜尤墨进不了宫,李昭澜也常年不出宫,更何况他跟杜氏本就不熟络,魏越一直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没见过。
“舅……外甥女……”听完解释后,魏越张大嘴,语气浮夸,表情也浮夸,“好混乱的关系。”
李昭澜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着笑解释一通:“其实二人没什么血缘,只是都身为杜氏子女,传出去不好听罢了。再说,二人尚未婚配,方竹妤如今又是准太子妃,若这桩丑闻传出,只怕杜氏和太子的面子都挂不住。”
魏越没听明白,又问:“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摇头道:“怎会,本王的意思是,这太子妃位非方竹妤莫属,至于侧妃——若是杜予茵不依不饶,就把她一并塞进东宫。”
花宴结束后,李韶诠被叫去了御书房,一众女子的画像排开,李昭澜站在一旁。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
“今日花宴,各家女子画像皆在此,你瞧瞧,可有看上的?”李峥站在画像面前,依次指过。
李韶诠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只得抬眼瞄一眼。
李峥见状说道:“何必哑语,有话就说。”
“确有一女子,儿臣甚是喜欢,只是她身份特殊,恐父皇不会同意。”
此言一出,李昭澜心下不妙,生怕太子与别家姑娘看对眼,执意要成亲。他转过头,不动声色看向李峥,后者语气不乏试探:“今日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莫非你看上的不是这些女子?”
“父皇误会了,此女确实是画像上的女子,只是她并非嫡出,且离主家甚远,若为太子妃,只怕朝臣颇有异议。”
李昭澜忽然开口:“皇兄何必担心,我与昭王妃成亲之时,宫中不也是流言四起。如今我二人安好和睦,他们自也不会说什么,除了有些长舌妇的做派,整日盯着你床上那档子事。”
李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昭澜自觉认错:“陛下,臣只是抱怨几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太子,你所说的姑娘到底是何人,让朕很是好奇啊。”
李韶诠低下头,说道:“回父皇——是方竹妤,是杜氏旁支。”
李昭澜暗暗松了口气。
这出好戏,他们早已排好,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若是李峥轻易答应,只怕会起疑心。
“旁□□杜氏不是有正室之女,你怎瞧上了个旁支?”李峥看向他,表情复杂,语气已有不悦,“不行,日后她如何辅佐你,这传出去当朝太子娶了个旁支进门,你让大臣们如何看你,让百姓如何诟病!”
李韶诠皱眉,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峥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放缓再道:“这样吧,让杜予茵做太子妃,你口中的那姑娘,妾室足以。”
李昭澜佯装怒意:“父皇不可,若太子后宫举足轻重的二位都是杜氏,只怕太子殿下难以站稳脚跟,还望父皇三思。”
“那你说说,怎么办?你成婚了不打紧,太子如今年岁已至,这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人,朕难不成还能拂了他的意不成?”
“陛下,妾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皇后姗姗来迟,与内侍的通传声一同进殿,她盈盈一笑,“听闻陛下今日要定夺太子妃的人选,妾自是想来替太子把把关。”
她抬眸,转身看向一众画像,定睛在第六幅上面,长指一翘:“这是哪家姑娘,生得这般漂亮。细细看来,这眉眼间的神情,倒是与妾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皇后,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今日花宴辛苦了,朕差人送了些东西回去,可有瞧见?”
她轻轻一笑,语气柔软:“自是瞧见了,多谢陛下赏赐,妾很是喜欢。特别是那颗西域进贡的珠子,若是做成珠钗,想必这宫中无人能比。”
“喜欢便好。”
“陛下还未告知妾,这画中女子是何人,容姿这般甚好,不知姑娘可否瞧上了我们家诠儿,若是能为他开枝散叶,想必二人的孩子,定是容貌不凡。”皇后转身,捂嘴诧异,似乎刚见到李昭澜一般,“呀,昭王也在啊,予眼拙,竟未见此,昭王莫怪。”
“皇后娘娘言重,臣不敢。”李昭澜低头。
“叽叽喳喳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他如何开口啊?”李峥失笑,抬眸看向李韶诠,“你们母子二人倒是心有灵犀,偏偏瞧上了同一位姑娘。”
皇后眼前一亮:“当真如此?陛下真未骗妾?”
“你自己问他。”
“母后,”李韶诠低声答,“确实如此,儿臣今日在池廊桥旁撞见姑娘小憩,惊鸿一瞥,竟心生向往。说来也有缘,这姑娘名为方竹妤,是母后家中旁支所生。”
“杜氏的人……”皇后蹙眉,拉过李韶诠低声道,“若是杜氏女再入东宫,只怕朝臣恐有微词,还是慎重为好。”
“母后……”
话音未落,便被皇后打断:“行了,以大局为重,此事不必再议。”
李峥见此情形,开口打断:“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让朕听见?”
皇后转身敛眸,轻声道:“回陛下,妾以为此女不妥,太子妃一事可否再议?”
“怎又不妥了,不是你方才嚷嚷着说此女甚好,此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定是一桩美事。”
“陛下,此女是杜氏女,若是再入东宫,只怕大臣们不乐意。”
李峥脸色一变,转身负手而立:“大臣们不乐意,那太子便自己想办法让他们乐意啊。朕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若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何谈统领天下。”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杜氏女,当初太后逼迫妾嫁入皇宫,与陛下闹了好些年的不愉快,后来才知是一场误会。事到如今,妾与陛下依旧有嫌隙,这一直是妾心中拔不了的一根刺。杜氏三代入宫,皆是后位,只怕旁人要说,皇室血脉尽系杜氏,这等后果,只怕陛下比妾更为清楚。”
“皇后此言不无道理,是朕有失偏颇。若让杜予茵成为太子妃,只怕皇后所想,便是板上钉钉了。如此一来,这方竹妤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李峥瞥向李昭澜,“昭王以为呢?”
“父皇圣明。”
“那便遂了太子的意,让她们一家子,尽数搬来宣州吧。”
“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负众望。”
太子妃人选择定,后宫上下皆在传言,称杜氏本功高盖主,太子妃未定杜氏嫡出杜予茵,反倒是选了个旁支,当真是下得一步好棋。众人还听说,那方家因为这道赐婚,她爹方佑从清徳府高升至京中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虽只是个五品小官,但却是京中的职位。
时至今日,杜府上下开心的只剩杜诗琪一人了。
圣旨到杜府已有两日,杜诗琪是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只是方竹妤的药效上来后,连圣旨是怎么从怀里被抽走的都不知道。
方竹妤想了两天两夜,当日自己只跟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她也不觉得太子能记住自己的模样和名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壶酒下肚,爽快地打了个酒嗝。
墙头上冒出个人影,她定睛一看,是杜尤墨那小子。
杜尤墨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杜予茵没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四叔一家阴气沉沉,连带着父亲对自己也看不顺眼。他也想不通,太子不过是见了方竹妤一面,怎么就选定她成为太子妃了。
今日家中歇息的早,他本想来看看方竹妤,没想她竟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闷酒。一脚踩在墙头上,他刚要顺着跳下来,就被方竹妤开口叫住。
“别下来了,我过去。”
说着她将两壶酒绑在身上,从垒好的石块上踮脚,杜尤墨往上施力,将她硬生生拉了上去。末了,他还细致地找了根长棍,将石块推倒复原。
他看着素雅的酒壶:“你哪儿来的酒啊?”
“别管,喝不喝?”方竹妤一把夺过,将盖子掀开推到他面前。
“喝,我喝。”
二人举杯共饮,杜尤墨怕她喝醉干出傻事,浅尝即止。只是她的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酒壶见底,依旧眉目清明。
“杜尤墨,我又要离开了。”
圣旨有言,命她三日内入住东宫,酌办庆婚仪式,接下来半个月,她都不能出宫。
今夜,是她与杜尤墨的最后一面。
“阿妤,再见时,我得叫你太子妃了。”话说一半,声调忽然低了下去,“阿妤,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这个词对方竹妤太陌生了,杜诗琪虽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可自从知道杜氏后代能入宫为妃时,她便卯足了劲在女儿身上。
方竹妤喜欢什么,她偏偏不让喜欢;方竹妤不喜欢什么,她就算是往死里打,也要让方竹妤习惯。
她不掩饰,看向杜尤墨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沉默半晌后,实话实说:“什么是喜欢?”
杜尤墨撇开头,紧紧抿着唇,再转过来时,二话不说拉过她吻了上去。
两人贴得火热,翻来覆去好多次,屋中木桌的瓷器碎了一地,硌得鲜血直流,他却只顾着身下的方竹妤有没有受伤。到最后,方竹妤昏死过去,杜尤墨从院门离去,光明正大地将她抱回屋中。
次日醒来时,她头疼欲裂,视线模糊,却在枕边见到一张字条。
临行前,她透过马车的窗户见到了所有人,除了杜尤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后悔 “当初与昭
太子立妃的消息一并传回了丘北大营, 侯鸣文暂时松了口气,人选一定,就代表太子一时半会过不来。
邓夷宁这段时日往返于岐西和蒲南, 岐西的修缮进度很快,大部分房屋已经可以住下,余下的细节便交给了副将。
今日申时, 她长途跋涉刚入营,便被侯鸣文叫去了军部营房。
二人相处了大半月, 她发现侯鸣文并非太子派来监视她的, 他的主帅一职就是太子赐的挂职,起不到任何作用, 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各营将军做主。说得难听一点, 他就是个看门的,对邓夷宁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王妃,宫里来信, 称太子妃人选已定, 太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丘北, 陛下口谕,让我们加快些时日。”
邓夷宁拧眉道:“太子妃定了人?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听闻也是杜氏的,不过是杜氏旁支, 与皇后和太后都不算亲近。一家老小都进了宣州内, 她爹高升去了提刑按察使司,任佥事一职。是皇后做的主,宴会当晚便定下了人选,此时已入住东宫三日。”
“皇后做主?既是杜氏做主,为何不让杜氏本系的女儿入宫,三代为后, 他杜氏便可一手遮天,说不定这皇位,最终还能落在杜氏女子手中。”
侯鸣文扯扯嘴角,后退半步:“王妃慎言,老夫虽不会与太子嚼舌根,但保不齐军中有别有用心之人。”
“说便说了,莫非他李韶诠还能杀了我不成。”邓夷宁拖了个长音,勾唇道,“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当初太子为何要将你带来丘北大营?”
侯鸣文谨慎问道:“王妃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她挑了挑眉,表情玩味:“我人在军中,能知道也不过是军中的七七八八,倒是主帅,您觉得我能知道些什么?”
侯鸣文笑而不答,就算是二人已经剖心,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刘集。”
侯鸣文看着她有意抬着的双眼道:“老夫听不懂。”
邓夷宁卖了个关子,笑道:“主帅,今日急急叫我来此,不能是只为了宫中传信,我的人,你可是早就盯上了?”
侯鸣文背过身去,含着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老夫当真是小瞧了王妃,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啊。”
“一口一个王妃的叫着,不知你是不愿承认我将军的身份,”邓夷宁眉梢一挑,“还是你其实早就投靠了昭王,以称呼之意,抒胸中不忿?”
侯鸣文瞬间僵住,想装做听不懂的样子,却在转身后看见她手心的一枚扳指时愣住。
“眼熟吗?”邓夷宁往前一递。
侯鸣文愣怔了许久,邓夷宁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见他最后仰头长叹一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将起伏的情绪压下,出口也不再是平日的语调:“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王爷已经放弃老夫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调整呼吸,连称呼也跟着变了:“将军想知道什么,问吧。”
“两年前北疆最后一战,兵部尚书刘集私调大军,致使北疆一战死伤惨重,为何我父亲会知晓此事,刘集与工部到底有何交易,为什么姜衡思会死在邓府之中。您是怎么被李昭澜所救,又是如何被送到了太子的眼皮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四月春盛,李峥送邓夷宁佩剑当日。
“安和,今日只有朕与你二人,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当初,你跪在大殿之上求朕为邓氏查明真相,可朕却将此事草草结案,并特许太子负责姜衡思一案,致使姜衡思一家惨死。事到如今,你可有在心底埋怨过朕?”
邓夷宁垂眸,指尖收紧:“回陛下,若陛下想听真话,便是有过。”
李峥挑眉,像被点了兴致:“哦?那假话是什么?”
“亦是有过。”
他被她的坦白逗得乐不可支:“安和说话当真是有趣,这假话若与真话一致,那假话到底是真话,还是真话才是假话?”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邓夷宁道,“陛下心里自然是比臣女清楚的。”
“嗯,你这话倒是不假。”李峥倍感欣慰地点头,“大多数时候,心里的疑惑若一直不解,但又无论如何得不到答案时,在问出口的那一瞬,心里自然便有了答案。”
“臣女受教。”
李峥大手一挥:“今日朕很是高兴,所以,朕允你三个问题。你尽管问,朕如实回答。”
“臣女惶恐,臣女不知所问。”她眼眸低垂,不动声色。
“不知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邓氏一案背后的真相?不想知道到底是谁陷害了你一家?”
“想,但不是现在。陛下既然知道真相,但宫中至今从未传出陛下责罚于谁,臣女便了然于胸,这背后之人,如今还动不得。”邓夷宁坦然自得,李峥极力想在她脸上挖出虚情假意,奈何找不出半分。
李峥踌躇了一阵,她不按照他的想法回应,倒真是有些棘手。最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延续这个话题:“那好,既然你不愿意问,那朕便问问你,当初与昭王成婚,你可曾后悔?”
“后悔。”
“后悔?”李峥错愕地后仰,是意料之中的意外,“那既然后悔,为何不让昭王请旨休了你?”
邓夷宁垂眸,言简意赅的回声:“那时臣女没得选,一家惨死,独留臣女一人,若是此时与昭王生了嫌隙,只怕背后之人会想尽办法灭口。昭王虽在朝中得不到重用,但身为他的枕边之人,总会叫背后黑手忌惮一二。”
“借力而生,当真是棋高一着。”
邓夷宁低头答道:“陛下谬赞。”
“好,第二个问题。”李峥看了眼手边的折子,“朕安排在昭澜殿和昭王府的人传信,说你二人常常是分房而睡,此事当真?”
邓夷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这件事真的没完没了。她回答:“当真。臣女作息不规,恐扰了昭王歇息,这才留宿书房。”
李峥从鼻子里哼一声:“朕瞧着昭王容貌不凡,身姿挺拔,太医院的人也看过了,说他身子康健,你是为何不满意?”
邓夷宁不答反问:“陛下,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好、好——”李峥瞪大眼,转而挂起笑脸,“你在这儿给朕挖坑呢?行,这个问题作罢,朕换一个。”
他看着邓夷宁,悠悠一副了然的表情:“若朕允你同太子一样的权势,此去丘北前,你当如何对昭王?”
“臣女惶恐。”
李峥皱眉,追问:“你只管答,如何对他?”
邓夷宁越想越奇怪,李昭澜只是担上了都察院司主一职,眼下都察院内部一团糟,连太子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别说到达权倾朝野的地步。
李峥赐她权力,与杀了无异,只怕是意有所指。
邓夷宁直起身子,深施一礼:“臣女自当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女不明白,权势为何要落在臣女身上,此事又与昭王有何关系。”
“呵。”李峥轻嗤一声,不怒反笑,“你这孩子,分明是清楚朕想知道什么答案,但就是不肯顺着朕的心意走。”
他缓缓靠坐回龙椅,手指敲在扶手边,敲得极缓。
“昭王心思沉得很,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朕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想为你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刚及冠那年,就眼巴巴地跑来向朕求一道旨意,朕问他是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说,直到太后替他求了一份亲事。”李峥回忆起,娓娓道来,“你与他的婚事,朕本是不允的,可没曾想,他竟拿着当年朕允他的承诺,在御书房外跪了足足两日。世人都道,你与昭王的婚事是太后亲懿,可只有朕明白,是昭王算计了太后,亦是昭王算计了朕。”
“你与昭王的事,朕不再追究,只是他自小没了母亲,朕又给不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偏爱。白事献孝,须于三载不得幸,更何况含冤而死,他不怪你,朕也不怪你。此去丘北,朕不知你何时得归,朕只希望你能好好对他,哪怕只有一瞬,让他感受一丝温暖。”
他叹了口气,把话说得风轻云淡,邓夷宁却始终沉默着。
“长康双命,乃祸,亦为福;一了幸为得之,一为患甚哉,而前非也。”
她听得晕头转向,还不等回答,就被李峥赶了出来。可手中两把剑实在令她开心,恨不得立马同李昭澜炫耀,二人似是心有灵犀,齐聚昭澜殿内。
春莺是个嘴快的丫鬟,还不等他自己送上门,便将一切吐露了个干干净净。本意为李昭澜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怎料直到他从陛下寝殿回来,都不曾提及佩剑之事。
“你不好奇,陛下这么晚叫我过去,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学他:“那你不好奇,陛下为何要送我佩剑,还是跟你一样的。”
李昭澜笑着看她:“陛下疼爱你,想送便送了。”
她看着前面的宫人,灯笼的样式格外别致,不像是宫中工匠所制。收回视线,又学他:“陛下疼爱你,说了便说了。”
李昭澜失笑摇头。
沉默了一段路,邓夷宁看着他逐渐拉长的影子,两个黑影从分开到贴合,再到分开,弯弯绕绕,却始终没有一个落下。
良久,她听见李昭澜的声音:“陛下说,要本王理解你的做法,让本王不准怪你。”
邓夷宁奇怪,但忽然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鼻音闷闷的:“可这场婚姻,终归是我欠了你。陛下要我给你一丝温情,可我给不了,他还特地叫你过去,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李昭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说你,小没良心的,给不了就给不了,还特地说出来叫我听见,你就是小气鬼。”
邓夷宁笑得厉害,却没否认,忽然想起方才撞见的人,突兀开口:“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皇子接触?”
两人一路打闹着回了昭澜殿,春莺见此惊掉了下巴,他二人何时如此亲密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是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直到二人牵着手摇摇晃晃进了寝殿,春莺也未见异常。
邓夷宁简单洗漱后便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是一摞堆叠的书,还有摊开的一本本,她看得极快,像是在找什么,却又迟迟找不到。
“看什么呢?怎么把书都搬到这儿来了。”
她头都没抬:“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说来听听,万一我知道呢。”
“长康。”邓夷宁从书中抬起头,看见男人半挂在身上的衣裳,敞着口子,心虚的撇开眼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眼前之人是自己过门的夫君。她在心里打量着,回想婚后以来的所有相处,竟没发现这厮的身形如此完美。
“感觉是听过的,像是个人名,却又迟迟想不起来,索性就在这些书卷里找找。”她收回心思,继续在书柜上翻找。
李昭澜若有所思,看着她乱手乱脚的模样,坐下来同她一起。蜡烛烧了一半,这堆书册中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只得兴致缺缺的收拾好一切爬上床。
李昭澜抱着书摞放在架子上,还有些是她从书房找来的,他只能亲自走一趟。邓夷宁侧躺注视着一切,鬼使神差的,在看见他马上离开视线时,开口叫住他。
“殿下。”
李昭澜闻声回头。
“你——会回来吗?”
李昭澜奇怪,朝她抖了抖手中的书:“我只是去放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秘闻 “春莺那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 身旁是男人灼热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只是越听越清醒。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李昭澜,心里还在琢磨陛下的那番话。
什么长康双命,什么怎么对李昭澜好好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揪着被褥一顿揉搓, 翻身躺平。
此去丘北, 归期未定,听陛下的意思, 难不成是要给李昭澜纳妾!这么一想,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她偏过头看向睡得安稳的李昭澜,假意在空中对着他的脸挥了两拳, 再次翻身背对他。
她强行闭上眼, 平息情绪, 却不知为何这般气恼,索性狠心拧了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揉了几把后, 她又对着自己的脸下手, 直到捏得生疼才讪讪收回。
邓夷宁快要被自己蠢哭了,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完全不是她的作风,素来是神挡杀神的做派。此刻倒好,蒙在被窝里一顿惩罚自己,还揪不出个原由来。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李昭澜摇醒, 问个清楚。
一翻身,对上男人玩味的表情。
邓夷宁打着磕巴:“你、你没睡啊?”
“就算是睡了,也被你在旁边翻来覆去的给吵醒了。”他往上拉了拉被子,盖过胸口,“翻来覆去的作甚,还捏自己。怎么,仗着自己天生丽质,随意揉搓?”
没有哪个女子听见这话不会笑出声,此时此刻的邓夷宁除外。她缓缓转过头,想掩盖自己的心虚,转念一想,自己有何好心虚的,这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李昭澜手更快,立马将她掰过来,强行固住她的身子,与自己面对面。邓夷宁挣扎了几下,未果,索性放弃。
她率先出口,将帽子扣在男人头上:“你想做什么?”
虽是冷哼一声,但他双眼流露出的神色,让邓夷宁心道不妙。李昭澜卷着她的长发,慢悠悠在指尖缠绕,轻声道:“夫人,你不知道吗?”
邓夷宁一阵酥麻,抖了抖肩膀,往后半退,似嫌弃道:“你好恶心,病了就吃药吧,别拖坏了身子。”
李昭澜戏多,见她不接茬,佯装委屈似的松了手,正身后道:“可怜啊,这都成婚好几月了,夫人都不能满足为夫一个愿望。”
“李昭澜,你给我好好说话。”邓夷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悄悄红了脸。
有力的手指在他臂膀上戳了几下,男人吃痛的叫出声,心底早就气消了,可面上不显。邓夷宁哪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正色道:“殿下,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
李昭澜疑惑:“哪些话?”
“就……”邓夷宁思来想去,还是没告知他来龙去脉,“算了,没什么。但有一事我不太懂,怎么宫里大大小小都盯着咱俩到底有没有圆房,你们皇室的人都这么闲吗,连陛下今日都问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就是见得太少,别说同房了,就连你今日吃了道平日不爱吃的菜,宫里都有人细细琢磨一番。若是遇上想要害你之人,只怕死讯都传进御书房了。”
邓夷宁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忍不住好奇:“那殿下当初那个时……也会有人盯着吗?”
李昭澜疑惑地看着她,没明白“那个”的意思。
她觉得男人就是故意的,分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偏偏装作无辜。邓夷宁心一横,脱口而出三个字:“见花谢。”
李昭澜也愣住了,难得话都说不明白:“你、你说什么东西呢?谁见花谢?你整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邓夷宁觉得他好生奇怪,若是在大夫眼里,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现象,他怎就如此大的反应。
“不是,这不是正常的吗?”邓夷宁从床上支起身子,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我在军营时,起夜时总能瞧见男子在水池边洗东西,是他们告诉我的呀!”
她语速过快,尾音还拖了点姑娘家特有的娇。
“你在军中到底学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李昭澜明白她是误会些什么了,回过神来发觉那些男人不是什么好做派,直接翻旧账,“怎么那些男人什么都跟你说,还带你去象姑馆。”
旧事重提吗?
邓夷宁的表情逐渐狡黠,干脆爬起来坐着看向他,一脸不怀好意:“哦——你在意的是这个?这都过去个把月了,殿下还在心里念叨着,也不怕积劳成疾。”
李昭澜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口中的词并非你心中所想之意。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确实会盯着,特别是浣衣局的人,哪日脏衣裳多了一两件,不出半日,陛下就会知道是多了哪一件衣裳。”
这倒是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半晌才回过神接话:“这么严格?这不是当人犯看管着吗?”
他阖了阖眼,继续道:“想多了,皇宫里的每一条规定,都是为了保护皇室的人。先祖爷最先立下的太子,就是因为有日擅自换了件衣裳,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顺势效仿,而后对太子下了毒手。”
邓夷宁张大嘴:“这么严重?那为何盯着皇子的夫妻之事,难不成这也能成为谋害皇子的手段之一?”
“聪明。”李昭澜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身为后宫女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重中之重。可后宫复杂,争宠是常有的事,他们才不会管这位皇子是否婚配,有合适的女儿家统统塞进去,若是足够幸运,能怀上子嗣,便有了一分交易的资格。”
“可皇权在手,杀了便是,何须交易?”
李昭澜看她一眼,方才分明是走神去了,无奈解释:“所以我便说了,是一分,赌的便是他到底有没有心。圆房之后,太医院和御膳房便会着手妃子生育之事,若是太子,钦天监还会择良日,为小皇子的生辰,选择最合理的同房时辰。甚至礼部和光禄寺,还会为太子妃受孕一事举办一场宴会,让整个皇宫,甚至是一猫一狗都知道,他俩按照时辰同房了。”
她还是不懂:“可如此大张旗鼓,若是有人故意陷害,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所以,宫中会加派人手,巡检军的倒班也会更加频繁。从御膳房出来的任何食物,都需要不同的下人亲自试菜,避免有人被收买。在进入妃子口中前,还会由贴身丫鬟以身试菜,保证母体和胎儿的安危。”
邓夷宁呆坐着,眼睛转得飞快,许久才反应过来:“难怪那些人总是盯着你我二人的夫妻之事,只怕全是阴谋。真是长见识了,原来皇宫之中,想过寻常的夫妻生活也没这么容易。”
她看着李昭澜平淡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顺势一巴掌拍下去:“所以当初你执意要带我出宫,是不想让那些个朝臣盯着你床上那点事?”
李昭澜表情狰狞,微微缩了缩身子,那一巴掌的位置属实是有点不对,但她根本没察觉出来。
“一半吧,只要离开皇宫,他们自然会盯着你我二人白日的行径路线,分析都不够脑子的,何来精力再派人守着昭王府。”
“我说他们上次在陛下面前弯弯绕绕,如何都离不开我跟你的圆房,原来是心里别有算计啊,还真是小瞧了那些人。”她冷静后转念一想,察觉不对,“不过也就是借那些破事说些他们想说的话,我就是个由头,等他们想说的说完了,再回到由头上,落个祸国殃民的罪,那死的不还是我?”
李昭澜拐着弯夸她:“嗯,不错,若是从才人做起,到现在起码是个美人。”
“这皇宫四面高墙,密不透风,当真不是一般女子待的地儿。”邓夷宁没听出来,倒是颇为感慨,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李昭澜的眼神莫名有些兴奋,“这皇宫秘闻倒还真是新奇,你说,若是今夜从昭澜殿传出你我二人圆房之事,明日早朝,陛下会不会知道?”
李昭澜移开眼神,侧身背对她:“想什么呢,睡觉。”
“你说说嘛,我真的好奇!”
男人不理他,她便一个劲地摇着身子。李昭澜为了睡个好觉,没辙,只得答应她这个奇怪的要求。
果不其然,次日她起床后,连带着春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许多。
“王妃醒了,身子可有不适,可要让太医院的人来瞧瞧?”
邓夷宁还没彻底清醒,对着春莺点头:“就是腰有点酸,没什么问题。”
腰酸是因为昨夜邓夷宁非要抱着一枕头睡觉,谁知道半夜那枕头滚到了脚边,她一只脚搭在李昭澜身上,一只脚因为枕头的原因,被迫扭曲,致使今日起来时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通。
春莺见状笑嘻嘻上前,扶着她坐下:“奴婢给您好生捏捏。”
邓夷宁拉伸着手,问道:“笑什么呢,一脸的开心。”
“王妃还害羞了呢,这消息都传遍了,奴婢恭喜王妃。”
邓夷宁此刻才反应过来春莺在说什么,脸上丝毫没有被众人围观的尴尬,而是对消息传播速度之快的诧异。昨夜她还有半信半疑,认为李昭澜的话多是夸大其词,哪个正常人会盯着这种事。
她小心试探:“春莺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今日晨起特地叮嘱了奴婢,说您昨晚累着了,让小厨早早就备上了吃食。奴婢多聪明啊,这一想便是有了好事,平日里,殿下也不曾如此叮嘱奴婢。”
邓夷宁更震惊了,他只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说的就像是二人当真是有什么似的。
远处走来两个丫鬟,春莺见状立刻笑开了脸,说道:“王妃先歇息着,浣衣局的人早早就候着了,奴婢去房中收拾下被褥。”
“等、等等等——”邓夷宁一把拉过她,堵在身前,“我自己来。”
“这哪行啊,奴婢去就行了,王妃还是坐着吧。”春莺腿脚麻利,一路小跑进了房间,邓夷宁这脸都丢到地上去了,哪敢跟着春莺进屋,索性去瞧瞧李昭澜。
刚走进前院,就瞧见周公子离去的背影,顺嘴一问:“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撒谎,敷衍过去。
路过二人的侍女纷纷低头快步离去,可压制不住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们,邓夷宁拉过他,压低声音:“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什么消息。”李昭澜装傻。
邓夷宁啧了一声,不满道:“你说呢,装什么糊涂!”
李昭澜狐疑地看着她:“不是你昨晚缠着我说要试试吗,那试试就试试呗,夫人对结果不满意?”
邓夷宁被他这话气糊涂了,抓耳挠腮道:“那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昭澜毫不留情戳穿她:“昨晚是谁骑在本王身上非说要……”
“咳——”身后走来的春莺一脸羞涩,放下食盒快步离去,“奴婢告退。”
邓夷宁伸出颤抖的手指,憋了半天才骂他几句:“你完了,现在好了,春莺那大嘴巴,宫里好几个侍女都是她小姐妹,你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疑问 “王爷的人
从悠然殿出来, 李昭澜带着她绕路去了竹林,只是半路妖风作祟,看似要下暴雨, 邓夷宁只得遗憾放弃,悠悠回昭澜殿。
邓夷宁踢着脚下的石子,摇摇晃晃道:“殿下, 我有一事特别好奇,陛下既然都知道这一切是太子的手笔, 为何不借机收回太子手中兵权, 削减杜氏的权势?”
“哪有这么容易,杜氏虽算不上一手遮天, 但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他们的党羽, 就连跟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刘氏一族,从太后上位的那天起,就不清不楚的死了一堆人。”
邓夷宁有些委婉:“先皇这么后知后觉, 竟让一个女子做了主?”
李昭澜抬起头, 轻笑两声:“有些人的手段从来不在明面上, 宫中最不缺的东西便是绝情,太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毒手,更何况那些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孩子?”邓夷宁用力一踹, 收回脚, “太后只有一胎,如今陛下在世,哪来的另一个孩子?”
李昭澜脚下一顿,恢复神情:“太后如今身子不好,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她年轻时怀过两个孩子,用民间的土方子知道腹中都是女儿, 硬生生用药打掉了。”
邓夷宁啧啧两声,直摇头:“哪有这么神奇的方子,这胎儿出世之前,没人知道是男是女,简直是胡说八道。”
“嗯,可有些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李昭澜看着她背影,说道,“前钦天监五官保章正便是死于谗言,只因他说了句嫔妃不愿听的话,嫔妃便将他活活烧死。所以,在宫中的一行一言,都要格外谨慎。”
邓夷宁抿了抿嘴,略带嘲讽地开口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卯足了劲想入宫得宠,就是因为受得苦太少了。只要还活着,有手有脚的,哪样不能活下去,就非得来入宫受罪吗?前几日路过织染局,见他们拖着一个昏厥的姑娘,那姑娘满手是血,只怕是双手已废,丢出织染局后,还不知接下来的路如何走。”
李昭澜看着她,问道:“那你呢,此去丘北,面对的可是三国猛将,你不曾与他们交手,难道不惧生死?”
“正所谓在商言商,我在军中便只能唯军令是从,入营第一课教的便是不惧生死。也只有这样,才会触底反弹,让人毫无把柄,征战沙场。”说起这些,邓夷宁的表情都有些骄傲。
他看着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第一次上战场是几岁?”
邓夷宁低着头想了许久,最终摇摇头,带着点可惜回答:“那谁还能记得,在军中只知道四季变化,是下雪了还是烈日高挂。可西戎荒漠,虽不常下雪,但若是冷起来,也是会要人命的。同我一起入营的好几个姐妹,在一次出兵时,都冻死了,我为了活命,只能扒了他们的衣裳自己穿。流言就是这么来的,说我为了自己活命,不惜残害手足,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西戎还会下雪?”李昭澜没去过,自然是好奇的。
邓夷宁宽慰一笑,思绪飘远,淡淡道:“自然,只是下雪的日子不多,就算是冷到水缸结冰,也不一定会下雪。若是下雪,营中的所有容器都会被收集起来,化成的雪水,来年还能接着用。”
李昭澜回想起自己南下的经历,说道:“丘北就不一样了,除了热还是热,我去过两次,虽停留不久,但真是酷暑难耐。”
“这算什么,西戎的夏日是不敢去沙地的,军中的鞋履还行,若是遇上草鞋,能直接烧起来。”邓夷宁夸张地给他比划着。
“无论如何,此去凶险万分,丘北都是太子的人,需加倍小心。”说着他将一枚扳指递给邓夷宁,“这是我与靖王的信物,若是有难,携此物可直闯枝靖府,无人怪罪。”
邓夷宁好奇地把玩着,对着光打量:“这东西看着有些旧了,怕是有些年头。”
两人摇摇晃晃,李昭澜似乎是有意放慢脚步,等到了昭澜殿,非拉着她又去池塘边晃了一圈,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说不动心是假的,日日夜夜的相处,就算是没有心的人也会长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来。
如果,她真的能给李昭澜一个家呢。
如果,李昭澜真的能给她一个家呢。
用陛下的话说,给对方一个机会,心是不靠说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人生在世已有二十余载,邓夷宁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架不住李昭澜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他身为皇子的见多识广。她难得一见的求饶,男人却食髓知味,捂住她的嘴根本不让其说话。
两人折腾到四更,邓夷宁翻了个身,狠狠在男人手臂间拧了一把,美其名曰让他也尝尝疼痛的滋味。
视线跨过男人,定睛在床榻前的木桌上,白瓷盘里静静躺着那枚扳指。
扳指是羊脂玉质地,通体洁白无瑕,也没有什么雕花,倒真像是皇家打造的物件,只是她戴在手上时,李慎恒颇感兴趣的问她从何得来。三言两语间,她确信了李慎恒根本不认识这枚扳指,更别说是信物了。
李昭澜骗了她。
这种品相的羊脂玉市面上并不常见,只需稍加打探,便能知道流向。不出五日,还真叫邓夷宁给打听到了。
据探子线报,两年前北疆意外得到一块上等白玉,致使北疆的玉石生意一路水涨船高,正当众人好奇会是哪家贵商收入囊中,却传出这玉石不翼而飞的消息。
北疆那两年算不上乱,但多的是邻国来的百姓,为了躲避内乱,常常伪装成大宣百姓,可因其独特的口音,总是被认出。
北疆被割让是因一次瘟疫爆发,那时的侯鸣文只是千户所的副千户,平日里就是分配指挥使的任务于百户所,偶尔亲自审问一二,若是打仗,他称得上是毫无经验。
瘟疫致使北疆三城沦陷,最先中招的便是在外奔波的总旗,总旗抓到了人后移交百户所,百户所行复查之事,再转交于千户所处理或是带给指挥使。
侯鸣文脑子转得快,自知朝廷无法出兵援助,便自行封闭关口,将数万人困死在北疆城中。彼时太子刚在西陵立下战功,但终究是太过年轻,不知北疆险境,最终白白折损三千余人。
但有传言,当初在北疆的不止太子一队兵马,还有江湖组织黑鲨。黑鲨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从城中救出残存的被困百姓,但大多都重病缠身,都没能活过来。
侯鸣文不知是被谁所救,醒来时已经在安江府的地界,医馆的人说他是被几个高手所救。当时他还以为是黑鲨的人,后来医馆拿了个包裹给他,里面除了一些钱财和衣裳,还有一个白玉扳指。
这等白玉,只能是北疆那块,但侯鸣文比谁都清楚,这块白玉最终流入了宣州内,因为他们收到指挥使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白玉。
可他们不知道白玉的最终去向,只知道在陛下的生辰大礼上,白玉化作一块如意被瑛妃娘娘献上。侯鸣文不蠢,自然知道救他的人不是黑鲨,也不是瑛妃娘娘,但他毕竟是跟着太子的兵出了北疆,自然由太子处置。
“后来北疆彻底失守,彻底成了我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侯鸣文沉声道,邓夷宁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也有些动容,“我虽然没什么大用,可这条命毕竟是别人替我捡回来的,我只能带着扳指找人。半年、还是一年后,就在丘北,有个人带着一模一样的扳指找上了我,但那个人不是昭王殿下。”
邓夷宁猜测:“是魏越吧。”
侯鸣文知道她说的是谁,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除了第一次见面看过那人的一双眼,后来都是在一家酒肆见的面,隔着雅阁,只能听见声音。”
“那主帅是怎么联系到昭王头上的?”
侯鸣文逐渐回想,说道:“去年冬末,丘北军奉旨回京面圣,我进了宫,在锦衣卫诏狱见到了王爷,他的手里便是那枚扳指。”
邓夷宁愣神半晌,打断他:“等等,锦衣卫诏狱?他为何会去锦衣卫?”
侯鸣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思半晌才道:“这——老夫倒是不知,但听闻当时陛下在彻查一桩案子,许是王爷得口谕,协助锦衣卫办案。”
“罢了,”邓夷宁摇头,“或许是我多心,您继续。”
侯鸣文仰头,深叹一口气,再道:“后面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发生,表面上我是太子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王爷要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平日里军营的开支、人员流动等杂项,别的也没什么。”
邓夷宁扯嘴一笑:“那便说明,送去朝廷的账册,都是假的。”
“王妃聪慧。”侯鸣文赞赏道,“军中开支大,仅靠军饷是不能让兄弟们对付三敌的,所以太子会动用他的私库接济丘北。但军账上,丘北的开支只能是不足,因为只有这样,次年军饷才会酌情涨数。”
她轻哼一声,语气不见波澜:“骗取朝廷银两,你们丘北大营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侯鸣文苦笑道:“为了活命,区区一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们不仅没有稳定丘北,反而让丘北陷入险境,沦落到今日这等地步。”邓夷宁毫不留情,戳穿他们的虚伪。
“王妃教训的是,但老夫只是挂职,他们敬重老夫,不过只是因为老夫帮助他们伪造账册而已,军中部署老夫略懂一二,只有当他们无路可走时,才会想起老夫。”
邓夷宁顿了顿,忽然问:“那都督范深呢?入军这么些日子,为何从未见过他?”
侯鸣文细想,许是一时没能想起这号人物,片刻后才道:“他常在杨城都督府,很少来军营。”
“所以从那天起,你就成了昭王在丘北的一颗暗子?”
“没错,尽管救出来的百姓都死了,但毕竟是太子的人所救,朝廷不会因为医馆没能将其救活,就把他们的死归结在太子身上。后来朝廷下旨,让太子持丘北大营的两营兵符,太子见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便让我留在了丘北,挂个闲职。”
邓夷宁问道:“那你跟靖王有什么联系吗?”
“靖王殿下……”侯鸣文忽然低头一笑,“靖王一直以为我是太子的走狗,次次去枝靖府,他或多或少都会为难老夫。但老夫不怪他,不知者无罪,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一阵风从窗缝吹进,邓夷宁回首望去,半晌无言。烛火一寸寸地往下滴蜡,照得侯鸣文的神色有些苍白。
这么看着,侯鸣文确实是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额间和眼角的皱纹显得他疲惫不已。说完那句后,他再也没开口,邓夷宁也没再问他什么,只端坐着,静等着。
良久,她听见侯鸣文低声道:“王妃,其实老夫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邓夷宁望向他,微抬下颌:“什么疑问?”
“两年前,王爷几乎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彼时他已及冠两年,朝臣颇有异议,陛下却挡下一切怨言,让王爷自由出入宫中,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侯鸣文的眼神越发复杂,看得邓夷宁背脊发凉。
“北疆沦陷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就连太子都未反应过来,大批兵力还在途中。宣州距北疆千里,快马奔波也得三五日,可为何此刻,偏偏就那么巧,王爷的人会在北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猜忌 但她依旧想
今夜风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侯鸣文的那番话。
太子在丘北的驻军,距离北疆不过五百里, 连夜奔波也要一日出头,李昭澜是怎么知道北疆会在此刻沦陷,又是怎么将人提前安置在北疆的。
太子从西陵回去用了三日, 还未休息片刻便立刻进宫面圣,求旨派兵驰援北疆。彼时的北疆尚有顽抗之力, 虽不能彻底剿灭敌军, 但能守住城池关口,也算是给了陛下考虑的时间。
只是太子急功近利, 回宫之前便先一步传信丘北整备军队, 待到陛下下旨,又立马传信丘北出军北疆,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从宣州官道赶去。
邓夷宁翻了个身, 眉头紧拧, 细细盘查下来仍旧想不明白。太子的做法是为了立威夺权, 但李昭澜图的是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是李昭澜第一次这般神通广大了。
邓府出事后,他带着她去了姜衡思的新宅, 可听闻置办宅子的牙人和牙行管事先后惨死, 无凭无据之下,李昭澜怎么就对姜衡思旧宅和新宅的事情知晓的一清二楚。
还有苏青青,她来的太过莫名其妙,那条路是山道,往后走都是坎坷崎岖的险山,明明官道就在山脚, 她一介女子,为何非要在此处与她偶遇。
苏青青击鼓,按照律法当先杖责,可李昭澜带她去时,苏青青除了身子虚弱,并未见到任何伤痕。除此之外,当时李昭澜的反应也很奇怪,他身为皇子,理应是为国考虑,在未了解真相前便草草下定结论,声称苏青青乃是污蔑。
二人争辩之时,李昭澜的表情也并非完全是严肃,在那张脸的掩盖之下,还有一丝赞赏和欣慰。
邓夷宁猛地从床上起身,鞋都没穿就跑向桌前,提笔写字。
那时的她正处于愤怒之中,最是见不得被冤枉之人,她也急于一个机会替邓氏翻案,而恰好,苏青青带着足够震慑朝纲的科举舞弊案出现在她面前。
偏偏那时,陛下也将这个案子交给李昭澜处理。他看着自己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假意托词带自己出宫,远赴遂农县彻查此事。
在遂农寺庙,她几乎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了张夫人一家,但当日祈福的人不在少数,为何偏偏又是她。
寺庙之后,他主动提出钱夫人和钱闻礼,引导她入钱府发现了钱夫人做纸鸢,而后是钱闻礼手中形状特别的纸鸢。再顺着纸鸢,去到了琼醉阁。
琼醉阁在遂农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李昭澜给的解释也并未引起怀疑,二人也顺利在琼醉阁接触到了陆英等人。不知为何,二人到此的日子连一只手的手指都掰不完,他便将那些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有规律的行为,也难保几个公子哥突发奇想,找点别的爱好。
“琼醉阁……”邓夷宁喃喃道,慢吞吞落笔在“钱”字上,画了个圈。
纸鸢之后,便是钱夫人邀约赴宴,故而得知钱夫人旧事。她与李昭澜再次决定去青楼,顺理成章的从陆英口中得知科考顶替一事,再通过魏越的把戏,强行“偶遇”寇瑶姑娘,逼她吐露玉春堂大火真相。
再之后就是琼醉阁失火,偶遇张夫人一行人,被带去吃饭。不慎被下药,却又被突然出现的周肃之所救。
邓夷宁顿了一下笔尖,“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再次落笔,拖尾一路上滑,最终变成箭头指向李昭澜三个字。
她还记得当时两人吵了一架,生气李昭澜骗了自己,邓夷宁还特别惭愧,觉得当时的自己格外矫情。也就是那次交心,二人顺着寇瑶的话,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也发现了此苏青青非彼苏青青。
在衙门中发现了尸体异常,同时,寇瑶的尸首也出现在衙门前。刘渊诈死,映冬的出现,一切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有些太过顺利。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人物都圈了起来。
映冬的画像证实了苏青青另有其人,而她又通过周肃之的人得知四年前无故枉死的百姓,皆是因为一种药丸在背后作祟。
“药丸!”
邓夷宁反应过来,陆英有药,钱鸿志和徐知宣未必没有,若是有,那身为枕边人的钱夫人不会没有丝毫察觉。她既然能告诉自己所有的往事,为何不能告诉自己关于药丸之事。
之后误闯映冬和别人的谈话,知道了药丸和假铜板,再之后便是在衙门撞见用假铜板的人。
提笔至此,邓夷宁写不下去了。
因为殿试的缘故,两人回了宫里,就算是离宫也是住在昭王府的。她想悄悄出门打探消息,却不慎被人追杀,所有的事情戛然而止,再有陆英的消息,就是他任职遂农县,而后安达乡粮仓被毁。
洋洋洒洒十几行字,数十个人名,被圈起来的数人,或多或少都与李昭澜有联系,但她依旧想不通,李昭澜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说苏青青的案子都是李昭澜一手策划,那安达乡被毁,也是他吗?邓夷宁抿了抿唇,否定这个想法,安达乡的案子是交给大理寺的,李昭澜是在陛下面前争来的监察权。如果真是做戏,那便是联合陛下一起骗她。
一股冷风吹进,邓夷宁打了个寒颤,回身披了件外袍在身上。
思绪被风吹得凌乱,却又好似更加清晰,她猜,或许安达乡确实是个意外,或许是陆英贩卖禁药的事出现了意外,他不得已设计陷害赵振。
烛火晃动,正当她出神之际,门响了。
“将军,您还没歇息吗?”
是副将的声音,邓夷宁起身开门:“有事吗?”
“您吩咐属下找的那人,有眉目了。”
邓夷宁环顾漆黑的四周,招呼他进来。
“属下托人四处打探,说半年前在杨城确实有人见过一个叫黄枫的人,但那人在杨城只停留了两月,而后就去了枝靖府。不过枝靖府那边并没有一个叫黄枫的,倒是在青楼有个叫丰泽的琴师,与此人样貌极其相似,连去到那边的时间也对得上。”
“丰泽?只怕是此人的化名。可我也没见过黄枫的脸,不能确定此人是不是我想找的人。”邓夷宁抬眼转身,在桌前注视许久,再看向他,“派人去盯着,若是有变,立即来报。”
“是。”一只脚跨过门槛,副将回头看了眼点燃的几根蜡烛,“天色已晚,将军还是早点歇息。”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这几日有劳你了。”邓夷宁转身走回去,若非副将此时来告诉她这件事,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人的存在。
黄枫,或是丰泽。
两个名字整齐排列,却都紧挨着李昭澜三字,而正下方,是“侯鸣文”。
李昭澜在临行前撒了个谎,一个经不起探查的谎。他先是求助靖王出兵,在行军路上相助军队,换取她的信任,等她顺利拿下岐西城后,他便设法将田明风两人的死讯传出。
没有人比他更懂邓夷宁,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她最是牵挂不下的便是他俩的下场。消息似真似假,可丘北人杂,眼下她能信任的便只有枝靖府的人。自然而然,只要她带着白玉扳指去,靖王不会认不出。
如此一来,谎言便破了。
可谎言破除之后,邓夷宁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追查下去,若这是一枚普通的扳指,李昭澜大可不必编造这么一个谎言欺骗她,而这等白玉,也不会是寻常百姓所得。只要顺着往下查,就能知道北疆出现过这样一块足以震惊世人的玉石,也会知道玉石不翼而飞的事。
北疆失守是举国上下痛心疾首之事,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知晓当今丘北大营主帅侯鸣文,就是当初北疆之战的幸存者。
邓夷宁不傻,北疆活下来的人不多,怎么就偏偏让她在丘北,恰好碰见了侯鸣文。在此之前,靖王曾提醒过她要小心此人,若非靖王也在局中,这句话还真就助她一臂之力了。
而与侯鸣文相识后,得到的也不过是北疆往事。
邓夷宁放下墨笔,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北疆失守另有隐情,李昭澜暗中调查之事,于北疆脱不了干系。
几乎是一夜未眠,邓夷宁却格外兴奋,今日练兵场上十分努力,平日里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的唐贤,眼下亦稍显吃力。
“女将好魄力,唐某甘拜下风。”
邓夷宁拱手回礼:“承让,不过是侥幸罢了,诸位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岐西一战,邓夷宁一举成名,虽说都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不出门,但大伙都表示理解,因为从活下来的将士口中得知当日场景,吐得苦水都出来的不止一人。
这段时日除了养伤,他们更多是同邓夷宁一起来的将士切磋一二,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日没夜的练习,就怕獴敕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这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也有大半月,转眼便是五月,军营角落的那几盆花开得正盛,见邓夷宁时常给它们浇水,张寒良不知从何处淘了些别样的花放在她营房前,围了整整一圈。
邓夷宁知道他还是心有愧疚,也不说什么,大方收下,得空就摘下来组成花束,去市集上卖钱,再带酒回来给弟兄们喝。
五月的丘北已经有热气的痕迹了,邓夷宁身披盔甲,常常是大汗淋漓回营,今日也是一样。
上次梳理完往事,那张纸虽被一把火燃尽,但种种都刻在她心头,只是远在千里,她无法亲口问出心中所想。若是心中所想为真,她亦无法面对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全身心相待之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所以众人唾弃的那种只会逃避的小人,邓夷宁愿意当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瘟疫 “大家都淌
五月过半, 獴敕迟迟没有出兵,瓦蒙也没什么动静,岐西重建即将收尾, 百姓逐步归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越是如此,邓夷宁心头越是恐慌, 张寒良还打趣她,说她不懂得享受, 生来就是个操心的命, 她只笑笑不答。
丘北已经连着好几天大雨,上次炸毁河口, 致使凉昌和隅阳河道堵塞, 城中被淹了不少良田。也就是这场大雨,致使不少百姓涉水救人,双腿在污水中浸泡数日, 等水退去, 便开始起疹。
起初医馆的人只以为是水不干净, 有了炎症,便草草开了些止痛消炎的敷药。可后来那些人开始高热不断,几日都降不下来, 疹子又疼又痒, 全然不见一块好肉,最后伤口发脓而死。
仵作验尸,剖开时,在场围观之人无一不掩面离去。
整个胸腔之中,数不清的蠕虫爬动着,啃噬尸首内脏。邓夷宁干呕了几声, 又添了几片姜在面衣之中,继续观摩。那是一种极细的蠕虫,与线丝一般粗细,镊子根本夹不住,最后还是仵作伸手掏了出来。
退水至今,已经死了三十几人,侯鸣文传信回宫也迟迟没有消息。不得已,邓夷宁只能前去枝靖府求助,怎料铁翼营的人告诉她,靖王于十日前得到陛下口谕,已经回宫。
“回宫了?可有知道为何会回宫?”
傅一鸿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末将从何得知,宫中口谕也只是尽快回宫,只怕是靖王也不知出了何事。”
一股不妙的情绪涌上心头,邓夷宁无功而返,有些气馁,可眼下他们必须振奋起来,找到发病的真正原因,找出解药。
连着数日不眠不休,邓夷宁逐渐无力,最终病倒。被副将带着去医馆看病抓药时,意外碰见个故人。
“澄夜禅师?你为何在此?”
“见过王妃,贫僧是奉皇命前来相助。”澄夜一袭白衣,白巾包裹着脑袋,衬得他面容泛白。
副将见此忙插嘴道:“你认识我们将军?那好办了,快给我们将军瞧瞧,咳嗽发热,会不会是中了那虫子的招?”
“王妃请随贫僧来。”
医馆人多,来往的百姓都掩面咳嗽,邓夷宁虽没这么严重,但浑身无力,双眼发昏,严重时都站不住脚。
“只是脉象虚浮无力,其余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即可。”澄夜洗了个手,转头提笔写了副方子递给副将。
副将看着有些担心:“就这样?不用再吃点别的药?”
“想来是王妃这几日只睡了不过几个时辰,粒米未进。这几日粥棚施粥,贫僧已去过,那一层米汤都进了你们军部的肚子吧。”
邓夷宁不想跟他多说,起身道:“只需要退热的方子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自然。”
带着药材出门,邓夷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马,随后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也多亏她身强力壮,醒来时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的,简单收拾一番,出了营房。
副将正在院中清点粮食,看模样应该是刚送来的,余光瞥见邓夷宁,三两步跑了过来:“将军醒了,属下立刻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有劳。”邓夷宁点头,看向身后的木板车。
副将拉过一个兄弟吩咐两句,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昭王殿下送来的粮食,军饷已经下发给诸位兄弟了。”
“他送的?”邓夷宁上前捻了捻粮食,“不应该是兵部协商发放吗?”
副将也正纳闷着,说道:“不知为何,这次宫中迟迟没有消息,已经寄出去三封信了。主帅这几日也在托人打探,只是这次宫中戒备格外森严,没有御令统统不能出入。”
他将账本递给邓夷宁:“将军,这些粮食只怕不能拿出去分给百姓了,这段时日弟兄们体力消耗太大,吃的也多,若是再捐出去,余粮撑不过半月。”
“那就留着,不能亏待了将士们,百姓那边我再想办法。”她潦草翻了几页,还给副将,“主帅呢,今日可在军中?”
“刚召集了四营的将军过去,怕是有要事商量。”
突发疫病,是整个丘北都未曾预料到的结果,侯鸣文愁得又添了不少白发,他担心此次疫病会重蹈覆辙。
大厅之中,众人围着沙盘连连叹气,气氛压抑得紧,邓夷宁推门而入,嘎吱地响了一声,几人猛然抬头,被吓了一跳。
侯鸣文以为是不懂规矩的士兵,见来人是她后立刻调整表情,说道:“怎么样,身子还好?”
邓夷宁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沙盘上,说道:“不碍事,百姓那边一切可好?”
“来的那僧人有法子,延缓了病痛发作,虽没找到根治的法子,但算不上太坏。”
“那可有查出这病的来源?”邓夷宁在沙盘对面坐下。
侯鸣文沉声说道:“查了,但那些人都说是水里的毒,大家都泡在水里,有伤口的自然就中了招。啮狼营已经走了二十八个,骁林军也有十来个还在死亡边缘。总之,这次洪水,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九十八人,银子已经托人送去家中,安抚到位。”
张寒良看着沙盘,若有所思道:“女将,这些虫子会不会是獴敕他们的手段?往年丘北不是没有积水,大家都淌着入水,也没见这种虫子吃死人啊!”
“不是没有可能,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可以沿着这个方向去查,石将军,你们黑影卫的腿脚快,这件事能否交于你们黑影卫去查?”
石常点头应下:“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邓夷宁揉了揉太阳穴,吃痛道:“这件事的损失很大,我已经传信告诉靖王和昭王了,方才军粮也已入库,军饷也下发给各营,若真是獴敕在背后下黑手,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侯鸣文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册子,落在沙盘上扬起沙砾:“固安的探子来信,说这段时日城中还算平静,只是一些妄图离开的百姓受到了惩罚。城里来了一批新兵,根据他的描述,我猜测那些人就是獴敕的兵。”
“为何?”
张寒良见怪不怪地摆手:“女将有所不知,瓦蒙几乎是依附獴敕生活的,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抄的人家,但这一任瓦蒙主野心很大,坐上王位后修订了不少规矩。最为显著的便是他们的军装,他们的护具像是直接镶嵌在衣服上的,普通的箭根本射不穿,还有军帽,头上多了支鸡毛,也不知是何用处。”
邓夷宁好奇道:“只靠军装就能分辨吗?”
“害,怎么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改变。瓦蒙和獴敕最大的区别,就是獴敕的兵个个五大三粗,那长相就跟我一样,都快跟马匹一样高了。而且他们下身跟扎在地上生了根似的,若是近战,能直接把个头不高的人摔死。说白了就是气质,你一看就知道谁是瓦蒙的人,谁是獴敕的人。”
邓夷宁似懂非懂,但上次与瓦蒙交手,确实发现他们的人训练不足,除了口号喊得响,那一身蛮力稍加巧思便能躲开。她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为何獴敕不直接攻打瓦蒙,占据城池?”
这一问让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寒良开口解释。
“这里面可就大有来头,有传言说,瓦蒙的开国元帅是獴敕人,也有人说,他们是亲兄弟,谁也不服谁,这才分道扬镳,出现了与之抗衡的瓦蒙。不过瓦蒙没有带兵的经验,加上土地原因,每隔几年都要给獴敕献上人质,以保全自己。”
“这么怂?”邓夷宁更好奇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个君主想要反了獴敕?”
“这哪是说反就反的,虽然叫的是瓦蒙,可他们瓦蒙人自己心里清楚,獴敕才是最大的靠山。加上那些传言,百姓更是相信了瓦蒙国就是獴敕分出来的一个乐子,背地里都称‘小獴敕’。”他指了指对面的杜忠雄,“这事儿杜将军清楚,他去年在瓦蒙待过一阵子。”
被点名的杜忠雄立刻点头,接过话茬继续说道:“确实如此,瓦蒙地界不大,这才屡屡出兵大宣,想要拿下丘北,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瓦蒙边界的驻军都是獴敕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獴敕的监视下,只要獴敕出手,他们就没法打下丘北。”
邓夷宁笑出了声:“当真是窝囊废,这样的君主做着还有何意思,不如直接归降獴敕,还能落个庇护。”
“这其中的内情只有他们才知道,但想来不会太简单,那种说法能流传近百年,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邓夷宁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这么说来,瓦蒙倒不算什么大人物,那朝廷就怪不到我头上,这样一来,临甫我们便可先行出兵,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几人再次面面相觑,不知她什么意思。
“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瓦蒙对于三蒙主的死没有任何行动,这不恰好说明是獴敕拦住了他们,是獴敕不让他们立马出兵的。但獴敕偏偏又安排了新的兵力在固安,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我们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唐贤难得主动开口:“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眼下出兵临甫,不如直接去固安?”
“探子没说临甫有任何兵变,只怕探子已经被发现,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安排的。进固安的路只有一条,他们必须进入临甫城中,出了合山关才能到达固安城下,既然如此,临甫不会不做任何防范措施。”
听完她这番话,杜忠雄皱着眉头开了口:“那固安的探子会不会也暴露了?既然查得严,这些信只怕会被拦下,最坏的一种可能,便是人也没了。”
石常一拍脑袋,想起来方法:“字迹,去对比字迹就知道了!”
侯鸣文为难地看着他们,无奈开口:“烧了,这种东西都是看完就烧了,谁还会留着!”
“没关系,先派其他人去打探消息,几位将军和主帅在丘北多年,固安和临甫的要道和所有小道,还需靠着诸位告知。”邓夷宁缓缓起身,“如今坐以待毙不是最好的选择,最迟三日,我们必须主动出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獴敕 “獴敕太子
临甫靠山, 邓夷宁独身一人在山林里蹲守了一夜,发现晚上的巡检军多了不少人。起初以为是偶然,所以她决定冒险再蹲守一晚。
五人一队, 三队一组,特别是在城门处,来往异常频繁, 城中大多被房屋遮挡,她也看不太清。
杜忠雄说, 他们在瓦蒙就是这副样子, 连自己人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更何况这是临甫。
几人思来想去, 觉得邓夷宁的办法还是有些冒进,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只能集结人马,攻打临甫。
临甫城中, 獴敕王子身边美人环绕, 这荒郊野地的, 也不知从何处造了个秋千。秋千横在中央,链环在烛光下晃得刺人,秋千上的舞女衣不蔽体, 纤腰摆动, 光影间惹得两旁侍卫目露贪色。
王子身侧是个瞎眼琴师,一袭白衣飘然,长袖翻飞,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发丝的飘带随风而动,在脖颈处一扫而过。薄衣紧贴男人骨头线, 身后一排的窗户都开着,吹得他瑟瑟发抖。
琴师手指一抖,断了个音。
长案前是一地的软毯,地上半倚着一个男人,指尖在几个姑娘间来回转动,懒散被迅速抽干,只余一种兴味盎然的躁动。他掀眼看去,声音飘在空中:“过来。”
琴师依声而动,却只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并未靠近。
他哼了一声:“怎么,还要本王亲自来请你吗?”
琴师不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脚边。他看不见,只能用那双作乱的手辨别方位,不慎摸到姑娘的脚后,顿时惊惶后退道歉。
“来,”他抬脚,脚背抬了抬琴师的下巴,粉嫩俏红,“摸着这个上来。”
琴师指尖冰冷,触碰的一瞬间立刻明白了是什么,立刻收回了手。王子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躲不过,犹犹豫豫地摸上去,不停地抖动,嘴唇也咬得死死的。
王子看得笑意更浓:“怎么,你很害怕本王?”
到了腰间,男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能捏着衣角顺势往上,王子一说话,吓得他立马坐了回去。
下一瞬,他被王子一手捞起,力道粗暴不已,吓得他手舞足蹈,一个劲挣扎,却又因看不见,活生生甩了王子好几巴掌。
啪——
“本王是不是太过娇纵你了,胆敢这么忤逆本王?”一巴掌扇过去,老实了许多。
琴师捂着脸直摇头,周围的女子打起了眼色,亦不敢妄动。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本王乃獴敕当朝太子,坐享荣华富贵,权力滔天,你在本王跟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俯身前去,捏住男人的下巴逼他抬头,“嗯?说话。没了眼睛,但这张嘴倒是格外诱人,能做不少的事儿。”
回答几乎断续,努力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殿下,草民只是一个琴师,别的什么也不会,还请殿下放过草民。”
“告诉本王你的名字。”
琴师抖了抖嘴:“……草民喻州,是花月楼的一名琴师。”
“花月楼倒是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之地的青楼,竟还有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他道,“喻州,不好听,你应该叫阿香。”
话音落下,他俯身上去,掀开男人的衣领,露出嫩白的肌肤。又立马低头贴了上去,鼻尖一寸寸往上滑,香气直冲心口。
喻州身体瞬间绷直,缩着脖子躲避,可男人的气息就绕着他,一阵恶心上涌,他没忍住,推开男人后吐了出来。
姑娘们吓得立马散开,他捂着鼻子踢了喻州两脚:“来人,伺候他梳洗更衣,找身姑娘家的衣裳给他穿上。”
侍卫领命下去,他身后的老头无奈摇摇头,闭眼不再看去。
没了琴声,姑娘们就自己哼歌起舞。高兴了,他就从桌上撒点银子下去,除了秋千上的姑娘,一个个立马蹲身哄抢。
“报——”侍卫匆匆叩入,声线不稳,“殿下,城外一百里发现大量人马,是丘北军营的旗子。”
男人从地上蹿起身,吊儿郎当地笑:“好啊,不枉本王耐心等了半个月,终于是能见到她了。领头那个女人,可有看清她的面容?”
“属下愚钝,未能看清。”
“滚吧。”王子走下台阶,“来人,替本王更衣,要最好的那套,本王要亲自去迎接美人!”
从蒲南出城,过平中和岐西,便是一段荒无人烟的山林,邓夷宁骑马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杜忠雄和石常,另外两个则留在凉昌。
杜忠雄收紧缰绳,低声道:“女将,再往前五十里左右,就是他们獴敕的临时关口。”
邓夷宁点头回应,再抬手,语气一贯简短:“让一队先行,杀过去。”
五十里的关口人不多,百来号人几乎是瞬间倒地,邓夷宁他们到达时,尸体都已清理干净。
杜忠雄停下马,低头看着一地尸首:“怎么样,都清理干净了?”
负责的将士抱拳,回道:“是。”
“继续前进!”
山道愈行愈窄,林木被带过的风吹得细碎作响。天色逐渐暗淡,在彻底漆黑一片时,一片火光之中,邓夷宁骑着马缓步而来。
城门口旌旗猎猎,一队整肃的兵立在城下,并非所有人都身披甲胄,可阴沉在黑暗里的半张脸,却叫人毛骨悚然。
在看见邓夷宁的那一刻,王子轻轻扬唇,这笑一点不属于当下时局,倒像是献给在前面一通乱舞的喻州。
“当真是好心思,还有兴致看美人跳舞。”身后的杜忠雄骂道。
邓夷宁收住缰绳,与对面之人隔着几十丈对望,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风卷起黑烟缓缓上飘,他皱了皱眉。
“拿远点,本王快看不清美人的脸了。”
火把移开,邓夷宁御马上前几步,被人拦下,凑近时,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眼前的男人倒不像是獴敕的将士一般粗壮,反倒生得细瘦修长。轮廓在火光里被切得锋利,眉目却淡得几乎无形,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他缓缓起身,越过众人,距离邓夷宁越来越近。
整个人没有一丝战士的气势,衣襟摇摆,身形笔直挺立,唯独那双眼睛,像是一个深坑,把目之所及的全部吸了进去。
男人眼尾极细,往下垂着一丝柔媚,似笑非笑。唇色却异常血红,像是涂抹了女人的口脂,笑起来阴暗至极,可却让人移不开眼。他侧过脸,发丝从颊边滑下,遮住一半的神情,剩下那半张脸随火光缓缓抽动。
“美人,”他低笑,嗓音细细的,“果然比他们说的还要好看。”
邓夷宁垂眼看向他,缓道:“你是谁?”
男人仿佛听见了好笑的话,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毫不在意的散漫,忽然放声大笑,像是得了疯病那般。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动作懒慢:“本王,獴敕太子,阿勒哈图——听清楚了吗,小美人?”
他往前一步,靴底在地上碾出声响,他停在马匹前,抬头看她,明明是仰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俯瞰意味。
“美人,”阿勒哈图喊她,“本王听闻,是你杀了瓦蒙三少主?”
邓夷宁神色不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要杀了我?”
“怎会,本王向来善待美人。”他后退半步,笑道,“只是今夜,你我二人是免不了一战的。”
邓夷宁抬眸,看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打不就好了。”
阿勒哈图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美人不妨说说,今日你我谁会先死?”
邓夷宁想也不想:“你。”
风突然大了一瞬,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男人唇边那抹阴暗的笑。阿勒哈图抬手,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他的指尖悬在半空,隔着距离比了比她的脸,微开微合,道:“挺好看的,可惜了。”
她眯了眯眼:“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大宣这么好的兵马,”他笑道,“可惜了你一身的武力无处施展,可惜——你们守不住临甫。”
身后的獴敕齐齐举刀,刀剑在火光下齐齐亮起寒意。
邓夷宁握紧缰绳,马蹄在地面重重一踏。她扬起下巴,冷声道:“你想试试?”
“废话少说,给我杀——”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夜空被一支支火箭瞬间点燃,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场面乱作一团,黑烟直往天上卷。
邓夷宁没想到,他们竟突然在两侧山上也设了埋伏,短兵相接时的闷响,与人声死后混成一片。她纵马劈开一个个獴敕兵的长枪,直接穿阵冲向阿勒哈图的位置。
阿勒哈图站在乱军中央,像事不关己一样,目光却精准地盯着她的方向。那双眼在火光中像深井里的苦水,明明都死了,却能映出火焰。
“来啊。”他挑衅道。
下一瞬,他抬手,一枚极细的金色暗镖破风而出。
邓夷宁偏头,暗镖擦着她的鬓角掠过,不知去了何处。她没停步,人已跃下马,借着冲势一剑直刺。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衣摆被剑锋划开一线,笑里带着点疯意:“不愧是杀了瓦蒙那杂种的女人,足够有胆。”
话落,他左手反甩,指间数枚银针闪成一束冷光。邓夷宁手腕一翻,以剑身悉数拨开,而后垂直砸入地上。
交手不到十息,两人已换了三个位置。
周围兵马厮杀得厉害,可在他们之间,却生生被隔开一块空地,血腥味直扑脑海。
阿勒哈图忽地贴近,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枚影子忽然贴到她的盲侧。
邓夷宁反手一剑横扫,剑锋与他袖中的暗器撞上,爆出细碎火星,她也闭眼躲开,暗镖擦着她双眼而过。
阿勒哈图被逼后退两步,长袖被削掉半截,却仍笑着,眼尾那点垂意被火光勾得更艳:“多好看的衣裳,真可惜。”
邓夷宁啐了一口:“你废话真多。”
她拔剑上前,攻势骤然收紧,如连环水瀑,一环扣一环。
阿勒哈图被逼至下风,趁着她抬剑落下的这一瞬,脚下滑步,身形往侧后一错,甩手而出,袖口的金芒掠出。她余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不对,落剑的同时半侧身子,剑刃堪堪挡住暗器。
男人顺势贴近她后方,几乎贴到她肩后。
“美人。”他低声道,“你后颈离本王方才那一针,不过半寸。”
话还没落完,邓夷宁反肘一击,角度刁钻又狠毒,直接撞在他的锁骨侧,后者闷哼一声,被逼后退一步。
她挥剑刺出,直奔他心口。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却迟了半息,剑锋划过他的胸口,裂开一道长口子,鲜血顺着衣襟直流,染得妖艳刺目。
他低头看着血,表情突然狰狞起来,忽然开始扭曲的笑,露出一种被刺激起来的兴趣:“很好,你敢害本王毁容。”
邓夷宁警惕握剑,环顾着四周:“那又怎样?”
阿勒哈图笑得恶心,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啐了口血,指尖一抹,血色在脸上晕开。
“来吧,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囚困 “杀、杀了
太子妃人选落定, 宫中上下都等着看杜氏主家的笑话,可皇后和太后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不仅好吃好喝伺候着方竹妤, 更是隔三岔五送点好东西去东宫,方竹妤全部照单收下,却转手在背地里砸了个稀碎。
“滚!都给我滚!”
侍女个个心惊胆战, 这话仿佛是赦免,众人一窝蜂的全部散开。
今日是她入东宫的第七日, 整个东宫看似尊重她, 可却都在背地里笑话她,说她还不如青楼里的妓子。原因无他, 只因这几日李韶诠大摇大摆出宫, 只为去青楼寻欢作乐,夜夜笙歌。
把她跟那些妓子相比,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是怎么了, 何人把孤的准太子妃气成这副模样。”正此时, 殿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李韶诠拍了拍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方竹妤顺手朝他丢去一个琉璃盏,碎片在地面炸开, 擦过他的鞋面。她抬眸望着他, 眼里闪过一抹恨意:“滚。”
“太子妃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了,满地的碎瓷,可是还没砸个尽兴?”李韶诠勾唇一笑,对着门外的侍女吩咐道,“来人, 去孤的殿中给你们太子妃送些上好的瓷器来,爱妃尽管砸,孤略有小钱,够你砸上些年头。”
方竹妤猛地抬头望向他,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李韶诠,你有钱是吧?那何不花钱买个女人,你要我坐在太子妃的位置是什么意思?我与你不过见了一面,你们男人的心就如此随便吗?”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太子妃的位置花钱便能买到,孤又成什么了?”李韶诠勾起戏谑的笑容,“不过爱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孤的名字?怎么,真当自己是太子妃就能为所欲为了?”
方竹妤嗤笑一声,反问:“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吗,一口一个孤,你是孤儿吗,没爹娘吗?”
李韶诠抵着槽牙,笑容一点点收住,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视过方竹妤的脸,审视一番后,笑得肆意:“方竹妤,怎么上次没见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倒真是装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没想孤竟看走眼了。”
方竹妤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自顾自坐下,品起茶来。
头一次被无视的李韶诠有些恼怒,拧起眉头走向她:“什么意思,孤在此,没得到允许,你竟敢坐下?”
“你们东宫的椅子,都是摆设?”方竹妤放下茶盏,半分眼神都没给他,“还不让人坐了?”
李韶诠脸色有些难看,深吸了口气,缓了缓闷在胸口的那团火,转身向门外走去,厉声道:“来人,上锁!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送吃食!”
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紧接着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李韶诠充耳不闻,步伐却越来越快。他刚进书房,便将门口的花瓶全部推倒在地,屋中侍女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连忙伏地。
“都给我滚!”众人忙着手脚离去,却被他又叫住,“等等,司徒桦呢?叫他滚过来!”
司徒桦闻声进屋,还不等他说话,李韶诠就不明不白地开口:“几日了?”
他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禀声回答:“今晚一过,便是整整七日。”
“孤烦得很,去会会她吧。”
司徒桦抱拳跟上,李韶诠绕过大厅去了后面,他停下脚步等了片刻,里面的人叫了他名字,这才抬脚跟上。
一排整齐的书柜后,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门洞,他取出火折子递给李韶诠。
密道狭长空旷,直通地底,颇有十八层地狱的意味。火光下,李韶诠的侧脸被照得阴沉,密道气息阴冷,司徒桦就垂眼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水桶。
没走多久,二人停在一间石屋前,取下石锁方才入内。
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趴在地上不知死活,脸上沾满被水打湿的灰尘。听见有人进来,她只动了动眼皮,也没睁开。
李韶诠本就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冲天,一脚踹了过去。
“没死就给孤起来。”
那女人被踹得往后一滑,而后缓缓支起身子,嘴角泛着白。嘴唇干裂得出血,她察觉到湿润,舔了一口咽下去。一双清透但满是污浊的双眼缓缓掀开,目光无神,但满是恨意。
“杀、杀了我——”
女人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地牢中格外瘆人。她本是低着头的,说完这句,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缓缓坐了起来,费力地靠在墙上。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熟悉的脸——苏青青。
但此刻,应该叫她梁雪。
“既然还没死,那就赏你点水喝。”
司徒桦放下木桶,退至身后。
梁雪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不如就这般渴死算了,免得李韶诠整日折磨她。
李韶诠低头睨着她,声音不耐地一挑:“不喝?还真是有骨气,整整七日不吃不喝,孤都以为你死了。不过想死是没这么容易的,落入孤的手中,你的命就是孤的。”
梁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气息:“落在你手上……算我倒霉。”
李韶诠闻言轻笑,笑中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愉悦。
“错了,落在孤手上,是你的福气。”他抬手示意,“来人,动手。”
进来两个壮汉,一个架着梁雪的身子,用手捏开她的嘴,另一个便直接连桶带水灌进她嘴里。
水流顺着她的脸和鼻腔四处外溅,梁雪被呛得浑身痉挛,手脚本能地抓挠地面,指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狼狈地伏在地上,咳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水渍和污泥混在一起,顺着下颚滴落。
李韶诠垂眼看着她,以一种无比轻蔑的口吻说:“你说说你,那日孤救出你,你就是这般回报的?整日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孤欠你的不成?”
梁雪喘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只有恨意和杀意。
李韶诠耐心蹲下,目光与她近在咫尺,两根指头恶劣地探向她的胸前,往下压了压,紧贴心脏:“放心吧,你死不了的,你若是死了,孤还怎么对付孤的好弟弟。”
她躲不开,喘息间,男人的手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浮动。她止不住地颤抖,嘴上不停嗫嚅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李韶诠嗤笑一声,这话自打她被关进来后,每次见他都会问,只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起初李韶诠还很有耐心,后来她问一次他便打一次,再后来,他干脆直接无视,任由她喃喃自语。
那段时日她在衙门确实受到优待,只是计划在身,她不得已离开衙门,进行下一步。本以为衙门的人不会放她走,谁知她只是说了一嘴,那些人便让放了她,还让两人跟在身后保护安全。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昭王殿下安排的。
顺利离开衙门,她不能暴露行踪,只能设法甩开两名护卫,怎料在一个空巷口,意外出现两名蒙面人提刀而来,她拔腿就跑。兜兜转转将来人绕晕,刚松了口气,只觉后脑一疼,失了神智。
再次睁眼,便是这昏暗的房间,四周都是石墙打造,她根本出不去。没过两日,李韶诠便是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把她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她。
梁雪怎会不认识眼前之人,二话不说戳穿了他,李韶诠也不恼,说什么既然都知道身份,那便没什么好隐藏的。
从那日开始,她便遭受了一系列的毒打。
李韶诠法子多,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大夫就站在外面,等她昏过去了,急忙上前救治。死不了也活不下去的,起初她还抱有一丝逃跑的想法,可后来她逐渐虚弱,牢房也坚固无比,这才逐渐打消了想法。
李韶诠也奇怪,将她关起来不闻不问,开心了就来打她几下,不开心也来,只是下手更重一点。每次来都能看见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不过那男人从不开口说话,起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孤今日心情好,就少打你几下——来人,架上。”
命令落下,壮汉再次出现,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拖起。双臂被死死扯住,绑在墙边粗糙的铁环上,铁链叮当作响,扣住她发颤的四肢。
司徒桦站在门口,后退一步没入阴影,神情不显,眼睫却轻轻一颤。
李韶诠他抬步走近,从壮汉手中接过藤杖,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藤条在空气中发出脆响。
梁雪听见响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僵住,开始发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李韶诠斜眼瞧她,似乎被这虚弱的声音逗笑。
“怕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愉悦。
梁雪抬起头,混着水和泥的脸在烛光中一片狼狈,却仍咬着牙:“你、你个畜生……”
李韶诠笑意顿深,步伐一沉,抬手便是第一鞭。
啪——
清脆利落,藤条抽在她腹部,薄软的衣料瞬间破开,梁雪猛地弓起身子,却发不出惨叫,只能咬着唇,肩止不住地抖。
司徒桦站得笔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地面,却避不开耳边炸开的所有声音。守在门口的侍卫忍不住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对方。
李韶诠并未停手。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颇有节奏,一鞭落下,他便让藤条停一瞬,再全力挥出下一鞭。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沉稳,且不偏不倚都集中在腹部。
“还有力气骂孤,”李韶诠低头,看她破烂的衣裳几乎挂不住上半身,语气轻飘飘,“挺好,没伤着脸,还能回去当你的妓子,伺候男人。”
梁雪被迫抬头,一双眼被疼痛逼得发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李韶诠停了手,啧啧两声,上前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用力逼她看向自己。那根指节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划过,动作轻柔,却比他手中的藤枝更令人恐惧。
巴掌兴致盎然地拍在梁雪脸上,李韶诠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给孤好好活着,每日一餐,必须给孤吃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丢下藤枝,转身离去。守在门外的大夫一拥而上,各自分工。
看着男人消失在视野中,梁雪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下坠去,却被铁链硬生生吊住,石室里只剩下她虚弱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盐商 一块银锭只
殿中香气缭绕, 氤氲盘旋而上,风从院中灌进来,将灯火吹得一晃一晃。
今夜的东宫, 格外安静。
李韶诠将被两个女人气得直抖,但偏偏两个都杀不了。二人羞辱的话沉在胸口,像一粒细沙卡进喉头, 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殿内侍从闻声迎上,他抬手阻住, 不近人情:“都退下。”
众人不敢停留, 匆忙散去,只余下他一人置身其中。烛火沿着墙壁拉开暗影, 他走到案前, 指尖缓慢摩挲着玉盏的弧度。
下一瞬,玉盏被狠狠掷出去。
清脆的碎裂声在红柱上炸开,碎片散开一地, 折着火光, 摇摇晃晃的光芒刺过他的眼。
讽刺、挑衅, 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竟敢——
李韶诠垂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慢慢坐下,垂在膝侧的手握得青白。片刻后, 他扬声道:“司徒桦。”
司徒桦神出鬼没, 从大殿一侧进入,抱拳俯身:“殿下。”
“陆英这几日在干什么?”
“回禀殿下,他还在遂农县衙,正常当值下值,偶尔去青楼找女人。”司徒桦如是回答,提及“青楼”时, 他稍一顿,毕竟殿下今日才被方竹妤气得不行,他只将目光垂得更低。
李韶诠倒是毫不在意,轻笑一声:“他倒是清闲,对了,这都快两个月了,银坊那边,可以开张了。”
司徒桦想了半晌,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让陆英转去沧州,负责沧州的放事?”
“不。”李韶诠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还不够格,先找个借口让他滚去沧州当个看门狗,磨磨性子,最多就三五日,再找个理由让他回宣州。”
司徒桦躬身:“那跟沧州银坊怎么交代,就说是殿下派人来监察的?”
“随你,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南永州那边还是得小心,孤的好弟弟快摸到商行了,魏晋就先放放,让他那死对头做做孤的生意,不然他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一年春荒,盐井旧脉封锁,以盐脉枯竭为理由,强迫各地盐监减产,盐价一路水涨船高,穷户寒冬里连汤都没有味道。
有人背井离乡,有人偷盐乱棍打死,有人因盐债在河边投河。
沧州与齐州数十家银坊断银,南永州倒是平步青云,正所谓高高挂起事不关已,可没想不过一月,南永州盐价猛涨,一块银锭只得一撮盐。
南永州最大的盐商魏晋,成了这段时日人人喊打的老鼠,各富家大量囤盐,他坐在家里发财。除此之外,还会按照时间购买铅粉和杂铜,往沧州和宣州偷运。
只是近两个月,胡杨告诉他,各地银坊已经停工,给不出假铜元和银票了。
胡杨算是他的引路人,二人是在南永州结识的,他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也不知在操劳些什么,刚过半百就头发花白,与那七八十的老头没两样。
这半月,南永州的假铜元彻底流通,知州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百姓得知自己的钱都成了假的,气势冲冲找到当初换钱的地儿,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魏晋的米粮铺是安聚巷最大的商铺,自打他开始兜售私盐,来找他做生意的店家可谓是愈来愈多,可如今价格飙升,除了那些富商还能买账,其余的根本指望不上一点。如今他家后院还堆着半月前从宣州高价收购的粗盐,他整日整日的愁,却依旧卖不出去。
安聚巷除了他,还有仇火的米粮铺。
仇火这个人与他向来不对付,这人如名字一般暴躁如火,一点就炸,对客官从来都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可谁叫他卖的米粮就是比别家的好吃。
仇火不卖私盐,但也并非从未动过这等歪心思,魏晋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没什么人知道。跟他做生意的大多都是商户,个别有钱人家会直接从黑市上买,可稍加留意便知道,黑市的私盐就是魏晋流出去的。
魏晋断了铜铁的买卖,粗盐堆在他家后院,愁得他头都快白了。这段时日许是倒了大霉,枝靖府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南永州转转,抓到买盐的二话不说就带回去,也不知道人是给处理了,还是给流放去别的地儿,总之是人心惶惶。
银坊逐步进入正常工序,仓库的堆料眼看着消耗完毕,可这一批出来的铜板和银元,却不能做到以假乱真。
司徒桦站在烧窑厂里,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怎么回事?停工月余,你们都忘了该怎么做事了?”
管事生怕这责任落在自己头上,连忙开脱:“司徒大人,他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我也是亲自盯着他们办事,可这做出来就是这种样子。反反复复许多次,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这才喊您过来亲自瞧瞧。”
“你,”司徒桦随手指向一个人,“再做一遍。”
管事点头答应,招呼着几个小工跟着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出来的结果并不如意,真就如他们所说,假得不能再假了。
司徒桦也纳闷,转头走向堆料的屋子,沉思片刻后,开口:“这批黄铜是何时送来的?从何地送来的?”
眼珠子滴溜一圈,管事回答:“这应是二月底,从南永州来的那批料子。我记得当时入关,差点被官府的人发现,打点了不少关系才送进来的。”
“南永州的料子都是从丘北地界收来的。”司徒桦伏身细细察看,手指从上面一抹,一抹绿挂在指尖。抬眼看向墙壁,被雨水浸透的痕迹尚在,特别是墙角处,尤为明显。
他看向身后唯唯诺诺的男人:“这屋子漏水,只怕是上面这抹绿影响了纯度。”
闻言,男人替自己开脱:“大人,我们都未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怎会知道这层道理。司徒大人,此事当真是与我们无关啊,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殿下,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理会身后之人的话语。
出了酒楼,安顺街今日好几家酒馆都让价,他随意走进一家挑了几壶果子酿,摇摇摆摆回家。
忙碌一月,算下来又有近四十日没见到小姝了,也不知这段时日她的病情如何。弯弯绕绕好一段时间,司徒桦才踏入小院,自从上次换了地方住,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这里。
小院靠林而建,竹影沉沉,虽没什么烟火气息,但小姝喜静,除了平日的采买不太方便,其余倒也清雅。
今天无光,阿娘在院子里圈了块地,自己种了些蔬菜,见来人是司徒桦,脸上的笑别提有多明媚了。
“是少爷来了。”阿娘就着衣裳抹了抹脏手,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小姐在厨房呢,少爷快去瞧瞧吧!”
“厨房?”司徒桦诧异道,“怎么还进厨房了?”
阿娘怕他担心,笑着解释:“少爷有段时日没来了,小姐非说要做米糕送给少爷,在厨房捣鼓好几天了。刀具我都收起来的,柴火也没放,安全的很。”
司徒桦点头,走向厨房,推门。
“小姝,看看是谁来了?”他猫着身子往里走。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揉面,沾得一脸面粉。连睫毛尖上都是。她闻声抬头,看见他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亮,直接扑进他怀里。
“是阿桦哥哥,是阿桦哥哥来看小姝了!”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喜悦。
白面蹭了司徒桦满身,他也不恼,手掌覆上她的脸,轻轻抹去一些,道:“怎么在地上玩儿,多冷。”
“不怕不怕,”司徒丽姝认真摇头,举起胳膊拍拍胸口,“小姝穿得可厚实了!阿娘告诉小姝,小姝不能生病,不然阿桦哥哥又要辛苦很久才能给小姝赚银子看病。”
司徒桦被她说的心口微烫,紧紧握着对方的手:“阿娘说得对,哥哥的银子都是给小姝买好吃好玩的,拿去给大夫就便宜了他们。”
司徒丽姝听得乐不可支,直拉着他往外奔,跑到地里的阿娘面前,笑意盈盈:“阿娘,阿桦哥哥回来了。”
阿娘扶着腰慢慢起身,笑着回应。
果子酿是司徒丽姝最喜欢的东西,但她不能多喝,只有司徒桦回家,她才会分到一小盏。今日也一样,她浅浅抿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小姝今日很听话,浅尝即止,于是喝药时得到了几颗蜜饯,开心地满院子跑,一老一少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笑。
笑意未散,阿娘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沉了下去:“对了,前几日去医馆时,大夫说,小姝的药要换了。”
司徒桦收住笑意:“换药?是好转了吗?”
阿娘叹了口气,摇头:“是没什么效果,小姝以前还认识人,可现在,有时候起床,连我都不认识了。她自己也知道,画了好多画像藏在枕头下,睡前或是起床,都要先瞧上一番。”
司徒桦放下瓷杯,皱眉道:“可我看着她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知道少爷何时回来,只要闲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像。画完也不给人看,直接就撕了,我都撞见过好几回她往废水池里丢画。”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笑得咯吱咯吱,司徒桦扯出一抹笑回应她。沉默许久,才问:“那大夫可说是什么原因?”
“大夫也说不清,就说是脑子的问题。小姝身子倒没什么大碍,那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换药,等脑子的问题蔓延至四肢,那可就真的没救了。”阿娘看着司徒丽姝,眼中泪花闪闪。
“那便换吧,前段日子本想接小姝去青禁台瞧瞧,可他们说医僧出远门了,得月中才回。”司徒桦抬头看向四周,“这虽快立夏了,可林子里冷,还得劳烦阿娘上点心。”
两人唠着家常,司徒丽姝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的,没多久便累了,吵着闹着要司徒桦哄自己睡觉。他轻轻放下司徒丽姝,又替她把散开的黑发拨到枕边。之后又出门采买一些药材和食物,备给二人。
临走前,他回望了眼小院。
竹林寂静,风声细腻,安宁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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