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吹得人心暖暖, 奉旨从枝靖府赶回的靖王,却满腹忧思。
十日前,李慎恒在赋县抓了六个钱贩子, 供词一致,皆称钱币来自南永州的一个盐商贩子。
一贯旧币能换一贯半的新币,一百贯旧币能换一张百两银票, 这等划算的买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稳赚不赔的。
折子冗长,洋洋洒洒百余字, 他却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提笔在末尾请旨准许回宫。
昨日一早,宫中传来允准, 他便八百里快马加鞭, 于今日傍晚时分顺利入宫。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绵延长寿。”李慎恒恭声行礼。
李峥起身上前,目中含笑:“不必拘礼, 快上前让朕瞧瞧, 可是又瘦了。”
“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未能准时寄书信回宫,让父皇担心了,儿臣自行领罚。”
“无妨, 知道你一切安好, 朕心里便放下了。”李峥走回桌后,将他呈的折子翻出来,又示意他坐下。
“你所奏之事,朕都看了,只是竟不知从何开口。此事既在你枝靖府周边发现,那京中、沧州和郅州呢?断不会独此一处, 但为何朝堂上下却无一人递折!”李峥越说越激动。
李慎恒垂头皱眉,目光凝重:“儿臣以为,此事尚不可大张旗鼓,还需低调行事。丘北接连失守,不可因小失大,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国库济军营。”
李峥叹了口气,缓缓道:“开国库,这事儿不小啊。”
这时,殿外太监入内,尖声道:“陛下,昭王殿下携昭王妃殿外求见。”
“宣。”
李昭澜大步而入,邓夷宁随行一侧,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见过皇兄。”
“你也清瘦了不少,”李峥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过,“倒是昭王妃看着身子不错,可是身子调理好了?”
邓夷宁盈盈一礼,道:“回陛下,臣妇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往年总是听你以末将自称,如今换了个称呼,朕还有些不习惯。”李峥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笑,“快快坐下,今日小聚,不必拘礼。”
“谢陛下。”
殿内气氛稍显松快,刚聊过几句闲话,李峥忽转话锋,继续方才的话:“朕与靖王正在商议开国库一事,丘北接连战败,损失惨重,昭王有何看法?”
李昭澜起身,思量道:“回陛下,丘北接连失守固为大患,但国库储银乃国之根基,岂能轻启?臣以为,当先彻查□□流通一案,斩断渊源,再由地方暂济军中。若贸然开库,恐朝中诸臣群起附议,以后再难收束。”
李峥眉心微挑,未言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慎恒抬眼望去,沉声道:“三弟此举虽谨慎,可战事如火,若一线之差,便是让万余将士命悬一线。若是从各州地方收回物资,层层盘剥,如何能快?臣以为,唯有先启库银,再追其弊。”
“皇兄所虑不外军心,然军心之稳不在一时一地,而在胜利、在不割让辖地。大开国库并非小事,消息一旦传出,外敌只会更肆无忌惮。”李昭澜转回身,看向李峥,“陛下,须先肃清内弊,方能抵御外敌。”
“若因后方物资补充不足,丘北再陷,敌军压境,我朝威严又将何存?”李慎恒急得立马起身,“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启国库乃当务之急!”
李峥目光在俩人之间缓缓扫过,眼底深意难辨。他只低声一笑:“你们兄弟各执一词,言之有理。是该权衡一二,开库则军稳,不开则国安。”
邓夷宁如坐针毡,不知陛下为何传话,指定要她跟李昭澜一同入内。这等国事,岂是她一介内宅女子所能参与的。
她垂眼发愣,脑海里都是往日看过的兵书,根本无心去听三人在聊些什么,偏偏李峥盯上了她。
“回陛下,臣妇虽曾为西戎将军,可丘北与西戎天差地别,且不说主帅统领如何,单说地势与气候便相差甚远。依臣妇所见,丘北连连战败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多年积弊,加之外敌频频入侵,已对丘北军了如指掌。”她顿了顿,继续,“臣妇斗胆进言,不如增派一批新的兵力前往丘北,既能缓解眼下危机,又能配合丘北军将外敌打个措手不及,还能震慑一二,缓解攻打的压力。若能顺利收复失地,便可振奋军心。”
李峥微微眯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似在权衡:“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可兵部人手不够,只能从各州县驻军入手。但各地兵力不同,将领不同,只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邓夷宁没想到李峥竟真的在考虑这个办法,但她不想引火烧身,补充一句:“臣妇拙见,并非万全之法,还请陛下思虑再三后再作定夺。”
李峥上下打量她,眼神竟透出几分慰藉。他赞赏道:“不错,昭王内宅有你,朕也算是安心了不少。朕深知你在沧州忙些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要忙这些。可宫中风言风语不断,还需谨慎行事。”
“多谢陛下提点,臣妇日后定会万事小心。”
李昭澜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望向李峥。他说道:“陛下,她去沧州皆是臣默许,与她无关。何况臣刚接手工部,除了修缮一事,理应多为朝廷效力。若说沧州发生的那些事,也有臣的不对。”
李峥闻言愣怔半分,随即开怀大笑,不禁直摇头:“你看你看,朕刚说一句,你就顶撞两句。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李昭澜抿唇:“臣并非此意,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与臣平起平坐。”
“好一个平起平坐,有你朕当年的模样。”李峥欣慰地点头,“但方才所言并非批评,而是敲打。朕书房里摆的折子,有一半说的都是你俩的不是,朕若是不闻不问,那些大臣们又该如何看朕?昭王自小身子骨就弱,安和习武,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早日给朕添个大胖皇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臣担心涔涔身子尚未痊愈,恐伤及胎儿,加之臣前些日子不慎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还吃着药呢,皇孙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峥目中笑意渐淡,转而凝神望向邓夷宁,语气柔和下来:“涔,从水,乃多雨积劳,恰与西戎干涸地势相配,难怪能成为一介女将,果真是天命不凡啊。”
邓夷宁心下一颤,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吹了这等邪风,还传进了陛下耳里。她连忙起身下跪:“陛下谬赞,是主帅与魏将军多年悉心栽培所致,军中女子颇多,个个都不输男子,臣妇只是其中之一,称不得不凡。”
“不说这些了,你们刚回宫,怕是还未用膳吧。”李峥看了眼江公公,“命御膳房备点吃食,朕要与你们一块儿用膳。”
御膳房的东西在邓夷宁嘴里尝不出个好歹,主要对她这种喜肉之人来说,一桌子素食实在难以下咽。
今日陛下特许留在宫中,邓夷宁格外馋春莺的手艺,扶着桌子喝下一口又一口花茶,却始终没能止住饥饿。
“想什么呢?”从背后传来的不止李昭澜温和的嗓音,还有一阵香气,“瞧你方才没怎么吃,本王差人让昭王府送了些吃食进来,你肯定喜欢。”
随侍的丫鬟殷勤地摆开,不单是糕点,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肉。邓夷宁也不推辞,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
待到饱腹,她长叹一声,眉宇间松了几分。
“饱了?”
她点头,松快懒散。
李昭澜看着她如此放松,思量再三,还是全盘告知:“这次回宫,陛下怕是要让我久居于此,碍于宫中这等差事,沧州……你也不便再去。”
邓夷宁愣住,没想他会如实相告:“我知道,季寺卿都跟我说了,还有你的其他事,我大概知晓一二。”
“但本王会向陛下请旨,允你出宫住。”
邓夷宁摇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刚查到点消息便只能就此作罢,有些不甘心罢了。”
“不会的。”李昭澜抬手招来丫鬟,“出了宫,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陛下那里自有本王替你担着。但不可大手大脚,若被朝臣捏住把柄,你想要的结果,便不能实现。”
邓夷宁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为何突然这样?”
“本王一直如此。”桌上的餐食被褪去,推到她面前的是一杯不同于李昭澜手中的清茶。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有件事,还是打算告诉你。”
邓夷宁眉头一挑,示意他说。
“失踪的映冬姑娘,已安全离开沧州。”
她猛地起身,衣袖险些扫落茶盏:“你找到她了?何时找到的?她可安好?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李昭澜无奈笑道:“慢点说,这么多问题,本王该先回答你哪个?”
“之前……你说给南雁楼的那笔钱有些多,所以本王便托他们留意了青楼的姑娘,是他们暗中出手相救。你猜的没错,陆英确实派了人一一铲除那些姑娘,不止是映冬一人。”李昭澜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在安达乡出事后,陆英先后对芙仙院知情的三个姑娘下手,就算是琼醉阁失火,逃出去的姑娘也没能幸免。南雁楼的人称,共计八个姑娘,无一幸免。”
“八个……”邓夷宁喉间似被硬生生扼住,声音沙哑,“他胆子也太大了点,让姑娘们替他卖药,而后又杀人灭口,真是个疯子。”
李昭澜垂眼,掌心缓缓覆在她的手上:“别担心,他的事迟早会被世人发现,而揭发他之人,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和亲 “弘乐和亲
“都察院的事, 可有打探到内情?”李韶诠坐在桌案后,身旁是缓缓上飘的香雾。
常坚躬身站在阶下,低声答道:“回禀殿下, 听闻陛下有意将都察院交给昭王,只是御史台的有些人不满意,正打算递几本折子上去。”
李韶诠的指尖一顿, 眼神深了几分,似笑非笑:“御史台那些老狐狸, 总爱借题发挥。父皇若真有此意, 就算是递再多折子也只是逢场作戏。”
常坚微微垂首,不敢接话。
半晌, 李韶诠又道:“靖王那边呢, 听闻他给父皇写了不少信,你可知道内容?”
“这——”常坚迟疑片刻,犹豫道, “下官倒是不知, 但听闻陛下召了靖王回宫, 想必是因为信中所言。眼看离先皇祭祖的日子越来越近,若靖王真回来,恐怕是奉旨协助昭王整备事宜。”
话音落地, 李韶诠的唇角微微一抿:“协助李昭澜?皇陵之事不可耽搁, 此事关乎孤的太子之位,孤要你暗中亲自监察修缮,切不可出错。”
“臣遵命,”常坚抿了抿唇,开口,“不过殿下不必担忧, 或许这只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历年来,工部修缮皇陵虽都是由皇子监察,靖王远离朝政,而昭王虽常住宫中,却素来不理朝政,未必能掌得住那批人。”
“权宜?”他轻笑一声,抚上袖口的玉饰,“孤在这位置这么多年,才得今日的局势,若有人敢在此节骨眼上伸手,就算是手足兄弟,孤亦不会留情。”
常坚连忙躬身,语气发颤却带着几分用力:“臣,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太子殿下稳固江山!”
李韶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孤不喜欢你这种只说不做的性子,行了,你也别在孤面前装成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今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李韶诠缓缓起身,取过一份折卷翻开,“两年前,孤幸得一批精铁,存于沧州州府。孤本不打算用于丘北战事,可眼下频频战败,丘北军废弛不堪。你亲自跑一趟,将这批精铁秘密送往丘北。”
“这……”常坚面色一变,有些犹豫,“臣身为户部侍郎,插手兵部调配恐是不妥,还望殿下三思。”
“不妥?若是妥当,孤何必许你做这事?放心吧,要不了你的命,何况,兵部刘集正好借你一用。”李韶诠道,“对了,弘乐和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常坚立刻回道:“蕙妃那边不太好办,说是让定兴公主嫁去瓦蒙。”
李韶诠微微侧头睨视,玩味地说道:“定兴?瑛妃得宠,父皇怕是不允,这消息你竟还当真了,真是可笑。”
“确实,”常坚有些汗流浃背,“但听闻蕙妃以死相逼,又传出弘乐公主与平西王有私情,此事陛下还在思虑中。”
“也是难为父皇了,”李韶诠换了个姿势,似要起身,“若是母后有个女儿,孤也不至于拉拢后宫那些女子。”
常坚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心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昭王殿下似乎对定兴公主和亲一事颇为不满,他疼爱四皇子殿下不是一年两年,若真要让定兴公主远赴瓦蒙,怕是得下一番功夫。”
李韶诠缓缓走下台阶,垂眸敛神,略作思忖道:“定兴与弘乐,谁去都一样,这对孤来说并无差别。既然陛下不愿让定兴,那你同礼部商量一番,将弘乐和亲的嫁妆备好,再派几个使臣走一趟瓦蒙。此事不能拖太久,否则丘北军扛不住他们的攻打。”
常坚犹豫不定,满眼试探:“殿下,丘北若是得到精铁,许是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和亲之事也可暂且缓缓。眼下要紧之事还是祭祖,日子一过,怕是就要择定都察院的归属。都察院一旦落在昭王手中,我们怕是就要被动了。”
“他无名无功,就凭抓了工部一笔小小的旧账,怎能坐稳都察院监察的职责。”李韶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此事孤自有定夺,你无需担心,退下吧。”
常坚从东宫出来已是傍晚,撞见了匆匆赶往陛下寝殿的魏越,他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却只见魏越同门口的侍卫说了些什么,并未做停留,原路返回,最后出了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除了李昭澜两口子和靖王,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潇允。他听闻自己两位皇兄都回来了,未得诏令独自前来,被李峥责骂一顿后,还是赐了座。
邓夷宁对着他微微一笑,李潇允抿嘴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李峥:“父皇,今晚能否让两位皇兄留宿宫中,明日儿臣还想找皇兄叙旧。”
李峥佯怒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整日都跟在你两位皇兄后头转悠,等你及冠,朕要如何将朝政之事交于你?”
“父皇,儿臣愚笨,论政事本就不及几位兄长,不如就不插手朝政,如何?”“正好,儿臣与皇妹也能好生陪着母妃,皇妹也不必远嫁瓦蒙受苦,母妃的身子也能好起来。”
邓夷宁看了一眼李潇允,李昭澜的神色并无异常,想来定是早就知晓此事。
李峥的重点却落在后半句话,他道:“你母妃身子不好,为何朕不知晓?”
李潇允偷偷瞄了眼李昭澜,这才继续说道:“父皇忧心国政,许久没去看望母妃,这段时日又想着让定兴去和亲,母妃一时心急,急火攻心才病倒。”
“可有让太医去瞧瞧?”
李潇允点头:“请了,若是父皇今日能去瞧瞧母妃,想必明日母妃便能好起来。”
李峥叹了口气,目色微缓:“这段时日朕有些忙,确实是怠慢了你母妃。这样,祁玄新进贡一批料子,等下差人送去做几身新衣裳给你母妃,算作补偿。但你小子,定兴和亲的事就不要管了。”
李峥哪能听不出李潇允话里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想法。
李潇允见势不妙,忙求助身侧的李昭澜,脸上露出几分愁苦:“皇兄,您就帮我劝劝父皇吧,定兴这才刚满十六,还什么都不懂,怎能被送去瓦蒙荒地,去伺候那帮糟老头子?皇兄你一向护着定兴,怎能忍心?”
话音刚落,李峥拍案而起,眉目一沉:“荒唐!瓦蒙主岂是容你在背后胡言乱语的!李潇允,朕只是半月未见你,你便如此放肆,平日里读的那些书都去哪儿了!”
气氛沉闷,李昭澜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偷偷一拽,而后是邓夷宁求助的双眼。靖王察觉二人的小动作,见状跳出来缓和:“父皇息怒,潇允还小,方才是思虑心切,这才口出狂言。”
李潇允也是个见台阶就麻溜下的人,立马起身跪下:“是儿臣妄言,望父王息怒。”
李峥凝视他片刻,挥手示意起身回去坐着:“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就敞开了说,定兴和亲的事,你们怎么看?”
“回禀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丘北战败,接连失城,死伤惨重,确有失我大宣风气。”李慎恒打了头阵,“可眼下瓦蒙得寸进尺,以和亲为名归还失地,若我朝当真送公主出去,换回失地,岂不正中瓦蒙下怀。”
李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何出此言?”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所在枝靖府离丘北驻军地不远,曾派数万将士先后支援战事,可依旧是伤亡惨重。一是瓦蒙兵多器精,二是主帅失策、军心离散。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将自立,指令不通,虽有骁勇之士,却无合力。主帅又因连败心乱,误判形势,致使我军损失惨重,此举若不整军革将,再多的和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李昭澜见状开口:“臣附议,靖王在枝靖府多年,早已熟悉边疆之事,亦见多识广,瓦蒙那些小把戏就连儿臣都能看清,陛下未必不明白。定兴还小,就如潇允所说,那些男人的年纪与陛下不相上下,陛下难道甘愿让公主委身于他们?”
李峥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嘴角露出几分无奈的笑:“你俩,这是把朕架着下不来台啊。”
“陛下言重。”李昭澜缓声道,“臣以为,与其委曲求全,不如整顿军备,重振丘北军心。若能由太子亲率出征,以军功服众,既可稳固朝堂之事,又能振奋民心,一举两得。”
李峥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你倒是为太子想得周到,只是军政低迷,并非一两场胜战就能大振士气。”
“陛下不必担心,以太子殿下的能力,定能凯旋。”李慎恒立刻接话,兄弟俩一唱一和,李峥就算想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开口。
他看着在一旁跟李潇允偷偷打闹的邓夷宁,突然问她:“安和可有看法?”
邓夷宁正听着李潇允抱怨,闻言立刻起身移步至殿中,礼道:“回禀陛下,臣——臣妇以为,昭王说得对。”
李峥等了一会儿,没再等来她的下文:“如此简单?”
邓夷宁再拜,说道:“臣妇身为内宅女子,不应插手朝政之事,陛下召臣妇入殿本就失了礼数,若臣妇再插手丘北战事,恐有失皇室颜面。”
“你是朕下令入殿的,又是堂堂昭王妃,日后免不了知晓一些朝政之事,这有何问题?再者,谁敢编排朕的流言蜚语?日后你在朕的面前,便以臣女自称,你父辈为朝臣效忠多年,到头来也是可惜。”
“陛下,家父为国效忠,虽死,”邓夷宁的头又低了半分,“但臣女绝无怨言。”
李峥显然有些生气,眯了眯眼,反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邓夷宁沉默,心说自然不是,但眼下而言,就算不是也无法改变现状。李昭澜见她不答,立马起身站在她身旁,替她解围:“陛下,昭王妃并非此意。她虽在乎同知大人的死,但并不会借题发挥,还请陛下不必担忧。”
“朕还未开口。”李峥看见李昭澜就头大,想起他们在沧州干的那些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事朕得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在沧州的动作太过明显,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奏禀报,这不仅关乎你自己的性命,更是与皇室牵扯颇深。你贵为皇室女族,理应以皇室的颜面为重,以昭王的身份为主,担起新妇表率。”
“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她先是自己,再是臣的妻子,她有手有脚,能自给自足,不必活在臣的庇护下。更何况,沧州之事本就为苏青青击鼓而起,此事是臣查办不力,这才让王妃代替臣。”李昭澜单手将邓夷宁扶起,“她既嫁与臣,便听臣所言,陛下所言,当是酌情考虑。”
李峥缓缓站起,走向李昭澜,一旁的李慎恒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李昭澜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但只是一瞬间,他还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李峥便缓缓低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道:“你小子,跟父亲年轻时倒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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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不甘 “其实,母
之后, 邓夷宁便不敢多言,生怕李昭澜跟陛下再吵起来,只能安分地缩在角落, 连李潇允说小话也不怎么搭理。
从乾清宫出来时宫门已闭,她跟李潇允在后面边走边打闹,李昭澜跟靖王一路走至寝殿, 送走靖王后再是李潇允这小子。但这孩子见靖王一走,跑得比谁都快, 说什么都不让李昭澜送。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邓夷宁笑道:“他还知道今几个闯祸了。”
“小孩一个,也不知瑛妃娘娘平日是如何受得了他的。”李昭澜失笑, “对了, 今日陛下的话你别放心上。”
邓夷宁摇头:“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陛下也说得没错,沧州的动作确实有些大了, 这本就是大理寺与殿下主办, 我身为内宅女子却插手沧州州衙的事, 还将他们州衙搅了个翻天覆地,确实——”
李昭澜越听越不舒服,干脆截了她的话, 说道:“此事真要争论, 亦是本王的问题。若非朝中有事耽搁,本王不得不回宫处理政务,沧州的那堆烂摊子绝不会落在你手里。”
邓夷宁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殿下,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义。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既然回了宫,我便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半月后就是先皇祭祖,你在工部举步维艰,虽然东宫那边不会借题发挥,但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明日有何打算?”
“钓鱼,”邓夷宁歪着头,想起藏在殿内的东西,“如果上次的那根树杈子没丢的话。要么就在殿内休息,反正不会走远。怎么,殿下明日有事?”
“嗯。”李昭澜点头,“定兴和亲的事是蕙妃捅出来的,陛下原定是弘乐去,估计是太子在背后有什么动作,陛下这才改了主意。”
邓夷宁对宫里这几位公主不太熟悉,但定兴公主是李潇允的妹妹,她去年及笄礼,西戎主帅还赶回宫送了份大礼。
弘乐公主是蕙妃的长女,年方二十二,听闻陛下早就有意将她嫁出去,只是并无好的人选。
早在几年前,陛下就给弘乐公开招过驸马,邓夷宁那时在泅水作战,听闻泅水张家的大公子入了公主的眼,可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但从那以后,张老爷子的仕途一帆风顺,张大公子还在宣州内置办了套宅院,时常进出宫中。
想到这,邓夷宁有点好奇,问道:“所以,弘乐公主跟泅水张公子当真是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李昭澜装傻。
“就是——”邓夷宁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俊侍。”
李昭澜停下步子,侧身低头看她:“将军懂得挺多啊,还知道俊侍的存在。”
“低调,略知一二。”邓夷宁眯眼笑,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笑笑没说话,抬步往前走。邓夷宁小跑跟上,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追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入宫?”
李昭澜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不如本王明日带将军亲自去问问弘乐公主,可好?”
邓夷宁惹不起那位阴晴不定的公主,只得讪讪一笑,拔腿就走。
李昭澜总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好奇,却总是答非所问,偏不满足她。所以次日一早,她在昭澜殿看见定兴公主时,还有点意外,她提着小食盒站在院内,笑得一脸可爱。
“小枫见过三嫂嫂,三嫂嫂早安。”少女声音脆生生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邓夷宁忙上前:“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你皇兄他出去了,若找他有事,得是晚上再来。”
李含枫将食盒放在桌上,笑意盈盈:“我不是来找三哥的,是三哥叫我来陪三嫂嫂,嫂嫂不必拘礼,叫我小枫就好。”
“公主贵为皇室,怎可不以礼数相待,若是被你皇兄知晓,还不知回来怎么说我呢。”
邓夷宁哪敢这么放肆,她与李含枫还是头一次见面,但早就听闻这位小公主性子灵动,不拘礼法,今日倒真见识了。
“嫂嫂——”李含枫眨巴眨巴眼,小声开口,“我知道平日里都是你管着三哥的,他都跟我说了,这儿就咱俩,真不必这样。更何况我从小养在宫外,习惯了寻常百姓间的称呼,是真的不喜欢宫中这些称谓。”
邓夷宁被她一句话噎住,愣怔后随即失笑,眼底的防备一点点褪去。她问道:“那……小枫,你三哥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他说嫂嫂对弘乐的事很好奇,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让我过来了。”李含枫一脸真诚,“对了,我四哥也会过来,但这会儿应该给父皇请安去了。”
“你怎么没去?”
“跟嫂嫂一样,父皇说可以不用去的。”李含枫咧嘴一笑,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甜粥,三哥说嫂嫂这几日身子不好,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
“你三哥说挺多啊,坐下一起吧。”邓夷宁招呼春莺去小厨端来一碟糕点,“尝尝,你三哥的最爱。”
李含枫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一脸疑惑:“三哥……喜欢吃糕点?为何之前在宫中从未听说。”
邓夷宁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小声道:“许是怕你们知晓后嘲笑他,他每次外出回来后都会带糕点回家,还说什么见我喜欢吃,分明就是自己喜欢,拿我当借口罢了。”
李含枫一脸明了,笑得邓夷宁毛骨悚然。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李含枫买了个关子,“是三哥特意给嫂嫂带的?”
“比起糕点,我更喜欢吃肉。”邓夷宁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糕点,“但他每次回家都带糕点,我若是不吃,岂不扫了他的兴致。”
李含枫托腮看她,笑得无辜:“可以直接跟三哥讲啊,他不会为难你的。”
邓夷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跟她三哥还没到寻常夫妻那般自然相处,只能僵硬地岔开话题。
“对了,听闻陛下有意送你去瓦蒙和亲,你可有想法?”
笑意自李含枫脸上渐渐褪去,她指尖摩挲着衣襟的褶子,半晌才闷声道:“说这个我就来气,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真有意送我去瓦蒙。”
她抬起眼,眉梢微蹙,神色里依旧是倔强的少女气。
“嫂嫂,你是不知道,我见过瓦蒙那几个主,个个都壮得跟牛似的。”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太可怕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过去。”
邓夷宁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中带着怜惜:“所以你三哥今日就是去劝陛下的,和亲解决不了问题,终究得换个法子。”
李含枫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若非丘北连连战败,父皇也不至于此。以前泅水兵力羸弱,百姓民不聊生,哪一次不是二哥远赴此地率兵征战。”
她语速渐慢,心绪显然被牵动。
“三哥虽不精带兵打仗,但城池重建总有他的身影。这太子倒是无事一身轻,也不知这位置是怎么坐这么久的。”
邓夷宁抬眸,眸光一顿,看向空碗。良久,她才开口:“小枫,以后莫在旁人跟前说这些话。”
李含枫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垂下头:“嫂嫂放心,我知道分寸。”
“你三哥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了。”
“若是招驸马,我还能留在宫里陪陪母妃,但瓦蒙去了就回不来。”李含枫眸子一亮,“嫂嫂,若是我能在和亲之前招个驸马,你说父皇会不会同意我留在宫里?”
邓夷宁笑她太过天真,说道:“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驸马?再说,这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若是被陛下知道你如此随意,怎会同意你胡闹。”
李含枫不乐意,又嘟囔起来:“弘乐都广发帖子招驸马,为何本公主不行?”
“公主殿下,你可知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公主才会公开招夫婿。”
李含枫似乎真被她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开口满是犹豫:“……什么情况?”
邓夷宁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但又瞬间觉得不妥,还是没开口告诉她。
等她自己收回手,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这一行为跟李昭澜没两样。顿时,她看向李含枫的眼神格外心虚。
李含枫也是一脸奇怪,没太懂嫂嫂突如其来的变化,但她想,她应该是懂的。
其实弘乐迟迟没能嫁人,跟她生母蕙妃有关。李峥也是命好,皇后和那些妃子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男孩,所以李易曦的到来让李峥格外欣喜。
六年后,瑛妃诞下李含枫,李峥的宠爱也转移到了小公主身上,那时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李含枫,常常留宿瑛妃,这也是她们嫉妒瑛妃的一个原因。
可越是嫉妒,越招来宠爱,直到如今。
瑛妃膝下两个孩子,李峥能宠爱到不用给他请安,能在每年的赏赐上仅次于皇后,就连外邦使臣到访,瑛妃都能一同赴宴。
想到这,邓夷宁有些奇怪,不是说李峥最爱的只有李昭澜的生母,为何对瑛妃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亏欠卫夫人,所以遇见一个能代替的,便想尽办法讨好。
李含枫思索半晌,绞着手指道:“宫里的人都说,母妃的双眼和嫔妃娘娘很像,所以父皇才如此疼爱我们。可这不重要,即便只是相似,但我们得到一切都是真的,钱、权力,是其他妃子们羡慕不来的。虽然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虽然我也很心疼母妃,但比起那些与父皇常年见不上几面的人,母妃告诉我,我应该知足。”
邓夷宁听完觉得有些荒谬,这是找了个跟卫清音相似女子,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一瞬间,他对李峥的印象有了变化,但转念一想,李峥却又是不同的。自古以来皇帝便是多情家,后宫百八十个妃子也不算罕见,在强烈的对比下,李峥后宫里竟只有不到十个妃子。
她忽然勾唇一笑,这才入宫多久,便被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浸染。
在西戎征战时,她最常面对的敌人便是梁魏三洲,邓夷宁对他们是又爱又恨。梁魏三洲最喜欢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阴暗手段,他们心狠手辣,对待俘虏从不心慈手软,就算同胞落入西戎军手里,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偷偷救出来,而是如何潜入进去杀人灭口。
但整个梁魏三洲,从上到下,皆是一夫一妻,白首不相离。
邓夷宁第一次接触这个理念,是在攻打三洲之一的齐州,那年她不过十四,跟在魏将军身后,一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那年齐州偷偷挖地道潜入西戎境内,让他们损失惨重,魏将军在得到朝廷指令后,出兵前往齐州。他们奋力抵抗,却挡不住魏将军的猛攻。
她还记得那天并没有打仗,只是去收拾残局,推开一扇门,那么短的一截横梁,却吊着那么多女子。魏将军告诉她,这些女子应该都是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她们不忍丈夫独自淌过黄泉,所以追随而去。
当时邓夷宁不懂,后来邓夷宁也没懂,但今日听李含枫说李峥的变心,她忽然就懂了。
李含枫看着她沉思,忽然瞥见远处缓缓走来的李昭澜,目光逐渐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定格。
“其实,母妃也是不甘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身孕 “太医已确
“瑛妃娘娘……”
邓夷宁看向她,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看来,瑛妃其实是属于命好的那一类。她甚至拙劣地觉得, 李含枫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享受着这一切,就逃不过身为皇室的命。
李昭澜走近时, 正巧瞅见二人满面愁容的模样,他放下食盒, 顺势坐下。
“想什么呢, 这是陛下特地让本王带回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出的豆羹, 方才本王吃过了。对你来说可能是清淡了些, 所以本王让御膳房取了两碟小菜,尝尝?”
邓夷宁取过来㧟了一勺递给李含枫,后者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喂进自己嘴里, 如李昭澜所说, 味道确实寡淡了些。
一碗豆羹下肚, 三人依旧没说话,李含枫看着自己三哥的脸,很有眼力见的找借口离开。她一走,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如何, 和亲之事可有解决?”
李昭澜眼底掠过几分怅然,万般不愿开口提及,却不得不如实告知:“陛下拟旨,祭祖后,定兴和亲,嫁给瓦蒙五主。”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忽然就懂了为何李含枫的封号会是定兴,而后转头看向李含枫离开的地方,喃喃道:“定国安邦,兴盛不衰。”
李昭澜没听清:“什么?”
“或许一开始,陛下就打算让小枫去和亲。”邓夷宁后知后觉,“弘乐和亲不过是个幌子,对吧?”
李昭澜沉默着没说话,两条黑眉都快扭在一起了。邓夷宁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拍案而起:“大宣皇朝有律,长幼有序,当朝长公主李易曦未能出嫁,按律,李含枫是不能远嫁和亲的。”
说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去,李昭澜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开口:“等等。”
邓夷宁眉心收紧,回头看着李昭澜,说道:“这件事得告诉小枫,她——”
还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她都能知道的事,难道瑛妃娘娘跟李昭澜不知道吗?
“所以,”她轻声问,“是蕙妃那边出了事,对吗?”
“弘乐她有身孕了。”李昭澜看着邓夷宁眉眼间的震惊,“太医已确认过,确有其事。”
邓夷宁震惊得几乎站不稳,却又立马反应过来,问道:“孩子是泅水张家公子的?”
李昭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邓夷宁乐了,李易曦怀有身孕,与张公子走得近,却又不知道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她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难不成,她跟别的男人还有情?”
“我们成婚当晚,除了你父亲出事以外,宫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他起身与邓夷宁面对面,“当晚,明坞使臣远赴宫中道贺,与弘乐偷偷带进宫的张威起了冲突,是弘乐露面解决的。怎料同屋的明坞八皇子看上了弘乐,借同公主谈话,加了媚药在香里。等张威找到她时,弘乐已经赤身躺在床上,身边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八皇子。”
邓夷宁听完后觉得无比荒唐和纳闷:“她杀了明坞八皇子?那使臣呢?使臣知道吗?”
“使臣被张威杀了。还有一事,你可记得当晚的宫人闯进寝殿,是怎么说的吗?”李昭澜看向她,不等她开口,将那晚的话背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季公公带着一队人马出去,守值的称他们去了邓府,直到一刻前,季公公匆忙回宫禀报圣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后,那宫人才从江公公口中得知同知大人被杀一事。”
邓夷宁表情凝重,没太理解。
“季公公身为东厂太监,没有陛下的准许是不能出宫门的,但据我的人打探,当时季公公出宫,用的是东宫的令牌,可回宫时,用的却是陛下给的御令。”
邓夷宁了然:“所以你怀疑,季公公当时出门并非是为了抓我父亲,而是得东宫之令,出宫办事?”
李昭澜点头,继续说下去:“明坞使臣与八皇子惨死,陛下定不会就此作罢,可偏偏杀他的是公主。我若是陛下,自然会为了名声和颜面,找个法子,圆全两人的死。”
邓夷宁毕竟在他身边有些时日,对宫中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也算是了解一二,加上她在西戎的见识,顺势接上他的话:“明坞觐见并非一人,几十匹兵马和护送队伍,所以只能全部灭口。”
但她不解的是,此事为何没能交给江公公,陛下最信任的人,是江公公才对。
李昭澜目光一沉,解决她的疑虑:“公主被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后果难料。所以当晚是江公公着手处理后续的事,而当晚守在宴席的另一人,正是季公公。”
“那季公公是如何得到准确消息,听闻我父亲……”邓夷宁捏着眉心,背脊莫名发寒,“对了,八皇子和使臣的尸首最后怎么处理的?”
“使臣从丘北出城,一路向东,要翻越一座险山。险山靠水,匪患众多,陛下去信,称他二人返回途中遭遇埋伏,尸首落水,未得踪迹。”
“这、这明坞的大主能信吗?”邓夷宁难掩震惊,“无端死了一个皇子和使臣,连尸首都没见到。莫非大主就这么傻,信了陛下的一面之词?”
李昭澜摇头,说道:“兵部的人口册里,事发次日,无端牺牲一百人。”
邓夷宁说不出话,却在这段对话里明白了个大概。
当晚宫里出了那件事,留在宫中善后的是江公公,季公公奉旨带着尸首连夜离宫,制造一起匪患意外。但李峥不知道的是,季公公当晚另有其事,可难违皇命,只能带着他给的御令出宫。
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季公公没有先去处理尸首,而是转头去了邓府,随后带着消息赶回宫中。可她有一点想不通,尸首为何会按时出现在丘北,而次日一早,季公公又准时出现在宫中。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陛下和太子都知道此事。而他们之中,也定有人赶赴丘北,重新处理两具尸首。她将想法告知李昭澜,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她便懂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告诉我,对吗?”
不同于上次发现自己被隐瞒的那种不解,这次的她很是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说。
李昭澜有些慌,害怕上次那样的事发生,急忙解释:“当时我确实不知道,是后来在遂农发现陆英卖禁药才让魏越去调查的,谁知道牵扯出这事。那时你一心想要破获苏青青案,替同知大人证明,倘若那时我告诉你因果,你怕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些糊涂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她反驳不了,因为李昭澜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倘若那时她知道一切是太子的阴谋,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拼尽全力杀了他。
邓夷宁想了想,突然感慨自己的大度,若是放以前,就她那急性子,早就跟李昭澜分道扬镳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那时你我刚成婚不久,若是传出婚变,明坞损失惨重,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昭澜的眼神有些松动,可只是一瞬间,他看着邓夷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无端变化,变化到他怎么也捉摸不清时,邓夷宁笑了。
“昭王当真是好手段,能通过一颗药丸联想到这么多事,只怕殿下来遂农,不止是为了苏青青的案子吧。”
邓夷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几乎快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那张嘴一开一合。余光中,李含枫的贴身丫鬟从外面匆匆进来,片刻,李含枫从屋内跑了出来,他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若殿下是想让东宫空出来,我会全力以赴的。”
李昭澜刚张嘴,声还没发出就被李含枫大喊打断。
来人气喘吁吁,眼眶有些发红:“三哥,父皇当真是要将我嫁去瓦蒙吗?三哥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的,为何父皇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邓夷宁转过身,吸了吸鼻子,眼眶亦有些红。
李昭澜被她晃得摇摆不定,石桌下的拳头越来越紧,藏匿在长袖下的手臂亦是青筋暴起。
他拉着李含枫的手,宽慰道:“三哥无能,护不了你周全。”
“三哥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疼爱你了,他一定会听你的不让我嫁去瓦蒙……”李含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弘乐还未出嫁,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啊三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小枫好吗,你不是最喜欢小枫了吗?”
李含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李昭澜的衣角,泣不成声:“还有母妃,母妃平日疼爱你多过疼爱我和四哥,小枫若是走了,母妃该怎么办啊,三哥!”
李昭澜蹲下去,试图将李含枫扶起来。
“三嫂嫂,”李含枫撇开李昭澜的手,顺势转了个身,面向邓夷宁,“嫂嫂跟三哥说说,她最喜欢你了,一定会听你的!小枫不愿嫁去瓦蒙,小枫会死在瓦蒙的!”
“小枫。”邓夷宁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先起来,你是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我可以不是,我不去瓦蒙,我要留在宫里陪母妃的,三嫂嫂,母妃身子愈发不好,若是知道我远嫁瓦蒙,定会急火攻心,下不来床的!”李含枫急得跳脚,泪水落进嘴里,却感觉不到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殿下,门外柳笙求见。”
李含枫猛地抬头,越过李昭澜发号施令:“让她进来!”
丫鬟知道那柳笙是瑛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亦不敢怠慢,急忙将人请了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李含枫胡乱抹去泪水,提着裙摆小跑:“怎么了,是母妃出事了?”
“娘娘听闻陛下要送公主和亲一事,急火攻心,吐了好几口血,昏了过去,公主快些随奴婢回寝殿瞧瞧吧!”
李含枫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跑,李昭澜见状立马跟上,可没出去两步就被邓夷宁喊住了。
邓夷宁回屋取了个小盒攥在手中,对着男人喊:“快走,去瑛妃娘娘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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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归还 “陛下圣明
今日天高气爽, 太阳不过刚冒出个头便不能叫人直视。
入殿前,邓夷宁立在门前回身望去,一丝暖意打在身上, 在一阵慌忙中,难得松了口气。
李含枫坐在床尾,身旁是满脸愁容的李潇允, 二人的目光紧随太医,只见太医两条毛虫似的眉毛几乎要扭曲在一起, 良久得不到舒展。
太医一个接着一个, 手搭在瑛妃的脉上,嘴里时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作罢, 一群人鞠躬行礼后退居一旁, 小声交谈起来。邓夷宁离得近,简单听到了一两个字,大致就是心病积劳, 无药医治, 只能常年卧床休整。
隔着浅粉床幔, 邓夷宁见得一轮廓,但就算只是轮廓,也看得出来床上之人是个岁月不败的美人。
手里的方盒越捏越紧, 四角留了痕, 移开时清晰可见掌心凹陷,她捏拳卸了卸力,顺道换了只手。
太医低声议论,最后推举出一个花白胡子老头上前,对着李昭澜低头行礼:“启禀殿下,瑛妃娘娘的身子只得精心修养, 万不可再次动怒,若是再出现咳血,只怕无力挽回。”
“本王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来听你们医术上那些胡诌的话术。”
花白胡子老头跪地,说道:“卑职无能,还请昭王殿下恕罪。娘娘乃是心病,外加当年生公主时落下的病根,这次又急火攻心,这才一病不起。可若是以补药相抵,身子羸弱,恐会反噬,更为凶险。”
李潇允跨步上前,怒斥几人:“可什么药都不吃,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我母妃等死!”
太医们齐齐下跪,领头的那个声音最大:“四殿下息怒!太医院深知娘娘的病情,常年寻找药材,只为让娘娘身子好转,四殿下此言恐是寒了太医院的心啊。”
李潇允长袖一挥,怒斥:“太医院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还敢说寒心,何来胆量!”
床上的人传来几声咳嗽,打断李潇允的怒气,气若游丝:“可是老三来了?”
李昭澜上前:“娘娘是我,还有昭王妃也来了。”
“上前来,太远了,吾瞧不清楚。”瑛妃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大口呼吸,听得在场众人心惊。
邓夷宁跟在李昭澜身后,那群太医被李潇允轰出门,皆在殿外等候。
瑛妃在柳笙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邓夷宁看向她的眼,清澈而明亮,丝毫未因为病痛失去光彩。她没见过卫清音,但想来,这双眼睛和卫夫人应该很是相似。
瑛妃抬手招呼着邓夷宁:“来,上前来些,让吾好生瞧瞧。”
邓夷宁照做,在她身旁蹲下身,柳笙有眼力见的搬来个木凳。
“上次见面,还是你跟老三成婚那日,这也快两月了,吾瞧着你消瘦了不少,可是老三亏待你?”瑛妃靠在榻侧,摩挲着她的手,目光上下扫过,最后,埋怨的眼神落在李昭澜脸上。
男人面色一滞,只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多谢娘娘挂念,臣妇很好。”邓夷宁柔声婉转,“倒是娘娘,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大婚那日,臣妇瞧着您气色倒是不错。”
瑛妃摇头,神色疲惫,嘴角却带着慈意:“这人啊,不得不服老,哪儿有你们这幅身子骨硬朗,待会儿就让柳笙去小厨送点吃食过去,老三毕竟是男子,生活上这些细细碎碎的事,还得是我们女人来。”
李含枫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半分娇憨的嗔怪:“娘,您就别操心嫂嫂了,三哥疼爱嫂嫂还来不及,怎会亏待。您还是快躺下,别着了凉,等会儿又得咳了。”
“对,快躺下吧,这么坐着很容易着凉。”邓夷宁连忙附和,伸手去扶她的肩。
“躺久了,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瑛妃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况且这屋内窗户关着,门也离得远,床边还有火盆,哪儿那么容易吹风着凉。”
“方才太医说了,娘娘的伤只能休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娘娘的。”她从身后拿出那个盒子,“这是以前在西戎的一个医师留给我的,对这种心劳久积的病最是有效。”
她转向李昭澜:“我知道你们宫里的规矩,还劳烦殿下唤太医验一验,若是无碍,就请娘娘尽快服下吧。”
李昭澜眉心微蹙:“为何之前未曾听你提起此药?”
邓夷宁想反驳他,打眼一想又觉得不对,立马换了副表情:“我又没受伤,无缘无故提及做什么。”
李昭澜点头,招呼太医将药带走,自己则退至一旁。邓夷宁自觉起身,给两个孩子留出空位,出了屋子。
李昭澜追出两步,低声唤住她:“你之前中了毒,为何不自己服下?”
邓夷宁看着远方,没回头:“中毒而已,又不是快死了,犯不着用这个药,更何况这药是治心病。”
“你可真高看自己的命。”
“是殿下从未看得起我。”邓夷宁神色未变,“征战多年,什么伤什么毒我没见过,能不能伤及性命,我心里有数。”
李昭澜语气捎带急切:“可许多毒是慢性的,会蚕食五脏,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挽回!”
“殿下何必着急。”她语气轻蔑,“这道理,殿下早就教过我了,只是我记性不好,没放在心上罢了,是我的不对。不过殿下忘了,我爹是不是逆党,只有我说了算。”
她一步下阶,转身仰头,轻佻道:“我说他是,他便是。可我说他不是,他便绝不会是。”
李昭澜心中有些不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可惜了殿下那晚的烟花,可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她目光敛下,淡声道。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内侍急报,片刻,一行人匆匆入内,为首一袭明黄。
“臣女参见陛下。”
李峥抬手:“免礼,可去看过瑛妃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回陛下的话,娘娘气色尚可,此刻正与四殿下和定兴公主说话。”
“好。”李峥点头,旋又侧眸,目光在她与李昭澜之间游移,“方才朕远远瞧见,你们二人似有争执,所为何事?”
邓夷宁俯身一礼,神色恰到好处的从容:“臣女前几日听闻太子处传来西戎战报,原想托昭王打探一番,可臣女身份不便,昭王又不愿插手兵部,恐伤了兄弟和气,这才拌几句嘴,让陛下见笑了。”
“不过是军报罢了,安和驻守西戎多年,惦念也是人之常情。晚些,你与他一同陪朕用膳,正好有几件事,朕要问问你们。”
听李峥的话,这恐怕不是件小事。
李昭澜随陛下入内,片刻后方才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邓夷宁也不好独自一人离开,只得跟在李昭澜身边,装作二人恩爱的模样。
傍晚,江公公通传二人入殿,殿内除了李峥和几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臣,她并未见到太子殿下。
“今日唤你们来此,”他缓缓开口,“是因朕听闻了一些莫须有的话,朕倒是可以不闻不问,可管不住他们的嘴,最近这宫里可谓是沸沸扬扬。”
“臣女愿闻其详。”
“这事儿问不得你。”李峥唤来内侍,“来人,给安和一人赐座。”
邓夷宁谢恩坐下,目光垂于指尖,余光扫过李昭澜,他低头不言,似乎已猜到陛下要问什么。
“昭王,你身为皇子,是大宣的皇室君主,是百姓的庇佑,是民安的表率。可朕却听宫中频频传出,你与安和二人,夫妻不和的传闻,当真可有此事?”
李昭澜俯首应声:“陛下,既是传闻,便不足为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岂凭你开口定论?自上月末,朕已翻阅过近二十本折子,皆是表述昭王殿下婚后做派不符皇家颜面,批驳安和不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家长里短。你这婚倒是成的不错,竟让平日里剑拔弩张的老臣们,一心扑在了你的后宅里。”
邓夷宁欲起身辩解:“陛下,臣女——”
“朕允你开口了吗?”李峥一记横眼扫过,连同几个想开口的老臣,一同噤声。
他继续道:“自安和退居内宅已快两月,西戎表面风平浪静,可传来的捷报却不如往年,甚至有传闻,这西戎军是你安和的军队。”
李昭澜唇瓣轻启:“父皇,臣以为,这只是宵小之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若陛下当真只是因为一个传闻而责罚安和,岂不遂了背后之人的愿?”
“愿?何为愿?”李峥皱眉笑道,“丘北战乱,本该太子亲征,可先皇祭祖在即,他身为当朝太子,只怕是有心而无力。故兵部同西戎军传去朕的口谕,怎料一句西戎兵变,无力相助,便把朕的口谕当作儿戏,全然不顾丘北慌乱。末了,西戎军却自请出兵,以民间卜卦之数,抽调一万兵马相助。便是这区区一万兵马,叫丘北军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击退了瓦蒙和明坞的进攻。”
李峥频频点头,嘴角的笑落在众人眼中无比讽刺。他说道:“两军相隔万里,中间隔着沧州和郅州五大军营,再不济还有个西陵军,可丘北却偏偏选择落山关之外的赤甲卫,这是为何?连日奔波的一万兵马,抵过丘北十万残余兵马,朕不得不承认,赤甲卫当真是我朝最厉害的一支储备军。可在外人看来,安和,你可知此举,像极了私军之举啊。”
殿内一片寂然,烛火跳动,映得邓夷宁面色泛白,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竟是一场鸿门宴。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吴融,他拱手上前。
“启禀陛下,依臣所见,赤甲卫此举倒是并非不妥。他们打小便在军中摸爬滚打,自是没有陛下的高瞻远瞩,可他们却是最懂人心之人。丘北频频战败,令大宣上下人心惶恐,若陛下此时下令从相隔万里之外的西戎调兵相助,丘北军反疑自己被弃。可若是西戎主动出兵,其意义便全然不同。安和曾为赤甲卫主将,如今嫁给昭王,赤甲卫驰援,亦有昭王与太子同心之意。”
李峥未置可否,只轻挑眉头,骆文见机续道。
“臣附议,魏将军在世时,臣有幸在兵部与魏将军打过交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西戎相助南平昌一事,陛下龙颜大喜,只因魏将军领兵私过阴山关,相助南平昌击退拜古勒,至此签订休战协议。五年前泅水困局,公主效仿其法以渡难关。臣斗胆以为,西戎做出此举,不过循旧例效仿,何故成了安和私军之举?还望陛下三思。”
许仲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前:“骆大人慎言,魏将军为国捐躯,怎可与这内宅女子相提并论。况且西戎军违诏在先,藐军律在后,不能因为相助丘北胜战,而功过相抵。”
骆文怒极反笑:“许大人所言极是,可这番话从未提及公主,故西戎军所言所举,又与公主有何关系?总不能因为她曾效力于赤甲卫吧?”
“骆大人不必诡辩,若非他二人貌合神离,怎会衍出那般谣言。昔日战功诚然无过,可婚后两月形同陌路,老臣不得不担心安和另有打算。”许仲山头一扬,用一种极为挑衅的眼神看着骆文。
骆文气得脑仁疼,指着他鼻子就要开骂:“你听听,你这话前后有逻辑吗?你——”
李峥轻叩桌案,打断二人:“行了,把朕的寝殿当早朝呢,你一句他一句的。平日朝上畏手畏脚,今日倒都挑到朕眼前来了。”
他扫向沉默的吴融:“吴爱卿,你有何见解啊?”
“回禀陛下,臣以为,西戎军无功无过。惦念公主为功,表明西戎军上下一心;出手援助为功,若公主尚在,臣斗胆猜测,会是一样的选择。可无视皇命为过,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以为陛下宽宏大爱,自是能理解西戎军的做法。”
李峥当即失笑道:“好一个宽宏大爱,若是朕加罚于他们,倒显得朕小气得很。”
“陛下,臣以为,此事依旧与昭王二人脱不了干系,若非那等传闻,朝中内外绝不会群起而攻之。昭王受陛下之教,自小深受各位大臣熏陶,绝不会做出违背皇室之事。”许仲山侧步,说道,“故,老臣以为,依旧是公主对邓氏灭门存有疑心,不愿为皇室开枝散叶。”
李昭澜闻言,嘴角微勾,寒意却自眉眼渗出。他上前半步,对上许仲山的眼。
“有疑心便不能开枝散叶?那依许大人的说法,本王大可再纳一位无疑心的妾室入门,以彰礼法之正,可好啊?”
比起害怕陛下,不如说许仲山更打怵与李昭澜的交手。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峥,重新看回李昭澜,说道:“殿下——”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李昭澜继续道:“不如许大人给本王举荐一二,又如何?”
“殿下休得胡言乱语!”许仲山气得脸色铁青,“长子未能成婚,次子焉能纳妾!”
李昭澜侧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旁说道:“看来大宣律法你倒是熟悉得很,只是自己为何没能遵守?”
他转过头,看向李峥:“父皇,儿臣与安和绝非不和,而是前几日儿臣同她拌了几句嘴,未能及时哄住,这才让诸位大臣见笑了。何况,这都是儿臣的私事,诸位大臣是如何得知?莫非是有人在监视儿臣,儿臣身为皇子,深感惶恐,还请父皇明察。”
李峥沉声道:“安和,昭王说的,可都是真的?”
邓夷宁微抬下颌,道:“回禀陛下,确有拌嘴之事,只是臣女以为,天下夫妻拌嘴乃家常便饭,亦是感情甚好的表达,怎会知晓在诸位大臣的眼里,竟换了副意思,臣女实属冤枉,至于西戎以卜卦之法出兵,乃是西戎军的一个传统,如同西戎军可攒积军假,自愿告假一样,怎就又成了臣女的私军之举,臣女当真是冤枉。”
另一个老头哼哼一笑:“公主满口冤枉,可若是西戎军听命陛下,丘北怎会连失几城,致使我朝不得不做出和亲的选择!”
邓夷宁没见过这老头,但看这副模样,跟那许仲山应该是一伙的。上次没能抓住许仲山跟陆英的把柄,她愁眉苦脸好一阵子,解决不了许仲山,不若就让这个老头替他。
“大人这话好生奇怪,臣女并非丘北之人,亦不懂他们的出兵之举,为何失了城池要怪在臣女头上。何况,只是一次败仗便要送公主出去和亲,若是下次、下下次呢,莫非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后宫再诞下几位公主吗?”
那人立马一跪,气得手直哆嗦:“陛下!此女毫无礼数,出言不逊,这是公然藐视皇权啊!”
李昭澜见状跟上话:“田大人,你身为太子太师,理应懂得一人做事一人担,若是此等道理自己都不懂,不知大人是如何辅佐太子办事。莫非丘北军战败,是大人您教唆太子的?”
田大人抖成了筛子,根本不敢抬头,怒声道:“臣绝非此意!昭王不理朝政,但莫要胡说!”
“行了。”李峥再次开口,“今日唤你们来,并非要听口舌之争。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太子不能亲征,丘北困局由谁来解?吴爱卿,你先说。”
“是,陛下。”吴融后退一步,站至田仁身旁,略微思索道,“方才田大人所言极是,安和曾为西戎得力女将,素有‘鬼戎女’之称,足以见得安和的能力。她虽退居前线两月,可西戎军上下挂念,恰恰说明西戎军对安和曾经的教诲从未忘记。既如此,西戎军此举既是挂念安和,也是效仿魏将军南平昌一战,不若就让安和率赤甲卫南下,相助丘北。”
“不可!”骆文立马拦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公主已然是皇室之女,怎可再抛头露面,率兵出征!”
许仲山乐了,似乎就在等他说这番话:“骆大人这么急着反驳,可是有私心啊?我可早就听闻你表兄之子在军中表现不俗,颇有大将之范,只需一次建功便可得封为将军,难不成骆大人是有私心?”
李峥淡声道:“是吗,骆大人?”
骆文不紧不慢,拱手一礼:“确有其事,可臣与表兄久不相见,绝无谋私之举。”
李峥将话题还给许仲山,问道:“那许大人有何见解?方才你的意思,是否与吴大人看法一致?毕竟你二人同为三师,可否也认为应由安和南征。”
许仲山眼珠子转得快,含糊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明日早朝商议后再定夺,若贸然下旨,恐令朝臣不安。”
“那你就给朕一个解决办法,明日你们定是一番争吵,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这样,就让你们这群白花胡子出兵打仗可好啊?反正你们整日在朝廷里无所事事,就盯着昭王的内宅不放。正好,把安和调去丘北,同东宫一起监视她,如何?”
众人沉默,埋头的田仁察觉不对,此刻脸色煞白,却说不出一个字。
吴融见那二人无话可说,立马跟上:“陛下明智。”
“你们呢,什么看法?”
“臣——”许仲山后知后觉,冷汗顺着滑落,只道,“陛下圣明。”
“骆大人疑有私心,朕就不问你了。事已至此,丘北战事吃紧,安和你便早做准备,赤甲卫就算了,且过两日后兵部调配人手,你便立刻启程赶往丘北。”李峥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邓夷宁目光一颤,那是上次被太后以进宫之名强行收回的腰牌。
“这赤甲卫的腰牌,朕今日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螳螂 “—皇后娘
东宫偏殿, 殿中余烟缭绕,李韶诠立于桌案前,手中玉简被他生生掰断, 碎声如骨裂。
“只有今日,只有今日!”他一字一顿,眼底燃着逼人的火气, “偏偏是今日,你二人便给孤送了好大一份礼啊!”
李韶诠猛地回身, 目光如刀, 掠向两名跪在地上的人,怒斥道:“许仲山, 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许仲山抖着身子点头, 额上冷汗淋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你,田仁!”李韶诠抬手指着他, 语气骤冷, “平日里教训起孤来倒是条条有理, 可到了父皇跟前,像蔫了的狗尾,摇也摇不起来!父皇说什么你都附议, 脑子全用来对付孤了, 是吧?”
“整个东宫就养了你俩这蠢货,除了败坏孤的好事,还能干成些什么?这下好了,她邓夷宁进军丘北,若真是打了胜仗,孤的这张脸往哪儿放!”
殿中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田仁一头冷汗,声音颤抖:“殿下息怒,臣也是老眼昏花,被陛下套了进去。”
李韶诠嗤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怎么,蠢还不认,倒学会推给陛下头上,真是有出息啊!”
“殿下,臣不敢!”田仁急急叩首,语带哽咽,“只是陛下本意在问昭王夫妻不和,也不知怎的,就谈到了丘北战败与西戎军私自调兵之上,臣与许大人一时没能缓过神。加上安和得理不饶人,在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这才令我等失了心,犯下大错。”
“怎么,就允许你们用内宅不和去对付她邓夷宁?”李韶诠笑意森寒,手掌一拍桌案,茶杯滚落,茶水溅落一地。“横竖你都有理由,如今倒好,太后娘娘费尽心思收回她腰牌,你二人一言一语就让陛下还给了她。真是奇才,大宣百年,能把蠢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的,也就你们两位!怎么办,丘北这一战是赢,还是不赢,二位给孤一个意见?”
许仲山抬头,眼神闪躲,咬牙道:“殿下息怒,臣以为,丘北暂可不管不顾。丘北军毕竟乃殿下亲军,岂是她一介女子能搅动的,殿下要夺回临甫三城,但她安和休想安然无恙离开丘北。”
李韶诠眼神一冷:“什么意思,你要孤当着众多丘北军的面杀了她?”
“殿下,仁慈之心万不可有!”田仁抬头,目光闪着惶急的光,“今日她能出征丘北,明日便能立功领赏,日后若军心所向,殿下的储位如何自保!臣愚,以为此等祸根,早断为妙!”
“孤为何要在此时杀了她?你真当孤跟你一样蠢笨吗?”李韶诠低笑几声,“她十岁便入了军,摸爬滚打十余年,阎王殿的老熟人了,怎就忽然折在了我丘北军中。你让陛下如何想,你让众臣如何想,让孤如何自清?”
田仁仰着头,脑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殿下,可若是明坞突然知晓他们八皇子的真正死因,夜袭丘北大军呢?”
李韶诠咬牙切齿,直摇头:“你以为此事父皇不知晓吗?田仁,你怎会蠢到这等地步!”
田仁噤声,片刻后,他缓缓支起身子:“殿下莫急,若臣说,当晚知晓公主一事的女婢,尚存一人,殿下可还愿意除掉安和。”
“留了一人?”李韶诠眉心一跳,“谁?”
“是弘乐公主的近身丫鬟,当晚她奉公主之命去御膳房备了些菜给张威,这才躲过了江公公的追捕。”
李韶诠显然不信,问道:“弘乐的近身丫鬟?孤见过她的丫鬟,当日所有人都是孤亲自确认过的,怎就突然冒出个丫鬟,可有查清那人的身份?”
田仁故作神秘,说道:“那人是张威带给公主殿下的,此人的身份只有他二人知晓。”
“张威……”李韶诠缓缓转过身,背对二人,“他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花天酒地,流连——”
门外一声通传打断了田仁的话:“殿下,太后娘娘到了。”
李韶诠啧了一声,对着地上二人低吼:“滚!”
二人还来不及起身,太后便步入殿中。
“何事让吾的太子如此生气。”目光掠过两名伏地的老臣,“都起来说话吧,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去,还以为你们在东宫受了什么不该受的罪。”
“儿臣参见太后娘娘。”李韶诠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说说吧,”太后直奔话题,“这腰牌,怎么就回了邓夷宁的手中。”
许仲山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道:“娘娘,臣认为,此事多半乃陛下设局,意在令安和公主重归西戎军。”
太后淡笑:“哦?那你倒说说,陛下为何要费这番心?”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此事乃陛下无奈之举。先皇祭祖在即,太子身为皇储,无暇亲征。昭王殿下得工部倚重,陛下为平朝局,不得不做出权宜之计,将这等功劳算计在昭王殿下头上。”
太后低头,若有所思道:“既是算在老三的头上,又为何会是权宜之计?”
“娘娘有所不知,老臣得知,靖王所在枝靖府已因劣币一事苦不堪言。如今丘北军已退至枝靖府百里之外。皇子危在旦夕,不得已回宫请求陛下派兵相救,陛下不忍靖王身陷囹圄,只得派兵相助。可朝中得力主将皆在外征战驻军,安和公主率兵,表面是昭王殿下得了利,可实际上却是陛下对靖王的偏宠。”
许仲山顿了顿,继续:“娘娘,靖王越是得宠,在枝靖府的日子便越是长久。他与昭王身为手足,若有朝一日彻底沦陷,还怕昭王不会亲自出手相助吗?”
太后似乎很满意他的说辞,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言,陛下是为了他兄弟二人的和睦,让安和这个外人做了个顺水人情。”
“娘娘明鉴。”许仲山额头抵手。
“许大人这张嘴啊,倒是比你的脑子伶俐不少。”太后看他一眼,忽笑道,“老二在枝靖府也快五年了,那等贫瘠之地,也叫他开了一片花出来。许大人可别小瞧了他,有些事,他比你这个整日在宫里溜达的人,知道的还要清楚。”
“臣受教,谨记娘娘教诲。”
她将目光转向田仁:“田大人呢,为何一言不发?”
田仁抬头,面色如土:“回禀娘娘,臣愚钝,不知南征何解。”
太后缓步上阶,已在太子的位置坐下,长舒一口气,淡淡道:“何解?没得解。”
“——那就去死。”
田仁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该死!但眼下是万万不能!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抿了一口茶,轻声道:“那便给你个机会,说说陛下此举为何意。”
田仁低头,唇角紧抿,他若是能猜透陛下是何用意,这皇位也就是他的了。他沉默半晌,思量道:“陛下此举,乃先国之后之策。丘北失守、瓦蒙和亲、明坞猜疑,便是民心动荡。若再无战以平怨气,恐殃及根本。陛下命安和出征,不过是以西戎旧将之名,稳我大宣军心。”
太后转着玉戒,缓缓道:“既说到和亲,听闻定兴公主颇为不满,瑛妃甚至气急攻心,卧床不起,可有此事?”
许仲山连忙道:“确有其事,臣与田大人方才在乾清宫见过陛下,亦听闻了此事。”
太后又问:“那和亲之事,礼部进展得可还顺利?”
许仲山身为礼部尚书,公主和亲,理应是他亲力亲为。可如今陛下未能下旨,瑛妃又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他也拿不准主意。他只道:“臣自是履行职责,但陛下还未下旨,若礼部贸然备礼,恐有心之人揣度圣意。礼部与司礼监总管商讨,等祭祖之后,再请陛下定夺。”
太后沉默半晌,似在思虑:“思虑周全,只是太子妃一事,二位也得放在心上。太子妃一立,东宫便稳。”
李韶诠自始沉默,闻言抬眸,开口道:“太后娘娘,儿臣以为,太子妃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怎么,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太后目光微敛,带笑不笑地看向他。
李韶诠低头,说道:“儿臣不敢,儿臣一心为国,未得大势之前,万不可贪图儿女私情。”
“倒不是不可贪图,你也到年纪了,这朝中上下有女儿的大臣不在少数,早已是虎视眈眈。加上择定太子妃的消息散出去也近两月,你父皇有意在祭祖后公开择妃,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可跟皇后通个气,让皇后出面。”
李韶诠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确有一女,是太后的侄外甥女,儿臣得叫她表妹。据儿臣了解,此女名为方竹妤,年方十六,饱读诗书,亭亭玉立,只是见过画像便让儿臣久久难忘。”
太后思虑半晌,道:“哦?吾倒是对这个外甥女没什么印象,你是何时见过她的?”
他眼珠子一转,谎话张口就来:“上次出宫,路过一家裱画坊,撞见众多女子围观其中,恰巧见到了方姑娘容貌。此时想来,应是为了太子妃一事做准备。”
“你二人也是有缘,既如此,吾便替你做主,将那姑娘带入宫中。但择妃一事不得省去,你得找个时间同你父皇通通气。”提及李峥,她的表情露出一丝缓和,“他近日忧心朝政,想来对此事略有疏忽,你身为太子,理应为你父皇分忧。”
李韶诠说道:“儿臣明白。”
太后略一抬手,让那两人退下:“行了,你俩退下吧,吾同太子还想再说说话。”
待二人离去,李韶诠立马换了副面孔,随后,从椅背后走出另一人。
“卑职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仍端坐未动,手指拨弄着念珠,目光淡淡落在来人身上:“司徒桦,吾许久未见你了,近日可好?”
司徒桦不敢抬头,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卑职一切安好,随时听候太子殿下与太后娘娘的吩咐。”
“好,黑鲨那边呢,”太后抬眼看向他,“可确认了周澹一的死?”
“周澹一确实已死,太后娘娘大可放心。”
“他总归是个祸患,若是不见尸首,吾这心里总是挂着一颗石头。”太后深叹口气,顿了顿,“但倒也无妨,既然死了,便不能让一个已死之人牵挂过多。对了,吾听闻之前,太子下令让你对安和下手,怎料被他人抢先一步,可有查到那人是谁?”
司徒桦目光微闪,不由自主地向李韶诠方向掠去。太后眼尖,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
“看他作甚,是吾在问你。”
头又压低一分,司徒桦压了压声音,回道。
“回禀太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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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西戎 “此地,我
李韶诠没敢去看太后的眼, 但当时自己听闻这个消息时,跟眼前的太后是一个模样。
但据司徒桦了解,给黑鲨下镖的人与皇后并不相识。那人听闻要杀的是西戎归国的那位女将军, 自是了解背后之人的实力,若是没能完成此事,自己的脑袋怕是不保。
故而辗转几次, 托人去黑鲨秘密进行行刺之事,那人为确保事情的顺利发生, 特意嘱咐黑鲨的人用他带去的毒。
太后垂眸, 指尖扣着扶手,越来越紧:“所以, 只是一个巧合?”
李韶诠顺势回道:“正是。”
“看来皇后的心思, 连吾都看不透啊。只是她为何这么做,吾记得她与安和素不相识,既无冤无仇, 又为何杀人。”
李韶诠闻言, 小声道:“儿臣愚见, 母后许是怕昭王成婚后得陛下赏识,毕竟安和军功尚在,朝中大臣就算否认昭王的实力, 却不能否认安和为国效忠的功绩。”
“成了婚就能得以重用, 皇后的心思还是太过简单。”太后冷哼一声,唇角泛起淡淡讥意。
李韶诠微微一顿,替皇后开脱:“母后是关心则乱,还望太后娘娘宽恕。”
“你这个母亲,一心扑在你父皇身上,奈何你父皇根本不看她一眼。”
李韶诠听着, 没说话。太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收敛。她有意打探:“对了,听闻皇后前几日私下见了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太久,你父皇得在祭祖前重新拟定人选,偏偏皇后此时召见他。你找个时间跟皇后一同用膳,试探试探,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太后起身,金丝绣鞋落在软毯上,临出门前,她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吾先走了,明日早朝别忘了,腰牌。”
次日早朝,殿中风声紧,晨鼓三声,群臣以此叩首。李韶诠眼皮突突直跳,没来由的不安心,他罕见出了神,竟没听见李峥唤了他两声。
“太子——”
身后大臣见状提醒:“殿下。”
李峥放下手中折子,道:“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李韶诠侧步出列,低头说道:“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好端端的,罚什么罚?”李峥放下手中的折子,“若是身子不适,大可告假,而不是在早朝愣神。”
李韶诠继续说道:“儿臣有错,自行领罚二十军棍。”
“作表率?这可不是靠军棍就能打出来的,诸位大臣早起贪黑,日日住在书房里写折子给朕,你瞧瞧——”李峥左手倒右手,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运过,“少说二三十本,御史台刚撤,都察院也不过十来位大人。一夜之间,朕的书案上便多了这么些东西,皆与你太子有关。”
李韶诠垂下眼,低声道:“儿臣不敢,儿臣自请率兵南下。”
“此事你不必再论,”李峥打断,“朕心中已有人选,等祭祖后再议。”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陛下的人选可是安和公主?”
李峥抬眼看去,是刑部尚书钱如泓。他垂眼说道:“你既已知晓,还问朕作甚?”
钱尚书抬眼扫向李韶诠,转而再道:“臣以为此事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那你说说,”李峥微微俯身,看向他,“朕应该派谁去?”
“臣以为,靖王最合适不过。”
李峥再次打断:“靖王前几日得旨回宫,不在枝靖府,换一个。”
“那便从郅州调兵,特许陈将军率兵相助。”
李峥否决:“陈将刚从固安凯旋,整军修养,不得出兵,再换。”
“泅水刘将,亦可调兵。”
“刘将?”李峥微微仰头,“三日前,朕记得有人递了泅水的折子,称洪灾严重,想来刘将应无暇顾及。对了,泅水良田损坏严重,户部记下,赈银三日内发放。”
静默片刻,李韶诠深吸一口气,开口:“父皇,儿臣自请出兵,若是为平定边疆,皇祖定不会责怪儿臣。”
“那你要缺席你母妃的生辰?让天下百姓看笑话,说朕养了个不孝子!”李峥吸了口气,声音骤冷。
李韶诠猛地跪下:“儿臣不敢!”
李峥倏地起身,衣袍一拂,气势哗然:“昨夜朕同内阁几位大人议定,安和此行最为合适。她出身西戎,又得军中信任,诸公认为,她能担此重任,不负朝廷信任。此次征战,定收复临甫三城。”
众臣哗然,兵部尚书跳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安和贵为公主,怎可以身犯险。”
李峥冷冷一笑:“刘尚书,朕听闻兵部前几日收到了西戎战报,可否当众念给诸位听听?”
“这……臣愚钝,记不住。”
“那好,朕念给诸位听。”李峥架着气势清了清嗓,翻开手边那本折子,“‘西戎收敛边患,赤甲卫只身出入数地,连破数寨,剿匪无数,斩首千余,擒获游匪三百余人,缴获辎重粮草若干,生擒盗首数名。涿阳两县伤兵撤整,粮道复通,百姓得以复耕,助知县缴获赃款万余两黄金,不日便达宫中。”
话音未落,殿中一片喧然,李峥目光扫过太子与群臣,道:“诸位可有话要说。”
阶下一群人跟咽了气似的,面面相觑却又无话可说,只能一个个附和。
“陛下圣裁,臣闻西戎诸军勇猛,安和在位时常以多胜少,实为我大宣之幸。若能以此振军心、守其境,实乃社稷之福。”
李韶诠回头看着许仲山,头早已顺着众人低了下去。半晌,回身看向陛下,拱手表态:“儿臣定当全力协助公主,夺回临甫三城。”
——
西戎北境,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天地俱是一片昏黄,苍鹰掠过朝阳,羽翼破空而去,落下残羽。远处山影中,隐约可见横尸遍野,血水染沙。
连日征战后,荒原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营地中一片寂静,军马时而发出几声呼噜,与柴火炸燃声辉映。
两道旁,是几株干枯的胡杨。
风似更烈,墨底绣金的“赤”字在晨晓中摇曳,营门两侧铁骑肃立,甲胄暗沉,面具覆上一层细沙。
“宫中急报,速速开营——”
传令兵自远处策马而来,尘土随马蹄溅起,直至营门前才勒马止步。
营中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烟气隐隐。案桌上摊着一卷地图,疆线旁标注着丹熏等城。
萧就身披戎装而立,甲胄微微反光,袖口沾着沙砾。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顺着山势划出一道隐线,声音低而稳:“让魏都督带人封锁北口关隘,切勿让残匪逃散,再传信刑将军,告诉他青羽军可以撤回来了。”
“遵命。”
副将退下,他略一抬眼,一队甲士正押着俘虏归营,长链在地上拖出深深的印痕。
此地千里荒陲,战虽胜,可功业未定,心中并无半分喜色。
信筒呈上,萧就展开,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
“好,好啊!来人,传我指令,今晚大摆酒宴,众将士不醉不归!”
帐帘掀起一角,玄武营主将颜良自外而入,黑铁长靴在地上踏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眉目俊朗,鬓角沾着沙尘,腰间佩刀还滴着血。
“主帅得以何事如此畅怀,三里开外都能听见笑声。”颜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主帅另一个好消息。破坏粮仓的那伙人找到了,是之前剿匪的残余,为他们老大报仇的,粮食在追回来的路上。”
萧就笑意未敛,将信往桌上一拍,口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喜事,这可是双喜临门。”
颜良不信:“这北境有几时能出喜事?”
“自然有。”萧就抬手举起信筒,指尖在封口的蜡油上轻敲两下,“宫里来信,小宁奉陛下旨意,即刻率兵驰援丘北。此战若平,临甫三城便能复我大宣,她势必能重回我西戎军,执掌赤甲卫。”
颜良笑得开怀,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好,这丫头也该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定要好好和她比试一番。我这就把消息告诉赤甲卫,他们一定乐开了花。”
萧就制止他:“先别急,晚上有宴,到时宣布也不迟,还能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颜良挑眉,合着方才他笑这么大声,是因为晚上能喝酒。他瞄了眼萧就腰间的荷包,说道:“宴?军中早已入不敷出,何来银子供弟兄们吃酒作乐?”
“无妨,我自己还有点银钱,请弟兄们喝顿酒不算什么。”
颜良皱眉,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进他手中:“拿着,这是我攒的,请大家喝酒也算我一个。”
萧就推脱,却被他执拗地塞回手中。
“真不用你的,你孩子刚出生不久,正是刚需时段,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家里人。”
颜良垮着脸:“拿着,他们的钱我都托人带回去了,这里是些应急的,没多少。”
萧就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颜良的肩,一切都在眼神之中,说道:“那我就替弟兄们谢谢你了。”
萧就转身走向地图,目光落在几条延伸至边陲的红线之上。火烛的光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显得半分深沉。
“北境艰苦,鸠罗紧追不放,凉阳县他们势在必得,眼下军中缺粮缺银,不知朝廷何时能拨款。”
颜良神色收敛:“凉阳县的百姓经不起战争了,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若是转移至随乐县,只怕是吃不消。”
“粮车马匹,有轮子的通通用上。”萧就一拍桌,“鸠罗就喜欢做偷鸡摸狗的事,上次的事不能再出现一次。”
“此时转移百姓,会不会引起燕中恐慌?”颜良上前几步,眼中有过犹豫。
萧就指尖在地图上一点:“找镇长说清楚,就说是战后修复房屋,不得已转移。”
颜良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县衙,说道:“可这对燕中的百姓会不会不公平?他们撤走了,鸠罗必定会转移目标。”
“不是不让他们离开,而是不能在这时候离开。凉阳成了空城,他们必定会起疑,若是燕中也空无一人,他们只会起兵进攻。如若我们防守不当,燕中也会沦为他们的地盘。”
颜良神色变得凝重,呼吸声回荡在屋内。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沉思片刻后开口:“主帅,那该如何?总不能调赤甲卫来吧?小宁南征,赤甲卫若是知晓,定会请命跟随她一同南下。可西戎距丘北万里路,上次驰援已经是不堪重负,更何况军中已无多少快马可调。”
萧就沉默片刻,目光在一旁的木雕沙盘上游移,最终落在赤甲卫所在营地标记上,面色俊冷。
“此地,我们自己想法子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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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佩剑 长息剑!
西戎地分三界, 北境为丹熏和随乐县,是青羽军的地界;东口为凉阳县和燕中镇,由玄武营镇守, 而最为西的潞阳镇和涿阳县,便是邓夷宁赤甲卫所在之地。
邓夷宁被召回宫,赤甲卫都以为只是正常传讯, 谁知道她这一回便是三月不见人。等他们知道真相时,两人都拜完堂一个月了。
赤甲卫顿时群龙无首, 副将封士婕虽能暂代之位, 但平日里军中大小事宜都是邓夷宁亲历亲为,突然让她暂代将军之位, 她除了惶恐, 更多的是害怕。
萧就身为西戎主帅,放下身段成为封士婕的后盾,让她可大展拳脚, 而封士婕并没有辜负他的好意, 连破数寨, 剿匪无数。
只是再有丰功伟绩,赤甲卫上下皆是不甘心。
和萧就手下其他将军的军队不同,赤甲卫中有三队女将, 她们皆是看到邓夷宁在西戎的付出而自请参军。封士婕也一样, 她是个孤儿,在街上乞讨为生,有一双强健的腿,就是在逃跑之中,她撞见了邓夷宁。
邓夷宁好心帮她摆平了追捕之人,她出于崇拜, 一路尾随至军营门外,在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得以入军打仗。
一口酒闷下,封士婕擦了擦下巴处的酒水,喉咙间滚烫的灼烧一闪而过。酒气氤氲,她喟叹一声,眉宇间却掩不住一抹郁结。
对面坐着的女子笑着举杯,舌头打着卷儿:“副将剿匪有功,又击退拜古勒的偷袭,为何还如此伤怀?”
另个女子忙伸手推了推她:“喝多了就闭嘴,别说话。”
“什么说不得,平日里我们什么都能说,怎么喝了酒就不能说了!”她抹了把脸,笑得没分寸。
“副将恕罪,她随军不长,不知礼数。”
“无妨,今日本就是庆功宴,是我扫兴了。”封士婕提起一坛酒,笑意浅淡,“来——我敬各位一坛,赔个不是!”
她仰头而尽,桌上众人跟着起哄,一坛接着一坛,脚边堆了不少空坛子。她没有醉,但桌上这群人睡得东倒西歪,萧就说要给大家伙讲个喜事,却迟迟没见他身影。
她放下酒坛,目光往四周一扫,想了想,便离了席。走向隔壁桌,是玄武营颜良将军的一队亲信。
“诸位,可有瞧见你们将军何在?”
一人打着酒嗝,笑道:“回营中了,副将找他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吃好喝好啊,我们那还有酒,不够自己取。”
封士婕离开人群,朝营中走去。
夜色深了,风声猎猎,营地里灯火散成星点,行至门前,她听见里头有低低的人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片刻后被推开。
“主帅。”她背脊挺直,“听墙角不是我赤甲卫的风格,所以我敲门,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萧就一愣,旋即侧身:“进来吧。”
颜良站在沙盘前,手中是几个木雕,沙粒散在四周的围挡上,顺着目光往下,他的脚边也有。
封士婕抱拳行礼:“主帅,听诸位弟兄所言,今夜酒宴是主帅特设,称有喜事告知。属下斗胆相问,可是宫里有新的旨意?”
萧就一拍脑门,懊恼道:“忘了忘了,忙忘了。宫里来信,称你们将军不日便南征丘北,收复临甫三城。”
封士婕一怔,眼底瞬间燃起光:“当真?那将军可是能回到赤甲卫了?”
萧就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他想了想,说道:“暂时还不清楚,但若是稳定丘北,我定书信宫中,请陛下准许将军回来。”
封士婕立刻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扬声道:“属下愿请命,随将军远赴丘北,还望主帅准许!”
颜良双臂抱胸,对上萧就的眼神,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后者失笑摇头,拒绝了封士婕的请求。
见他迟疑拒绝,封士婕便再拱手,语气略急:“为何?将军有难,赤甲卫岂能袖手旁观?要战便同战,将军如此,赤甲卫又怎能躲在这里!”
“别说你们将军奉的是陛下的命,就算今日陛下准许你们随同,我也不允!”萧就拿起一块小木桩插在沙里,“凉阳百姓转移,只能到涿阳,赤甲卫得在此接应百姓,重建涿阳。”
封士婕抿唇,眼神微红:“可潞阳还有人手,只是我们一队亲信,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为何不能跟随将军。”
“这是军令!”萧就喝斥一声,“陛下此举,不为战功而为人心,你当真以为兵部无人了?若赤甲卫出兵相助,朝廷那帮老狐狸定要借题发挥,疑你们谋反!眼下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把西口给我守住了,等你们将军回来。”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凭兵部那些从未涉足过极苦之地的人,怎能让将军安心托付后背!”封士婕性子执拗,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扎根钻研,直到满意为止,这也总是让邓夷宁对她又爱又恨。
颜良想起上次二人切磋,自己落了下风,最后闪避不及扭了脚,休息了足足三日才好转。他宽慰道:“你将军的一身功夫,你还不清楚吗?这世间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的人不多,光凭一身功夫,她就能稳住丘北那些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封士婕想到赤甲卫营中,挂在墙上的刀剑,忽道:“将军的刀剑还在营中,没有趁手的东西,一身功夫再厉害,也敌不过阴险小人。”
“这你放心,朝廷已经派人前来取回将军的佩剑,若非之前太后不允佩剑入宫,她也不会丢下她的宝贝。”
封士婕还想再说说,颜良见此劝道:“放心吧,她不会有事。三城若快,一月便能收回,再不济也不过两月,届时,你应该操心如何给她举办庆功宴。”
——
五日后,邓夷宁奉旨入乾清宫。
李峥显然是下过令,殿门外除了等候她的江公公,并无别的守卫。
远远地看见邓夷宁,快步下了台阶说道:“公主,陛下还等着您呢。”
邓夷宁这几日在兵部忙得不可开交,她跟李昭澜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兵部,相见一面也得等晚上回昭澜殿,但常常不是她回去晚了些,就是李昭澜在工部对付一宿。
方才她还在兵部职方司同郎中商量征讨和舆图一事,忽然被叫去乾清宫,给郎中也吓得不轻。
“江公公,敢问陛下找我是何事?”
江公公乐得很,却不明说:“好事,喜事!公主快些进去吧,从里头再出来时,奴得唤您一声将军了!”
这声将军喊得邓夷宁心里发毛,她扯着嘴角点头,迈着步子上前。
“安和公主到——”
门里的人应声,方才推门。江公公低头做礼:“请——”
李峥站在桌前,背对着大门,让邓夷宁一时间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屋中寂静,连别的公公也不见身影,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道:“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李峥没转身,却开口免了她的礼数。
她说:“陛下唤臣女前来,可是南征有变动?”
李峥闻言,这才不紧不慢转身,衣袖擦过桌案,唤她:“近前说话。”
邓夷宁皱眉,挪了一小步。
李峥似不满,啧了一声:“就着你方才的步子,再迈三步。”
邓夷宁不敢不从,收着步伐又迈了三步,眼看就要到台阶前,她又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君臣之分,她向来比谁都懂。
“退什么,怕朕吃了你?”
邓夷宁惶恐,立马跪下:“臣女不敢,还请陛下明示!”
“起来!”
李峥突然的大声,她吓得不敢喘大气,立马在脑子里回想这几日的事宜。
连日往返于兵部,也知道有不少人都盯着自己,除了陛下的人,还有东宫和慈宁宫那位。这些人看得紧,她看了什么文书,碰过什么东西都要查验一番,连带着兵部那些大臣也对她有些怨恨。
“行事总是慌张不定,朕有些怀疑,这赤甲卫是如何服你的。”
“陛下,还请……”
李峥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再次命令她起身说话。邓夷宁诚惶诚恐,又退了半步,等她再抬眼时,李峥的手中已经多了把佩剑。
她眼前一亮,心中大喜,长息剑!
“陛下,这……”
李峥调侃她:“怎么,自己的剑都不认识了?”
邓夷宁急忙否认:“认得,只是臣女的剑应在西戎军营之中,为何会到了陛下这里?”
“自然是朕派人去取回的。”他递上前,“拿着,瞧瞧,可有破损。”
邓夷宁接过,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那般,眼里满是激动。她说道:“既然是陛下亲自派人去取,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臣女没想到,陛下会差人去取剑。”
“原想是送你一把新的,可思来想去,在外征战的将军,只有用自己的兵器才称得上是称手。”李峥回身再转回时,手上又多了把剑,“所以,朕不仅将你的佩剑取回,还重新命人锻造了一把新的,瞧瞧,可喜欢?”
“这——”邓夷宁怔怔看着他,唇动,却没上手接,“臣女惶恐,不得陛下厚爱。”
“这剑昭王也有一把,二人齐心,方称得才子佳人。不过你的这把要比他的好,锋利且坚韧,可得第一宝剑的美名。”
邓夷宁怔在原地,掌中两把剑冷如霜雪,她内心却如岩浆般滚烫。
片刻,她抬眼,神色肃然,声线一字一顿:“臣女受恩无以言表,愿收复三城,平边安民,以谢陛下厚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礼物 “我改变主
提着两把剑回寝殿, 邓夷宁心情大好,还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李昭澜。她几乎是小跑着踏进后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一蹦一蹦来到李昭澜面前,眉眼亮晶晶地邀功:“你看,陛下赏赐的, 说是和你的佩剑一模一样!”
李昭澜正低头翻着书,被她这一阵风似的闯入惊了一下。目光落在佩剑上, 怔了片刻, 旋即笑道:“好看,很衬你。”
邓夷宁得意一笑, 抽出长剑, 长袖翻飞,几套行云流水的招式一气呵成,劈得风声呼啸。剑光收敛, 她收了势, 气息平稳, 转身笑看李昭澜。
“对了,”她挨着男人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轻快, “你今日回来的挺早, 工部的事都办妥了?”
“差不多。”李昭澜点头应着。
邓夷宁轻抚着剑鞘,仍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用过晚膳了吗?我刚从陛下那儿回来,饿得慌。”
“早让小厨备了点,你歇着,我去给你拿。”
李昭澜刚起身走开,身后响起春莺的声音:“怎么样, 王妃可是喜欢?”
“什么喜欢?”她一愣,转头看去。
春莺笑着,忽然眨了眨眼,疑惑道:“欸,殿下怎么送了王妃两把剑?”
邓夷宁一滞,眉梢一挑:“他送?送什么剑?”
春莺脑子被糊住了,没能转过弯,指向桌上的两柄长剑:“这不是殿下送的?”
“这是陛下赏赐——”邓夷宁先指着左边,又指向右边那把,“这是我自己的佩剑。”
春莺捂住嘴,一脸办错事的表情,邓夷宁迅速反应过来,眯眼看着春莺,难怪他今天回来得如此早,原来是有东西要送给自己。
心下了然,她忍不住笑,对着春莺挤了挤眼神:“无妨,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春莺捂着嘴,无辜地眨眨眼,说道:“王妃……可别说是奴婢说漏了的……”
“快走,他马上回来了。”邓夷宁掩唇一笑,笑意却从眼中流出。李昭澜提着食盒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表情。
“笑什么,陛下的赏赐就让你这般开心?”李昭澜放下食盒,替她拨开盖子,里面是色泽诱人的热菜,菜香飘散开来,暖意顺着鼻腔直入心底。
邓夷宁看着那一桌的食物,心中一暖,却又含笑回望男人:“殿下,工部事务繁忙,怎就今日回来的早,难不成明日不回来了?”
“三天。”李昭澜难得认真地看向她双眼,“接下来的三天,我都陪着你。”
邓夷宁一怔,记起来了,三天后是先皇祭祖日,也是她启程前往丘北的日子。原来自打回宫,已经过了这么久,可说是这么多日,二人实打实待在一块儿的时日,一只手都多余了。
不知李昭澜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开口:“皇祖在上,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她略微低头,指尖在碗边摩挲,声音低沉而坚定:“自然,我定会平安归来。”
桌上除了饭菜,还有常见的糕点,她忽然想起上次李含枫跟她的对话。想着,她夹起一块递到男人嘴边,李昭澜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后躲,而是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的邓夷宁也懵了,剩下的半块差点没夹住,她讪讪地收回手,将那半块糕点放回小碟中。
李昭澜见状训她:“别咬筷子,吃饭。”
饭饱酒不足,但心是满足的,回到卧房,邓夷宁心里还在念叨李昭澜要送她佩剑的事。于是等李昭澜出门,就在房间里一通乱找,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
长剑被包得严严实实,挂在李昭澜外衣的架子上,被男人衣裳遮了个全。她没打开,只装作不知道,将一切恢复原样,而后出门沐浴。
等她再回来时,架子已空了,衣裳和佩剑都没了去向,李昭澜也不在房中。
她眉头紧锁,生怕是被人偷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这可是李昭澜的住所,外人也进不来。
“春莺。”
春莺闻声而来:“王妃,怎么了?”
“你家殿下呢?书房也没人影,去哪儿了?”
“公公来报,说是陛下有事,刚出门不久。”
听见这话,她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痒痒的很,索性立马换了身衣裳,出门找他去。
“怎么样,我这身好看吧?”
春莺苦着脸上下打量:“王妃,这宫里这么多好看的衣裳,您怎么偏偏喜欢穿骑装啊,束手束脚的,不难受吗?”
她在铜镜前来回转圈:“这你就不懂了,这身衣裳对我而言才是最舒适的,也是最像我的一件。”
“可是殿下喜欢您穿他准备的那些衣裳。”
邓夷宁又收了收腰带,说道:“他就算再喜欢也不重要,衣裳是穿在我身上的,如果他连区区一件衣裳都看不惯,又何谈喜欢。”
春莺眨巴着眼,觉得王妃说的有道理,立马倒戈:“有道理,我家王妃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殿下不喜欢,那是殿下没眼光。”
“油嘴滑舌的!”邓夷宁笑骂一声,指尖点了点她额头,“行了,真的没问题吧?”
春莺笑着迷了眼,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看!真的!妥妥酷飒小娘子!”
“走了!”邓夷宁被她逗笑,挥挥手,潇洒离去。
夜晚的宫中别有一番滋味,两道烛火悉数点燃,巡防的军队越来越多,见她朝乾清宫那边走去,上前问询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她耐着性子一一作答,眼看离乾清宫越来越近,忽然,一个男声叫住了她。
“站住,何人深夜在宫中乱走?”
她身旁的巡防军正开口替她回答,却被男人厉声打断:“本皇子是在问她,你是她吗?”
这个称呼……邓夷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起他是谁,但知道是李昭澜的皇弟就够了。
“你又是何人?”
少年嗓音一提,显然气恼:“大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邓夷宁才不惯着小孩子,说道:“不知身份为何要礼?对方不讲规矩又为何要礼?”
“你是耳聋了吗!我说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巡防军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剑拔弩张之际,邓夷宁出手相助,让他们自行退下,谁知小皇弟不依不饶:“欸,本皇子让你们走了吗?给我站住!”
为首的小头领抿嘴,斟酌说什么才能不惹怒这位小爷,低声赔笑:“六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这巡防交接在即,小的们还等着下一班替岗呢。”
六殿下?邓夷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茗妃的孩子,叫、叫什么来着——
“李承蔚!”一道低沉清朗的嗓音忽从暗处传来,她回头,看见李昭澜大步走来,“鬼鬼祟祟的,又在闹什么?”
被当着陌生人的面直呼大名,李承蔚这小孩觉得丢了面子,索性将气性撒在巡防军身上。
“这么晚了不回去,在外面晃悠作甚?”
李承蔚涨红了脸,嘟囔着道:“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见本皇子不礼,我正训着呢!”
“你小子,皮痒痒了是吧?”李昭澜掐着他脸,“这是你皇嫂,三皇嫂,叫人。”
李承蔚瞪大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狐疑道:“上次跟你成婚的是她?怎么感觉换了个人。”
“别胡闹,叫人。”李昭澜轻叹,语气里是笑。
李承蔚头一歪,立刻告状:“我不叫,她都没叫我,还看不起我来着。”
邓夷宁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正要解释,李昭澜已牵上她的手:“别理他,怎么出来了?”
邓夷宁解释:“春莺说陛下找你有事,我怕会出事,所以想来看看。”
“陛下找我,能出什么事儿,别担心了。”男人抬手将她耳侧的发丝往后拨,语气放柔,“你这刚沐浴完,又往外跑。”
“你嫌弃我?”她立马推开男人的手,瞪他一眼,“我又不是不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李昭澜无奈笑出声,目光仍未移开她的脸。
“喂——皇兄!”少年实在看不下去,跺脚抗议道,“我还在呢!”
李昭澜低头,薅了薅他一头毛,道:“快回去,你母妃若知道是跟我见面,又得罚你了。”
“我不,我是去找四哥的,”少年鼓着腮帮,“听闻二姐姐要和亲,他已经闷闷不乐好长一段时日了,我得去找他。”
“可以,但不是现在。”李昭澜指了指天上,“你看,天都黑了,娘娘若是知道你在外乱跑,会担心的。”
“她才不会。”李承蔚小声嘟囔着。
李昭澜见状叹了口气,承诺他:“明日,皇兄亲自替你去看你四哥,可好?”
少年一喜,抿了抿嘴,终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路过的另一队巡防军被他叫住,让他们务必要将李承蔚稳当送回房中。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李昭澜与邓夷宁并肩而立,心里又酸又怪。
李昭澜目送他离开,解释道:“这孩子性子拧,平日受茗妃宠得惯了,嘴上不饶人,但心是软的。”
“看得出来。”邓夷宁轻轻一笑,“跟你一样。”
李昭澜一怔,随即低笑:“那你可得多担待些。”
两人并肩而行,前头执灯的内侍离得远远的,灯光照到他们脚边,一明一暗。
“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殿下接触?”她忽然开口。
“承蔚?”李昭澜侧过头,唇角一弯,“嗯,但他跟潇允交好,你知道的,潇允向来喜欢我,他算是爱屋及乌吧。”
邓夷宁眼底一转,故意笑得轻快:“那——潇允及冠,你打算送他什么?”
“还早呢,两年的时间,足够慢慢想。”李昭澜失笑,“你呢,你身为他目前唯一的皇嫂,打算送什么。”
绕了这么大一圈子,邓夷宁就等着他开口问这句,唇角一挑,果利落道:“剑。”
李昭澜的步子明显乱了一拍,她搭在他臂弯的手,也明显感觉到衣料底下肌肉的瞬间紧绷。他硬着头皮问:“为何?”
邓夷宁大手一挥,豪言壮语:“男儿志在四方,不会舞刀弄剑的,如何闯荡江湖,又如何保护自己。”
李昭澜目视前方,说道:“他身在皇室,何须担心以后的生活。”
邓夷宁忽然转头,眉眼生辉:“那你呢,若是参与我的及笄礼,你会送我什么?”
李昭澜答非所问:“你想要什么我便送你什么。”
邓夷宁垂眼笑:“可惜了,我没有及笄礼。十五的生辰日,正跟着魏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呢。”
“那——等你从丘北回来,我给你补一个?”他笑,眸光柔了几分。
邓夷宁摇头,步子一顿,抽出手转身看向他,带着娇气:“那不行,我又不是十五的小孩,没必要。”
“那就当作是,给及笄礼物补办一场生日宴,庆祝这份礼物九岁生辰快乐?”李昭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邓夷宁挑眉,忽然伸出手,两掌一摊,笑得像个讨赏的小孩:“那我现在就要。”
李昭澜被逗得哭笑不得:“这深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给你找礼物?”
“这才戌时,你推辞我的请求?”邓夷宁堵在他面前,“一点诚心没有!”
“没有,”李昭澜有些无奈,“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找。”
“你——”她故意拖着尾音,指尖往回勾了勾,“藏在房里的那把剑!”
男人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的镇定彻底被拆穿:“你看见了?你装不知道?套本王的话?”
邓夷宁乐得很,小跑几步走在他前面,眉眼弯弯盯着他:“谁让你藏着掖着,要送人还扭扭捏捏的,不像你昭王殿下的风格啊?”
李昭澜好奇:“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忽然后退两步,又一溜烟跑出几米开外,回头大声笑道:“像那晚的烟火——”
李昭澜一愣。
“像我说错的那些话,也像你没说出口的话。”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烛火在风中晃动,映得她整个人在发光。李昭澜站在原地,喉结轻滚,眸色暗得深不可测。
“李昭澜,我改变主意了。”她忽然扬声,“陛下说得对,活在当下,礼物,我现在就要!”
“好!”他扬声回应,“本王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喜喜 与窗户上剪
薄雾散去, 天光大亮。
暖意渐渐爬上床头,邓夷宁缓缓睁开眼,有种被抽空的虚脱感, 比连日在战场上打斗还要累几分。
不等她彻底清醒过来,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动了起来。她懒得抬手,一头撞上男人的下巴, 后者吃痛叫出声:“嘶——谋杀亲夫啊。”
邓夷宁睁开一只眼:“动手动脚的,我枕头下的刀可不答应。”
男人得寸进尺, 在她耳边吹气:“你的刀不答应, 我的也是。”
啪——
李昭澜挨了一巴掌,邓夷宁顺势翻了个身, 松了松脖子。昨晚这家伙非得抱着睡, 害得她脖子枕在他手臂处,是哪哪都不舒服。
“真是当本王没脾气呢,任由你打骂。”
李昭澜不甘示弱, 侧身躺在她身后, 从背后圈住整个身子, 下颚抵住她松软的长发,腿也缠在人家腰上。
邓夷宁对着他龇牙,略带凶狠的模样, 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李昭澜故意为之, 笑道:“什么?”
邓夷宁听出来了,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这并不妨碍她奚落:“狗。”
男人不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那你知道狗最喜欢什么?”
邓夷宁不答,也不想知道,但他偏偏在她耳边轻声吐露一个字。她嫌弃地肘击男人几下:“恶不恶心啊你, 大早上的胃口都没了。”
“早吗?既然还早,那不如……”
两声敲门声,李昭澜皱着眉头后退,明显不悦。门外响起春莺战战兢兢的声音:“殿下,您起了吗?周公子来了,说有事儿找您。”
男人不满撇嘴,拧着眉翻身看向门口,没好气道:“让他等着,不许上茶!”
邓夷宁笑着戳了戳他脸:“起来吧,殿下?”
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有些冷,邓夷宁被他冻得一抖,又是一巴掌赏给他。胸膛的肉可不比脸上,这一巴掌虽不疼,但红痕明显,几乎是瞬间,五根手指印便显露出来。
李昭澜小发雷霆,扣着她两只手掠过头顶,勾起女人的下巴。
“你这毛病谁给惯的,动不动就是巴掌伺候?”
“巴掌不行,我还有别的——”话语间,她曲腿抵在男人大腿处,跃跃欲试地挑衅,“要试试?”
李昭澜轻哼一声,好男不跟女斗,不敢逗留,仓皇下了床。
笑声在静谧的院中格外清晰,循声看去,亭中的黑衣男子倚着石柱,嘴里叼着一朵小花,看模样是从脚边的花圃摘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可还愉快?”周澹一挑眉,笑得没个正形。
李昭澜掀眼,斜睨他一眼,骂他:“没个正形的。”
周澹一似被戳到了兴头,笑得更放肆:“我没正形?你出去问问,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你昨晚跟将军圆房了。”
整理袖口的动作一抖,李昭澜诧异道:“这么快?”
“可不是。”吐了嘴里的花,又塞了根草进去,“就你小厨那婢女,昨夜把消息传进了东宫。今儿早朝,陛下都知道了,笑得那叫一个欢。”
李昭澜低笑:“陛下说得对,这些个老头子当真是闲得很,得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免得整日盯着我后宅,编排些有的没的。”
“你是皇子,他们不盯你盯谁?何况你还是最先成婚的。”说到这个,周澹一倒是没想通,太子都没立妃,他一个排行老三的,为何最先成婚。
“无非就是怕太子上位,所生长子不得朝廷重视。眼界拓宽点,我和她的孩子,怎能被困在朝廷里。”
周澹一哈哈一笑,草被咬断半截:“王妃能跟你生孩子?那她得多是眼瞎。不过,她是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的,上次见面,你二人算不上陌生,但也没什么交集。”
李昭澜回想昨晚,嘴角止不住的上翘。他也并非没有问过,但都被敷衍过去,再一再二得不到答案,再三便是强迫,偏偏他不愿强迫。
他说道:“听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陛下与她说了些什么。”
“你这日子挺好,人前是陛下护佑,人后也靠陛下撮合。”周澹一这张嘴向来这样,李昭澜被说得习惯了,甚至到了听不见还怪想念的状态。
但今日他还真没这个心思跟他打趣,既然东宫都知道了,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转念道:“去知会季淮书一声,抓来的那几个,可以动手了。”
“这么快?不等将军离开宫里再去吗?”
李昭澜放缓语气:“等不了,只怕他们会想方设法让她走不出宣州。太后那边也盯紧些,这几日宫里来往的人也要查个仔细。特别御膳房,不管是谁,一律不许踏足我昭澜殿。”
“是。”周澹一垂首,全然没了方才的打趣,“还有一事,魏越查出将军中毒那次,背后之人是皇后娘娘。不过你猜的没错,东宫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被皇后的人抢先一步。”
“皇后?怎会是她?”听着这话,李昭澜只觉头痛无比,用力按着也无济于事。
草根在指尖被碾碎,周澹一擦了擦手:“皇后下手格外谨慎,交手七八人才到黑鲨下镖,在我们手里就死了四个,只怕剩下的也是凶多吉少。”
“皇后那边暂且先放放,你先去找季淮书,务必要从那几个口中撬出有用的东西,药也好银子也罢,只要是跟东宫有关的,速速来报。”
周澹一点头:“明白。”
李昭澜看着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没点心也没茶水的,周澹一的性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拍拍手,往前走两步:“事谈完了,该谈谈报酬了吧?”
李昭澜头也不抬:“一并划给你哥。”
周澹一拒绝这个说辞:“那不行,我是我,他是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分钱等于分家。”李昭澜转身,折了一朵花插在他胸前。
周澹一看了眼,不服道:“那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俩还隔着个娘。”
李昭澜抬头时,周澹一己眼疾手快将那朵花还给了他。李昭澜说道:“行了,我还有事,出去的时候避着人。刚下朝会,宫里人杂。”
“得令。”他重新在花圃里摘了一朵,这次别在了耳上,临行出门前,还回头吹了个口哨。
邓夷宁像是掐好时间,人前脚刚走,她立马出现在李昭澜身后。她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问道:“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邓夷宁点头:“对了,这几日忙着出兵,忘了问耿聿司他们如何了?大理寺的酷刑远近闻名,只怕他们受不住。”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田明风去了刑部,都察院着手彻查此事;耿聿司还在大理寺,具体的还要去打探一番,但应是性命无忧的。”
“就是问问,若是有药丸的消息,还得麻烦殿下传信告诉我一声。月底二十一号,正好是她走的第三十天。”
“我会留意的。”李昭澜轻拍她的背,推着往屋里走,“收拾一下,去瑛妃娘娘寝殿看看,昨日答应了李承蔚要去看潇允的。”
李潇允这两日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贴身小厮,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面对瑛妃也是遮遮掩掩,问什么都不说。
李昭澜敲门时,还被他无缘无故骂了一通——
“说了不吃!一个个耳朵聋了是吧,都滚!”
“是我,你皇兄。”
屋内瞬间静了静,紧接着传来一阵响动。半晌,李潇允才伸出一个脑袋。
“关在房里做什么呢?”李昭澜抬步进去,目光环顾。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李潇允见状问好:“三嫂嫂,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她含笑反问。
“不是。”少年挠了挠后颈,神色认真得过了头,“我听下面的人说,昨晚你跟我三哥圆房了,便想着今日不会这么早起床。”
邓夷宁一口气差点没稳住,哪想这小屁孩懂的还挺多,脸上瞬间挂上不自然:“咳、也不是,那个——打仗嘛,习惯了早起。”
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胡说八道什么呢,进去!”
“皇兄!再给我拍傻了!我找父皇告状去!”他边叫边躲,眼里满是孩子气。
李昭澜无视他的话,负手在房中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侧榻上团起的被褥。
轻轻掀开,是一本本摊开的医书。
他不可置信:“你在看医书?为了瑛妃娘娘?”
李潇允僵硬着点头,有些不自在:“嗯,母妃昨日又咳嗽了,太医院那几个老头什么也做不了,小妹又因为和亲的事闷闷不乐,我身为家里的男子,理应做些什么。”
菜碟在桌上一一摆开,邓夷宁接过话茬:“可你现在看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好好吃饭,在娘娘面前开心一点。”
李潇允闷闷坐在侧榻:“可母妃看见我,只怕是失望的。朝政上不能帮衬着父皇,小妹我也护不住。”
“你还未及冠,许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可总躲在母亲身后,父皇怎会喜欢我?”少年涨红着脸,眼里第一次有了倔强,“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兄看似游手好闲,可对宫中大小事宜了如指掌,就连太子殿下都忌惮几分。宫里都传,父皇不重用皇兄,是因为太子殿下。”
他抬眼看向李昭澜:“所以父皇也不喜欢皇兄,对吗?”
“怎么跟你皇兄说话呢。”邓夷宁理解他的心情,简单教训了几句,也是从这句话开始,李昭澜没再开口。
离开李潇允书房,二人进了悠然殿。
瑛妃的身子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但咳嗽总是不断,嗓子都没了力。太医院的人几乎是日日往这边跑,就连蕙妃都来看望她好几次,虽不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今日天气不错,两人陪着瑛妃出门走了走,直到傍晚才回昭澜殿。半路上,李昭澜带着她去了一趟竹林,是陛下和他母亲相识的地方。
只是突然起风,邓夷宁只好提议下次再来。
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人一时恍惚。
满院皆是红。
檐下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摇,廊柱上缠满了朱绸,就连一边的鱼缸也佩了朵大红花。红毯从大门处延续到后院,邓夷宁几乎是不用思考便知道终点是何处。
脚踩在软糯的红毯上,心中有股陌生的熟悉感。
往里走,更是一番喜气盈盈。
满地红烛,光影摇动,仿若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绯色。烟气袅袅上升,与窗户上剪纸的“囍”字交织在一起。
邓夷宁怔在原地,警觉此刻整个昭澜殿只有他二人。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昭澜站在烛火的另一端,眉眼被火光染得极柔:“补礼。”
邓夷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礼?”
男人悠悠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低头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新婚夜。”
风从身侧而来,窗框摇摇晃晃,烛火顺势熄灭几支。她抬起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眸子,踮脚。
“今夜,是西风。”他松开嘴,粗喘不断。
烛火晃动,她愣了片刻,便被男人一把揽起。
怀中的力不重,她双手环住肩头,感受到他呼吸在耳畔缠绕。
“李昭澜——”她想说什么,却被低低一声“涔涔”打断。
男人已经抱着她来到了屋内,邓夷宁躺在床上,身下是结实的臂膀。硌得她腰很是难受,索性一个翻身,将李昭澜反扑在床上。
他一怔,继而失笑。
李昭澜一只手垫在脑后,下垂的眼眸注视着对面之人。剑眉星目,嘴唇是好看的弧度,在半遮半掩的烛火下显得湿润。
她犹豫了会儿,脑袋逐渐往下,凑到男人的胸膛上,一口暖气吹过,身下的人抖了抖。
邓夷宁轻声一笑,反手灭了床边的两根红烛。火光尽灭,光影沉没,只余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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