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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剿匪 “这娘们不


    祭祖日当日, 天色尚未吐白,殿外晨雾也未化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朝太庙方向而去, 一个策马向华东门行去。


    分别时,谁都没有开口。


    邓夷宁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便抬手理了理甲胄上的束带, 随后转身上马,身影果断, 亦不知李昭澜站在殿门外久久未曾离去。


    丘北离宣州千里, 山川险阻,道路狭窄。此次随军仅有五千, 还称不上精兵, 好在靖王所在枝靖府驰援三千。但总计八千兵力对丘北局势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所幸粮草车队备得充足,能解燃眉之急。


    宫里的这些驻军对邓夷宁的名号并不陌生, 但见到本人那刻, 难免生出怀疑之心。


    细胳膊细腿, 皮肤也如涂了胭脂粉末那般细腻,怎么瞧也不像是善战之人。军中将士虽从未涉足沙地,却也经历过不少的战斗, 军中规矩, 胜者为王,所以那几日在兵部的训练场地,总是能瞧见邓夷宁打斗的身影。


    行军第三日,踏足郅州地界,辎重车陷入泥潭,邓夷宁担负车头之责, 独身一人在最前拉车。


    第八日,出了郅州,驻扎于岐山山脚。篝火连成片,火光映着她的面庞,眉目间皆是倦意。


    她算过路程,日夜兼程,只需两夜三日便能翻过岐山,抵达平原上处。此后的路也好走起来,只是扎营成了间题。


    山上风大,又多是坡地,邓夷宁只能当起表率,领一队人马先行一步,翻越岐山为众人寻找驻地。


    夜风呜咽,山林深处松影重叠。邓夷宁立在坡前,手中火把高举,照亮前方。


    “再往上百丈就是风口,”她转身,面对身后几人,“从这条小路绕行,过去就能见平原,扎营地选在水源附近,地势要开阔,不能过多砍伐树木。”


    一队人应声,钻入树林。


    “将军,这路得小心,听闻岐山匪患众多,他们就喜欢埋伏在这等小道之中。”


    邓夷宁拽开披风,收紧缰绳,马匹缓缓停下。


    “诸位小心脚下,山匪善用陷阱,捕网或是深坑。若是不慎落入陷阱,定要立马逃出。他们不会手下留情,放冷箭亦是惯用手段。”邓夷宁调转马头,“前路兵分两队,拉开距离,切勿着了他们的道。”


    “是——”


    树林深处几乎是一片漆黑,邓夷宁抽出佩剑,率领二人先行一步。马蹄踏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沙响,不过几十米远,她忽然眯起眼,抬手挥剑,示意众人停下。


    屏息,寂静中,除了风声和时而飞过的鸟,根本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忽然翻身下马,拾起一块石头,掷向前方。


    嗖——


    石头落地瞬间,几支箭从四面汇聚,扎在落地的位置。


    “小心点,路上的枯叶不会突然增多,若是看见枯叶堆积,有八分都是陷阱。”


    畅通半路,正当众人放松下来,一支箭突然射过来,若非邓夷宁躲得及时,只怕早已中箭。


    副将开口:“何人!”


    “过我雄三的道,银子呢?留下!”


    她猜,应是方才陷阱被识破,他们察觉来者不善,便赶在几人前面设下埋伏。邓夷宁环顾四周不见人影,谨慎开口:“银子没有,天子脚下,岂能有强取之道?”


    林中传出阵阵窸窣声,火把的光微弱,照不出三丈远。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阴恻恻的,还带着戏谑的臭气:“哟,还有个带劲的娘儿们,听这声音,定是不俗的小官娘。”


    “哈哈哈哈——小官娘又如何,到了这山里,还不是要在三哥的屋子里成宿成宿的哭。”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笑声不断,少说得有十人。跟在邓夷宁身后的两人跟了上来,见状也跟着戒备起来。


    邓夷宁扬起下巴,目光冷定,手腕翻转,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厉声道:“有本事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爷们。”


    “有脾气,我喜欢。兄弟们,姑娘留下,剩下的,杀!”话音未落,只见十余人从暗处一齐冲出,刀光火影乱作一团。


    “保护将军!”副将高喊。


    邓夷宁却起身一跳,翻出几人的包围。长剑横斩而出,寒光乍现,竟照亮一线。那冲在最前的山匪只觉喉头一凉,气还未喘上,人已经倒地。


    “小心暗箭!”


    山匪越聚越紧,喝骂声夹杂着野气,带血的刀锋在黑夜中乱舞。


    邓夷宁剑尖一挑,反手斩断偷袭而来的弯刀,趁对方愣神之际,脚下腾跃而起,刀剑翻飞,指向来人侧颈。血花迸溅,朝她面部而来,她来不及躲闪,被脏血沾了一脸。


    “都给我上!”几乎瞬间,场上又多了数十人,邓夷宁不怕人多,就怕山匪使坏。


    她突然看见副将脚下一片白雾,随之暗骂一句,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地上冒出烟雾,将几人围绕,视线受阻,加上她眼睛里又进了血,更是雪上加霜。几人立马捂住口鼻,生怕是迷药一类的东西。五人越收越紧,最后背贴背,刀剑一致冲外。


    山匪既敢用此物,必在周围设伏。迷魂烟多是腐草与硫粉混合,借风之势,越散越浓。邓夷宁想,他们不会蠢到在顺风处设下埋伏,只要他们动作够快——


    她陡然抬头,枝叶随风而倒,立马道:“往东撤,速度快点,在雾气散开前找好掩体。”


    话音刚落,几支箭破空而出,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她几乎是凭直觉侧身躲开,又一把推开身后的人。


    一支两支,直到第六支箭,她来不及躲开,擦过她臂膀,划出血痕。她翻身而出,就近躲在一棵大树后,却见他们之中也有人受了伤。


    寡不敌众。


    “风口上五十步远,弓弩数量不知,但杀伤力不够,保持距离。”


    在她身后的两人立刻会意,一人抛出火折子,一人将腰间火药粉包投掷。火光瞬间冲出树林,照亮整片密林,只见远方陡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少说十几人。


    “疯了吧,为了劫财,竟带了这么多人。”副将也看清了形势,骂道。


    邓夷宁清点着腰间火药的数量,间道:“火药还有多少?”


    副将低头翻找,以为是邓夷宁需要,伸手递给她,说道:“还有四包,但火折子不够,我这里只有一支了。”


    邓夷宁从腰间取出一支递给他:“我这里还有,拿着。”


    火药的烟又呛又迷眼,山匪头子似乎是骂骂咧咧的现身,声音格外敞亮:“狗日的,给大爷滚出来,敢炸你大爷的——给我搜,剁了那几个爷们,绑了那女的,重重有赏!”


    副将小声骂他:“真他娘的没素质——”


    土匪头子松了松裤腰带,更下流的话还在后面,他看了一圈,笑道:“小娘们,出来给你大爷我爽爽,保证让你那个兄弟活着出去,如何?”


    邓夷宁不为所动,倒是他们几个听不下去,蠢蠢欲动。她拦住几人,放话:“放炸药,把他们的箭全部逼出来。原地找点石头往里扔,有什么扔什么。”


    几人动作迅速,只是片刻,脚边便堆满了东西,等火光冲出的瞬间,脚边的东西一股脑全被丢出,山匪头子躲避不及,中了石块,在烟雾里嚎叫着骂他们。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


    “你们二人一队,护好对方,分左右翼包抄,我去对付领头的!”


    副将刚说了一个字就见邓夷宁窜了出去。


    邓夷宁将佩刀先行丢出,对方果然一拥而上,只是烟雾还未彻底散去,依旧看不清她的身位。方才她在树后撕开了衣摆的一块布,此刻围在口鼻间,虽没什么大用,但比起那些山匪被呛得迷眼,倒算得上游刃有余。


    灰烬被风卷着乱舞,邓夷宁持剑而出,脚下轻点,几乎在瞬间就跃上上坡的乱石堆。持弩之人被突如其来的贴面吓了一跳,忙手忙脚抽出弯刀对峙。


    三刀迎面而来,一并朝着不同的部位砍来,她抬腕第一刀,反手再挥,顺着对方的脖子一抹,血溅三尺。另一人趁势绕至她背后,竟直接持箭朝她后颈扎来。


    邓夷宁听声而动,未回头,剑身折反,下腰,扫腿,一举躲开。偷袭者闷哼着后退几步,手中之物被砍成两段。


    其余人也不甘示弱,有刀上刀,没刀就重新占领高处,在背后放冷箭。


    “这娘们不好对付!”山匪头子喊道,“兄弟们小心!”


    山匪立刻变换阵法,不再正面硬拼,反而四处游走,多人齐上,专挑她视野盲角下手。


    邓夷宁心知他们善于山战,熟谙地势与埋伏之法,若不尽快脱身,反易被困。


    “掩我两侧!”她低喝一声。


    身后两名将士立刻挥剑而来,替她守好身后。邓夷宁顺势破开一个口子,解决两人,横斩斜劈,似流水般连贯。


    一心倒是可以二用,但架不住箭弩的攻击,她的腿和手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口子,此刻牵扯起来疼痛无比。趁着她喘息间,山匪头子竟不知从何处翻滚而出,用短刀狠狠刺向她脚踝。


    邓夷宁闪避不及,挨了一刀,却又立马收腿反身而过,反手一勾,将那短刀挑飞出去,正中自己人身上。


    “你娘的——”山匪头子咬牙切齿,从背后拔出一物,对准她胸口。


    副将闻声回头,见他手中之物,大喊一声:“火铳!将军小心!”


    火光一闪,伴着“轰”的一声响动,喷出一团火舌。


    邓夷宁几乎是凭着本能躲闪,火光擦着她的耳朵掠过,带起一缕灼烧的胶味。小石子在空中炸开,她吃痛叫出声。


    响声惊动了林间栖鸟,山林回荡。


    她单膝跪地,喘息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火铳响的瞬间,朝她而来的还有几支冷箭,腰腹处不慎中招,她吐了口血,抹去下巴上的血渍,支着长剑起身。


    那火铳是旧制军器,火力虽猛,但填装极慢。山匪头子正得意未久,便被她一眼识破。


    “就一炮吗?”


    头子愣了下,手忙脚乱地往怀中掏火药,却在握住枪口时被灼伤指尖,吃痛收回。


    “这等火铳,军中早就不用了,劣等物品,与你们这等鼠辈恰好相配。”邓夷宁起身疾冲,脚下尘土飞起,剑刃带出一线寒光。


    山匪头子还来不及换刀,只觉腕部一痛,握着火铳的那只手整齐掉落。那人瞪圆了眼,还未惨叫出声,又是一刀掠过他颈。


    片刻,气绝身亡。


    周围的山匪见状纷纷逃窜,副将几人皆受伤,几人围拢上前,气还未喘匀,惊道:“将军——你腿上!”


    邓夷宁垂眸一看,伤口已浸透裤子,血沿着靴蜿蜒,一滴滴落在地上。她吸了口气,却只是抬手抹了把汗,镇定道:“无妨,检查尸体,即刻启程。”


    副将一瘸一拐上前,布条不多,她简单替邓夷宁包扎后,余下的只够两人使用。


    “耽搁时间太多,副将带领一人返回大路,告诉他们小心山匪再次来袭。其余二人,随我继续前进,务必要将帐营之地安排好。”


    “将军,还是你留下吧,你的伤比我们严重,得尽快处理。”


    几人迅速清理战场,山匪尸首横陈,血腥气愈发浓重。邓夷宁看了眼火铳残片,眉头紧蹙。


    旧军制器械早被大宣收回,如今他们所用乃火力更猛之物,山匪一般抢不到这等物品,若非有人供给于他们,只怕是这辈子也难见。


    她一言不发,将火铳取出,用布条包着放入腰间,再道:“别废话,我自有安排,走了。”


    三人拖着带伤的身子,沿着山道一路南下,虽未再见到山匪,但也未放松警惕。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隐有一抹鱼肚白。


    半山处是一处开阔平地,靠近小溪,背山面林,地势不坏。


    “就在此地歇息。”


    找了木柴,三人搭起一个火堆,邓夷宁找了块石头坐下,半侧身子,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翻出血肉,跟布料已经粘在一块,只好强忍着痛撕下。


    火堆的烟气缭绕着湿冷的气味,邓夷宁满头冷汗,疼得直抽气。


    “将军——”拾柴的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前方有马蹄声,人数众多,不知身份。”


    邓夷宁迅速将布条重新往伤口一缠,起身道:“熄火,隐蔽。”


    三人迅速散开,蹲伏进林间。火堆被覆上泥土,只剩一点黑烟在空气中飘散。


    马蹄声渐近,沿着山道呼啸而来。片刻之后,十余骑兵冲出林口,暴露在阔地之中。为首是个身着甲胄的男人,腰佩长刀,背后还有把弓箭,看不清面容,但想来来者不善。


    男人翻身下马,四处查看,看见火堆还冒着热气,警惕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


    他身后之人匆匆赶来,凑近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再次环顾四周,道:“枝靖府铁翼营副将傅一鸿在此,敢间此处安营扎寨之人,可是西戎女将?”


    林叶晃动,邓夷宁冷眼观望,未动。


    傅一鸿等了片刻,忽命身后之人放下兵刃,众人依言而行,他又道:“末将奉靖王之命特来相助,看此情形,将军可是遇到了手持火铳的山匪?”


    闻言,邓夷宁这才悠悠出声:“我可不认识什么靖王,尔等假传皇子口令,可知是死罪。”


    “将军不必如此,我等确实奉靖王之命。”傅一鸿扯下腰牌,高举头顶,“此腰牌乃靖王府铁翼营所属,我等不敢冒充,还请将军明辨。”


    目光扫过此物,半晌后,邓夷宁负手而出。


    见此,傅一鸿上前道礼:“末将傅一鸿,见过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故人 “侯伯伯,


    “临甫是在上月底失守的, 听闻是丘北军左翼兵力不足,让明坞抢占先机,我们将军被瓦蒙拖住, 丘北军不但不领情,反倒污蔑我铁翼营戏耍他军,称其别有用心, 致我军在丘北营地无粮无米。”


    木柴在火堆中炸响,火花四溅, 邓夷宁别过腿, 用木棍捣了捣灰渣。


    “丘北军营是何人主帅?”


    傅一鸿见状从身后折了一把枯草丢进去,火冒得更盛。


    “女将或许略有耳闻, 此人名为侯鸣文, 乃先皇亲信,跟随先皇征战多年,如今虽快七十, 但手下的几大营都得听他号令。”


    侯鸣文。


    邓夷宁从父亲的口中听过此人名号, 可当时年纪尚小, 记得不全。但她下意识认为,侯鸣文并非不能明辨是非之人。


    “丘北军分四大营,骁林军唐贤、铁骑营杜忠雄、黑影卫石常以及啮狼营张寒良, 还有都督范深。不过范深深居简出, 很少参与军务,算半个挂职闲人。”


    四大营的名号不凡,饶是地处西戎,她对啮狼营的名字也颇为熟悉。


    啮狼营,顾名思义以狼群为主要训练方式,丘北下游临海, 兵器若是保存不当,便无法再用于战场。可每年分银不多,一大半都用在了保养上,对丘北军来说不值当。


    丘北毗邻的陵城家家户户都有条猎狗,受到启发,啮狼营的雏形于十二年前显现。那些个男人五大三粗的,觉得狗失了他们的威风,所以冒险去山上捕狼,将狼圈养在营中,等小狼崽出生后又放回山中。


    循环往复,既保全了狼群的天性,也延续了他们对狼群的掌控。


    傅一鸿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女将此次征战,铁翼营本不该插手,但靖王书信告知我们,铁翼营上下定不辱使命,鼎力相助。”


    “不必。靖王此番做法若是让朝廷知道,免不了一顿苛责。我手底下这群人虽比不上你们铁翼营,但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收复三城应不在话下,只是——”她顿了顿,眼神微沉。


    傅一鸿察觉:“只是什么?女将但说无妨。”


    “只是此次前往丘北军营,免不了一顿下马威,若是日后我这些兄弟们有难,恳请傅将军出手相助,夷宁先在此谢过。”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散去。


    歇息一夜,有铁翼营五十名兄弟帮衬,不到次日傍晚,众人便抵达枝靖府城口。同傅一鸿告别后,沿着山道一路下行,再走上两日,便能顺利抵达丘北境内。


    副将看着眼前不远处就是丘北关口,提议自己带一队人马先行。


    邓夷宁望着远处一片祥和,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丘北关口定是早就知晓我们会来,此刻只怕是全然戒备,还是等弟兄们都赶上,一同前去。”


    丘北虽名为北,却处于整个大宣的南部,其下部更是接壤泅海。固安、临甫和岐西东靠荒郊,百里远便是泅海的内陆海,再往里走,上为瓦蒙和獴敕,下为明坞。


    傅一鸿告诉她,这几年太子一心想要与瓦蒙和解,可种种举措并非有和解之意,反而有种要将瓦蒙除名的意思。加上明坞皇子死得蹊跷,即便明坞与大宣素来交好,但嫌隙生的快,他们难免对大宣抱有怨恨,这也促成了瓦蒙和明坞的合作。


    好在丘北关口并未为难他们,只是一系列检查耽搁了些时辰,于次日傍晚,一行人顺利抵达位于蒲南的丘北军营门前。


    跟西戎不同的是,丘北的四大营都在总营之中,于是当晚,邓夷宁在营门前便见到了傅一鸿口中的四大营将军,青面獠牙是她对几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久闻西戎女将名号,本将杜忠雄,归属铁骑营。”


    “铁骑营名声在外,如今能目睹将军英姿飒爽,实属荣幸。”


    杜忠雄仰头放声大笑,笑意张狂又带着讥讽:“女将风范,是丘北大营上下楷模,我等定全力相助,于半月之内攻下三城。”


    半月?


    副将在身后皱眉,连日奔波本就疲劳不堪,更别说带着一身伤,若是只有半月,那便是明日出兵。


    他上前半步,追问:“半月?为何突然有了期限?路上遭遇山匪劫难,一身伤还未好过半数便要急急出兵,为何?”


    那几人忽然回头对视,表情耐人寻味,到最后,说话的是一旁的老头,看模样,应是傅一鸿口中的侯鸣文。


    “看来女将有所不知,昭王啊,他被禁足了。”


    侯鸣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比起这四个男人,邓夷宁更好奇侯鸣文为何会在这里。


    邓夷宁没懂他的意思,副将倒是怒气冲冲上前,指着那人道:“放什么狗屁,殿下岂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皇宫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我这犄角旮旯之地都传来风声。”侯鸣文叹了口气,看着很是惋惜的模样,“可惜,若是女将在宫中,还能相助殿下,可惜了。”


    邓夷宁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说道:“军营门前探讨家事,诸位,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既然女将不愿提及这桩丑事,我们自然不会多嘴。你们记住了,从今日后,在女将面前绝不可提及昭王殿下的一分一毫。”侯鸣文挥挥手,“去,将那些东西都送进粮仓,今晚好好给女将及各位弟兄们接风洗尘!”


    大营安置八千兵力不在话下,但侯鸣文说奉太子殿下之命,这些空出来的营房是那些受伤弟兄们的安身之所,只能暂时委屈部分兄弟在校场旁睡帐篷了。


    邓夷宁倒是无所谓,但也不能丢下那些兄弟们独自在校场,于是副将把营房改造了一番,又住进去三十多个兄弟,自己则守在校场旁。


    “找个信得过的人,传信枝靖府,我要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邓夷宁休整后,叫来了副将。


    副将明白侯鸣文能如此笃定,定是宫中生了变故,“将军,此刻万不能乱了阵脚,昭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邓夷宁抬眼,神色略缓,轻叹道:“晏兄,这段时日多谢你的信任,等回了宫,我定在陛下面前记你头功。”


    副将忙摇头:“多谢将军,但此刻并非晏某表面之言,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将军,在那吃人不吐渣的地儿,能得到陛下信任,重拾西戎女将的名号实属不易。”


    邓夷宁勾出一个自信明媚的笑,说道:“客套的话不用多说,大家都是兄弟,若是没有别的法子,明日上了战场,便是出生入死的一家人,能托付后背的人,我自会相信。”


    副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今晚的接风宴,将军还是不要去了,我就说将军去探查周边地形,无暇到此。”


    邓夷宁摇头道:“还是得去,侯鸣文给我办了个鸿门宴,我若是不到场,只怕日后会更加为难弟兄们。无非就是挖苦我几句,灌点酒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将军。”


    邓夷宁抬眼看他,说道:“什么事?”


    副将抿了抿唇,小声道:“出发前两日,我在兵部校场看见了太子殿下的人。”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李韶诠的人去兵部,也没什么不妥。但副将摇了摇头,说道:“的确没什么不妥,但去的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司徒桦,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邓夷宁停下手中的活儿,皱眉看向他:“女子?”


    “对,更奇怪的是,我今日见到黑影卫将军腰间的腰牌时,就觉得很是眼熟,后来细想,就是那个女子手里的腰牌。”副将压低了声音,“但我在兵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黑影卫有个身手不凡的女子。”


    邓夷宁缓缓起身:“黑影卫的主将,可是今日站在侯鸣文身后的那人?”


    “是。他是八年前来的丘北大营,手握黑影卫兵权是在四年前,他虽在太子手底下,却不听命于太子。”副将猜测,“将军,那女子会不会是太子安插在黑影卫的奸细?”


    邓夷宁不置可否,只道:“多谢,今晚我会找机会试探一下。”


    “还有,”副将迟疑片刻,又道,“粮草那边,我们要不要给兄弟们备上一份。”


    “好,此事听你的,但还请务必小心。”邓夷宁点头,“营中这些人个个都是鬼精,尾巴处理干净,下手得果断。”


    蒲南靠泅海,吹来的风带着潮湿,邓夷宁习惯在沙地,总觉得这风吹在身上有种粘腻的潮湿感,让人很难受。接风洗尘是借口,喝酒才是真的,她有些低估了丘北境地的佳酿,几坛下肚,再被风一吹,头疼无比。


    “女将仗义,驰援丘北乃我军大幸,今日诸位在此,”杜忠雄高声笑道,上前将酒罐一递,“杜某敬上一罐!”


    邓夷宁堆笑回应,但酒真的是喝不下去了,酒罐在嘴边,却有一大半洒在身上。到最后,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更别说找石常聊聊。


    次日天还未亮,副将就站在门口叫醒了她。


    “将军,将军——”


    邓夷宁一个弹射坐起,用力过猛,她用力摁着太阳穴,说道:“进来。”


    副将递给她一碗糖水:“将军,解酒的,喝了吧。”


    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有些过分甜腻:“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大家都醉了,是我托盥洗房的大娘把将军抬回来的。”


    “多谢,”邓夷宁翻身下床,松了松筋骨,“对了,他们今日有何打算?”


    “还不清楚,除了侯鸣文还未出门,其余各营的主将都已经出发前往各自校场,兄弟们也都整装完毕,随时等候将军命令。”


    “让兄弟们在校场集合,我去找侯鸣文。”


    侯鸣文没出门,邓夷宁就打算在他门前守着,值守侍卫也不敢将她赶走。连打数个哈欠后,没等来侯鸣文,倒是先见到了啮狼营主将张寒良。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调侃道:“女将起这么早,昨晚我瞧你可是喝大了。”


    邓夷宁没给他正眼,说道:“习惯早起,但将军起得不是更早吗?”


    “起得早也没有女将有心,一大早就在主帅门前守着,跟个小娘们似的。”张寒良捏了捏脖子,长叹一声,“不过主帅都七十多了,收起你的那些心思。”


    “我或许没有这个意思,但你——”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回敬道,“也说不定。瞒着那几位将军私会主帅,你这叫什么……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你……”张寒良从未在女人身上吃过瘪,这会儿气得怒目圆睁,“逞口舌之快,这就是你们西戎的练兵之道?”


    邓夷宁乘胜追击,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在军中不穿战甲也就罢了,还露胳膊露腿的,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你这臭娘们——”说着,张寒良伸出了手,打算动手。


    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冒出个迷糊老头,怒吼道:“吵什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张寒良恶人先告状,一根手指指着她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主帅,这娘们嘴真脏,莫不是来抹黑我们丘北大营的。”


    “你嘴干净,跟抹了粪似的,张嘴就娘啊娘的,你娘不是你娘们儿。”侯鸣文拢了拢外袍,转头看向邓夷宁,“还有你,一个女子,这天还未亮全就守在我这个老头房门前,你什么意思?说我半老不死的,贪图昭王美色?”


    侯鸣文挨个骂,张寒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大手一挥,转身就走。见邓夷宁还杵在原地,他大声道:“他都走了,你还不走?”


    “有事跟主帅商量,还请借一步说话。”


    侯鸣文对着门口的侍卫挥手,等人离开后,邓夷宁郑重其事地后退半步,行礼。


    “侯伯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计谋 “等不及了


    侯鸣文上下打量她, 轻蔑哼声:“女将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攀关系?”


    邓夷宁垂眼,不语。


    “看来老头子我还是有用的, 竟让鼎鼎有名的昭王妃唤一声伯伯,不枉我在丘北多年,劳烦陛下还记得老头子。”


    邓夷宁不甘心, 继续说道:“您身为丘北大营主帅,又与……”


    侯鸣文抬手打断她:“老头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惜命。还请女将快快回去吧, 屋中还有客,恕不奉陪。”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侯鸣文转身回屋, 还带上了门。


    从营房出来后,在门口又遇见了张寒良,动作倒是快, 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裹得严严实实。邓夷宁留给他一丝余光, 未曾停留,却被他不识好歹地叫住。


    “喂,敢不敢比试一场, 输了, 就乖乖滚回你的校场,听候差遣。”


    邓夷宁不打算理他,怎料他不依不饶,跟上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在她的一直沉默中,甚至还想直接上手,被邓夷宁一把钳住手指, 差点掰折。


    “你就是一训狗的,叫什么?不跟你打是怕你小命不保,平日里除了在狗圈当狗老大,没别的事可做吗?三城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废物才会沦为他人之手,还不好好训练。”


    “臭娘们,老子今日非教训你不可。”张寒良一身腱子肉,她虽不能将他扳倒在地,但他似乎除了蛮力也不剩别的。


    用狼群围剿敌人的这个法子,她曾在兵书上见过。训练有素的狼能听懂人话,他们会根据安排行事,而领狼人则需要占据高地,目光锐利,用弓箭辅助狼群。


    这么看来,这张寒良除了手上力气大,下盘算不上稳固。


    张寒良倒也不负所望,确实如此,但相比其他的领狼人,他好歹是啮狼营的将军,若真是没点身手也说不过去。


    邓夷宁的力量在他面前不足为惧,但好在她足够灵活,能躲开男人大部分攻击,可嘴角还是挨了一记重拳。


    “都住手!身在营中,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侯鸣文大吼一声,邓夷宁扭头,先一步住手,怎料侧身不及,又被张寒良一拳击中肩部,踉跄后退几步。


    “都过来,瓦蒙出兵,临近内泅海。”


    邓夷宁面色严肃下来,能让侯鸣文亲自来报的,显然是紧急军情。两人跟在侯鸣文身后,离开得急,之间也没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邓夷宁边走边想,是哪里出事了。


    瓦蒙不会无缘无故出兵,他们已经拿下三城,只需休整不日,大肆出兵便可再夺一城。


    侯鸣文领着她七拐八拐,最后进入一间豪华的屋子。见有人自外而入,侍卫看见连忙迎上去:“主帅。”


    侯鸣文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当,自等主帅亲令。”


    十日前,岐西流入大量瓦蒙百姓,与岐西百姓起了冲突,致使大乱。三城因打仗被毁,正是修筑的关键时期,城池被毁,怨恨本就从心底而起,冲突便油然而生。


    岐西百姓眼见巡防兵驻守多年,虽不会什么大的功夫,但有的是蛮力。可瓦蒙百姓也并非手足无措之人,面对他们眼中的蛮夷之人,下手可不分轻重。


    那几日岐西死了不少百姓,残存的百姓卯足了劲想要溜出城,却都被处以极刑,没留活口。瓦蒙知晓此事,又不愿闹大,这才大肆出兵,借攻城,灭岐西。


    杜忠雄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面颊泛红:“主帅,铁骑营愿出兵,夺回岐西。”


    “不可。”唐贤上前一步,出言拒绝,“岐西是败在我骁林军手中,若要护城,也是我骁林军出手。”


    几人吵个不停,纷纷要求打头阵擒拿瓦蒙,只有邓夷宁在旁不语,看不清表情。侯鸣文看了她几眼,问道:“女将,你身为朝廷派下的援兵,你有何见解?”


    “身为援兵,自当听从主帅安排。”


    侯鸣文眼神在众人之中流转,半晌拿不出个主意,平日里出兵总是推脱不断,这来了个女将,倒是比谁都积极。就那些人的想法,他一个老头子还不清楚吗。


    “既如此,那就各营挑选一千精兵,加上女将手中的五千兵力,共计九千——由女将率兵出征,五日内收复岐西,如何?”


    杜忠雄与几人相对而视,出口制止:“这——主帅,您老糊涂了吧?她就是一援兵,如何带兵出征?她若是率我丘北大军,我等日后在军中的威严何存?”


    “你有什么威严?”侯鸣文指着他鼻子骂道,“城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威严?此事听我的,最迟不过明日傍晚,得赶在瓦蒙抵达岐西前拦住他们。”


    侯鸣文这事定得潦草,邓夷宁也摸不着头脑,这老头子心眼子多,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只怕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各营虽有不解,但面对外敌,还是选择一致对外,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全部兵力组建完毕。次日蒲南城门下,邓夷宁见到了石常,说是四大营的决定,让石常跟随她一同出兵。


    众人心知肚明,这就是以相助之事,行监视之举,就跟她出兵丘北是一样的。


    好在石常话不多,但听闻他以前在赵怀允手底下待过,邓夷宁忽然想起那个叫余季的女人。


    “说起来,石将军以前在西陵待过?”邓夷宁忽然道。


    石常骑马与她并行,淡声回应:“嗯。”


    他言简意赅,听不出喜怒,她却心中自有算盘。


    沧州边防有一关名玉沙关,过了此地,便是西陵驻军的地界。若是常在两地游走,石常应是见过州衙那几位的。


    “石将军在西陵是驻守,还是可与沧州两地回访?”


    “驻守。”


    邓夷宁点头,想起朝中对赵怀允的传言,略带惋惜道:“赵怀允将军,乃我大宣忠将,怎料被奸人所害,死的可惜。”


    石常忽然轻蔑一笑,御马快步前行。邓夷宁见状追上,自顾自道:“就是不知当初为何要这么做。”


    石常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女将常在西戎,对西陵的事倒是了解的很。”


    “那是自然,赵将军惨死是因军中出了叛徒,此等大事,大宣上下无人不知。可如今太子能持有你丘北大军的两营兵符,皆是因西陵生变,人数虽算不上多,但众说纷纭,皆是因太子而起。”


    石常轻蔑一笑:“你是昭王妃,说什么都对,但不必在我这种外人面前吐露。”


    见他不搭话,邓夷宁也知道问不出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黑鲨吗?”


    石常勒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迟疑片刻:“没听说过,是西陵的新兵吗?”


    “你不知道?宫中传言,黑鲨甚嚣尘上,暗中与太子勾结,助其夺得西陵守地,而后在太子的庇佑下愈发强大,也就有了你们如今的丘北。”


    石常指节一紧,声色微变:“一派胡言!丘北乃是诸位将军含辛茹苦打下的基业,怎就成了那黑鲨的庇佑之地。女将若非真心想助我丘北,还请早日离开此地。”


    马匹颠簸一夜,二人再未有过对话。


    次日一早,众人抵达岐西地界,却还是晚了一步,瓦蒙的大军已经进城,而城门外,是成堆的尸首。


    石常捏紧拳头,胸口起伏明显,显然气得不轻。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果断做出决策,说道:“还是先休整,如今不是攻打的好机会。”


    石常面色铁青,怨愤道:“还不打?你看看城门前的百姓,一个个死的多惨,现在不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邓夷宁侧目,冷静地反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援军吗?”


    三城紧挨,驻军营地亦是如此,若贸然攻打,他们内外夹击,别说九千的兵力,就算是九万大军,也会被活活熬死在里面。


    邓夷宁回头看向远处的山脉:“我看过岐西的地图,紧挨平中和隅阳,除此以外,有座山脉连接岐西。我们已经迟了,便不能再做出任何不利于岐西的决定。”


    “女将的意思,是从凉昌上山脉,再从城中攻打?”石常在心中算了算距离,否决,“不可,从此处到凉昌山虽只有百里路,但翻山之事不小。况且我能到,你能撑住吗?”


    邓夷宁垂眸沉思,没有反驳他的质疑,给他下了死命令:“我不会立刻出兵,若是现在出发,带上你黑影卫一千精兵,五个时辰应该能过一半的山。你只有五个时辰,要多的也没有。”


    “兵力本就不足,我若带走一千,大批敌军围剿于此,你只有死路一条!”石常气得说不出话来,觉得邓夷宁纯粹就是个疯子,她这个计划无非是把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只要自己在路上稍作停留,下次再见就是阴阳相隔,


    “那便看石将军有没有一颗想救我的心了。”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邓夷宁调转马匹,快速朝原路返回,下令一千黑影卫前往凉昌山。


    黑影卫皆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听他们将军的,还是听眼前之人。


    “黑影卫听令——”一念之间,石常纵马跟上,喝道,“一千精兵在此,随我调转凉昌山脉,潜入岐西。”


    擦肩而过时,他目光直视邓夷宁,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话:“他是对的。”


    邓夷宁来不及细想,等人一走,便立刻回身找到副将,命令他即刻带上人马,在外围坚守。


    “将军可是要现在入城?可城中情况还未摸清,贸然入城对我方实属不利,还是等探子来报再做打算也不迟。”


    “等不及了。”邓夷宁将窥筩递给他,“这些人一直从城里向外运送尸体,若是再迟,只怕整个岐西的人都得死在他们刀下。那些男人都是亡命之徒,整日在军中得不到消遣,他们会做出什么下流之事,不必我来告诉你吧。”


    副将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可邓夷宁抛开将军的身份,她亦是昭王妃,是昭王的正妃。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邓夷宁的决策太过冒险,劝解道:“可石将军这才出发,最迟也得五个时辰再出兵,否则我再带兵外围驰援,只怕瓦蒙能看出我方兵力不足。”


    邓夷宁摇头,决然道:“别说了,时间紧迫,你带三千兵马下山,兵分两路,岐西沿海有一座堤坝,找人尽快疏通堤坝,炸开口子。”


    回忆起地图之上,岐西与平中的交汇处有一处废弃的堤坝,那是早年间为了给岐西下游百姓疏水而开的一道坝。


    “但定要小心些,得先将平中的河口给堵住,此事关乎下游百姓性命,我只能交于你做,还请务必办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攻城 “畜生。”


    大军压境, 岐西城墙上早已站满了人,城门缓缓洞开,数千士卒蜂拥而出, 马蹄击地,卷起尘土。


    风卷着旌旗呼啸,声色如潮。


    如今她手中兵力只有五千, 能撑的时辰不多,若他们真从临甫调兵驰援, 只怕撑不到石常从里攻出城门。


    “城下何人?”城头上传来一声喝问。


    邓夷宁策马上前, 仰声应下:“丘北大营。”


    墙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大笑。一个身披黑金甲的男人探出半身, 头盔下是一圈黑胡子, 声音粗犷。他笑道:“女人?丘北大营何时来了个女兵?莫非朝廷无人了不成?”


    “收拾你,女人足以。”


    城上那人先是一怔,而又笑得猖狂:“哈哈——狂妄、真是狂妄啊!本王当真是许久没见到如此狂妄之人了!你这女人甚是有趣, 不如归降本王, 乖乖跟我回瓦蒙, 做我王妃可好?”


    临行前,她看过岐西城墙的修筑资料,城墙以七砖为底, 再隔二降二, 以此露出攻击点位。一砖长四十,宽五十,高二十,此人站在点位上,还比城砖矮上半头。


    邓夷宁想了想,就算并非仰视, 此人也高不到哪里去。她嘴角一弯,大喊:“我不喜欢老头,也不喜欢丑的,更不喜欢矮的。这三点,貌似你都占了。”


    她唇角轻微一抬:“所以——不好。”


    笑声顿止,阳光照在那人阴沉的面孔上,怒意尽显。


    “找死——!”男人暴喝一声,“放箭,杀!”


    霎时,号角响起。


    箭雨破空,朝着邓夷宁袭来。她身后副将的亲信立马长刀一出,削落飞至的箭矢。


    “将军小心!”


    按照部署,啮狼营的五百人分于两侧,弩手射箭而出,但堪堪触及城墙之上。


    城下之人奔袭而来,铁骑营的人闻声而动,战马嘶鸣,一列又一列的铁骑如雷劈般,挟着啮狼营弩阵的空隙疾驰而上。


    前锋拔刀横斩,长枪破盾,一声声呐喊厮杀掀开血浪。瓦蒙的人也不是傻子,见此情形,越来越多的士卒从城内涌出。


    将士们明白,此刻绝非恋战,而是要先攻入城中,将他们的全部兵力吸引至此,否则石常带兵潜入,定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邓夷宁果断翻身下马,面对壮汉丝毫不畏惧,近身便是白刃,横跨长矛与剑戟,直取对方人头。


    地上尸首滚作一团,见她身手不凡,围涌的士卒越来越多,可短暂的迟疑就会错失战机。城上之人见她如此,脸上是挂不住的笑,男人二话不说持刀下城,直奔邓夷宁而来。


    “娘子,身手不错啊,不知在床上是否一样?”


    男人话音未落,邓夷宁眼神一沉,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那是一道极快的刀光,寒芒擦出一声裂响。


    “嘴这么脏,是不想要了?”


    话语落地,她已近身上前。脚下尘土被震开,身影快得几乎只余一抹影子。男人也不甘示弱,长刀挥上格挡,震得她手腕和双腿发麻,连连后退。


    邓夷宁猛地半蹲,双膝贴地,几乎是擦地飞过的,剑尖顺着地面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


    男人只觉膝后凉意一闪而过,紧接着脚下力道骤失,腿上赫然出现一道翻肉的口子。


    惨叫声未出口,她又是一脚踏上他膝盖,却被男人顺势顶翻出去,落地时未能稳住身形,手腕折得嘎吱一响。


    “来啊。”她抬头,半张脸都是血迹。


    正当得意之际,一名瓦蒙士卒持斧冲来,斧锋直砸她面门。邓夷宁快速侧身闪过,斧头落空,在地上砍出一道碎痕。


    邓夷宁骂了一声,男人也瞬间调整,提着长刀奔向她。


    一打二她也毫不逊色,躲闪男人的攻击时,先一步解决持斧士卒。


    啮狼营弩手在两侧回援,她踏着尸首一路向前,打得男人节节败退。最后不知从何处抽出几根腰带,将男人手脚捆住,滴血的长剑扼在喉头上。


    瓦蒙将士惊惧后退,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沙尘飞起,血流满地,她越杀越近,已逼近城门脚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喝斥一声,忽然一拥而上,邓夷宁手快,一刀挑断男人的脚筋,松了松筋骨,再次杀了上去。


    黑影卫沿着山道疾驰,不敢停留半分,甚至是不惜攀爬峭壁而节省脚程。只可惜前几日每晚都下着雨,山中的泥水从未干透,一个不小心便踏错摔倒,甚至是伤到手脚。


    马匹在此路也行不通,但又不能丢下,副将走在黑影卫最前,为兄弟们沿途留下行进标记。


    太阳高挂头顶,温度也逐步上升,这便是丘北奇怪的气候。


    堤坝处的副将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些趁手的锄头,领着兄弟们卯足了劲在堤坝上开挖缺口,另一队则搬运着石块往河边走。


    城墙之下,是瓦蒙先一步退兵,邓夷宁猜测,许是从临甫调来的人手还未抵达,那男人又死在她手中,城中之人不敢贸然出兵。


    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知道那男人名字,否则她有朝一日回了宣州,定亲自去青禁台里,将男人的名字挂在生死幡上,永世不堕轮回。


    大军休整,所有人都在处理伤口,邓夷宁受伤不多,大多是表皮,除了手腕的扭伤有些严重,但眼下也顾不得其他,只简单抹了抹消肿的药。


    城中瓦蒙的三蒙主气急败坏,将屋子里的东西乱砸一通,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宣皇朝竟派了个不顾死活的疯女人过来。


    “临甫的兵还有多久到!”


    身旁的侍卫答道:“约半个时辰,蒙主,我们的火药不多,若是那女人有别的办法,只怕今日真的守不住此城。”


    “那些百姓呢?全部给本王搜寻起来,挂在城墙上,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城中骚乱,百姓苦不堪言,街道被破坏得杂乱不堪,血迹顺着石板蜿蜒成黑线,尸首亦找不出个规整的。


    被箭射穿的胴体堆在街角,老叟的白须被血土染红,妇人抱着毫无生气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还不等她难过,便被几个壮汉掳走,不知去了何处。等再见时,已是赤|身|裸|露,毫无生气。


    求生的,避难的,哀嚎传遍整座城,令人胸口发堵。


    被掳走的人关在庙里,他们挑了一老一少,两人被粗绳捆绑,拖至城墙上,悬挂半空。


    老人嘴里还能骂几句,但那孩子不过五岁,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哑着嗓子哭。绳索被一点点放下,身子跟着小幅晃动,令人恐惧。


    邓夷宁此刻正躺在半坡上闭目养神,还是传令兵来报,这才发现了此事。


    “畜生。”邓夷宁一拳砸在树干上,“几时了?”


    “已过申时,若执意等石将军到此,只怕还得些时辰。”身后黑影卫剩下的兄弟好心提醒,“按照黑影卫的脚程,这才刚走一半。”


    “这么快?”邓夷宁对黑影卫不了解,没想五个时辰的路竟活生生被折断了快一半,“一半足以,救人要紧,再等半个时辰,若是副将传信回来,此事还能再拖上一些时辰。”


    启程前,各营被选出来的士兵自是不服气的,可眼下经历了这么一遭,就算再不服她,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啮狼营倒是真性情,张寒良也没同她计较,让营中好几名主力都跟着她上了战场。方才歇息间,他们还不好意思的上前来同她认错,说在路上跟兄弟们说了不少坏话。


    邓夷宁没听见,自当他们没说过,这事儿草草翻篇。可瞧见老少二人被挂在墙上,说什么也要冲进去救人,连着骁林军的人也来凑热闹。


    “不可,”邓夷宁一一劝解,“你们负伤,待会儿怕又会是一场恶战,再等上一炷香,倘若他们真无放人之意,我亲自去会一会。”


    有人指了指邓夷宁被木板夹住的手腕。


    “扭伤罢了,无碍。”


    一炷香后,邓夷宁利索起身,独自走向城墙之下。


    城墙高大,若非站得远些,只怕仰坏了脖子也看不清城墙上的人。邓夷宁故意走得近了些,被一群守卫架着长枪呵斥后退,她也不动,就原地站定,不闹不吵。


    守卫立马通报进去,三蒙主此刻正在屋中品茶,听闻立刻起身赶往城墙,却只有贴着墙砖,探出脑袋才能看见她身影。


    “站了多久?”


    “不久,不到半刻。”手下回答。


    他瞋目而视:“怎站在那个位置,看门的都死了?为何不赶她走?”


    侍卫偏头往下一眼:“蒙主,她并未踏进守卫的范围,城下那些也不敢私自动手。”


    三蒙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收回身子,故作玄虚道:“何人在城下,又为何涉足我瓦蒙地界?”


    “何为瓦蒙地界,此乃大宣朝丘北境地岐西镇,何时成你瓦蒙的地界了?”


    起了风,邓夷宁声音不算大,城墙上的人听不真切。


    三蒙主没听清,皱眉道:“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大宣的城池。”侍卫怯怯复述。


    “荒谬!我瓦蒙三主在此驻军守地,难不成你们大宣想强抢不成?”他面红耳赤,对着城下喊道。


    怎料城下许久没传来声音,反见长枪又往她面前刺了几分。男人气急败坏,果断下城。


    见此,邓夷宁上前几步,守卫连连后退,却在越过那道木栅栏时止步。


    “什么意思,连你们城主都要亲自下城迎接我,你们倒想在此拦我不成?”邓夷宁示意他们往后看,守卫面面相觑,只听身后城门发出响声,缓缓打开,但未见三蒙主身影。


    几人思索片刻,收回武器,放她过城门。


    城门缝隙不大,只够人通行,她也没真的跨过城门走进去,而是在门前停了脚步。


    三蒙主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浑身是伤,笑道:“好胆量,能独身一人在我城门口逗留,当真是风流女侠。”


    “过誉。”邓夷宁道,“开门迎客,岂有不上前的道理。”


    “客?”男人从门缝里走过,与邓夷宁面对面,“也是,入了我瓦蒙地界,来者皆是客。”


    邓夷宁不与他争辩,顺着话说:“不过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蒙主见谅。”


    “这有何妨,本王有就够了。”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是为了那一老一少来的吧?可惜了,那两人不听话,非说本王是强盗,又不让割舌头,只得寻个法子教训一二。”


    邓夷宁目光微敛:“蒙主训人,自然是有礼,与我何干。”


    “哦?这么说,小娘子是来投诚的?”三蒙主眼前一亮,语气轻佻,“来人啊,送小娘子去本王府上,好生洗洗,洗干净了记得找不合身的衣裳穿上。”


    “且慢,”邓夷宁抬手阻止上前的两人,“蒙主多虑,我只是想同蒙主商讨。”


    “商讨?”他嗤笑一声,“本王与你这个女人有何好商讨的?”


    邓夷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道:“三蒙主别着急啊,你可是认为城中乃你瓦蒙地界?”


    三蒙主眯眼打量她,警惕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还请三蒙主随我来。”邓夷宁再次后退,一直到城墙外,引导三蒙主站在她方才所站位置。


    又道:“三蒙主所处位置并非你瓦蒙之地,既然如此,三蒙主来我丘北之地做客,难道不要拿出点诚意吗?”


    “这——”男人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傻子,又回看守卫,退回去一步,“照你这么说,本王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邓夷宁淡定地点头,露出一副看杂耍的表情。


    “你敢戏耍本王?找死!”话不投机半句多,三蒙主拔剑出鞘,刀剑直指喉间。


    邓夷宁见状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反而笑出了声:“开个玩笑而已,三蒙主宽宏大量,该不会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吧?”


    “我说你这女人,如此疯癫,到底是何居心?”他低吼,剑尖逼近,眼底满是怒火。


    “替你算一笔账。”她道,“方才一战,在我手中死了个壮汉,看模样应在你们大军之中稍有威望,不知三蒙主眼下心绪如何?”


    他冷哼一声:“杀人偿命!”


    “确实,但方才开门的间隙,我瞧见你们大门之后没几个守卫。怎么,是兵力不足了?那是否还能与我一战?”邓夷宁垂眼,再抬头便是笑脸。


    男人喝道:“关你屁事,倒是你的那些兵,个个老弱病残。怎么,躲起来不敢让本王目睹?”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说着,她往后扔出一颗烟雾弹,烟气瞬间上升,几乎将邓夷宁全部包裹。


    “烟雾散去之后,约莫两刻,你从临甫的传信兵便会告知,你的援兵到不了了。”


    “区区一团烟雾就想吓唬人?”三蒙主冷笑,“我先擒了你,其余的,等回了营帐再慢慢与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屠城 “他们自知


    烟雾上升, 背坡处的将士便射出一枚响箭,再由沿途留下的将士依次传递,最后传给副将, 点火炸开堤坝。


    死水一涌而出,贯入河道,涌向平中。平中水位猛涨, 河口被堵,水流自然冲向从蒲南途经凉昌和隅阳的临甫, 只要水流量足够大, 临甫跨越河道的计划就一定失败。


    可谁也说不准时间,瓦蒙行军的路程不定, 但路过河道是必然的, 若是他们改抄近道,便等于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副将只寄希望于那群人慢点、再慢点。


    亲眼见证急水改道成功后,他带着最后的人马匆匆往回赶, 却还是迟了一步。城墙外除了满地的尸体, 未见活人, 他在其中看见了大批营中之人,心凉透了半截,又看见半开的城门无人看管时, 忽然松了口气。


    他想, 或许邓夷宁已经杀了进去。


    透过门隙看去,城中竟空无一人,他察觉不妙,传令后方留下一半的将士,自己先带一队人入城。


    大军入城,面对的不是黑压压的瓦蒙军, 而是成百上千的百姓尸体,就连小猫小狗也没放过,不是被扭断了脖子,就是贯穿身体的利箭。但好在还有不少身着瓦蒙服饰的人,一一查探过后,皆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整座城都在糜烂,众人掩口鼻而入,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将军——将军——”他一声声喊,声音在空城中回荡,却无半点回应。


    忽然,一阵木门吱呀声从前方右侧传来,众人立刻警惕。循声望去,巷口立着一个人影。


    邓夷宁。


    她浑身黢黑,身上的战甲早就不知去向,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整个人似乎是从火堆里刚爬出来。风掠过她的鬓发,只是抬眼望向副将一眼,那双眼又黑又亮,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将军!”副将几步冲了上去,“标下来迟——”


    “迟得正好。”她声音低哑,“别进去了,城中已无活口。”


    副将怔住,目光掠过她肩,看向更深处的街巷。那里的尸体堆叠如山,全被斩作一片模糊血色。


    “他们自知守不住,先一步屠了城。”邓夷宁说着,缓缓收回长剑,剑鞘暗沉,上头的血一层又一层。


    副将看了眼四周,问道:“那——瓦蒙的主将呢?”


    “我杀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说完,她转身不再看他。


    “杀——”副将一脸震惊,不知该说什么。


    “清理战场,安葬百姓。”邓夷宁打断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色,“都葬在一起吧,照顾好他们。”


    风过,火光再度亮起,随她入城的,算上所有伤员,只有不到一千活了下来。将士们清理战场,在一处广场上搬运木柴、点火,火舌沿着街口蔓延,转瞬将血色染作一片橙红。


    邓夷宁站在火堆前,静静看着瓦蒙的幡旗一点一点被烧毁。风带着灰烬扑面而来,她伸手一抹,指尖落下,是细碎的灰与血。


    副将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声道:“平中水坝改道,阻断临甫,岐西安全了,这是一场胜仗。”


    副将偏头看去,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


    当晚休整时,副将从石常口中得知,他们在山上被躲避的百姓指路,找了条挖穿的山洞道子而过,节省了下山近半的路程。等他们从山下杀来时,邓夷宁已经被瓦蒙的人擒拿住,手底下的人残的残、死的死,场面很是惨烈。


    黑影卫的突如其来虽谈不上措手不及,但在石常的突围下,邓夷宁最终成功脱困。只是令他二人没想到的是,三蒙主竟在城中放了不少火药。邓夷宁本想让被囚的百姓先走,怎料三蒙主心狠手辣,一把火点燃,瞬间引燃整座城镇。


    百姓四处逃窜,在瓦蒙士卒的乱箭和长刀下,纷纷倒地不起。


    “所以,那三蒙主早就知道了你们要绕山而行的办法?”


    石常一脸懊恼:“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想尽快赶到城中,怎料山上的难民是他们假扮的!就是为了让我尽快赶到城中,他们正好能实施屠城的计划。”


    他扇着脸,恨不得抽死自己:“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山上为何平白无故出现近道,我在丘北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那条路。再说,瓦蒙心狠手辣,怎么会这么凑巧,让偷跑出去的百姓撞见了我。”


    副将拍拍他肩:“你至少赶到了,我带着近乎一半的人马,却迟来许久。”


    石常轻笑一声,突然觉得恶心至极,从地上坐起,沉默了许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幸好你迟到了。”


    石常赶来时,只见整座镇子被瓦蒙军围住,仅剩的残兵全部被绑了起来,在那个广场上,邓夷宁被几个壮汉捆着,脖子上是两把交叉的刀。


    她在台上,百姓和士兵在台下,左右分隔。


    “小女娘,看看吧,你是要救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这些毫无关系的百姓呢?”


    空地上,左边是哭声凌厉的小孩,右边是身负重伤的将士。


    邓夷宁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三蒙主。他倒是清闲,一把躺椅放在台边,嘴角噙着笑。


    “选择好了吗?只能有一人活着。”三蒙主手中把玩着长刀,“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本王送你一刀,他们两个都可以活下来。”


    邓夷宁用那双被鲜血浸染的双眼瞪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喊道:“那你来啊,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有朝一日我见到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不行,我可不想死——算了,还是一命换一命吧,侮辱你这等女人,本王有的是办法。”他转过头,看向邓夷宁,“三个数之后,你不选,就都杀了。”


    “三。”


    广场上哭喊一片,旗面猎猎作响,三蒙主手指微抬起。


    “二。”


    邓夷宁跪着,手中绳索勒进血肉,她每挣扎一分,刀口就在脖颈间划出一痕。


    “一。”


    长刀落下,是将士肩骨碎裂声,那人没立刻咽气,喉咙中挤出一声低吼,被人拖至一旁。地面流出一线血,缓缓蔓延。


    男人靠在椅背上:“再来。”


    那小孩被推上前,哭声嘶哑,刀锋贴着手臂斩下,孩子疼得蜷缩,双腿乱蹬,没过多久就不再动弹。


    三蒙主眯着眼看她,笑意一点点上扬:“看来你是真的不想选啊。”


    广场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怒吼,随后是邓夷宁不可遏制的哀嚎,那叫声穿过她的胸腔,像被撕裂成两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泛出一圈苍白的光。


    “看好了。”三蒙主上前捏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将她捏碎,“你若再不肯屈服,本王便让你听清楚,他们是如何为你而死。”


    台下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邓夷宁每听一声,胸口便像被刀割了一下。


    邓夷宁眼中浮起水光,整个人前倾,被人硬生生按住。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住手,住手——”


    男人懒懒抬眼,淡淡道:“本王方才给过你机会,但此刻突然又不想了。”


    又一刀落下,倒下的是骁林军的将士,那人挣扎了一下,刀口落在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半张脸都被血水掩盖,仍努力张嘴:“将、将军……”


    邓夷宁拼命挣扎,肩膀被人压制,疼得叫不出声。


    三蒙主站起来,命人将她带了下去,邓夷宁垂着头,再抬起时,入目的是一双清透而慈爱的双眼。


    三蒙主领着她在大娘面前停下,让人把她手掰断,又强行将行刑的长刀塞进她手中,低声道:“你若是真想求饶,就得拿出点诚意——杀了她。”


    邓夷宁盯着那刀,手根本使不上力,全然是身后的士卒在掌控。她唇瓣颤抖,眼见刀尖几乎要贴着那大娘,她忽然怒吼一声,往后疯狂挣扎。


    士卒压制着,再次将刀尖指向大娘心口。


    大娘看着她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开口:“好孩子,老妇年事已高,也活不久了。但今日见到你们,是老妇的荣幸,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不为奴,不屈服,苍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邓夷宁刚才察觉不妙,话还未出口,只见大娘突然往前一扑,长刀直接贯穿她的身体,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喘着粗气,泪珠一颗颗滚下,嘴里重复蠕动着字句,但听不清。三蒙主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癫狂,一把拉过身后颤抖的将士,将男人的脸按在地上。


    “看看,你的命是这老娘换的,你这个废物,要一个老东西来换你的命!睁大眼看清楚!日日夜夜都给本王记住这张脸!”


    将士突然暴躁,挣脱开束缚,朝着三蒙主就是猛地一顶。脑袋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他却没让人拉开,而是笑得越发大声。等将士彻底没了力气,一刀毙命。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畜牲!”


    不管邓夷宁如何骂他,他都毫不在意,从地上起来后慢悠悠地清了清灰,手掌沾了点血,就随意抹在邓夷宁头上。


    “我带着人马赶到时,正巧撞见百姓被杀,尸体都堆成山了。我那时候根本闻不到血腥味,因为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呕吐都是本能。救下将军后,原本是打算护送百姓出城,谁知他们在东门撒了火药,一个都没走掉,黑影卫也折损了百余人。”许是风吹得有点久,石常的嗓子越发沙哑,“我根本不敢去想,将军被绑在那儿时,都看到了些什么。”


    副将说不出话,因为在整理尸体时,他全部都发现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一刀毙命的几乎没多少,许多都是血流过多,或是活生生被疼死的。断胳膊断腿都是小事,更多的是用刀在身上挖出一个个口子,再将肉活生生挑出来。


    尽管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伤口,却还是忍不住反胃呕吐。


    “幸好他死了,死在将军手下。”副将反应过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见到三蒙主的尸体。


    “呵。”石常轻笑一声,“还是太便宜他了,只落得个烧焦的下场。”


    副将刚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疑惑问道:“烧焦了?他被自己的炸药给炸到了?”


    “将军绑了他,挑断了手脚筋,捣碎了他下半身。又扒光了衣服,一寸一寸片出他的肉,最后再用火烧,沾血喂给他吃。”石常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口清水,“焦了,很难闻,很臭。”


    副将拍拍他的背,不知如何安慰。


    二人在石阶上坐到半夜,凉意从脚下生起,副将打算回屋中取件斗篷,刚起身,便听见石常轻声笑了下。


    “他说的对,将军确实不同于寻常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是非 “丘北立下


    “报——丘北急报, 岐西镇已被丘北大营顺利收回。瓦蒙先后出兵攻击三万人,瓦蒙三蒙主惨死;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五千余人。”


    传报将士已快步至丹墀前,单膝跪地, 声音因奔行过急而发颤。


    群臣面面相觑,皆变了脸色。


    右都御史最先出列,拱手礼问:“敢问此战由谁督军?”


    “回禀大人, 是赤甲卫邓将军。”


    殿上一静,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望向御座。


    龙椅上, 李峥端坐, 龙袍垂落膝前。察觉众臣都看自己,他微微挑眉, 语气淡漠:“都望着朕作甚?当初可是你们之中有人极力反对她南征的, 怎么,如今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见无人应答,将目光转向将士:“此战损五千, 覆敌三万, 可有详报?”


    “有!”


    江公公忙上前接过, 呈上。


    这时,许仲山被田仁推了一把,二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后才战战兢兢开口:“启禀陛下, 臣以为,昭王妃虽此战有功,可她毕竟是无缘无故杀了瓦蒙三少主,若是瓦蒙主上知晓,难免对我朝生有嫌隙。”


    李峥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她杀了瓦蒙三少主, 但顺利收复岐西,这何不是功过相抵?众卿以为呢?”


    田仁唯唯诺诺,无论许仲山如何打眼神,他都装作看不见。


    许仲山没辙,只得自己扛下:“陛下,臣以为不当相论,收复有功,却并非全然是独她一人有功。臣斗胆猜测,详报里可是注明了此战出兵人数?恐怕丘北大营的将士也不在少数吧?若是如此论功,太子殿下坐镇丘北,安抚军心,应当首功。”


    李韶诠心里暗骂他不长脑子,却又不得不出来撇清自己。


    “父皇,儿臣自当不敢。此战与儿臣并非有关,许大人此言乃不妥,还请父皇三思。”


    李峥盯着他缓缓点头,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似笑非笑:“许尚书此言,可是因上次朕挖了坑,故心生埋怨?”


    田仁四周的几位大人偷偷避开视线,一个个心里门清,这田仁跟许仲山自来交好,虽不摆在明面上,但二人频繁出入东宫,前后脚相差无几,摆明着太子对他们有所利用。


    许仲山面色一变,连忙俯身:“臣不敢,臣自当是与陛下一条心,只是瓦蒙主痛失一子,若是对我朝做出不当之事,后果该由谁来承担呢?”


    这话倒是不假,瓦蒙虽不敌大宣庞大,但邻国可是獴敕,先帝在世时,嫁了三个女儿过去,只为签订停战协议。怎料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下了死手,最后连尸体都没带回大宣。


    瓦蒙近年依附獴敕势力不断壮大,可哪有人甘心屈于膝下的道理,獴敕知道了瓦蒙想法,看似暗中相助,实则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从乾清宫传出公主和亲一事,众人纷纷揣测陛下心意是否和先皇一样。


    朝中上下还打算看得宠的瑛妃是如何解决定兴和亲之事,怎料邓夷宁过去不过半月便将岐西收回,还杀了人家三少主。


    骆文看了看陛下,上前一步:“陛下,眼下局势紧张,瓦蒙定不会坐以待毙,若是定兴公主此刻嫁过去,只怕是无济于事。”


    刘集看懂了许仲山的眼神,跳了出来:“陛下三思,臣以为,此时便是定兴公主远嫁和亲的最佳时刻。瓦蒙主正值怒气,若是看出了我大宣的诚意,何不对我朝抱有宽容之心?”


    吴融冷笑,针锋相对:“刘尚书,你只怕是在这朝中关傻了吧,此时让公主和亲,无异于是让公主往火坑里跳。怎么,难不成他瓦蒙主当真是被美色蒙蔽了双眼,会因为一个公主就把瓦蒙土地割让我朝?”


    “吴尚书谬言,”刘集道,“和亲并非要求割地,而是缓战之计。两国边境血流成河,若我朝真意欲休战,以公主换万民安宁,岂非仁政?”


    吴融就看不惯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难怪这些年各家传言,说他刘集都是靠着攀附女子上位,愤愤道:“仁政?若真是仁政,丘北就不应失守三城,派昭王妃出兵。你偌大一个兵部,竟挑选不出一名强将!”


    “吴尚书此言是在责怪太子殿下吗?”


    李峥一脸无奈,捏了捏眉心,这群老臣当真是喜欢吵架,又不喜直来直去,总是弯弯绕绕一大堆,最后才点出想说之事。


    李韶诠自上次大婚后便一直在宫中,若真是论罪,还是他丘北大营主帅的过错。他自然也心知肚明,许仲山偏向太子,而吴融则是谁也不看好,见人就骂,许多时候连自己都没法子治他。


    几人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李峥也不开口,江公公虽不会多管闲事,但也不合礼数,只得一个劲使眼色给一旁打哈欠的骆文。


    骆文装作看不懂,非常有礼貌的回了江公公一个礼。


    “好了——吵吵闹闹的作甚,平日里下了朝,朕召你等入宫时,怎不见今日这番条条有理啊?丘北立下一功,本该嘉奖,被你们这一阵争来吵去,反倒成了过错。依你们的说法,朕不得将那些个将军全部押进诏狱,好让天下人寒心?”李峥叹了口气,看向江公公,“传朕旨意,军饷粮草再增倍下发丘北。至于她邓夷宁,是功是罪,待临甫或是固安捷音入京,再议赏罚!”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未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悠然殿。


    连着半月的修养,加上邓夷宁的那颗药,瑛妃娘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每日下午还能出来散散步,只是和亲之事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能安生。


    “母妃,”李潇允搀着她漫步在院中,“皇嫂此次收复岐西,对咱们未尝不是好事。岐西若能稳住,便证明我朝有力守疆,也就不用将小妹嫁过去,再做割地之举。”


    瑛妃从花圃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可收复岐西只是暂时的,潇允,你还小,许多事看的不全面,母妃不怪你。”


    “可这还能怎么看?”李潇允不服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三哥说定护小妹周全,如今大局转好,何不趁此去求父皇,解了他的禁足?”


    瑛妃轻叹一声:“你三哥心思缜密,有些事由不得你胡来。你只需记住,在你三哥从昭澜殿出来之前,切勿擅自行动。”


    “可——”李潇允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


    “娘!娘亲!”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对话,瑛妃循声望去,只见李含枫提着裙边小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娘,听说了吗,三嫂嫂杀了瓦蒙三少主!女儿不用去和亲了!”


    李潇允皱眉,一把揪住她的脸,训斥:“说过多少次了,在宫里得叫母妃,被父皇听见又得罚你抄书。”


    “哥!”李含枫气呼呼拍开他的手,“我就叫!小时候都是叫的娘,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能叫了?”


    “这是宫规,若夫子听了去告诉父皇,到时候别指望我替你挨罚。”


    瑛妃被兄妹二人拌嘴逗得失笑,眼底也松快了许多:“好了好了,你们俩总是吵吵闹闹的,让人不清净。”


    李含枫抿唇,蹭到她身旁,依旧固执道:“娘亲,是不是等丘北稳固,女儿就不用嫁去瓦蒙了?”


    “别多想,无论如何,就算是母妃以命换命,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留在宣州。”


    李含枫凑过去依偎在她怀里,眼神怯怯,说道:“还不知三哥是否知晓此事,他被禁足宫中,消息闭塞,想必很无聊吧。”


    李含枫这头放心不下,李昭澜倒悠然自得。


    阳光斜斜照在院中,他正半躺在榻上,指间搅动着几尾鱼。邓夷宁临走前不知从哪寻来的,说是等她回来,要一同带回昭王府养着。


    他依言勤换水、喂食,甚至还神神叨叨对着鱼儿讲话,对此,魏越已见怪不怪了。


    上月底,南雁楼陷入丑闻争议,遭江湖各家讨伐,魏越不得已出面解决,邓夷宁出征那日傍晚,他才匆匆赶回宫里。


    “都察院建立不久,陛下难免会对殿下心生怀疑,更何况田明风一行人,是殿下亲自带回,东宫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李昭澜指尖一顿,水面晃开一圈圈涟漪,他淡淡笑了声:“东宫之心路人皆知,他既然想知道田明风是怎么死的,不如亲自去刑部问问。”


    魏越未言,取出一封书信:“刑科沈璋传信,称牢中罪囚数量有异,十二日前上报公文共计罪囚一百二十九人,其中死囚三十二人;可两日前他经手的人数降到只有八十六人,且死囚皆无踪迹。”


    “哦?”李昭澜道,“还有心思在刑部牢狱做手脚,看来他们还是太闲了。苏青青那个案子,科考舞弊,你去写份折子递给骆大人,就说礼部尚书提调有误,致使考生自缢而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顺带提上,他们给苏青青下药之事。”


    魏越一时间没转过弯:“下药?什么药?”


    “禁药,这药虽不在苏青青口中,但只要存在,就足够搅乱都察院内部,等他们为此内讧,自会有人查下去。”李昭澜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届时,我再亲自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越垂首:“是——”


    犹豫片刻,他低声问:“那殿下与王妃不合的传言,还要再继续声张下去吗?”


    “都这么久了,太后还没动静,只怕他们已经知道此事是假。”李昭澜语气忽缓了几分,似不经意问,“对了,王妃那边一切可好?”


    “丘北大胜,石将军已经彻底得到王妃信任,下一步该如何?”


    李昭澜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那就再给都察院透个信,就说——田明风杀害遂农知县,是因贪图送往枝靖府的精铁,那些老头子不会不知道田明风没这个权力做主,自然也会顺着这条线往背后查。记住,适当放点消息给他们。”


    魏越行礼:“是,属下告退。”


    “等等——”


    李昭澜忽然叫住他,魏越停步回身,目中带疑。


    “靖王那边,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困局 “这……一


    丘北得胜, 上下却无一人开心,就连侯鸣文私出银两予以庆祝,众人吃得也不尽兴。


    从岐西回来后, 邓夷宁就把自己关在校场不肯出来,张寒良自知无颜面对,在啮狼营收拾了不少屋子安顿将士, 就连邓夷宁的手下也是好吃好喝候着,还时不时去校场看她。


    今日来此, 正巧撞见石常也提着食盒一同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石常抬了抬下巴, 难得抓到他小辫子, 揶揄道:“你这都连着来好几日了,莫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之前对将军有所亏欠?”


    张寒良理亏, 不跟他争辩, 在门前放下食盒, 道:“军营之中以功为大,既然女将有这个实力,我等自然佩服。倒是你, 跟随女将出兵, 却没能及时驰援女将,看来你们黑影卫也不怎么样。”


    “你啮狼营除了狗多,也没什么别的优势。”


    “你——我啮狼营是狼!”张寒良涨红了脸,牙关一紧。


    “又在吵什么,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侯鸣文从后方走来,赶走二人, 正欲抬手叩门,又被副将叫住。


    “主帅,将军有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侯鸣文讪讪收了手,神情微敛,语气转柔:“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告,还请副将通报一声王妃,事关朝政大事。”


    副将神色为难,略一思忖,仍拱手道:“主帅有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眼下将军不愿见任何人,如若主帅当真有事,烦请写下,卑职定亲自转交将军。”


    侯鸣文见他神色真切,叹了口气,只得退让半步。


    “此事关乎瓦蒙与獴敕,”他道,“据探子来报,瓦蒙前几日派出使臣前往獴敕,似与獴敕达成合作,有出兵举动。若王妃身子好转,还请副将尽快劝说王妃出门,丘北大营上下,定全力相助。”


    “有劳主帅,卑职定当尽力而为。”


    侯鸣文前脚走,副将后脚便悄悄开门入内,关门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将军还未回来。


    五日前,从岐西撤军回来后,侯鸣文便重新派人去了岐西进行修缮工程,在瓦蒙攻下岐西前便逃出的百姓听闻,纷纷扬言愿回家效力,可局势未定,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恶战之后,岐西失守,瓦蒙主在固安和临甫都加派了驻军数量,若是想效仿这次打个出其不意,只怕没这么简单。


    而邓夷宁在回来后只消沉了半日便不知所终,副将也只知道她去了枝靖府,其余的一概不知。也是她告诉自己,定要装作此战已令她身心俱疲、不愿见人的假象,而后守好校场营房。


    他按照吩咐添茶倒水,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封信上。那封信是同他们一起回的营中,是枝靖府的回信,亦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邓夷宁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启程去了枝靖府。


    枝靖府中,邓夷宁一身黑衣,肩背紧绷,双掌不断摩挲,整个人压抑到极致。


    她的视线牢牢盯着门口,案上线香又折了一截,她终于沉不住气,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邓夷宁立刻迈步过去,开门。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


    来人正是靖王李慎恒,他一路赶来,抬手示意侍卫退下,顺势回手将门合上。李慎恒点头,低声道:“确实是死了,但我没想到,东宫竟如此胆大。”


    “怎么死的,皇兄可有打探到?”


    “田明风是死在刑部的,许多人亲眼目睹。”李慎恒顿了顿,再道,“耿聿司比较麻烦,他是从大理寺越狱,而后被人追杀致死。我的人去了沧州,听说他家里人也没了。”


    邓夷宁喉间一紧,胸腔发闷:“为什么?据我所知耿聿司知道的没有田明风多,为何是他被杀了全家。”


    “许是耿聿司许诺了什么,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李慎恒揉了揉眉心,“对了,你知道三弟被禁足的事了?”


    邓夷宁点头。


    “我也去打听了,说是东宫的手笔。耿田二人是在他任命工部之后被带回的,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擅自插手大理寺查案,刑部的人也在里面捣乱。总之事情有些复杂,他如今还被关在殿中,你别太担心了,有父皇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不担心。”邓夷宁心不在焉,“他有他的计谋,皇兄也不必多虑。”


    李慎恒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他说让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


    邓夷宁快速眨了几下眼,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此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在信中所言只有这个名字,但嘱咐你万事小心,宫中一切有他。”李慎恒道,“此次收复岐西,陛下大喜,可朝中对你依旧有不少怨言,说你擅自杀了瓦蒙三少主,不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陛下下旨,说等两城捷音入宫,再论赏罚。瓦蒙出兵驻扎两城,再次攻打并非易事,这是铁翼营腰牌,若有急事,带着腰牌去军营,可直接调兵一万。”


    邓夷宁也不推脱,双手接过:“多谢皇兄,可此事无关枝靖府,若非紧急,我定不会来打扰。”


    李慎恒见她并未因为岐西一事苦恼,松了口气,说道:“无妨,你既是他妻子,我们便是一家人。如今他与你相隔千里,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何况长兄为父,我得替他照顾好你。”


    “多谢皇兄,安和无以为报,定不负朝廷之命,顺利收复。”


    “还有一事,”李慎恒道,“丘北军并非一心,太子手握两军,你得提防着他的人,特别是侯鸣文。”


    邓夷宁抿了抿唇,最后道谢,离开了枝靖府。


    从枝靖府出来后,她连夜奔袭,回到校场时天都快白了。为掩人耳目,只能从窗户翻进去,而副将守在正门前,亦是一夜未睡。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几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


    邓夷宁心口一沉:“出事了?”


    “侯鸣文今日来了四次,次次说要见你,我都给拦下了。”副将说着,“看他那架势,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邓夷宁开口安抚:“别慌,若明日他要见我,你依旧是今日这副模样,若他们强闯,直接亮刀。”


    “是。”副将瞬间明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侯鸣文说瓦蒙与獴敕牵线搭桥,有出兵的举动,而后两城收复,该当如何?”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后,她反而长舒一口气:“朝廷也下了命令,若非胜战,只怕我杀了三蒙主之事不会就此作罢。”


    “这……一群白眼狼!”副将咬牙,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夜夜巡再添三队人马,万不可懈怠,再去替我寻几坛酒回来,避着人些。”


    副将犹犹豫豫:“将军,这……你这刚回来,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我不喝,是拿回来在屋中四处洒下。”邓夷宁示意他放心,“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回来后有件事要同你说。”


    副将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邓夷宁撬开床头窗户的一角,观察四周,一股凉风钻入。换下衣衫,简单梳洗后,又马不停蹄找出丘北地图,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丘北境地共十城,固安和临甫在北边,岐西靠下,而其中最难攻下的便是临甫。


    临甫几乎整个东线都是处于暴露之中,往前四百里便是内泅海,正所谓易守难攻。既大部分暴露在空地里,瓦蒙主亦不会蠢到不设防。可若是从固安而入,上靠大周的重城,还得同大周皇帝商讨,亦是一大难题。


    思来想去,便只能从隅阳入手。


    隅阳地界不大,百姓却不少,若大举出兵,得先将百姓全部撤出。撤离百姓并非易事,隅阳到临甫,翻山便只需三个多时辰,他们动静一旦过大,临甫的兵自然有所察觉。


    副将端了两坛酒入内,正见她频繁地换着各地地图。邓夷宁接过,掀开布口嗅了嗅,放在一旁:“敞开它,放床边去。”


    等处理好一切,这才坐下来说正事。她说:“帮我找个人,叫做黄枫,不知性别,但据说此人就在丘北。”


    副将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丘北这么大,可有其他信息?”


    邓夷宁摇了摇头,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副将想了片刻,猜测此人或许是蛮夷探子。她说不准,不敢妄下结论,只让他多加留意可疑之人。


    沉默片刻后,邓夷宁问道:“侯鸣文只同你说了瓦蒙与獴敕的合作,可还有别的?”


    副将缓缓摇头:“这倒是没有,但若是獴敕派兵,只怕凶多吉少,将军可有别的法子对付他们?”


    邓夷宁听着,良久才开口:“我未曾与两国交手,亦不知晓他们的做派,岐西被屠城,便是我的过错,此事不能再犯。”


    “将军,张寒良将余下的将士安排在啮狼营中,咱们可要另作打算?”


    她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去猜测张寒良的意思,说道:“随他去吧,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下一致对外,丘北大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至少,表面上不会。”


    副将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嗓音:“将军怀疑张寒良另有所图?”


    “未雨绸缪罢了。”她顿了顿,“张寒良是东宫心腹,表忠固然表的勤,可边地多年来人心散乱,他不敢动,不代表他身后之人不敢动。”


    “可东宫为何逼他?”副将没理解,“朝廷指派将军南征,不就是为了收复我朝城池,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并非坏事。倘若将军真能稳固丘北,首功不也是记在东宫头上吗?”


    邓夷宁收回视线,看向地图:“不错,但獴敕若真要用兵,必先算清隅阳的虚实。而朝廷之上,若有人想借三蒙主之死大作文章,也定会知晓丘北军心不定一事。”


    副将恍然,却又似懂非懂。


    “隅阳百姓经历过多番战争,撤离已成了家常便饭,但若是不撤,獴敕是否以为是大宣放弃了临甫,解救岐西只是为了他东宫的面子。”片刻后,她将一叠尺牍推到副将面前,“这些是给各家的密信,你挑信得过的人去送隅阳。只记住一点,稳住百姓,告诉他们一切,不得擅自撤离,也不得自乱。”


    副将呆愣半刻,说道:“不撤?可若獴敕真来——”


    “不是不撤,而是假装不撤。”邓夷宁缓缓道,“百姓撤离需提前部署,只要我们表面是一盘散沙,落在对方口实变成了不战可取。可若是想拖住獴敕,就必须得让朝廷知道我的做法,让东宫那位相信,解困临甫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双更奉上


    第118章 稻草 胆大归胆大


    次日一大早, 侯鸣文就守在她营房前,不言不语地就这么站着,直到副将来此。


    “王妃今日还是不肯见人?”他压着火气问。


    副将按照昨日邓夷宁的说法与他周旋, 侯鸣文堆积几日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他上前一步,声音忽然拔高:“可此事关乎丘北军生死, 她身为当朝昭王妃,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副将嘴角一抽, 仍恭敬道:“主帅, 恕属下直言,莫非在我等到来之前, 丘北大营的所作所为皆是听取太子殿下, 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


    侯鸣文急得来回转圈,说道:“太子能坐稳东宫自有他的道理,丘北军只管听令便能稳固边疆, 老夫为何要忤逆太子, 做出不当之举!”


    副将轻哼:“傀儡。”


    “你说什么?”侯鸣文没听清, 以为是在骂他。


    他咳了一声,正色,语气收敛:“将军今日不见客, 还请主帅回吧。”


    “这都几日了, 还是不见,她到底是何意思!难不成想抗旨?”侯鸣文被顶得火气直冲,见他不回答,便要直接往里闯,“我不同你这人胡诌,今日无论如何, 我定要见到王妃!”


    “那主帅大可一试——”副将拔刀相向,逼得侯鸣文连连后退,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夷宁屋内听得一清二楚,披了外袍推门而出。


    侯鸣文忽然愣在原地,一脸见鬼的表情,方才所有的怒气被一眼压散,只剩讶异的表情:“王、王妃……”


    副将当即收了刀,佯装抱歉道:“将军恕罪,是标下无能,没能拦住侯大人。”


    邓夷宁抬眼扫视:“侯大人也是你能叫的?”


    “标下知错,还望主帅莫怪!”


    侯鸣文不想耽搁了正事,忙道:“无碍,只是丘北军情危急,实属是等不及了。”


    “主帅既然有话,那便进来细说。”


    二人入内,门刚合上,侯鸣文便迫不及待开口。


    “三日前东宫来信,命我等全力相助王妃夺回临甫,可临甫眼下受困,收复亦非易事,太子殿下忽然急于一时,我便留心,派人去打探了消息。”


    邓夷宁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听闻王妃此前在沧州查办一起案子,奏沧州同知谋害遂农知县。此事由昭王牵线,王妃督察,可他二人在回京不久后便惨死诏狱,为此昭王禁足昭澜殿中。”


    侯鸣文说完便没了后文,邓夷宁看着他,只得回应:“是有此事,但这与丘北军何干?”


    “王妃有所不知,对外宣称二人是在诏狱自缢,可实际是同知死在刑部诏狱,巡检却是越狱大理寺,被人追杀致死。”侯鸣文转身踱步,走向书案,细细观望,“昭王被问责,刑部和大理寺同被牵连,就连刚起来的都察院也被上下清查。”


    邓夷宁不想听他说这些,直言:“所以,主帅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侯鸣文回头,与她对视片刻,斟酌几番才缓缓开口:“王妃如此平静,想来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怕王妃这几日根本不在校场营房吧。”


    邓夷宁上前,身后的拳头却捏得紧,淡淡道:“我身为昭王妃,身旁自然有人及时告知宫里的动向,自然就包括昭王的动向,不知主帅是如何无端揣测,要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


    侯鸣文笑了笑,一眼看穿她:“老夫在丘北大营多年,上下的路摸得是门清。校场后方有个土坡子,只要翻过去,顺着山林一路往西,便能离开军中。好巧不巧,昨夜我心血来潮,特地差人去看了那条路,上面还留有新鲜的马蹄印。”


    邓夷宁抬眉,语气降下来:“主帅想说什么——身为将军,在军备期间擅自离营,杖责还是罚饷?”


    “自是不敢,王妃身子金贵,此番只是想提醒王妃,这军中的眼线,可比王妃想的要多。老夫能知道的,东宫自然也会知道,只是早晚的问题。”


    邓夷宁在心里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致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做事向来利落大方,还请主帅放心,在丘北这段时日,我定不会给你们丘北军抹黑。主帅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侯鸣文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望,眼中皆是赏识:“临甫出兵,我瞧着王妃已有打算,若是旁的人问起来,今日之事,王妃应知道怎么回答吧?”


    “自然。”


    侯鸣文一走,邓夷宁便急急让副将入内。


    “侯鸣文已经知晓我这几日不在营中之事,但他并未声张,还告知这营中眼线众多,日后办事务必再谨慎些。”


    副将盯着那扇门,全然无法理解侯鸣文的用意,说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莫非太子别有所图?”


    邓夷宁却不在意,推了杯茶在他面前。


    “不管他图什么,丘北是他的辖地,人虽不在此,可说到底我们才是外来客。恰好我又是昭王的人,若是盖过他的风头,只怕日后不好过。”


    ——


    刑部,诏狱。


    田明风意外身死,刑部已经不得安宁数日,刑部尚书钱如泓难辞其咎。可此事来得蹊跷,他平日里虽不站队任何一派,此时却不得不另作打算,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他盯着案卷,眼眶浮着浓重血丝,却不敢合眼,不敢回府,亦不敢离开诏狱一步。


    他很清楚,如今局势明了,前刑部侍郎投靠太子殿下惨遭杀害,如今这个亦不是省油的灯,若一不留神入了圈套,只怕九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正想着,脚步声自外传来,钱如泓猛地抬头,神色紧绷。


    来人只是个婢女。


    “大人。”婢女盈盈一礼,“我家公子有请。”


    钱如泓上下打量一遭:“敢问,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奴婢只是传话到此,其余一概不知,大人去了便知。”


    她不说,钱如泓自不敢轻举妄动。


    钱如泓盯着她半晌,断然拒绝:“今日公务繁忙,还请回吧。”


    “是,那奴婢明日再请大人。”


    婢女说到做到,一连来了好几日,而钱如泓也是说不见就不见,没想她身后之人竟也一同沉得住气。


    第六日,钱如泓实在好奇到底是谁要见他,便跟着婢女离开诏狱。马车在前,他却不敢上,迟疑了许久,打算腿着去。婢女不为难他,让马车走在前面,自己领着钱如泓跟在车后。


    周府。


    钱如泓抬眼看见二字,脑子里冒了一圈人名,也没对得上号的。见他迟迟没进门,婢女忍不住回首催促。


    “我家公子就在府上,还请大人移步。”


    钱如泓捏着衣袖,指尖微汗,终是抬步跟了进去。


    府中院落广博,地面皆是以青石铺就,每一块都雁行对缝,挑不出半点毛病。四周枝叶开得正盛,显然是刚打理过的。廊下见不少身形挺拔的侍卫,目光冷冽,也不像是宫里的守卫。


    他越走越心惊,脚步不敢放轻松,眼珠子转个不停,似要将整座屋子记下来。


    婢女领他绕过前院,穿过两道院门,最终立在后院的一处偏厅外。


    她躬身道:“大人请。”


    钱如泓抬袖拭了拭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异常清雅,香气扑面而来,像是女子闺阁那般。迎着光,大门正对处坐着一个男人。宽袖垂眸,眉目沉静,手中端着白瓷盏,一饮而尽。


    竟是李昭澜。


    钱如泓脚下一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此刻应在昭澜殿中禁足才对,怎么忽然出现在周府。他忽然想起门匾上的二字,宫中确实有传闻,称昭王殿下与姓周的公子走得近。可朝中无人知晓那周公子到底何许人也,如今看来,此刻便是那神秘之人的住处。


    但既然这般堂而皇之以姓作匾,想来并非寻常之辈。


    莫名的,在见到李昭澜的那刻,钱如泓的心似乎稳了下来。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匆匆上前跪下:“臣参见昭王殿下。”


    李昭澜抬眼:“起来吧,看来钱尚书还未糊涂,竟认得出本王。”


    “殿下身形卓越、气质非凡,臣自是不敢认错。”钱如泓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只是臣不懂,殿下本该在宫中修养,为何会在此处面见臣?”


    “怎么,莫非后日早朝,钱尚书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不成?”


    “臣不敢,望殿下恕罪。”钱如泓忙叩首,胆大归胆大,还是保命要紧。


    若是在以前,宫中上下对李昭澜的态度也只是尊敬,谈不上恐惧或是忌惮。可不知怎的,自打他成婚以来,先是插手大理寺查案,而后又是组建都察院,再是掌握工部,肃清内部。


    可以说,朝中诸位对他的看法可谓是大相径庭。


    如今的李昭澜像是被点化了一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次田耿二人的死,竟让老谋深算的太子栽了个大跟头。


    大理寺寺卿季淮书与他走得近,都察院虽尚在整顿,可依旧是他掌管全权。工部对他满口赞赏,现下看来,只有他刑部成了最摇摆的那颗棋子。刑部侍郎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偏向李昭澜,便是与太子殿下为敌。若日后太子登基,这朝廷只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昭澜似笑非笑看着他,出言点破:“钱尚书想什么呢,都入迷了。不妨同本王说说,何事让我朝堂堂刑部尚书如此苦恼,说出来,或许本王有法子替你解决。”


    “臣无事告知,也不知殿下为何请臣来此,还望殿下明示。”


    “不知?”李昭澜嗤笑一声,倏地站起,“既然不知,又为何连着三日拒绝。怎么,是看不起周府的婢女?”


    钱如泓哪敢说自己的想法,讨好般开口:“若知晓是殿下,臣定会不请自来。臣乃刑部尚书,自当是为殿下分忧解难,还请殿下救臣一命。”


    李昭澜唇角上扬,笑道。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赐婚 “太子的赐


    一月前, 李昭澜带田、耿二人回京,随后将二人安置在大理寺中。按照当朝律法,谋害官员之人应当交于御史台和刑部处理, 大理寺则持复核奏报之责。


    可如今御史台被除,都察院又才兴起,此事事关重大, 故特许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处理,再由都察院监察其中。


    田明风口供称, 是遂农县陆家陆公子指使, 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求他除掉遂农知县赵振。田明风明白此事并不简单, 为了不牵扯自己, 不惜伪造密信,将此事交予沧州巡检耿聿司。


    耿聿司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又与洪尚康是旧识, 洪大宝谋害洪尚康在先, 会因为一个意外而隐忍多年, 最终顶替沧州巡按司主事的位置。耿聿司思来想去,洪大宝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洪大宝虽不能人事,可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劣根, 败在美人身上, 于是将这等重要的事交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刘仲仁杀人未遂,反倒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邓夷宁出手相助,借此得到信任,这才一路顺藤摸瓜到了沧州州衙。


    怎料田明风得知此事害怕暴露,不仅出手杀了刘仲仁, 还对洪大宝下了死手,其中沧州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也参与其中。


    按察司贾乐城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便是洪大宝先前杀了一名为张白的衙人。好巧不巧,张白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安适与知县赵振乃知交,而安适自述撞见了赵振杀害相好舒梅一事。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赵振身上。


    可细查便知,安适当晚撞见的并非赵振本人,因为当日是他与相好的约定日。为了赴约,赵振当日早早便处理好公务,只为当夜相谈甚欢。


    舒梅死的蹊跷,又恰巧死在安达乡之中。但在此之前,大理寺卿在安达乡乡署找到了不少信件,足以证明赵振贪墨官粮。又在县衙的密道里,也找到了那些失踪的粮食,物证齐全。


    二者一对,疑点颇多,但贪墨一事板上钉钉,就算赵振没有因此杀害舒梅,他也跑不了被间责。


    “依臣多年经验所见,赵振并非凶手,也并非贪官,而是有人故意陷害。其一,知县赵振多年为官,吏部记载他为人清廉正直,同窗好友皆赞叹不已。若真是表里不一,为何时过境迁,昔日旧人不惜顶上包庇之罪,也要说上两句好话。其二,且不论那县衙的密道到底有何人知晓,虽然赵振来遂农为官多年,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必须知道密道之事,不能草草定论密道里的粮食就是赵振所为。”


    “其三,臣与王妃先前在遂农查一起科举舞弊案,状告人苏青青为化名,其真实身份为一青楼女子。女子状告遂农陆家顶替科考之举,而给田明风下令之人正是陆家陆英。其四,陆英初到遂农县衙,本无权插手安达乡粮仓一事。但衙门上下皆知,陆英是太子殿下钦点之人,他们不敢怠慢,故而摈弃规章,让他屈居县丞李仕骐之手。”


    钱如泓话落,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李昭澜并未开口,而是抬手示意身后的魏越替他添了杯茶。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看来尚书大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钱如泓握着杯子,不断摩挲:“臣不过是捡了王妃的功,又顺着殿下给的消息,查下去罢了。”


    “可本王清楚记得,科举舞弊案是交于都察院的,本王这就好奇了,难不成尚书大人的手,已经摸到都察院内部了?”李昭澜轻笑一声,他的那些小动作,在都察院内部早就被看得清清楚楚。


    “同是为朝廷做事,又起到相互督察之责,臣自有一些手段罢了。”钱如泓这副讨好的模样倒真是少见,“不过殿下放心,臣只想知道该知道的,至于剩下的,臣什么也没看见。”


    李昭澜抬眼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他确实不了解刑部的办案手段,却也听说过刑部上下与东宫可谓是一条心。但如今看来,他李韶诠也没什么笼络人心的本事,在他手里,竟出了个钱如泓这种敢说敢做之人。


    半晌,李昭澜轻轻点头:“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四条理由,无不在说此事与陆英脱不了干系。特别是最后一条,直接点名道姓是太子的手笔。”


    钱如泓立刻直起身子:“臣不敢非议,但证据面前,臣不得不小心谨慎,还望殿下明察。”


    “行了,”男人抬手,一步步走到钱如泓面前,俯视他,“后日早朝,自有人会替你说出想说之事,你只管呈上证据,其余的本王会替你看好。”


    两日后,慈宁宫内。


    太后一早就得到消息,都察院御史早朝参奏田、耿二人蓄意谋害遂农知县,同时刑部呈上证据显示,二人皆受到遂农县衙陆英的指使;吏部佐证,陆英为今年春闱榜上之人,乃太子殿下亲自出面收于东宫。


    人证物证齐在,太子百口莫辩,如今正禁足长音塔。


    “娘娘,此事不像大家所为,倒像是昭王殿下的手笔。”


    太后淡淡一哼,放下念珠:“吾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没想这么多年,竟败在了老三的手中。”


    老嬷欠身,压低声音:“娘娘,依老嬷所见,太子殿下过于心急,此刻禁足不正好合咱们心意。太子他虽心狠手辣,可大事面前远远比不上娘娘的思虑,不若趁此机会,换了他兵部的人,日后也好行事。”


    太后侧目看了她一眼,深意难测:“嬷嬷啊,你跟在吾身边这么些年,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


    “娘娘谬赞,老嬷自进宫便跟在娘娘身边,所见所闻自是与娘娘相称。”话音一转,老嬷谦逊道,“但老嬷愚钝,许多事看不清。”


    “吾倒是认为,你清楚的很。”念珠重回手中,太后轻轻拨动,“也罢,车驾司禁卫那边,派几个人过去守。武选司的主事前几日告假返乡,你去处理麻利点,找个信得过的人替了吧。”


    老嬷应了一声。


    “至于太子……”太后收回目光,“你且说,吾该如何处置?”


    老嬷迟疑片刻,直接装傻到底,说道:“娘娘,老嬷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什么也不做,不过是一出好戏罢了,难不成陛下不知那二人到底是如何死的?此事不必操心,太子既只是禁足长音塔,便表示陛下已经看穿老三的把戏。吾只管替他守好兵部,其余的,等他出来再说。眼下老三解了禁足,都察院又收到科举舞弊案的新消息,他可是有得忙了。”


    老嬷恭声回应:“娘娘英明。”


    昭澜殿那位解了禁足,第一件事便是出宫前往国公府。怎料卫洺坚闭门不见,他就在门前站着,任由路过之人注目。


    卫洺坚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人刚进门,李昭澜便上前,毫不顾忌规矩地抓住卫洺坚的袖子:“舅父,您可一定要帮帮小侄!”


    “帮你?殿下可知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还请昭王殿下回吧。”卫洺坚一把甩开他,胡子险些气得倒立,他竟然直接杀了田、耿二人,妄图嫁祸给太子。


    “舅父——”李昭澜上前几步,一把挡在卫洺坚面前,“您若是不肯帮我,我只好去求舅母了。舅母耳根子软,若是知道我在宫里受了委屈,定会为我做主的。”


    “我说你一天天的,尽给我找麻烦,是嫌我这条老命活得够久了是吧?这侄媳才刚走不久,你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惹怒太子,侄媳一人在丘北大营如何好过!”


    李昭澜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舅父,小侄想过,肯定是想过的!母亲以前就教导过我,说要好好疼爱妻子,我怎会置她于水火之中。”


    “你母妃打小便是个——”话说一半,卫洺坚觉得不对,瞬间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你诓我?阿姐走时你也不过三岁,记得住什么?你还敢糊弄我!真以为你是当朝皇子,我就不敢打你了是吧!”


    “舅父、舅父!”李昭澜躲得快,语气也带着点可怜兮兮,“您也说了,我从小便没了娘,爹也不疼!如今就连唯一的舅父也不肯帮我,小侄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卫洺坚瞪眼打量他,嘟嘟囔囔:“爹不疼娘不爱的,臭小子。”


    “嗯?”李昭澜没听清,“说什么呢舅父?”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癫狂之事,一并说来吧。”卫洺坚坐下,从身上摸出一瓶药,“护心丸已备好,你尽管说。”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想让舅父去陛下那儿请一道旨。”李昭澜摸了摸鼻子,往卫洺坚身旁又凑了一寸。


    “亲爹不去找,找我这个舅父作甚?”


    李昭澜低声,故意拖长尾音,却又一本正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是母亲所生,论血脉,自是与舅父亲近些。再说了,小侄这刚从昭澜殿里出来,若是得寸进尺,万一他又生气,直接把小侄赶出宫,那该如何是好?”


    卫洺坚气笑了:“你还怕得寸进尺?陛下有多疼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放眼整个皇宫,哪个皇子住所是直接用名字的?又有哪个皇子以名封王,还不用去封地驻守的?你看看你皇兄,在枝靖府这么多年了,有曾抱怨过一句吗?”


    他啧了一声,佯装不满道:“舅父,说正事呢,怎么扯到皇兄头上去了。”


    卫洺坚拗不过他,但也好奇他打的什么主意。他间道:“说吧,求什么旨?”


    “太子的赐婚旨意。”李昭澜顿了顿,收敛神色,“听闻杜氏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许给太子,太后也有这个意思。但据小侄了解,这杜氏庶出的女儿与清徳府通判诞下一女,此女携女上月便到了宣州,为的便是太子侧妃之位,无巧不成书,皇后亦有这个打算。”


    卫洺坚一语道破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陛下赐婚与通判之女,予以太子妃之位?”


    李昭澜微微颔首:“舅父英明。”


    卫洺坚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是不可以,若有所思道:“一道赐婚,间隙太后与皇后,还能顺带缓缓公主和亲之事,一石二鸟,你倒是聪明啊。”


    “舅父此言差矣,”李昭澜笑道,“这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诗经》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一天天没个正形,也不知夫子是怎么教的。”卫洺坚被噎住了一瞬,“那你敢说,你对自己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他赶忙赔笑:“不敢不敢,小侄甚是满意,甚是感激。”


    卫洺坚思索半分,装作若无其事的换了话题:“对了,听宫里在传,她在临走前夜,圆了你愿?”


    “连舅父都知道了?看来这些老臣当真是闲得很,整日盯着我内宅不放。”


    李昭澜这个月都在宫内,属实是没想到消息都传到宫外去了。


    卫洺坚轻哼一声,直接戳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吧?”


    “哪有把这档子事说出去的丈夫啊,这不明摆着让家中娘子蒙羞吗?”李昭澜双手一摊,无辜的很,又将话题转了回来,“舅父,帮还是不帮啊——给个准信?”


    卫洺坚自小便疼爱他,比起自己的孩子,李昭澜在他心里的地位要重得多。他深叹一口气,终于认命一般:“……明日我便进宫。”


    李昭澜眉眼弯起来:“舅父果然最疼小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流 “这难道不


    “给太子婚配?”


    李峥方才拿起的折子轻轻放下, 手背敲击案桌,示意他细细道来。


    “太子年岁已至,却迟迟未能有太子妃的人选, 这传出去,对殿下或是陛下都不是一件好事。昭王成婚也有段时日了,昭王妃亦担起了身为王妃的责任, 朝臣看在眼中,不免起风向。若有朝一日昭王的风头盖过太子, 日后何以服众。”


    李峥沉吟, 眉心微压:“嗯,那卫老可有合适的婚配人选?”


    卫洺坚换了个姿势, 吹了口茶:“老臣听闻, 太后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杜予茵许给太子,可皇后心中的人选却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老臣打听过了,二位姑娘德貌俱佳, 不知陛下何意?”


    “杜予茵?”李峥轻声重复, “是朕所想的杜氏?”


    “正是, 此女乃杜氏排行老四之女,年方十八。”


    “这么说来,还是太后的胞弟, 皇后的亲侄女。这杜氏的野心, 可谓是越来越大了。”他将折子扣住,靠在椅背中,“那方竹妤是何许人也?”


    卫洺坚理了理二人之间的关系,说道:“她是杜家庶出的旁系,若论亲缘,还得唤太后一声外姑婆。”


    “这倒是离得有些远, ”李峥若有所思,“你方才说,其父是清徳府的人?”


    卫洺坚点头应下:“其父名唤方佑,是清徳府通判,据老臣了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李峥含笑,似笑非笑:“国公爷倒是很清楚嘛,替朕考虑的周全。说吧,是不是昭王派你来的?”


    卫洺坚一本正经否认:“岂敢啊陛下,这都是老臣拙见。”


    李峥哼一声,盯着他,眼里确信:“国公爷啊,你这点花花肠子,朕还不了解吗?指定是他觉得干出那档子糊涂事,没脸来见朕罢了。”


    “陛下,昭王也是为公主和亲。丘北不稳,瓦蒙战败,獴敕必趁虚而入,此时让公主远嫁,说的好听是和亲,说的难听,就是去送葬。”卫洺坚老贼,见说不过李峥,开始动之以情了,“老臣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常见她笑嘻嘻绕着老臣跑,说实在的,老臣实在不忍她远去。瑛妃身子弱,公主若是去了瓦蒙突生变故,这?让娘娘如何受得住。”


    李峥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只剩难言的惆怅。长叹一声后才开口:“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你让朕怎么说?”


    “陛下,太子纳妃,普天同庆,赦免所有罪责。一来,陛下借此免了太子的错;二来,免了安和刺杀瓦蒙三少主之过;三来,婚期将至,举国同庆,皇室上下不可缺一。”


    李峥有些狐疑:“这是昭王的想法?”


    卫洺坚面不改色:“正是。”


    “他倒是有心,连理由都替朕想好了,那朕还有何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太子与那姑娘尚未见过,贸然赐婚,恐有不妥。朕得给他二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李峥听完,半是无奈半是欣慰。


    卫洺坚等的就是这句话:“五月花开,不如就以踏青赏花的理由,召见大家子女入宫?”


    “牡丹花开,花期不长,时日不多了。”李峥轻笑,“逸德,传朕旨意,五日后,朕要在宫中举办花宴。让吏部拟一份名单,将杜氏子女统统叫上,其余的按品择要。”


    御书房的门轻掩上后,李峥斜睨卫洺坚一眼:“国公爷啊,来一把可好,朕许久没下棋了。”


    卫洺坚抿了抿唇,有告退的意思:“陛下,您还有许多折子未看,不如臣下次再来。”


    李峥摆了摆手,说道:“这折子哪有看完的道理,先下两局,让朕过过瘾。”


    “不妥,还是以国事为重。老臣有要事傍身,还是先告退了。”


    卫洺坚说完就要开溜,脚下生了风一样,李峥看着摊开的棋局,?吼了一声:“卫洺坚——你给朕站住!”


    花宴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吏部人选在卫洺坚手中过了一遍,李昭澜自然而然从他口中得知。请帖从宫中传出,自然有喜有忧。


    杜府一家便收到三张帖子,全府上下最开心的当属杜诗琪,拿着帖子四处炫耀,还马不停蹄传信回清徳府,说什么立马就能得道升天的话。


    若说不开心的,除了杜老夫人,便是一心渴求自由的方竹妤了。


    只是今日这等好事,杜诗琪在府上找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她的身影。而杜老夫人正打算嘱咐杜尤墨几句,哪成想下人告知,三公子昨晚就未回府。


    府中上下各忙各的,而他俩,却猫在一处青楼里翻云覆雨。


    上次匆匆一见,杜尤墨就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女来了兴趣。方竹妤生得可人,尤其亲眼瞧见她被杜诗琪扇了一巴掌后,那满脸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惹得他邪火乱窜。


    奈何一直没有个契机,他无法与方竹妤光明正大地说上话,直到方竹妤来府上的第十日。


    听闻当日请上门的乐师突然来不了,但杜诗琪已经魔怔,非说是那乐师是被别家姑娘叫上门,为的就是争夺太子妃之位。奈何当日她约了另一个教习夫子见面,所以只能让方竹妤去乐府一趟。


    杜尤墨听闻此事,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乐府他入不了,只能在门口守着。本以为会等上一会儿,怎料她刚进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光明正大的走了出来,还给门口的小厮塞了钱。


    杜尤墨以为她是准备回家,怎料一路跟过去,却发现她进了一间酒肆。他大为震撼,怎么也没想到在府上表现出高门贵女的女子,背地里竟然还有这副面孔。思来想去还是跟了进去,只是方竹妤进了间雅阁,他只能在外面守着。


    小二隔上一段时辰便往雅阁里送酒,杜尤墨掰着手指头数,足足五壶。眼看天色渐晚,到了回去的时间,方竹妤竟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他甚至比方竹妤还要焦急,生怕这件事被杜诗琪知道。


    杜尤墨看着房门片刻,打算起身进去瞧瞧,可手刚放上门扉便又觉不妥,正收回时,门开了。


    方竹妤没有他想的那般醉,反而很是清醒,看见他也不意外,而是礼貌开口:“堂舅。”


    杜尤墨对她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假笑道:“好巧……你也在啊。”


    方竹妤垂眸一笑,对他的行径心知肚明,说道:“堂舅,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说什么呢,我这刚到,平日里这个雅阁是我的,小二说今天有人了,我才来看看的。”杜尤墨面不改色,说了个恰到好处的谎。


    方竹妤嘴角一抽,就他这跟踪技术,三岁小儿都能看见。杜尤墨这一出她看不懂,也不想懂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那堂舅可要替我保密,若是被母亲知晓,?要责罚我了。堂舅请便,我先走了。”


    “一起吧,今日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便一起回吧。”杜尤墨死缠烂打,还真跟着她一同回了府。


    回府后,晚膳时却未见她母女二人,等他回了院子,?爬上墙面去看时,吓了一大跳。


    三月中的气候还不算暖和,特别是入了夜,风一吹,更是凉飕飕的。方竹妤身上只有件襦裙,整个人跪在院中,明明都冷得发抖了,却依旧一声不吭。


    杜诗琪就坐在她面前,时而敲打她的跪姿。


    方竹妤跪了多久,他就爬墙看了多久。


    那天之后,杜尤墨就再也没见到过方竹妤,直到四月初,皇后口谕,说思念家人,让杜秉文带着杜兆文一家进宫小聚。杜诗琪听见这话,好说歹说求着他们带上她母女二人。


    最终,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宫。


    当时在府门前,杜尤墨就觉得方竹妤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了下去,但莫名的越发好看,整个人清冷出尘,似风一吹便会倒的弱女子,激起了他蠢蠢欲动的心。


    当晚从宫中回来后,杜诗琪尤为高兴,喝了不少酒,出于礼仪,方竹妤跟着喝了两杯,但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早早就迷糊了一脸。回府时,杜诗琪已不省人事,还是下人帮衬着安顿好她二人。


    杜尤墨的院子离得近,自然而然的,他叫了自己院中的人。等人走光,方竹妤也没再装醉,对杜尤墨下了逐客令。


    “等等——”他看着方竹妤的表情,对方一脸淡定,与方才马车上简直判若两人,“你……没事吧?”


    方竹妤抬眸看向他:“堂舅想说什么?我的酒量,想必堂舅很清楚吧?”


    杜尤墨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是说,那天回来,我看见你跪在院子里的。”


    她不动声色,仿佛被偷窥的不是自己:“怎么,堂舅没见过女子露肩露胳膊?”


    杜尤墨为自己苍白地辩解:“不是那个意思,这么冷的天,为何阿姐要这么对你?”


    “堂舅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快回吧。”


    方竹妤力气不大,但还是将杜尤墨推离了院子,关上门后,她烧了壶热水,?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口袋,将药粉倒进水中,喂给杜诗琪。


    这是她的习惯,一周一次,给自己休息的机会。药粉也不是什么有毒的,只是让杜诗琪睡得更沉罢了。


    处理好一切,她打算出门。前几日从乐府回来,她特地绕了几圈,找到一家象姑馆,只是抬眼一看便被里面俊美的男子吸引住了。心心念念好几日,若再耽搁些时辰,只怕自己就出不去了。


    推门,却见杜尤墨依旧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大冷天的,脖子上也没个遮挡之物,领口低的可怕,杜尤墨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盯着人家胸口看。


    他撇过头,磕磕绊绊道:“你、你要出去啊?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声音越来越小,方竹妤都没听清是什么,想绕开他离去,怎料杜尤墨一把拽住她就往院子里走。


    “你有病吧?”方竹妤一巴掌扇过去,杜尤墨懵了,他爹都没这么打过他,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是寒冷天血液的沸腾,是全身一瞬间的火热。


    杜尤墨陡然拔高嗓音训她:“你要去哪儿,被你娘知道了,你?要挨罚了!”


    她语气稍显不耐:“关你什么事,被罚也是我自己的事,滚开!”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好歹我也是你堂舅舅,若是你明日没回来,我怎么跟你娘——”杜尤墨不依不饶,干脆后退到门口,用身子挡住去路。


    “象姑馆找男人。”方竹妤狂吸一口气,坦然承认,?重复道,“象姑馆,找——男——人!怎么,舅舅要一起?等明日回来,亲口告诉我母亲,我是怎样在男人身下欢愉的?几次、几个,还是什么动作?”


    杜尤墨平日里虽爱看点不入流的画本,但从未在他人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描述,更何况是从女子口中。


    他立马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是红的,话也说得糊里糊涂:“你在说些什么话!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满口污言秽语!这是不道德,是没有教养!”


    “污言秽语?没教养?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她满脸不可置信,高声叫道,“怎么,只说婚配,不说洞房花烛夜要做些什么?不说女子是如何怀有身孕的?只许你们男子有陪床丫鬟,不许我们女子有同房男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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