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消停了两日, 耿聿司也没再闹出个岔子,只是洪大宝迟迟不见身影,中途邓夷宁还特地往返一次遂农, 生怕他在遂农出了事。
崔仕跟着季淮书四处打探洪大宝的下落,李昭澜回来只待了不过四个时辰,又匆匆忙忙赶回宫里, 只是这次他留下了魏越。
魏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邓夷宁,她倒也不觉得不自在, 只是多了一个人, 做事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比如李昭澜离开当晚,她忽然想起赵振跟她说过, 陆英是主动要求揽下安达乡的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于是打算突袭陆宅,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陆宅严防死守,她除了看见陆英那夫人白日责骂下人, 陆二郎在自家院子戏耍丫鬟, 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就连陆英的影子都没见到。
当她次日傍晚灰溜溜地回去时,惊呆了他们三人,魏越更是下跪求她一道保证, 说无论去哪儿都要留个信。邓夷宁没辙, 用李昭澜性命担保自己绝对不会乱跑,魏越听着有些奇怪,但还是松了半口气。
只是谁都没想到,州衙安静了不过两日,隔天清晨便有人敲响了州衙大门,急匆匆地喊:“出事了!清风街巡按司的洪主事洪尚康死了!”
彼时, 邓夷宁还在院子里跟魏越过招。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她用的是季淮书那把莲云剑,剑柄对她来说有些大,有时刀剑擦过,几次被魏越的力道撞得差点脱手。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打成平手,周肃之在一旁吃茶叫好,活脱脱一个潇洒看客。
“季寺卿,不好了,出事了!”
邓夷宁正歇着,大门被人砸得哐哐作响,季淮书上前推开门,只见崔仕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半晌缓不过来。
他抬头正欲开口,却见院子里站着的邓夷宁以及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急忙开口:“不好了,清风街巡按司的人发现,洪大宝死在了巡按司庭院之中。”
“什么?”邓夷宁嗓门大,嗷的一嗓子吓得周肃之一抖,“什么时候发现尸首的,可有人瞧见?”
季淮书将他请了进来,崔仕还不忘礼仪,行礼之后才侃侃而谈:“尸首是今晨换值的弟兄发现的,巡按司夜值是有两波兄弟交替,寅时一到便立刻换人,但他们换人时未曾瞧见院落中间的尸首。今晨换值的兄弟来晚了一刻,二人在门口拌嘴了两句,等下值的兄弟推门进去时,就看见洪大宝躺在院子中间,身下是一片血海。”
邓夷宁察觉不对:“等等,他是在巡按司被杀的?”
崔仕立刻看向她,说道:“正是,这便是蹊跷之处。巡按司前后院皆有人守值,都说未曾见过可疑的人,更是没听见过什么动静,别说杀人了,据说前门路过的两只狗都被他们赶走了。”
季淮书见缝插针地问:“州衙的人也都知道了?”
崔仕是在官舍听见州衙的人去请沈大人,这才一路跟了过去,了解了此事。听闻昨日负责守值调配的是州衙的梅逾梅大人,他猜测目前只有梅大人一人知晓。
“无妨,你就当作从未知晓此事,也从未来过。”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想到办法,“还劳烦崔大人去一趟巡按司,就说找刘仲仁有事相商,时间太紧了,估摸着他们还没能转移尸首。”
崔仕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一走,邓夷宁也回身换了套干净衣裳。李昭澜来沧州的四个时辰并未闲着,除了安置他从宫中带来的几箱衣裳,其余时间都在街上采买小院的口粮以及其他三人的衣裳,尤其是周肃之。
周肃之素来爱打扮自己,邓夷宁问过他缘由,说是因为以前做密探时,只能穿夜行衣出行,就算是白日传递消息,穿的也都是些不起眼的衣裳。好不容易不干这等差事了,就将自己从头到尾打扮得跟个花花公子一样,他说这才对得起这么多年来对朝廷的效力。
金钗翠珠上头,再加些上等胭脂,一袭烟粉秀花罗裙加身,还真符合李昭澜心中所想模样,只可惜他看不见。
邓夷宁并未直奔巡按司,而是先去衙门露了个脸,说是找判官大人有事。门前值守的衙吏嘴皮子利索,果断将巡按司的事透露了出去,她也顺势带着周肃之一行人去了巡按司。
清风街的巡按司从未这般热闹过,除了仵作和州衙的人,按察司的人也来了。邓夷宁记得站在尸首身边的人,那是按察司按察使贾乐城,听闻与田明风素来交好。
“如何,可有发现?”邓夷宁走近一瞧,尸首还算新鲜,面色平静,走得也算安详。
“回王妃,此人死于卯时前后,手腕脚腕处有明显的勒痕,可见死之前遭受捆绑。刀柄直入心脏,下手之人狠辣,不曾想过留个活口。洪主事在沧州招摇处事习惯了,怕是哪个仇家寻上门,应与季寺卿所查之事无关。”
说话的就是贾乐城,他一张嘴,邓夷宁还能闻到口中恶臭的酒味,她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背对着他,反问:“是吗?”
“正是。”贾乐城面不改色说道,“沧州百姓都知洪主事行事作风,常常从百姓手中收取小恩小惠,这次怕也是惹急了哪家,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邓夷宁一笑,笑得贾乐城汗毛竖立:“真当我这么好糊弄啊?那你倒是同我说说,是何人能不顾巡按司值守,悄无声息将一个壮汉送入巡按司,再加以杀害呢?”
“王妃有所不知,昨夜巡按司后门的值守偷懒,不到寅时二人就早早离开喝酒去了,等再回来已近辰时。二人也并未入内查看院中情况,这才让贼人入了巡按司,钻了空子。”贾乐城堆着谄媚的假笑上前半步,矢口否认,顺带表露忠心,“不过王妃放心,守值的两人已被按察司拿下,口供也已录上,今日便能了结此案。”
邓夷宁也不惯着他,利口嘲道:“贾大人还真是行事利落,这才案发多久,连口供都有了?莫非是未卜先知,知道大理寺要盘问些什么?”
“那两人不过是普通百姓,哪见过巡按司的刑具,还未等刑具上身,就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贾乐城圆滑道,“不过王妃说错了一事,此事并未让大理寺插手,就也没必要写大理寺的盘问口供。”
邓夷宁缓缓点头,说道:“口供是有了,可真凶何在?既未缉拿真凶,你们如何敢言此案已结?”
贾乐城急急接话,带着几分急躁:“按察使向来有先斩后奏的恩准,就算是凶手在外出逃,这与了结案件有何冲突?更何况王妃一介女子,未插手朝堂政事,又怎能知晓按察司的办案道理。”
“如你所说,我或许是不懂章程,可我也知晓杀人偿命的道理,那真凶既杀了洪主事,为何你们不去捉住真凶,再以此同样的方法杀了那人。如此草草结案,既未替他昭雪,又未替他复仇,分明是行使武官之责,却又以文官作风。”邓夷宁嘴角噙着轻佻的一抹笑,“怎么,看不起朝廷的武官?”
场中一阵低哗,周肃之皱眉看向她,连带着季淮书的表情也有些严肃。
贾乐城当即沉声斥道:“王妃此言可是挑拨朝堂君臣,实属不该!”
邓夷宁目光直逼他,眸光闪着几分自得,说道:“如何?我说了又如何?就算我今日在此杀了你们,那又如何,你是能在身手上打过我,还是能在身份上压我一头?”
她话音一落,院中霎时凝滞。贾乐城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唇齿颤动却说不出一句成话,只得僵硬收手,满脸窘迫。
邓夷宁的笑容慵懒又倨傲,看得周肃之大为震撼,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确有了几分李昭澜的模样。
她轻哼出声:“贾大人才需慎言,且莫要忘了,我虽为王妃,更是罪臣邓毅德之女。我全家横死未得安宁,如今上路也有月余,诸位大人或许真该下去陪陪他老人家了。”
“好啊,王妃既放出狠话,我贾某也不是吃素的,本官今日执意要了结此事,王妃若是要问罪,大可上御史台参本官一本。”贾乐城声调拔高,破罐子破摔,“来人,将尸首处理了,厚葬!”
话音落下,邓夷宁反手抽出周肃之佩剑,剑锋横在贾乐城眼前,目光轻蔑扫过他:“你动一下试试?”
贾乐城面色铁青,强作镇定,咬牙道:“王妃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巡按司的公事,岂容一介妇人插手。”
“妇人怎么了,单手就能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邓夷宁下颌紧绷,周身戾气摄人,“更何况他又不是你按察司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王妃当真是无知,这巡按司本就归我按察司管,本官身为按察使,为何不能带走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贾乐城声调急促,神情立刻慌张起来,他看了眼四周围观的人,下定决心要将这些个袖手旁观之人一个个清算。
邓夷宁听完这话缓缓抬眼,整张脸上都透露着离谱又好笑的神情,她似笑非笑地开口:“蠢得紧,还不自知,贾大人连眼前此人身份为何都不曾知晓,就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不认识,难道王妃认识?我与洪尚康共事多年,就算他烧成灰我都不会认错。”贾乐城气得说不清话,怒声辩驳。
“是吗?可此人并非洪尚康,大人不也没看出来吗?”
贾乐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笑道:“王妃怕是不清醒吧,这死的不是洪尚康还能是谁?”
“你说他是洪尚康他就是了,为何我说他不是你却要否认,难不成贾大人知晓他的身份,是想掩盖什么?” 邓夷宁也不恼怒,就看着他发疯。
“下官听不懂王妃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来人,厚葬洪主事。”他猛然甩袖,喝令一旁的人立即动手。
“慢着!”邓夷宁剑锋一转,声音亦是拔高,“我说了,这不是洪尚康,你带不走他的。”
“此人确实不是洪尚康,贾大人怕是带不走他了。”
僵持之中,一道沉稳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掷地有声。人影一闪,沈璋步入堂中,抖落衣摆的尘土:“刑科沈璋,见过王妃。”
邓夷宁手一抬,直奔主题:“免礼,说说你查到了什么,为何知晓此人并非洪尚康。”
沈璋拱手礼道:“是,此人并非洪尚康洪大人,而是后街农户巷的一名屠夫,名为洪大宝。”
眼前的贾乐城与街上那些泼皮无赖别无二致,一口咬定邓夷宁给不出证据。他心中怒火烧得猛烈,唾沫横飞:“沈大人有何证据?莫不是在此胡言乱语?”
邓夷宁眼一眯,见他还不死心,又问:“贾大人当真还要辩驳一番吗?”
“空穴来风,何须忌惮。”
“还真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人的风,和本官风不一样。”沈璋侧身回头,“带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刘仲仁,但刘仲仁身后还有一老人,邓夷宁没见过,但她猜测那人应是认识真正的洪尚康。
贾乐城认出了刘仲仁,大笑一声:“这是何意?找刘仲仁来指认他不是洪尚康吗,简直是笑话。”
“我是不知道,但这位老先生知道。”沈璋将老者往前扶了一把,“这位是洪尚康的二叔,他可以作证此人并非真正的洪尚康。”
“草民洪舟,见过各位大人。实不相瞒,我与洪尚康多年未见,也不知他如今的模样,可草民记得小侄身侧有一个黑色胎记,对应在左侧臂弯处,靠后背一点。”
二叔年纪不大,却因多年耕作导致腿脚不便,邓夷宁注意到他跛着脚。转头看向季淮书,还不等她说话,他便已经蹲下将尸首翻了个面,迅速扒开上衣。
但那地方不但没有胎记,反而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贾乐城嘴角一勾,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证据,尽管拿来,我倒要看看,王妃都有什么手段来污蔑本官。”
“看来贾大人还真是不知道一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能真的知晓那尸首的身份。”邓夷宁抬手招呼刘仲仁上前一步,“刘大人,烦请你告知贾大人,让他死的明明白白。”
刘仲仁没说话,动刀割开尸首身上所有的衣物,邓夷宁直勾勾盯着贾乐城的一举一动,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尸首衣不蔽体,众人无一不将目光聚集在下半身处,贾乐城更是嫌恶地捂住嘴鼻,被吓得后退半步。
“大人可看清了,此人到底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洪尚康。”
贾乐城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企图栽赃给邓夷宁:“这……这等私密之事,本官为何会知晓!本官如此亲近之人暂不知晓,敢问王妃是如何得知!”
“我说什么了吗?我说被阉之人是谁了吗?为何这么急着质问我?”邓夷宁转身看向沈璋,点头示意,“此人就交给沈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目睹 “所以他杀
“这信上之人已抓了两个,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沈璋的人押着贾乐城巡街回了州衙牢狱,路上百姓纷纷侧目,对着贾乐城指指点点, 但大多都是拍手叫好。
除了贾乐城,那耿聿司也进了牢狱,但抓他无名无份, 如今在牢里受了刑罚,若是不能尽快查出他勾结陆英或是杀害赵振的证据, 怕是不好交代上面。
“耿聿司那边查得如何了, 他到底去了哪儿?”
沈璋抱拳上前:“下官的人愚钝,还未查出耿聿司的踪迹, 但他一口咬定绝非他动手杀了赵振。”
邓夷宁示意他起身, “赵振一刀毙命,能知道他踪迹的人不多,挨个去盘查那些住在一起的难民, 包括那几日他们接触的所有人。还有, 去查查陆英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见了何人、做了何事,统统查个清楚。”
崔仕沉默着,转眸看向邓夷宁:“王妃, 老臣有一事不明, 那人顶替了洪尚康,为何州衙无人知晓?”
“很简单,因为耿聿司知道,且不止他一人知晓顶替之事。”邓夷宁将剑还了回去,“判官大人可还在州衙之中?”
崔仕应声:“应是还在,王妃可是要见他, 老臣这就去请。”
“不必,我们过去就好。”邓夷宁微微摆手。
州衙大牢里,耿聿司一袭白衣端坐草席,脚边是被他一脚踢翻的糙饭,长发散落,血迹粘着发丝贴在脸上,毫无往日威风模样。
刑吏本不愿下此重手,可大理寺的人在旁盯着,耿聿司愣是一声不吭,不得已才挨了几鞭子。按察司的人不满他们插手,说崔仕只是个六品文官,没眼力没武力的,就是上头那位用来打发时间的。
崔仕自诩老头一个,吹胡子瞪眼地骂了整个按察司,最后被扫地出门。
邓夷宁在州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葛少科顶着官帽匆匆赶来,见到她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诉说洪尚康的旧事。
尸首身份已查明,衙门上下都猜杀害洪大宝的人,定是不知晓真正的洪尚康已死,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将洪大宝绑架。
八九张嘴争辩不休,听得邓夷宁一个头两个大,前几年就听闻陛下有意扶持文官主持大局,虽迟迟未能落定,到底还是叫他们这些外在征战的将军寒了心。可南怀五战皆为文官带兵征战,南怀三军虽受令于主帅,但军中那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军师,还真帮助他们节省了不少兵力。
眼前这几个老头争论不休,只为将这起谋杀扣在对家的头上。
“你们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监管不力,口舌落在我州衙的头上。韦副使,为了你们家按察使,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啊!”梅逾一口唾沫吐在韦副使脚边。
韦副使不甘示弱,吐了回去:“梅逾,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跟在知州身后的一条狗,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狗?”梅逾放声大笑,“狗又怎样,我是朝廷的狗,是大宣的狗,你呢?连狗都不是!你下牢里问问你心心念念的按察使大人,去问问他,你儿子为什么进不了书院。”
韦毅那根食指在空中颤抖:“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的事与按察司无关,你莫要在此胡编乱造!”
这话说来说去,终是落在按察司头上。
周肃之眼见事态越发热闹,肘击开小差的崔仕,小声道:“听闻按察司一家独大,不论是何地,州衙都被按察司的人踩在脚下。崔大人,不知御史台是怎么看的?”
崔仕提及此人的嘴脸便一肚子火,脱口骂道:“也不知吏部用人是何用意,真是坏了我御史台的名声。按察司的人又如何,老夫一介混迹在朝廷的文官,还比不上他区区一个地方从部,真是狗眼看人低。”
两人就站在邓夷宁同侧,话全部落在了她耳里。她扫了崔仕一眼,崔仕本想再骂几声,又觉不妥,便收了嘴。
邓夷宁没觉得他说的有错,反倒对崔仕这张嘴有些刮目相看,这几人吵个没完没了,她对季淮书说道:“加派些人手,去盯着按察司的动向,给刘仲仁找个好去处安顿下来,切勿走漏风声。”
眼看着他们几乎要扭打在一起,邓夷宁利落起身,老头子们立刻规矩站好,不再言语。
“诸位各执一词,或真或假尚不定论,倘若州衙与按察司都无过错,岂不便宜了那背后真凶。不妨大人们想想,往年可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洪大宝在职期间。听闻他喜滥杀无辜、调戏良家妇孺,这些年江湖之中也少不了正义人士出手。万一是买凶杀人,就为了离间你们的关系呢?”
邓夷宁的话不无道理,老头子纷纷侧目对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无妨,倘若你们知晓内情却在此不便多说,今日我就在官舍,哪儿也不去。若是不便寻我,沈大人和季寺卿亦可告知,那便静候诸位佳音。
官舍简陋,崔仕站在院内来回踱步,心里毛躁得很。
邓夷宁本是跟着他一块回来的,不过是分别进房中换了身衣裳,等他再去寻时,屋中早已没了人影。老头吓个半死,生怕那位外出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急忙让人带话给季淮书,自己则在院里等着,盼着她早日露面。
来沧州不过几日,邓夷宁时常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
一身便装出行,省去了不少麻烦。李昭澜那日回来还留下一把剑,与她在军中所用的长息剑几乎一模一样。他说是偷偷差画师去兵部画了下来,但与真正的长息剑还是有些细微的区别。
昨日她与季淮书商量好了,今日她暗中去一趟安达乡,最迟明日归来,若是跟踪那人依旧在她身后,她便动手解决了那人。
走官道去安达乡用不了几个时辰,但还需翻过一座山,山路崎岖险峻,那跟踪之人也没见着影子。
安达乡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义仓也在重建之中,百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粮仓的事依旧像是一堵墙压在他们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问了乡长和镇长,这几日都不见陆英来过,说只是十几天前匆匆见过一面。邓夷宁又马不停蹄赶回遂农,没在衙门见到陆英,倒是意外听见了另一件事。
算着日子,今日是赵振的头七,邓夷宁本想去他的知县内宅祭奠一番,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背影有些眼熟,但记不住人名,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听声音才知道那是主簿安适。
“大人,衙门近日还算安好,李县丞还盼着调令坐上您的位置,还好他没能如愿。我去大人家中看过了,也帮着收拾了一下,今日头七,回来看看吧,兄弟们挺想您的。”
约是一盏茶的工夫,她本打算先离开,等安适走后再来这里。转身的那刻,她听见安适再次开口。
“您为什么要杀舒梅姑娘啊,属下真的是没有想明白,她对您真的是一心一意。您有所不知,李县丞还找过舒梅姑娘麻烦,这事儿也是偶然被我撞见,她还不让我告诉您,这到底是为何……”
话语间夹杂着抽气声,安适抬手抹了把眼泪,道:“当年您待我不薄,教我识人懂事,我在您手底下也有十来年了,可如今我真的没想明白,您为何要做出那种事。”
话语哽咽破碎,字字裹着悲戚,安适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着桌上的官服鞠了一躬。
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
安适张了张嘴,眼底泪痕未干,悲伤的神色立刻凝固在脸上,双眼猛地睁大,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震惊。
邓夷宁没动:“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安适不语,只是下跪磕头:“王妃!下官恳求您,替知县保守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杀人的事实吗?”邓夷宁捏着拳头,一步步走进去,“你为什么知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安适不敢欺瞒,但也不想说出口,整张脸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
长剑出鞘,抵在安适的脖颈边,邓夷宁冷声开口:“起来,说话。”
安适颤颤巍巍起身,再次泪流满面。而故事要从安适第一次来遂农县衙说起,那时安适已近四十。
家境贫寒,他只能捡别人不要的旧书学习,又为了温饱,不得不干些苦力活。考了十来年才堪堪成为一个秀才,彼时的他已三十过半。他的第一个官职也是在县衙,任抄书小吏,在架阁库抄了三年书,成为秀才后才前往遂农县衙。
本以为虽不是平步青云,但也不至于前途无望,怎料等待他的依旧是架阁库抄书的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除了那一手好字,他看不见自己仕途的未来。
那时赵振就已经是知县了,他看中了安适的字,让他协助当年的县丞登记户籍一事,跟着赵振和县丞将遂农治理成沧州明县。在他入县衙的第三年,县丞成为当年会元,高升离开,那时的他已经掌握了县丞的所有公务,幻想着接手这个位置的会是自己。
但坐上位置的是如今县丞李仕骐,他则是任职主簿,其实他早已满足,就算没有任何品级,就算只是在衙门抄书。
“下官甚是感激赵知县的谆谆教诲,下官生来愚钝,做事一板一眼,若不是赵知县倾囊相授,下官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安适双手抖得厉害,嗓音也是。
邓夷宁压下心头的苦涩,直言:“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隐瞒了。”
安适猛地抬头,两行泪滚下,他慌忙转身拭去,回身又重重点头:“是!”
邓夷宁还是不信,只厉声质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若是说了,也许赵知县不会死!”
“我不知道……王妃,下官愚钝,下官不知道啊!下官不知何人会对他痛下杀手,若是早知有今日,那日我便当众承认,舒梅姑娘是我杀的,下官愿意替知县顶罪!”
“你——”邓夷宁双目含泪,恨铁不成钢,愤愤收剑回鞘,“你是何时发现的,在何处发现的,说清楚。”
安适眼神涣散,压下心中慌乱:“就在衙门,就在衙门里。”
邓夷宁想起上次有个衙吏说自己见过赵振杀人,她心下一沉,看来是真的了。她问:“怎么杀的,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确实是舒梅姑娘。”安适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赵知县平日里不会让舒梅姑娘来衙门的,毕竟她身份特殊,恐落人话柄,可那日是两人相识的日子,想来应是破例了吧。”
邓夷宁皱眉:“他二人相识的日子,你为何会知晓,是听谁说的?”
“知县亲口告诉我的,”安适吞了口唾沫,急急答道,“相识后的每年四月十二,知县都会早早离开,说是……”
邓夷宁骤然打断:“慢着,你是十二号那日看见赵振杀害了舒梅?就在衙门里?”
“是啊,”安适仰头看着邓夷宁,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当晚月光格外的亮,本以为次日会是艳阳天,怎料半夜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官不会记错。”
邓夷宁再次确认:“当真是十二?”
安适望着她的神情,反倒有些犹豫起来,音量逐渐变小:“这……可是有什么不对?那日就是十二号,知县走的早,下官记得知县十五号要查账册来着,所以我在架阁库待到半夜才离开,否则也不会撞见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诓骗 “这叫打他
今日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邓夷宁几乎没有休息,连夜离开了遂农。昨□□问安适, 她几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便是舒梅的死本就是一场局中局。
为了能尽快验证自己的想法,她不得已从官道赶往朔县, 再走朔县的官道入沧州。好在出来时她带着李昭澜的腰牌,那驿站的官员并未为难她换军马的要求。
雨越下越大, 直至天蒙蒙亮, 邓夷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次中毒还是影响了她的身体,比起以前好几夜不吃不睡, 如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抵达沧州时刚开城门, 巡检换了批人,见到她骑马入城纷纷侧目,却不敢上前多问。
小院还一片安静, 邓夷宁蹑手蹑脚推开院门, 进入小厨房时, 还是吵醒了住在柴房旁的丫鬟。丫鬟见她浑身湿透,连忙烧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一套下来已快卯时过半。
雨停了, 季淮书也起了。
“将军?”他刚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 手上还握着剑,“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的?”
邓夷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将他唤去书房,说了安适的那番话。
“将军的意思是,义仓坍塌是故意为之,并没有人偷粮, 而舒梅的死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把这一切都推到赵振身上。赵振一死,便死无对证?”
她先是点头,再摇头,道:“偷粮这件事还不能确定,但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在军中见过不少陷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杀人灭口。若是我要除掉一个人,我不会自己动手,也不会让身边之人动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找上你的仇人,栽赃陷害。”
季淮书目光凝住,沉吟片刻后道:“赵振一死,受益的就只能是今年科考会元,他是最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陆英已经在东宫,他理应不会贪图这个位置,所以只能是县衙剩下的那两位。”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的观点,说道:“此事还需你带大理寺的人去询问,我的身份不方便。这次去安达乡我又想起一件事,安达乡的义仓是那王廉之出资修建的,他与衙门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留在这里打探一番,遂农的事就拜托你了。”
王廉之在沧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基本隔条街就有他的王氏商铺,打听他的消息并不费力,随便去一家王氏商铺找个小二唠唠嗑,就能从王氏的发家史开始说起。
邓夷宁对此并不感兴趣,接连转了好几家店铺,进店里买东西的人不少,都是家中常备的柴米油盐,只是这段时日米粮稀缺,物价上涨,百姓已经吃不起米粮了。
“王廉之那妾室的身份打探清楚了吗?”
邓夷宁几乎是与周肃之踏着前后脚回来,他屁股刚挨凳子,歇了口气,道:“他妾室确实是安达乡的,家中父母早些年因病去世,她没能及时赶回尽孝道。后来听说沧州要加修义仓,也是她向王廉之提议修在安达乡的。她一不识字二不出门的,没听说她与衙门中人有交情。”
“义仓出事,王廉之没有表示?”邓夷宁微微抿唇,“那可是他给的银两,朝廷拨款修建义仓的钱,怕是他跟某些人分了吧?”
周肃之点头,很是同意:“很有可能,但没有证据,若是牢里两位迟迟不肯吐露实情,只怕会一直耽搁下去。”
面对牢里那两个嘴硬的家伙,邓夷宁也是束手无策,她放缓语调:“我原本是想找到那日看见赵振杀人的男人,可那男人也离奇消失,我托安适留意那人动向,若是有消息,那便最好。”
“眼下如何,怕是不能坐以待毙。”
“办法总是有的,那耿聿司与田明风走得格外近,如今他兄弟含冤入狱,就看他怎么办了。田明风与葛少科又自来不和,若葛少科也是其中的获利者,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邓夷宁霍然起身,再次转身出门,往州衙走去,周肃之紧跟身后。
州衙同往常一样,只是少了些人,下到牢狱,扑面便是一股血腥味。周肃之有些不适地皱眉,立马捂住口鼻道:“这得流了多少血啊,好大的味道。”
邓夷宁笑他捂鼻的动作:“周公子在外多年,难道还没习惯?”
周肃之声音有些闷:“将军可是忘了,密探不干打打杀杀的勾当,自然是不太习惯。”
牢里不止一个犯人,一间牢房最少是五个身着囚衣的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头发如枯草一般。她迈下一步台阶,喃喃道:“多见见就好了。”
周肃之没听清,邓夷宁却没再说话。
耿聿司挂在刑架上,身上清晰可见鞭痕,脑袋低垂着,不知生死。狱卒见她来此,纷纷上前行礼,他也跟着慢慢抬起了头。
邓夷宁看着他:“如何,还是不肯说?”
“回王妃话,这人嘴硬的厉害,问什么都不说。”行刑的都是大理寺的人,州衙的狱卒根本不敢掺和,若真是冤枉了耿聿司,他们又加刑于他,日后怕是不好过。
耿聿司笑了,笑得无比猖狂:“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怎让这等叛国之女进了朝堂,真是有辱我大宣颜面!大宣将亡,大宣将亡啊!”
“闭嘴!”狱卒狠狠一踹,耿聿司笑得咳嗽起来。
邓夷宁闻声侧首,笑意深长:“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委屈?若我的死能还大宣一丝存活的生机,本官愿为国捐躯,而非死在你这贼女之手!”耿聿司吐了口血水。
“一口一个贼女,是我爹杀了你全家,还是我杀了你全家?你不但没能为国效忠,反而受着我在外戍边多年的恩情。你该谢谢我的,也该谢谢太后娘娘,若非她老人家赐婚,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替你这只会空口白牙之人为国效忠的忠臣。”
耿聿司怒视着她,哑声道:“你——”
邓夷宁截了他的话:“我什么?我劝你认了吧,还以为田明风会救你呢?看似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其实你早就被踹进了河,别到头来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
耿聿司哼哼道,这模样让旁人瞧去,只觉是疯癫之人。许是骂的有些累了,他看了眼邓夷宁,这才说道:“这关田大人何事,我虽与田大人交好,就算他想救我出去,我也不会就这么出去。等事情查明,我要你跪在地上磕头,磕一个,我走一步。”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头先落地,还是我的头先磕响。”邓夷宁波澜不惊地转过话头,自然地提起他家中之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家那一箱箱金条都被大理寺的人查到了,你夫人和孩子可是什么都招了,说是大部分为田大人相赠,他救不了你的。”
耿聿司眼角抽抽,表情瞬间变了,但只是瞬间的事,又挂上一幅小人嘴脸:“王妃不必诈我,我家何来金条一说,家中一直以来淳朴节俭,就算是要污蔑本官,也要找个好借口吧?”
还真不是借口,带走耿聿司的那日,邓夷宁就带着人连夜搜查耿府,当夜确实没能搜出什么,一家子只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说。次日她便让人盯着一家人动向,真叫她发现了些别的。
“爱信不信,你那招摇的妾室就是在首饰店被带走的,手里的金钗都是论捆买,那不然——”邓夷宁抬手捂嘴,做作的模样上身,“你妾室在外面有人了!天哪,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有损你耿聿司的名声啊!今日诸位所听,切勿外传,还请各位替耿大人保密。若是耿大人真出去了,各位还得谨慎一点,耿大人向来小心眼,别丢了小命。”
耿聿司怒吼:“邓夷宁!你别太猖狂!”
“直呼王妃名讳,该当何罪!”她拿起桌上的鞭子,朝着他就是两鞭。耿聿司疼得厉害,着实没料到这女人手劲如此大。
周肃之有些不忍直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邓夷宁出手,不敢想这两鞭子若是打在自己身上,怕是得躺个十几日。
周围的人都不敢插话,只听回荡在牢狱的吸气声。邓夷宁放下鞭子才发现,刑桌下放着个木桶,木桶里还泡着几根长鞭。她笑道:“原以为是耿大人弱不禁风,原来是盐水泡过的长鞭,难怪叫得这么惨。今日来也不是同你说闲话的,来人,写一份认罪书,再盖个手印,这事儿就算结了。从今日起,州衙的巡检便不再是耿聿司。去把贾乐城也给放了,就说他无罪,是我弄错了,再去摆一桌好酒好菜,就算是赔个不是。”
狱卒得令,纷纷行动起来,只剩耿聿司胡言乱语吼叫着,邓夷宁也不管他说什么,转身去了贾乐城的监牢。
贾乐城跟几个乞丐关在一起,身上臭烘烘的,邓夷宁皱了皱鼻子,站在原地没动。
“贾乐城,听说你嘴硬啊?”
贾乐城闻声抬眼,又闭上,哼了一声。
邓夷宁见状,嘲道:“哟,还挺有骨气。也罢,爱说不说,反正都是你干的,只是今天上路,和明天上路的区别。”
又是同样的话术,但贾乐城到底是按察司的人,对这种声东击西的审讯方式已司空见惯,他定是不会上当。
“不信啊?他已经出去了,这两天我会派人单独给你送饭,当着你的面试毒。”邓夷宁自然知道这些话唬不住贾乐城,“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在州衙的牢狱里,你还得跟我回刑部呢。”
言罢,也不管贾乐城有没有听进去,抬脚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转身又道:“对了,你远在沧州,还不知宫中的变故吧?听闻陛下有意废了御史台,将大臣们全部送至都察院或是刑部。这消息我也是听昭王所说,说是钦天监已经在测黄道吉日了,大学士也在起草文书,或许要不了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贾乐城猛地睁眼,起身走到木栏前,瞪着发红的双眼,说不出一句话。
她继续道:“届时若留在都察院任职,许是有点棘手,倘若你去了刑部,那感情好。多年征战,虽被强收兵权,但我与兵部不少大臣还算交好,托人将你塞进兵部大牢也不算难事。”
临了,她又补充一句:“沾亲带故,或许便是这个意思,自求多福。”
返回时,她特地路过耿聿司的监牢,周肃之已为他写下定制的认罪书,只等血手印,这份文书便可送往大理寺。
周肃之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将军,这么两头骗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看着手中的文书,沾沾自喜道:“这不叫骗,用你们探子的话术,这叫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肃之挠挠头,确认了邓夷宁读书不多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行刺 “身手如此
耿聿司入狱, 最急的便是田明风了,他生怕耿聿司说了不该说的牵扯自己,急得他给远在刑部的二伯去了封信。
信中倒是没说别的, 只说昭王妃趁着昭王不在,欲屠戮官臣,为自己笼络忠臣, 妄图插手朝政,重返沙场。
一顶子虚乌有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但他二伯也并非听风就是雨, 差人打听了好几日才了解来龙去脉。此时朝中本就涉及官职危机,二伯思来想去, 装作从未收到过这封信。
那头的田明风迟迟收不到回信, 狱中只剩贾乐城一人,田明风搜遍了沧州也没能找到耿聿司的下落,心里越发慌乱。
“如何?还是没有回信?”田明风早早就在院中来回踱步, 连早膳也未曾用过。
今晨探子来报, 称季淮书带着大理寺抄了整个沧州按察使司, 抠出了账本上少的三千六百多两的黄金,连夜带着手底下的人一一摸排。
原本寄予希望的副使韦毅也没能抗住刑审,将所有罪名扣在了尚在狱中的贾乐城头上, 还吐露了一件令众人意外的事, 那个被葬于他人坟墓的张白,是前几日已亡之人洪大宝的手笔。
“张白是洪大宝所杀?”
邓夷宁从季淮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也很吃惊,思来想去也没搞懂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张白知道了安适替赵振隐瞒杀人一事,而后跟个大嘴巴似的告诉自己。
这没来由的杀生之祸,葬送了一条无辜性命, 她有点后悔当时拦下了他。
她又问:“可还有说其他的?”
季淮书摇头,韦毅虽在按察司,但终归被贾乐城压一头,凡事能从他手中分一杯羹已心满意足,何况他自知贾乐城干的不是什么干净的勾当,能不问绝不多嘴。
邓夷宁盯着田明风多日,距离送出信已过五日,那边迟迟没能回信,她便知机会到了。
魏越带着周肃之又去了遂农,妄图再打探点消息出来,抓捕一事自然落在了邓夷宁一人身上。季淮书本想自己跟着一起,邓夷宁拒绝果断,偏要孤身一人前去。
敲响田府大门已是戌时过半,田明风见她一人前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警惕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他收回视线,拱手礼道:“不知王妃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有些事不明白,想请田大人指点一二。”邓夷宁勾勾唇,烛火之下,显得她这张脸格外阴森。
田明风立刻一副折了他寿的穷苦模样,对着邓夷宁拜了拜:“不敢不敢,王妃言重,下官多年闭塞于沧州,自然没有王妃宽阔的眼界,谈不上指点。”
邓夷宁才不管他的动作,自顾自道:“今日我从季寺卿那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田大人可知一名为张白的男子?”
田明风撇着脑袋沉思,把沧州认识的人想了个遍也没想出个结果,不敢回答,既怕根本没这号人物,又怕自己认识这人,故而迟迟不敢开口。
看着他嚅嗫着嘴,邓夷宁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么难回答?田大人可是有疑虑?”
田明风讪讪一笑:“并非疑虑,只是有些许好奇罢了。”
邓夷宁跨过门槛,往里走去,说道:“不必好奇,就算田大人想同他见上一面,也不算容易。”
田明风跟在身后小心试探道:“他——不在沧州?”
邓夷宁回身摇摇头,脱口三个字:“他死了。”
这下轮到田明风满眼慌乱:“这……确实是不容易见上一面,但下官确实不曾知晓这人的名号,王妃若是想要此人的消息,不妨给下官一日时间,下官定然将他生平信息悉数奉上。”
“这倒是不必了,”邓夷宁说道,“但此人死于洪大宝之手,不知田大人有何看法?”
田明风了然于胸,自信作答:“洪大宝本为市井小人,无端坐上这位置,自然不会留下熟悉他的人。既死于洪大宝,想来是知道些洪大宝的肮脏往事,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他说话之间,邓夷宁盯着一侧立柱上的挂画目不转睛。田明风见她没了回应,顺着视线看去,落在那幅美画上,心道邓夷宁不愧是戍边的无知之人,这等美画自是没见过。
别的不说,田明风收藏字画的本事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见邓夷宁迟迟没说话,他讨好地开了口:“王妃可是喜欢这画,下官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去官舍。”
“我不住在官舍,你又不是不知道。”邓夷宁收回目光,淡然一笑,不留情戳穿他安插眼线的事。
田明风的表情很是好看,邓夷宁心满意足地再次开口:“张白确实死于洪大宝,可他与洪大宝并非相熟之人,也不在沧州生活。你说,一个远在他乡生活的人,到底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事,惹得洪大宝奔赴至此,只为取他性命。”
“这……”田明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官愚钝,不知王妃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明示?我本就不知晓,今日来此就是为求一个答案,怎么反倒是我给你一个答案?”邓夷宁看了眼天色,干脆转身,“算了,今日有些晚,明日衙门再做打算。”
田明风稀里糊涂的送走了邓夷宁,又不放心似的让两个人跟了上去。回来的人说邓夷宁先是去街上还未关闭的铺子买了点生活物品,提着大包小包拐去林郊的一处宅院,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他摸了摸粗糙的下巴,思量道:“林郊的院子?可有看清里面住的是何人?”
跟踪的人摇头:“小的不敢靠近,四周僻静无人,恐靠近惹起怀疑,只知是一个男子住在那地,看年纪四十出头,身着朴素,其余并未看清。”
不知田明风在脑中补出一场怎样的大戏,只见他拍着胸口狂笑几声,这才说道:“昭王妃远赴千里只为夜会情郎,这消息要是传入宫中,你猜昭王会不会碍于陛下口谕,禁足她于皇宫之中?快,你立刻回京,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邓夷宁回小院后,意外见到周肃之也在院里。她快步走上前:“你不是在遂农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有别的消息?”
男人神情一滞,没料到能在此刻遇见她,尴尬一笑:“那什么,魏越说此地留他一人就好,命我回来护你安危。”
邓夷宁半信半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若真遇上危险,还得是我救你吧?”
“王妃,这话可就难听了,我怎么能是三脚猫功夫啊,这话真的难听,以后可别说了。”
邓夷宁往里走,靠近他几步,看见了一旁石桌的长剑。
男人长发垂下,额间渗出细密汗水,顺着脖子滑入衣襟。她嫌弃似的往后一退:“练剑呢,这么热啊?”
他看了眼剑,收入剑鞘:“这不得谨遵魏越的话,护好王妃嘛。”
“早些休息,挺晚了。”她没再说什么,进了自己屋子。男人也麻溜收拾东西回了书房,与季淮书撞了个正着。
他一把将男人推了进去,小声道:“她好像起疑了。”
季淮书嫌弃地拍了拍衣袖,淡淡道:“周安之,别一天到晚给你哥惹事儿,让你别来你非不听。”
周澹一纠正他:“我叫周澹一,别在外面叫我原名。”
季淮书跨步出了门:“安分待着,明早我会找个借口让你离开,去遂农找你哥,告诉他你来过的事。”
周澹一在背后乱声喊叫,季淮书充耳不闻,根本不带搭理的。回房的邓夷宁越想越奇怪,周肃之今日的行为奇奇怪怪的,像是瞒着她什么。
沧州这几日阴晴不定,总是在半夜下雨,邓夷宁洗漱出来又是小雨淅淅的,她叹了口气,抚上膝盖。前两年在战场上受了伤,未能及时上药,每每阴雨天都会酸胀不已。
上次李昭澜留下的药不知被放去了哪儿,翻找好一阵也没找到,最终还是忍着不适昏昏睡去。
半夜的雨越下越大,起先还要好一会儿才会从屋檐滴落,逐渐如鼓点般急促,砸在屋檐上,溅得满院水痕。风也起了,卷着屋外的大树左右摇晃,院中的篱笆被吹得翻飞,吱呀吱呀在地上滑动。
忽然,院门咚咚作响,木门被拍得直抖。夜雨昏沉之下,一个人影几乎是跌扑着挤进门,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襟不断滴落,肩头和手臂隐隐透出血迹。
开门的是打着哈欠的丫鬟,正疑惑是何人半夜打搅清梦,被这一幕吓得倒退几步。只听那人声音急促:“我找季大人,快去!”
丫鬟不敢妄动,搀扶着他进门躲雨后,便急匆匆敲响后院季淮书的门。
“公子,来了个人说找您,浑身湿透!”
季淮书赶去前门,还不忘吩咐丫鬟去叫醒周澹一。
“大人,刘仲仁被人发现了,方才好几个黑衣人闯入,手持长刀,我与弟兄拼命才护着刘大人杀出重围。我逃出后特此前来禀报,他们一路往东,不知去向。”
话音刚落,周澹一也出现在他身后,发问:“怎么了?”
得知事情原委,周澹一进屋取剑,马匹已在门口备好,二人正准备离开,被邓夷宁一声喝住。
丫鬟兜兜转转,还是敲响了邓夷宁的房门,说有个受伤的人来了院里,季寺卿二人准备出门。
“就麻烦季大人跟着他去找刘仲仁,我与周公子回林郊屋子,兵分两路,一定要留活口。”邓夷宁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澹一也顾不得自己眼下在她看来还是周肃之,一路疾驰,速度比邓夷宁还要快。
二人在屋子前停下,大门已被撞坏,进门便是一阵破败,满地残垣断壁,大风刮得窗户作响。院子泥水四溅,几具尸首横七竖八躺着,血水被雨冲散,掺在泥中,黑红不辨。
屋子漆黑一片,周澹一试图点燃油灯,可风实在太大,刚点上又被吹灭,重复几次他果断放弃。
邓夷宁从侧窗翻进来:“少说得有十人。”
周澹一感到奇怪:“来这么多人只为杀一人,这是对自己身手的不自信,还是因为要杀之人过于重要?”
邓夷宁闻声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周澹一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近一具尸首查看,喉间一道利落伤口,显然是被快刀割断。屋内打斗痕迹明显,一直到屋外走廊也不放过,立柱上满是刀痕划过,都是血迹。
周澹一刚想说话,邓夷宁突然抬手猛地往前一推,他顺着力道后仰。起身看去时,一只利箭稳稳插在立柱上,箭翎还颤动着。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门外闯进五个人,手提长剑直奔二人。
周澹一脚尖一点,身形疾掠,与邓夷宁配合默契,躲开刺来的剑。对面双眼一亮,迅速转腕,直抵周澹一心脏。他一脚蹬在墙上,一个翻身跳出人群,反手抽刀扔出,一人瞬间倒地。
邓夷宁虽没带刀,但躲避间顺势抽出地上尸首的两把长剑,与三人争斗不休。来人见周澹一己杀了一人,立刻转移目标。邓夷宁的腿还痛着,刚才躲避时还撞在了石头上,此刻麻木无比。
余下几人怒吼一声,四剑齐下,寒光交错,几乎封死了周澹一的退路。他面色未改,双眸微眯,腰肢一扭,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出重围。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光,起身时接住邓夷宁丢来的另一把剑。
背后寒意骤至,他猛地回肘,一记重击砸在偷袭之人面门,骨裂声响起,听得邓夷宁眉心微拧。
只剩三人。
邓夷宁站在他旁边,先手一刀出去,直逼一人咽喉。对方抬手格挡,却被周澹一顺势一脚横扫,踉跄后退。邓夷宁趁势箭步而上,刀锋急转,硬生生将那人逼入死角。
周澹一转身又见一人直劈邓夷宁,他一刀横插,反手刺入那人肩膀,邓夷宁自下而上挑断对方手腕,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剑自手中而落,没了呼吸。
“留他狗命!”
周澹一神情凌厉,与邓夷宁刀剑合击,剩下两人皆被控制住。她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两人相对一视,几乎同时从嘴角溢出黑血,短短数息,便僵直倒地。
周澹一俯身查探,只见舌下一颗黑丸,显然是死士。
“服毒自尽。”他起身看向邓夷宁,却没想方才还并肩作战的人会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这……王妃这是何意?”
长剑在他下颌一挑,她并未见到人皮面具,顺势下滑,直指喉间,道:“身手如此之好,你到底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 “多一事不
刀剑交错之间, 月光洒在长剑之上,银光映在周澹一的脸上,邓夷宁看见他鼻侧上的一颗浅痣。
“你到底是何人?”她再次质问, 剑尖仍未放下。
周澹一却不羞不恼,反倒淡淡一笑:“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何必刀剑相向?”
“回答我的问题!”邓夷宁眉目森冷, 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跟周肃之有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
雷电骤起, 电光照亮屋檐,周澹一的身形瞬间清晰。
“我叫周澹一。”
邓夷宁听见他开口, 像是带着一声叹息, 继续道:“宣州周氏庶出二子,周肃之一个爹出来的弟弟。”
“周肃之排行老三,你是老二, 为何你是弟弟?还有, 他是遂农周氏, 跟你宣州周氏有何干系?我从未听他提及过此事,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他?”
“因为不该有人知晓我兄弟二人的身份, 所以王妃所知道的一切, 都是假的。”周澹一微微垂眸,缓缓道,“我跟我哥一样,也是密探。上月潜回宣州,其实我们见过的,就在昭王府里, 那时王妃还主动与我打招呼,莫不是忘了?”
剑尖微微松了点力,但怀疑并未打消,她道:“我见过你?开什么玩笑,我何曾见过你?”
周澹一叹了口气:“南支账册,青殊。”
邓夷宁加了力道,剑不慎往里又送了回去。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说道:“那日是你?我说为何那日周肃之突然出现,原来是你假扮。”
“并非假扮,是王妃自己认错,我只是没有纠正罢了。”周澹一拍了拍剑身,“王妃可以先放下来吗?”
邓夷宁收刀回鞘,心中虽疑窦重重,却来不及细究。二人处理完尸体后,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
下大雨的路格外难走,泥水没过马蹄,溅起飞泥点点。
另一边季淮书带着受伤之人辗转追寻,四处寻找,却未能捕捉到刺客的行迹。林木深幽,风声猎猎,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在一处洞穴前驻足,火光映照,四具尸体横陈其中。
刘仲仁仰面而卧,面色灰白,喉口一道狭长血口,血早已凝固,唇畔微张。三名护卫皆死在他周围,一人胸膛中数刀,死不瞑目;一人断腿伏地,血痕蜿蜒;还有一人趴在刘仲仁腿上,背上血肉模糊。
“你们三个出去找找,别落下可疑痕迹。”季淮书吩咐手下之人,蹲身查看刘仲仁的死状,捏着刘仲仁的脸细细察看。
不多时,邓夷宁与周澹一寻迹而至。火光映照下,她看见刘仲仁满身血污,顿时头痛欲裂。赵振和刘仲仁都是在见过自己后丢了性命的,好似背后有一只无形之手,将自己生生推入泥潭。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细细回想与刘仲仁最后一面。
昨夜从田明风家出来后,她先进了家酒铺,挑了两壶好酒出来,还与酒铺老板闲谈几句。酒香熏人,邓夷宁记得格外清楚,掌柜摇头叹气,说今年收成不好,天气也不好,粮价不知要涨到何种地步。
从酒铺出来后她又去包了袋糕点,出门没多久就瞧见前头一个老太太突然摔倒在地。原是踩了几个顽童丢在地上的弹珠,险些扭断了腿。老太太痛苦倒地,那孩子的父母却抢着辩白,说是老太太自己不注意,此举是为了讹钱。
回忆恍惚间,邓夷宁眉头一皱,她记得侍卫来报,称刘仲仁近日总是发热不断,身子反复不愈。所以她当时寻了家药铺,抓了几副药材,这才往林郊走去。林郊荒寂,零零散散几户猎人,不见可疑人影。
思索至此,线索断裂,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沉默之时,周澹一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凑在季淮书耳边说东道西,手脚比划,生怕别人不知道邓夷宁看穿他伪装身份的事。
季淮书斜睨他一眼,神色并不随之起伏。
他与周澹一本不熟,知道他的来历全因周肃之亲口告知。还是前两日,周肃之神秘兮兮将他拽进书房。本以为是何要紧之事,谁知对方第一句便是:“我有个弟弟,模样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你若是见到他,切记替我瞒着将军。”
季淮书以为他是双生子,怎料周肃之摇头说不是:“有些复杂,总之此事不能被他人知晓。”
此时此刻,邓夷宁却眼尖察觉,季淮书心思翻涌,目光重新落在周澹一身上,似要寻个答案。
周澹一被他盯得发毛,斟酌着言辞:“我娘与阿兄的娘才是双生子,所以我俩的样貌几近相同。但也并非全然一样,我的眼睛比他圆一点,但鼻梁却不及他挺拔,身高也有差别,小时被苛待,比他矮上几分。”
两人聊得火热,邓夷宁一人出了洞穴,迎面撞见折返的侍卫。她立刻问:“如何,可有线索?”
“回王妃,脚印在两里路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雨太大,泥坑里全是水,根本看不清。”
暴雨持续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变小,邓夷宁趁着小雨赶去牢狱,将刘仲仁死亡的消息带给耿聿司和贾乐城,但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
贾乐城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只轻笑一声,不做回答。
但耿聿司不一样,为掩盖他的踪迹,将他单独关押在了地下三层的牢狱里,闻言后立刻从地上窜到邓夷宁跟前,对着她问东问西。
“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邓夷宁坐在外面,看着他无能发疯,淡淡道:“你为何这么担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一个将死之人,还有空担心别的人的性命。”
耿聿司充耳不闻,继续逼问:“是谁动的手,是贾乐城吗?”
“都死了,谁还在乎是谁杀的。”邓夷宁低头一笑,“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他死于贾乐城之手,毕竟你和他之间,定是有一人走不出这里。”
耿聿司红着眼不断后退,缓缓抱头蹲下,嘴里直念叨:“一定是他杀了他,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邓夷宁看了眼,起身就走,只是刚出牢狱就被叫住,来的狱卒说耿聿司跟发了疯似的,直喊说要见昭王妃。
“见我?有说什么内容?”邓夷宁皱眉,不知这家伙又准备唱哪一出。
狱卒摇头,说耿聿司什么都不说,除了喊名字,就是一个劲往墙上撞。邓夷宁折返回去,老远便见耿聿司一只手拼命往外伸,声嘶力竭喊着要见人。
“吵什么吵!”狱卒一棍子敲在木柱上。
耿聿司见她出现,整个人振了振精神,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等邓夷宁近身,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心口一震。
“是田明风!是田明风杀了赵振!”
邓夷宁神情呆住,一时竟未反驳他的话,顺口说下去:“田明风?田明风为何要杀他?”
耿聿司语调急促,生怕听一半邓夷宁就走了:“是有人往衙门前送了一封信,信中说赵振贪图官粮,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转移粮食高价倒卖,此事还被赵振的姘头发现,赵振为了隐瞒此事杀人灭口。”
“所以?”邓夷宁看着他的神色,不像是在撒谎,“田明风一没得利,二没动手,为何要杀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让我去杀人,我嫌麻烦,便把此事丢给了洪大宝。怎料洪大宝竟为了跟女人厮混,将这事丢给了刘仲仁,这才屡屡失败,最后被你们发现。”耿聿司突然猛地抬头,声音颤抖,“但我听见他在屋内跟一个人讲话!”
邓夷宁立刻上前,此刻也有些着急:“讲话?说了些什么?”
耿聿司摇头,说自己没听清内容,他想了想,又道:“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奇怪,因为我刚从他屋子里离开,没见有其他人在,那人定是躲在他屋子里的,肯定是那个人听见了我和田明风的对话,肯定是那个人让他去杀了赵振!”
邓夷宁又道:“你口中的信是什么,信在哪儿?”
耿聿司慌乱摇头:“我不知道,田明风说有信,我没见过那信。”
邓夷宁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既然都没见过信,为何要做这件事?”
耿聿司像是疯了一样,无力哭喊道:“你去抓田明风啊!你问我做什么!你去抓他啊!他才是该死的,他才是!”
邓夷宁沉默着,眼神越发深沉。
“你去抓人啊!你不是王妃吗,你不是一手遮天吗,为何不去抓人!我认,我都认!你去抓他啊!”他抓着栏杆,满脸泪痕,已是癫狂。
邓夷宁安抚着他的情绪,并未离开牢狱,而是转身去了贾乐城那边。
“耿聿司说,是田明风杀了赵振,”邓夷宁目光落在角落的贾乐城身上,“你有什么想说的?”
贾乐城先是错愕,随即仰头狂笑几声,笑声充斥着整个牢房。片刻,忽然又冷静下来,盯着邓夷宁的眼睛,看得她莫名其妙。
“没错,”他咬字清晰且用力,“就是田明风杀的赵振。但你们都不知道,洪大宝也是他杀的。”
邓夷宁放缓声音:“你亲眼所见?”
贾乐城摇头,嘴角挂着一抹讥笑:“那倒没有,不过我派人盯着他,是手底下的人亲眼所见。田明风借着饮酒之乐灌醉他,那日散场之后他便不见人影,所有人都不知田明风下落。我的人发现那日之后,田明风总在半夜外出,被巡吏看见便说是去衙门当值,他一个同知,当什么值啊。我猜洪大宝就被关在州衙里,不然尸首作何解释。”
邓夷宁微微眯眼,追问:“你可曾听闻田明风收到过一封匿名信?”
“信?”贾乐城一愣,冷笑,“这还真没有,他平日里除了跟远在宣州的亲戚写信,一般也不跟外人联系,更何况他那在刑部的二伯压根不搭理他。若真是见鬼回了信,他定是让人送去衙门,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邓夷宁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
贾乐城双手负在身后,缓缓开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王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知道了是谁杀害他们,又何必在意杀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邓夷宁其实早就知道李昭澜的武功很烂,但她还是孜孜不倦地拉着他练剑。
“夫人,咱不练了好吗?昨日伤了腿,还没好利索呢。”男人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邓夷宁,湿漉漉的双眼惹得邓夷宁越发疼爱他。
邓夷宁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果断拒绝:“不行。”
自打二人离京归隐后,李昭澜是越来越娇气了,动不动就夹着嗓子说些肉麻的夫妻情话。
撒娇行不通,李昭澜就换着法子收拾她,但邓夷宁何许人也,别说早起晚睡,就算三天不睡,眼皮子都不带一点打架的。
所以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李昭澜想,这么荒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连着几日傍晚,他就拉着邓夷宁早早入了房中,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肯放过她。邓夷宁对他的小把戏自是门清,强忍着酸痛都要拉他早起练剑,结果就是二人只坚持了五日就双双倒下。
为了防止他乱来,李昭澜被她一脚踹去了书房,那男人细皮嫩肉的,睡不惯书房的侧榻,半夜趁着邓夷宁熟睡时又悄摸溜回了床上。
第96章 闲谈 “我不喜欢
州衙这些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硬, 季淮书带着人将田明风带走后,他的那些同僚也纷纷坐不住,几乎天天蹲在衙门前求大理寺给个说法。
季淮书自是不会惯着他们的, 除了变着法儿折磨几人,剩下时间都坐在牢里喝茶,邓夷宁调侃他学起了李昭澜那套。
算算日子, 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李昭澜了,反倒是施茹双跟着沈芮宜来了沧州, 说是姐妹二人出游, 打算一路北上,去宣州游玩。
邓夷宁在后院招待二位, 迟迟没见李昭澜的身影, 沈芮宜眨眼望着门外,忍不住问道:“这都两日了,昭王殿下呢?为何没见他在家中?”
“回宫了。”
沈芮宜乖巧点头, 没有追问。
她岔开话题:“来这边可要好好逛逛, 听闻这沧山有一武学门派, 你可别错过了,抓紧时间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学几招。”
沈芮宜捧着脸深深叹气:“我爹不让我习武了, 说是已经找好了夫家, 就等选个黄道吉日把我嫁出去,如非如此,我也不会拉着小双出来玩儿。”
邓夷宁笑道:“这么早就嫁人?沈老爷子是对这个夫家很满意?”
“没见过,不知道。”沈芮宜摇头,“但听闻对方家世不错,那边的夫人倒是挺喜欢我的, 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我从宣州回去后,爹娘就反悔了呢。”
施茹双捧着茶杯小口抿着,也叹了口气。邓夷宁笑着看她,打趣道:“你这丫头又怎么了,也跟着唉声叹气的?”
“其实我爹娘也打算把我跟周公子的婚事定下来,但他常年在外,我和他见不了几面,若是成婚后依旧如此,还不如不成婚。”施茹双半是无奈半是抱怨。
她这么一说,邓夷宁才想起周澹一还没离开,他还是以“周肃之”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走动。
“加上我与周公子算不上有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意思。阿娘总让我多跟他接触接触,可我都看不见他,再怎么接触又能如何。”
沈芮宜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说这件事:“为何从未听你说过?”
施茹双放下茶杯,努嘴道:“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何必再牵扯两位姐姐担忧呢。嫁谁不是嫁,更何况周公子是爹娘从小看到大的,日后他欺负我了,我爹娘还能先帮着我欺负回去。”
邓夷宁笑笑没接话。
沈芮宜看着她,忽然将话题转回:“对了宁姐姐,你与殿下……婚后是如何相处的?”
“嗯?”邓夷宁坐直身子,微怔道,“就正常相处。”
施茹双换了个表情,眨着大眼追问:“你不喜欢殿下吗?殿下一表人才,算是皇子中最为出挑的长相,这都没能让宁姐姐心动?”
邓夷宁手指刮过她的鼻尖,反驳:“长得好看就一定要被人喜欢?更何况在成婚前,我和他也没见过面。”
沈芮宜惊叹:“啊?邓伯父在宫中当差,都没能带着宁姐姐进宫游玩?”
“想什么呢,皇宫岂是随意进出的,就连现在的我,没有殿下的带领或是陛下召见,也是进不去的。”邓夷宁想起以前自由的生活,不自觉陷入回忆,“但以前将军令在手,有要紧之事不必通传,也能算半个自由出入。”
施茹双鼓起腮帮子,替她抱怨:“那殿下也不怎么样嘛,这次回去都不带着宁姐姐,想来定是没把宁姐姐放在心上。我宁姐姐人这么好,他就是不知好歹。”
邓夷宁垂眸,唇角却带着浅笑:“什么啊,这话可不能被他听了去,小心他扒了你的皮。”
施茹双扑哧笑出声,索性歪头靠在她肩头,双臂紧紧抱着她:“那不能,我宁姐姐可是西戎女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那种,谅他也打不过我宁姐姐。”
沈芮宜倒没她这般开心,她看向邓夷宁,忽然道:“宁姐姐,你喜欢殿下吗?殿下喜欢你吗?”
邓夷宁愣了片刻:“为何突然这么问?”
“若是我真嫁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不是跟宁姐姐的处境一模一样嘛,所以想请教宁姐姐是怎么喜欢上殿下的。”
“我不喜欢他。”邓夷宁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思索,“是男女之情的不喜欢,但他为人不错,也并非世人口中放浪之人,所以相处还算不错。”
“可夫妻相处之道若是没了喜欢,那该如何相处?”沈芮宜小声问,眉眼间带着困惑。
邓夷宁认真思索片刻才回道:“其实……我也不懂,我也是第一次成婚,但殿下待我真心不错,就算是没有互相喜欢,日子一样也可以过下去。”
施茹双微微睁大眼,语气里透着不平:“啊,殿下也不喜欢宁姐姐,那他真是没眼光。”
“小点声,”邓夷宁抬手轻抵在她唇上,“这房子的租金是他给的,指不定下人里头就有他的人,万一被人听见告了小话,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落下,邓夷宁抬眼,忽见后院石门处站着一个身影。她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因为周澹一不会这么规矩的站在那里,但周肃之也不该这么快赶回来。
石门处的男人对上视线,投来一个眼神,还不等邓夷宁品味一番,他便大咧咧开口:“施茹双,你又来打搅将军做什么?”
邓夷宁了然,是周肃之。
“周肃之?”施茹双闻声回头,“宁姐姐不是说你去了别地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肃之走近,伸手揉了把施茹双的头,戏弄她:“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烦死了!”施茹双一巴掌打在男人手背上,气急败坏,“我梳了这么久的发髻,你那狗爪子不要就砍了!”
“别不安好心,我知道你来了沧州,特地给你买了东西,看来你是不想要了。”男人勾勾手指,又潇洒离去。
“别别别,什么礼物,我要!”见周肃之越走越远,施茹双讪讪看向邓夷宁,急忙朝他喊道,“等等我!”
沈芮宜拖着脸,看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感叹道:“还说没有情,这模样分明是喜欢的不得了。”
“爱而不自知,被宠爱的人皆是如此。”
沈芮宜默默转头,盯着她的双眼,是啊,被宠爱的人都是不自知的。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芮宜只是一眼便急急起身行礼:“民女见过昭王殿下。”
“免礼。”男人声音平静。
“民女忽然想起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不等邓夷宁开口挽留,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男人也不说话,朝着前院招手,片刻后便进来一群人直奔周肃之跟季淮书的屋子,那些人手脚麻利,一会儿便陆陆续续往外搬着东西。
“等等,你什么意思,刚回来就把人家赶走?”邓夷宁起身,拦在门前,皱眉质问。
男人上前拉过她,小声道:“本王在隔壁那条街,重新租了个宅子给他俩。”
“住的好好的为何要搬走?”
李昭澜叹了口气,无奈道:“果真是路途遥远,将军还不知道吧,现在宫里人人皆知,本王回宫前亲自给夫人挑了两个男宠,就连陛下都知晓此事。本王若是再不回来,他们就要谣传你怀了他们的孩子。”
邓夷宁愣了愣,旋即狐疑又愤然:“都、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住在一起只是为了方便查案,何况他俩还是王爷你亲自应下的。前后院隔了这么远,我与他们除了谈事,连闲话都说不上一句。到底是谁传的,嘴若是不要就割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的问题,但此事得尽快解决。”男人垂目,眼尾漾着淡淡的笑意,“朝中那些人都抓着这件事不放,指责本王擅自带你外出,不在寝殿待着生孩子。于是日日奏折让陛下将你禁足昭王府,陛下压力也很大,这才将本王赶出宫来,勒令本王一定要待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真是有病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但这不恰恰说明我查的对。之前在遂农我们也是住在同个宅院,为何那时没有这些流言蜚语。”邓夷宁唾骂道,话音一转,“但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带着真相再离开,否则我永远也查不了我爹的事情。”
李昭澜神色闲散自在:“陛下只让我寸步不离,可没交代是在何处寸步不离。”
邓夷宁没正眼看他,只甩了一句:“你爱在哪儿在哪儿,我烦着呢,离我远点儿。”
走进前院,季淮书正被沈芮宜缠着习武切磋,见邓夷宁出现,他借口推脱,快步走近:“将军,田明风松口了。”
邓夷宁有些吃惊:“说什么了?”
“承认信是他伪造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人送那封信,也是他指使耿聿司去杀了赵振。”季淮书看着她,也在消化这件事,“没想到一推二、二推三的,赵振没能按照他们的计划死成。”
“他们还有计划?”邓夷宁看了眼跟过来的李昭澜,继续说道,“计划内容是什么?”
季淮书摇头,说道:“他没说,但估计跟将军猜想的是一样,赵振就是他们掩盖的粮仓被毁的一环,但田明风也不知道粮食去了哪里。”
邓夷宁刚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去:“对了,耿聿司说他跟田明风争执那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人会不会是陆英?”
李昭澜适当插嘴:“不会,陆英跟我们前后脚离开的安达乡,那日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遂农县衙。赵振死的那日他还在东宫,应是太子叫他回去,前两日我还在东宫看见他了。”
“他去了东宫?为何?”邓夷宁单手叉腰,摇了摇头,“不一定,殿下只是在东宫见过他两次,这并不代表他一直都在东宫。”
季淮书认可邓夷宁的想法,说道:“只怕要生出变故,但眼下还是要从田明风口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他说要见到将军才肯说实话,还得麻烦将军走一趟。”
邓夷宁抬手拂了拂袖子:“算不得麻烦,这事是我麻烦了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疑点 “他都杀了
李昭澜这次没黏着她跟上来, 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还吩咐魏越跟着俩小姐妹一同出去。
田明风被抓进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这几日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家那几口子想着法子托人行贿, 说什么都要见上一面。在衙门前哭天喊地的,邓夷宁于心不忍,允了女眷一炷香的工夫。
等她们离去后, 邓夷宁见他双眼通红,想来是哭过的。隔着木栅栏看向男人, 这副爱妻宠儿的模样, 与他平日里干的那些脏活相比,还真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想到你对亲眷还不错, 大房跟二房意外的和谐。”
田明风干笑两声, 嘴上不依不饶:“看来王妃不得宠啊,怕是不知平常人家的日子就是如此,相互依偎着过日子。本官好歹是一家之主, 本官若是倒了, 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邓夷宁看他笑得可怜, 不忍说出实话:“那你可就错了,你两个妻子东西都收拾好了,此刻怕是已经踏上回娘家的路了。救你还是可怜你, 这些都没有, 全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必激怒本官,这牢狱少说也来过上百次,什么审问的手段本官没见过。”田明风咬牙切齿。
“这样吧。”邓夷宁转头对走廊尽头打了个手势,“给你看个东西。”
很快,走廊间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紧接着, 一只大黄狗飞扑进来,对着栅栏里的人又吼又叫。田明风立马蹲下身够着狗头,一声声喊着它的名字。
邓夷宁低头看着黄狗摇得欢快的尾巴,说道:“我是带不走它的,所以你想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田明风不说话。
她后退半步,直言:“那封信是你伪造的吧,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封信,是谁指使你伪造信件并杀害赵振的?”
黄狗很听他的话,田明风一声令下,它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喊也不叫。他也缓缓坐下,贴着大黄狗。黄色的毛发在烛光下泛着光,这条狗肚子圆圆的,哈喇子流了一地,看得出一家子对它很是宠爱。
田明风一下一下摸着狗头,淡淡道:“本官不知道王妃听谁说的,那封信确实存在,信上的内容你们肯定也知道了。再说,若没有那封信,本官与赵振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杀他。”
邓夷宁又后退半步:“对啊,既然你与赵振无冤无仇,为何在得知耿聿司将这件事交给不靠谱的洪大宝后,还亲自去了遂农,为什么啊?”
他突然提高嗓音大喊:“我说了,都是信上写的,本官只是照做罢了!”
“别生气。”邓夷宁好心安慰他,“那你为什么要把人藏在房间里,你跟耿聿司不是同一条船上的吗,什么人是他都不能见的?”
田明风的脸变得有些难看:“本官听不懂你在胡诌些什么。”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同知,比起那两人的身份,你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田明风撇过头,双眼死死盯着大黄狗。
“再给你一日的时间,若你还是不承认,只能将你交给刑部了。”邓夷宁嘴角噙着笑,摆明了存心逗弄他,“我忘了,你有个在刑部的二伯,无妨,御史台已经没了,那些官员都去了都察院,如今你二伯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不能把你从都察院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
她继续说道:“或许在年初,三司会审尚可敷衍了事,可如今御史台没了,你猜他们心里会不会憋着一口气,而你田明风就是第一个出气包。”
说完,邓夷宁离开这间牢房,转而走向季淮书那边。耿聿司倒还算配合,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只是回答的模棱两可。
问他为什么让洪大宝去杀赵振,他只说自己懒得动,不想去。
问他为什么偷听田明风跟人谈话,他说自己是无意中听见的,并不是有意偷听。
问他为什么要撒谎,明明是去了遂农,非说自己找什么医师为家人看病。他倒好,说自己确实去过遂农,但也确实见过医师,只是隐瞒而已,算不上撒谎。
这般推三阻四的回答,听得季淮书愣是一个头两个大,若非是在他们州衙的地盘,耿聿司这嘴怕是早就被刮平了。
耿聿司就是胡搅蛮缠的人,对纵然有满腹道理也无从说起,邓夷宁扫了一眼,对着季淮书说道:“对付这种人,饿他几天再说,走吧。”
带着季淮书,邓夷宁特地路过田明风的牢房,在拐角处停下。大黄狗依旧端坐在边上,但看不见田明风的身影。
“如何,他们都认了吗?”邓夷宁吐了口气,难得一字一句说清楚,地牢空旷,正巧能隐约传进田明风耳里。
季淮书听着回荡的声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接上话:“认了,都说是田明风指使的,跟自己无关。”
“那就好,田明风自己也认了。那就今晚,找一队人马羁押三人回宣州,去大理寺再审。”邓夷宁嘴上说着决定,手上却在不断摆动。
“可回了大理寺就没法查了,刑部那些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这条大鱼,”季淮书颔首,说了个极为恰当的比喻,“像他这种肉质肥美,油脂丰厚的鱼,肯定免不了被瓜分。”
“他嘴硬,我们都问不出什么,你觉得刑部那些人会有耐心听下去?”邓夷宁悄悄伸了伸脖子,往田明风那儿看了一眼,“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此事我以公主的身份写份奏折,再带上刑部,肯定没什么问题。”
声音停住,邓夷宁装模作样往外走了几步,紧接着便响起田明风的喊叫,嚷嚷着说要见邓夷宁。与此同时,迎面跑来一个狱卒,说耿聿司那边也在喊着要见邓夷宁,两人只得再次兵分两路。
“干什么,不想要狗了?”邓夷宁招呼两个人将大黄狗带了出去。
田明风抓着木栏杆,眼中惶恐:“我没杀赵振,相信我,我真的没杀!”
没了方才一口一个“本官”的威风,邓夷宁对他现在求饶的样子很是满意,略微颔首,道:“空口无凭,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邓夷宁看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看穿他无论怎么摆架子,一旦涉及性命,那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田明风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就凭你猜对了,根本就没有那封匿名信,信是我伪造的。”
“然后呢?”邓夷宁毫不在意。
田明风气息紊乱,言辞匆忙:“但信的内容都是真的,我只是找了个理由让这件事合理。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点,如果我没有杀赵振,为什么我要杀了刘仲仁。”
邓夷宁眉头一挑,顿时懂了:“那晚是你跟踪我,杀了刘仲仁?”
田明风越说越激动,情绪全然外露:“对,因为他知道了信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什么都知道!”
邓夷宁沉吟思索片刻,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太恶心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我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你们知道一切。但你们还是知道了,这太奇怪了,所以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田明风声音嘶哑,双眼充血,他语速激昂,话语几乎挤在一起,“我不能死,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真的,信我!”
田明风的确是跟着耿聿司前后脚离开的沧州,他也看着耿聿司去了遂农县衙,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见到过赵振。之后耿聿司便离开不知去向,他则自己留在遂农,寻找赵振的下落。
只是整整三天,赵振始终不见踪影,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从林郊的一处山洞出来后,从街上的百姓口中得知,赵振已经死了。
邓夷宁心底泛冷,静静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直到两颗泪珠落下,她才问道:“所以你没有见到赵振,那你为何要在遂农停留这么多日,赵振已经死了,你为何不回沧州?”
“我回去了的,我偷偷回去的,但耿聿司没回来,我不能太早露面。”田明风点头如捣蒜,怕慢了一点又被怀疑上。
邓夷宁眸光沉沉,看着他肆意妄为,说道:“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你可知刘仲仁什么都不知道。”
田明风神色骤变,满眼骇然错愕,连连摇头,神色近乎疯狂:“这不可能,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知道洪大宝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是耿聿司让洪大宝去杀赵振!只是这差事落在了他头上,赵振没死,他就得死!”
邓夷宁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猛地一声怒喝:“可赵振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至少他不会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我,他就是个喽啰,死就死了,那又怎样!”满腔怒火压到极致,田明风再也忍不住,扬声怒斥道,“我身为知州同知,处理一个办事不利下属又能如何!我做的我承认,但赵振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猛地撞向木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吼:“今晚我不能跟你们走,一定有人要杀我!那个人杀了赵振,下个目标肯定是我!”
邓夷宁薄唇微勾,说道:“那洪大宝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田明风闻言先是一怔,忽而仰头大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事儿你都知道了。”
“是你的人告诉我的,”邓夷宁没打算瞒着他,“田明风,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能力。我现在能知道这么多,全凭你身边之人的如实相告。”
田明风眼神微微飘忽,面上却故作坦荡。他说道:“洪大宝是个意外,我并不想杀他,我把他灌醉后关进了州衙的地窖里。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结果那家伙偷偷解开了手脚的绳子,给了我闷棍,好在我躲得及时,只是背上被打了一下。争斗间我推了他一把,倒地的瞬间我就一刀捅了上去。但我也是为了保命,他不死,我就得死!”
从田明风那儿离开,她在州衙门口等了一阵子,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等了没多久,季淮书也跟着出来了。
邓夷宁问:“他说什么了?”
大黄狗仰头见多了一人,自觉将后腿放到了季淮书的鞋上。
“他承认自己的确去了遂农,但没有杀赵振,因为他根本没有找到赵振在哪儿,之后就去梁川找那个医师。青禁台证实了他的话,那位长老确实见过他。”季淮书看了眼脚上的黄狗,微微收了收,结果那狗又凑了上来。
“那就奇怪了,田明风承认他杀了洪大宝和刘仲仁,却始终不承认他杀了赵振,这显然没道理。他都杀了两个,也就不在乎要不要多一个,他没必要否认。”邓夷宁微微抬头,脸色阴沉下来,“田明风离开沧州的目的就是去杀赵振,他的说辞跟耿聿司几乎一模一样,都说没见到赵振。看来,就是赵振待在县衙隔壁小院时,这两人前后脚去的遂农,这也就说明,跟踪我的人一直都在。”
季淮书沉吟半晌后开口,替嫌疑人开脱:“前几日跟踪你的是周澹一那小子,但他离开后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莫非是跟踪之人离开了沧州?”
“还不清楚。”邓夷宁顿了顿,抽回脚,“先回去问问魏越,遂农可是有什么变故。”
大黄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摇着摇着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家门口。邓夷宁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怎么,要跟我回家?”
黄狗叫了一声。
邓夷宁一把捏住狗嘴:“不行,这个家不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带你回去。”
“汪汪!”大黄狗的眼睛很亮,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邓夷宁叹了口气,眼见天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雨,终究是没忍心丢它一狗独自在外。
小姐妹还没有回来,邓夷宁给它造了个窝,又添了点吃的,洗漱出来后就见施茹双跟沈芮宜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邓夷宁看着她俩的表情,警惕地眨巴眨巴眼:“做什么?”
“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祈福 “我放的话
邓夷宁被推着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格外宽敞。
四周以檀木为料,雕琢缠枝花纹,细嗅能闻到一股清香。脚下是一对鸳鸯毯, 踩上去软绵无声,邓夷宁跺了跺脚,有些不稳。两侧是宽阔的软榻, 覆着织金云纹样的被褥,她靠窗坐下, 垂下的轻纱幔帐随风飘扬。
就连马夫的装束都比平日精致了许多。
她推开窗户, 看向街景。
沧州到底比遂农好太多,商铺规整有序, 听说小摊小贩都集中在一条街上, 每月还要上缴洒扫费用。两侧商铺招牌高挂,恨不得老远就让客人瞧见自家招牌,邓夷宁看向路过的一家甜品铺, 队都排到隔壁铺子门前了。
要说沧州有什么让邓夷宁喜欢的, 除了专门为马车修建的路, 还真没别的。
沧州跟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四周都是大山,可被大山包裹起来的地却是一片平坦, 借着这个优势, 沧州将车和人分开,为那些需要马车出行的人户提供了一条专属的路。
路也不是白给走的,每月需要去衙门上缴一定的银钱,获得衙门给的一张批木。木头上了章,刻上姓氏,挂在马车上便可入马车道。
马车摇摇晃晃, 停在一处酒楼前。她下了车,看见酒楼前的李昭澜。
李昭澜似乎知道她的喜好,今日的头发被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短发盖在眉眼上,月牙似的弯眼看着她。
邓夷宁心里泛嘀咕:“搞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小姐妹买的衣裳很是好看,只是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有些显老气横秋。她转到李昭澜身后,撩拨几下马尾,发间散开淡淡的香气。
“殿下,你这身打扮——”邓夷宁欲言又止,表情怪异。
男人以为她不喜欢:“怎么,不好看吗?这可是陛下给的上等布匹,本王求了好久才拿到的。”
“你自己穿这么好的料子,就给我成衣店的料子?”邓夷宁抬手看了看长袖,“虽然也凑合。”
李昭澜一把捞过她,顺势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触感有些凉:“怎么,很冷吗?”
“没有,吹了点风而已。”邓夷宁任由他牵着手往酒楼里走,扫了一圈,“这酒楼还挺漂亮。”
这楼名秦淑斋,李昭澜说,这里的厨子以前在宫里侍奉过娘娘,后来出了宫,凭着一门好手艺谋了这条生路。
“怎么都没人啊?”
环顾四周,邓夷宁发现四周除了她二人,都见不到别的客官。
“今夜,这里只属于我们二人。”男人带着她走到楼台上,扶着肩膀让她坐下,气息就在耳边。
搞得神神秘秘的,邓夷宁狐疑地看向他。
好在只是吃饭,邓夷宁饿了一天,可口的菜肴一上桌,她满心满眼都是碗里的菜。在军营里吃饭都是靠抢,就算后来她坐上将军这位置,依旧跟兄弟姐妹们吃同一桌子饭。
吃饱犯困,邓夷宁眯着眼等待他结束,李昭澜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一口下去得等到消化的差不多才夹下一口。她也不催他,难得悠闲的日子不多,她走向栅栏边的躺椅,曲腿躺下,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饭菜早已被撤去,她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正想下楼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在她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光。
她猛地回头,李昭澜就站在烟花下。
金链缠上发丝,挂在耳边,她没有伸手摘下。
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半空,几乎照亮整个沧州,就连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也开始陆续升起颜色。
目光中,李昭澜一步步走向她,眉目间潋滟澄澈,只属于他指尖的温度在耳尖蔓延,一直到胸口。
金链被取下整理好,她感觉李昭澜在她头上干些什么,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昭澜放下手:“一只金钗,送你的。”
邓夷宁伸手就要摘下来,被他一把裹住手,制止道:“别摘,挺好看的。”
她嘟囔着嘴,也没再抬手去。
“这里好看的东西很多,难道还少一只金钗?”李昭澜揽着她肩头往前走,烟花越来越近,好像触手可及。
火花四射,上次看见相似的场景,还是在西戎的一次战事中。那是邓夷宁第一次见到火铳,一颗颗圆圆的东西朝他们射来,在脚下炸开,散开的金属碎片刺进身体里,根本不需要贴身打斗。
邓夷宁仰着头,眼底满是流光溢彩,眉梢间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那一瞬,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绚烂的夜色。
李昭澜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笑。
风携着烟火的气息掠过,街市上的喧嚣和热闹,与远近回荡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烈得像是一场美梦。人群簇拥在街角,仰望或是惊呼,皆沉醉其中。
一盏茶的时间,烟火才渐渐变小。
邓夷宁单手撑在栏杆边,感叹:“这是哪家的少爷为博小娘子欢心,为整个沧州献上一场完美的烟火,若是两情相悦,倒真是羡煞旁人了。”
李昭澜笑而不语。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她转身说道:“走吧,回去吧。”
“别急,再带你去个地方。”
街头大红灯笼高挂,分明不是什么节日,可大伙还是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邓夷宁边走边看,街巷深处,红烛映照得暖意洋洋,孩童追逐着糖人跑过,笑声清脆。
月牙桥上多是成双成对的恋人,双双有说有笑。她走走停停,不觉慢下脚步,原来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也可这样安然美好,原来每一声笑语,都映得人心软下来。
李昭澜始终与她并肩,她停,他亦停。直到人越来越多,远处飘着数不胜数的花灯,她这才看清,他走到了河边。
这是宣州汇河的一条分支,处于汇河下游。
汇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宣,最后从郅州一处流入海洋,滋润着这片土地的每个人。夜色清澈,河面铺开一轮弯月,水光潋滟,花灯随河流缓缓飘动。
“为何今日在放花灯?”
李昭澜解释:“整个四月底都是沧州的祈福日,这是他们的习俗。”
邓夷宁走进水畔,俯身望去,河面倒映出她的眉眼。那一刻,微风轻起,水纹漾开,她的影子被吹碎的月色点亮,恍若一层柔光覆盖。
天地间的万千风景,于李昭澜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一人半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拢起飘散的长发,邓夷宁愣了下,下意识偏过头,看见男人也蹲下了身。她立马起身,觉得李昭澜的举动有些不妥,急忙道:“殿下,此举不妥。”
换成李昭澜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口,未言。邓夷宁后知后觉有些不妥,尴尬一笑,后退半步。
李昭澜没再深究,看着另一侧姑娘们结伴放灯,问道:“要去放一只吗?”
邓夷宁轻轻摇头,西戎战争多年,河里常常是血色一片,花灯入水,意味着亡魂回家。她轻声说:“这里的河灯都是祝福,保佑的都是亲眷平平安安。但在西戎不同,那里的每一只河灯都代表一个亡魂,因为大多没有全尸,所以河灯便代替他们回到家乡。”
末了,她补上一句:“我放的话,对这里的百姓来说不太吉利。”
四周都是为这次烟花慕名而来的百姓,花灯被一盏盏送入河流,地处下游的小孩顽皮地浮水,花灯加速往下。周围有百姓听见她说话,连忙换了个位置。
李昭澜愣在原地,背后捏着河灯的手不知所措。
“算了,来都来了,放一个也没事。”邓夷宁说道,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去。
李昭澜急忙追上去。
下游有些冷清,柳条垂在水面,勾起少许鱼儿的好奇,在水里上蹿下跳。方才路过一个摊位,邓夷宁买了最大的那个,下笔前她迟疑了很久,终究是什么都没写上去。
河边有不少鸟儿停留的痕迹,她蹲下身,手中的花灯迟迟没能入水。抬头望着月亮,四周都是星星,却只有一个月亮,她想,幸好月亮还有星星。
弯月是努力的过程,圆月则是结果,世间并非事事都有结果,就比如她自己。
她垂头看向花灯,若不是有王妃这身份的庇佑,她真的难逃一死。虽然她对李昭澜没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卑鄙小人,借着李昭澜的名头四处诓骗。
其实她根本就不会办什么案子,每次都是空口说大话,然后指使他身边的人替她办事。审问也是,除了诓骗就是威胁,根本没有任何技巧,还大言不惭要借着这桩案子替父亲洗清冤屈,简直是可笑。
邓夷宁就这么蹲着,情绪起伏越来越大,眼眶逐渐红润,手一抖,花灯翻了。
一颗泪珠落在花灯之上,加速了它的沉没。
随之而来的沉闷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惊动了栖息的鸟儿四散飞开。
哭声中,隐约听见了女子的呢喃。
“爹娘,涔涔错了……”
重复一遍又一遍,然后是一声声“对不起”。
邓夷宁抽了抽鼻子,大口喘气,却不知情绪为何突然全部涌了上来,根本止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开始逐渐喘不上气,双腿缓缓跪下,手心撑在脏兮兮的地面。
上次她对李昭澜说了些重话,他不但不追究,反而对自己越发的好。其实她比谁都要清楚,爹娘的死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但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她就止不住的去想李峥,那张异常相似的脸。
这段日子,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生怕闲下半刻就会胡思乱想。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可直到今日看见不少牵手走在一起的家人,那种快要溢出的幸福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才明白,所有的坚强都不过是空壳。
她单手撑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另一只手不断捶打,呼吸被撕扯得断断续续,连掌心被碎石划破也毫无察觉。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逐渐打湿一片,直到整个人彻底蜷缩在地上,吞没进黑暗之中。
其实李昭澜很早就站在了远处,手里捧着的花灯跟邓夷宁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面写满了邓府死去之人的名字。
哭声回荡在河边,锥心般钻进他耳里,久久没能迈出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 “夫人看得
河边腥味很重, 她其实不喜欢,但比起腥味她更愿意闻到血液的味道。被碎石划破的手掌流不出太多的血,所以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是她无比享受的,因为在痛感大于痛苦时,只要加深痛感, 就不会感受到痛苦。
于是她开始不满足于手掌,手腕、甚至是手臂, 被撸起的衫袖胡乱挂在肩膀, 李昭澜只能从背后看见她大致的动作。手一放下,衫袖便遮住了所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她知道,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邓夷宁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她晃晃悠悠起身, 血液供给不顺, 大脑短暂地顿住, 脚步踉跄好几下。李昭澜还没迈步出去,她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邓夷宁听见背后的动静,偏过头去, 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意。李昭澜看见她缩回的左手, 伸手刚要去拉她,却在抬手的一瞬间及时停住。他低声道:“河灯你放了?”
邓夷宁低头:“放了。”
李昭澜拉住她:“还有一个,再放一次吧。”
“殿下自便。”邓夷宁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李昭澜把花灯强行塞进她手中,执意要让她去放,邓夷宁拗不过他, 只好握住了一角。借着月光,她看到了花灯上的名字,眼眶再次发酸。
火折子一吹,花灯被点亮,缓缓送入河中,她起身就想走,却被男人一把捏住肩膀,强行转了个身。
“河灯入水,无愿则不灵,”李昭澜拍了拍她的头,“所以,许个愿吧。”
邓夷宁提不起兴趣,淡淡说道:“愿望不是许了就能成的,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得到,这些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
李昭澜微微俯身,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气息擦过她耳朵:“你不也是小孩吗?”
“殿下说笑了。”邓夷宁小心喘着粗气,许是方才割手腕时下手有些重,此刻她能明显感觉到血液顺着衣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李昭澜也不愿她久留,马车就停在百步之外,邓夷宁越走越慢,他则跟在身后。垂目一瞥,石块上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血迹看去,目光落在深红的袖口处,露出的手指恰好砸下一滴血。李昭澜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朝马车疾步而去。
邓夷宁本是昏昏欲睡,被这举动吓得立马清醒几分,但实在是提不上力,任由男人抱着自己,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已是次日下午,最先是双眼传来的酸涩感,睁眼有些费力,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模糊。紧接着传来手臂的疼痛,她缓缓抬起,衫袖下的左臂被白布缠绕,就连指尖都被全部裹住。
她咳了两声,引起门外的动静。
“王妃可是醒了!”
邓夷宁努力抬眼,推门进来的竟是春莺。
她快步上前,眼眶一红,扶着榻沿轻声埋怨:“王妃快些躺好才是,这才几日未见,竟又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好让春莺心里发酸。也不知殿下是怎么命人照料,竟落到这般境地,真是寒了奴婢的心。”
邓夷宁咳了两声,眼神掠过她身后,带着几分揶揄:“你倒是胆子大了,竟在我面前偷偷说殿下的小话。”
“奴婢跟了王妃,自然是王妃的人,也只认王妃这一个主子,殿下照顾不周,自当是要被说闲话的。若此时是在宣州,恐怕早就传入宫中。”春莺嘴一嘟,依旧固执。
邓夷宁扯开嘴角:“你何时来的?为何昨日没见着你?”
“奴婢是今日才到的,”春莺应道,“本来给王妃做了杏仁雪花条,谁知刚到便听见这等噩耗。”
邓夷宁摸了摸平平的肚子,小声道:“我饿了,你去给我拿来吧。”
春莺面露难色,看了眼窗外,说道:“王妃受了伤,不宜甜腻,再说殿下也不让奴婢带进来。”
邓夷宁叹了口气,退让一步:“那就先扶我起来。”
“也不行,殿下吩咐了,王妃今日不可踏出房门一步,否则奴婢小命不保。”春莺可不敢依她所言,看似是坐起身,没准过会儿就得下床了。
邓夷宁佯装叹气:“你一口一个殿下,还说是我的人,可心到底是归属殿下的,对吧?”
“王妃别打趣我了,这次真不行。殿下说了,王妃是体内余毒发作,又急火攻心,加上失血过多,这才又病倒了。王妃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现在可不是在外征战的日子了。”春莺替她掖好被角,又裹了一层薄毯,又道,“王妃还不知道吧,殿下那几日在宫里受到皇后娘娘的责罚,太后和陛下亦是充耳不闻,否则殿下早早就来了沧州,王妃也不会受伤。”
邓夷宁眉头一挑:“责罚?好端端的为何责罚他?”
春莺犹豫了一瞬,轻声答道:“听闻殿下执掌工部,平了一桩旧账,谁知牵扯了不少大臣,惹得宫里好些个大臣借势弹劾殿下。前朝生变,后宫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传来传去便成了是王妃的枕边风,只为替邓氏正名。”
邓夷宁无语:“真是吃饱了撑的,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在宫里。”
“话虽如此,可她们才不管那些。殿下本就无心插手朝政,这次突然执掌工部也是惹得朝臣众怒,更何况殿下心思缜密,让人挑不出个毛病,那些人便更是疑神疑鬼,没有证据就开始造谣。”春莺抿紧唇线,只觉荒唐又无可辩驳,“这都多少年的老法子了,真是不厌其烦。”
“都说是老法子了,能传承这么久,自是有道理的。”邓夷宁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不过我很好奇,你身在昭王府,是如何得知宫内的事?”
春莺摆摆手:“王妃可别多想,我之前在宫中就一直跟着殿下,只是殿下不愿女婢服侍,又不好拂了皇后的意思,便将奴婢放在昭澜殿做散活,还把奴婢的身契从皇后那儿拿了过来。奴婢以前虽是皇后的人,可也懂得感恩,殿下待奴婢不错,奴婢对殿下的事自然就要上心一点。”
邓夷宁眼底掠过几分茫然,唇瓣微张:“你是当今皇后的人?”
“都说是以前了,而且只是服侍过皇后一段时日,干的也是杂活,奴婢现在对殿下——”春莺晃了晃手指,“不对,奴婢现在对王妃可谓是忠心耿耿。”
“对了,你方才说,我是体内余毒复发?”邓夷宁摸了摸肩膀早已愈合的伤,“可当初我服过解药,为何体内还有余毒。”
春莺睁着大眼,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此事只有殿下知晓,不过殿下今日不在府中,也没说何时回来。王妃暂且好生休息着,奴婢该去小厨看看汤药好了没。”
春莺这一去就没个回信,守门的丫鬟说是药出了点问题,她正在亲自盯着。邓夷宁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俩丫鬟死活不让她出门,她不愿为难人家,就在房中走了一圈。
没等到春莺,反倒是李昭澜先回来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拂上她的额头:“怎么没躺着,身子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躺久了,腿上有些酸软,起来活动活动。”邓夷宁点头。
李昭澜扶着她在床沿坐下:“体内余毒未清,还不可急于走动,适当便好。春莺呢,给你熬的药喝了吗?”
邓夷宁想了想,没说实话:“还没呢,春莺说药太苦,替我准备蜜饯去了。”
李昭澜摇头失笑,并未戳穿她,抬手唤来门口提着食盒的魏越。
“这是春莺做的杏仁雪花条——”李昭澜接过打开,一一摆在桌上,“还有我在街上买的一些果蜜,但你还未进食,不可贪嘴。”
邓夷宁目光落在那一碟雪□□致的点心上,抬眼看向李昭澜:“昨日多谢殿下的花灯,替父亲母亲谢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
邓夷宁拉过被子,忽然问道:“对了,上次中毒不是服过解药吗,为何春莺说我体内仍旧存有毒素?”
“鳞无散的毒性很烈,不是一颗解药就能彻底清除的,你吃药断断续续的,怎么可能将毒素完全排出。这件事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对。”李昭澜替她满上茶水。
“殿下也是好意,原本我以为身体变差,是没能勤加练习的报应,没想竟是余毒在作祟。我说为何一到阴雨天便头昏脑胀,双腿还总是无端酸软。”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李昭澜皱眉道。
邓夷宁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往下缩了缩,道:“头昏脑胀以为是没休息好,双腿无力以为是旧疾复发,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这毒为何拖至昨日才发作,这也快两月了,什么毒物能在体内藏着这么久,实属奇怪,”
春莺和小厨的人一起进了房中,她吃饱喝足,药一下肚,困意又上了头。
她刚上床,李昭澜就跟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腿,搭在自己双腿上,两只手慢慢沿着脚腕抚上。
“你……”邓夷宁不安地缩了缩脚。
男人不为所动,撩开她的裤腿,滚烫的手掌径直贴着她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可四月的阴雨天,竟让邓夷宁生出一抹细汗。
许是方才的洗脚水有些热,邓夷宁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享受其中,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当,还是出口制止,双腿缩回被里。
“好多了,多谢殿下。我有些困了,殿下自便。”言罢,她便钻进被窝,背对着李昭澜躺下。
被窝里,两只手抠得通红。
男人笑笑没说话,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顺理成章地把人裹紧自己怀中。邓夷宁是一点不敢动,生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就这么僵着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腰上酸得不行,腿也麻了一片。
她想着,李昭澜应是睡着了,打算小心翼翼换个姿势。可只是刚把脚从他腿间抽出,后脖处便传来一阵酥麻的气声:“还没睡着?”
邓夷宁扭了扭肩,顺势平躺:“腿有些麻了。”
李昭澜自己也不好受,跟着她一起平躺,顺势往下拉了拉被子。邓夷宁见状立马侧头看向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大方敞开的领口吸引了目光。
不得不说,李昭澜的身材倒是不错,宽肩窄腰,线条分明,手臂也是粗壮有力,但又不同于武夫那般魁梧,也称得上是匀称美观。若放在别的男子身上,领口怕不得敞开至腰间。
邓夷宁看得出神,眼神不自觉落在随呼吸起伏的胸膛上,方才还因麻木而紧绷的腿,竟被什么暖意牵扯,逐渐恢复知觉。
她看得出神,自然没注意男人的眼光也打量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瞥到了自己的胸前。而后,不动声色将衣领拉开了一分,再次侧过身,面对着她。
一瞬间,气息贴着邓夷宁的耳尖爬上,钻进脑子里:“夫人看得可还满意?”
邓夷宁猛地转过头,死咬着唇,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磕磕绊绊道:“殿、殿下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李昭澜只是一味地轻笑,她听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终究是拧不过好奇之心,偷摸转头,却在一瞬间猛地睁大眼睛。
男人白花花的身体大方地暴露在空气中,因侧身的缘故,双胸被挤在一起。她的目光集中在两处,这让邓夷宁想起有次用晚膳时,点缀在蜜枣糕上的红豆。
邓夷宁动了动喉咙,缓缓侧过身,今日就算是双腿麻木至死,她也不愿面对男人。
“怎么,不看了?本王特地脱了给夫人看的,别辜负夫君的好意。”说着,他伸手就要把邓夷宁掰过来,可她也不是吃素的,使着一股力与之对抗。
两人暗暗使力,一时交错,邓夷宁抬腿一扫,男人躲避不及,腿部失力,支撑在她身侧的手猛地一空。
她心头一喜,却没来得及挂上脸,腰间被一股大力攫取,身子被轻轻一摆,整个人被重新压回榻上。
下一瞬,沉甸甸的重量覆了下来。
李昭澜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缱绻似火,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全身,连指甲盖都染上一抹粉。她心口砰砰乱跳,似要撞破胸膛,邓夷宁本能想推开,手刚抚上肩头,就被那滚烫的触感烫得立马抽回手。
男人低笑,缓缓抬起头,声音在耳畔轻轻擦过,带着三分挑衅:“夫人——这是在投怀送抱?”
邓夷宁推了他一掌,男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而后又紧贴上去。她刚要开口骂他,只见男人抬起头,鼻尖几乎要触上鼻尖,呼吸瞬间放慢。
“你……”
她彻底没了呼吸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黄雀 “因为他要
“殿下。”
歇息间, 魏越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其实打从二人开始谈话起,他便瞧见李昭澜那破了皮的嘴角, 格外红润的肉在靠近嘴角处很是显眼。
李昭澜知道他想问什么,加上一旁周肃之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自己更是一股气。魏越跟在自己身边多年都是一板一眼, 这才跟周肃之去了遂农没几天,就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周肃之故意咳了两声, 将手边的菊花茶推给他, 好心说道:“天热,去去火。”
李昭澜无言以对, 但这伤还真不是邓夷宁咬的, 是他一头撞在她颈窝处的结果,他的门牙还磕在了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见李昭澜没什么反应, 周肃之眉头一挑, 坏点子涌上大脑:“殿下, 昨晚可是——”
李昭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桌布上有规律地划动着。前晚邓夷宁的模样在他脑里迟迟挥之不去,虽听不清嘴里在念叨什么, 但肯定是离不了那晚的大火。
如今他成功入朝, 日后肯定会跟那些背后之人有所接触,他若是长此以往留在此地往返宫中,那些风言风语定是会传入她耳里。邓夷宁平日虽一副大咧咧的模样,说是心里不在乎,可那晚的模样告诉他,她只是强撑罢了。
“殿下?”周肃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怎么,那烟花和花灯不作数,王妃可是拒绝你的心意了?”
李昭澜抿了口茶:“我没说。”
“啊?”轮到二人诧异了。
那日,魏越明面是带着两位小姐妹出游,其实是去准备那些烟花和马车了。
马车是从宫里带过来的,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木轮磨损有些严重,沧州的工匠的手艺自然没有宫里的好,三人找了好些个工匠一起打磨才完成。衣裳也是从宫里带来的好料子,为了找能配上衣裳的妆娘,李昭澜特地让秋竹从宫里找了个丫鬟出来。
一群人忙上忙下的,为的就是李昭澜开口表明心意,谁知他竟没说。
周肃之面露茫然之色,直直看着他:“为何不说?那日你不也听见了,王妃对你依旧无感,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宫中生变,回去是迟早的事,宫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若是被他们知晓殿下与王妃尚未同房,还不知会怎么去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出些什么幺蛾子呢!”
“公主的事我会想办法,和亲是万万不能的,东宫那边眼下倒是自顾不暇,只怕他们会有别的手段。”李昭澜眉心微蹙,眼神不明,“如今是宣州与沧州两头跑,我若是此时表明心意,只会让她背负重担。”
“可新婚夫妻长此分居两地,定是会出乱子的。”周肃之面上敛着几分压下的火气,“殿下您还不懂吗,那些谣言为何会恰逢您平账后出现,东宫当真没有伸手吗?人言可畏啊殿下!”
李昭澜依旧端坐从容,眸光清冷平和,说道:“此事你不要插手,既已远离朝政,就离开的彻底一些,否则枉费我死去的那些兄弟。”
周肃之喉咙像被堵住一般,有些垂头丧气:“若是知晓我离开密探营会发生后面这乱摊子事,我便不会离开。”
“说什么胡话,周家不能没有后,你跟你那不省心的阿弟都得离开宣州。”李昭澜瞪他一眼,“周澹一那小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丘北了,说是去打探消息。”周肃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弟弟向来很有主见,自己压根拦不住。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宫,沧州这些事还得麻烦你跟季淮书。”李昭澜深吸一口气,道,“对了,沈家长女跟季淮书的婚事定了,今年秋末就举办大婚仪式,你回头跟他说一声。”
“婚事?”周肃之站起身,“他不是不愿娶人家吗?更何况沈家长女已有心仪之人,这是乱点鸳鸯谱啊!”
“沈奉天固步自封,加上爱女心切,原本是等二十成婚的,沈姑娘这刚过及笄,他便迫不及待找骆老商量婚事。只是季淮书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还剩不到半年的时日,他若是真不想成这个婚,还得另寻法子。”
周肃之叹息道:“可惜了,沈姑娘喜欢的偏偏是个禅师,这要是别家的公子,还能来个抢婚。要让他一个禅师去抢婚,当真是有悖佛祖规训啊!”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你跟施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李昭澜轻叩石桌,“我听闻,明年可就是她的及笄了。”
提及此事,周肃之讪讪别过脸:“说你呢,扯我作甚。再说,我与小双那婚事就是儿时玩闹罢了,两家人都没做个数。我这上赶着去提亲,万一耽搁人家姑娘正缘怎么办,我可不背这罪名。”
李昭澜看着他,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若你拉不下这个脸,我可替你去陛下面前请旨,赐婚。”
“真的不用,我对小双真没那个意思,是妹妹,也只是妹妹而已。”周肃之转头看见一言不发的魏越,将话头指向他,“魏越,你也及冠两年,可有婚配的想法?有了就大胆跟你家主子提,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他都能给你带来。”
被突然点名的魏越诚惶诚恐地起身:“属下不敢!属下一心只想辅佐殿下,成亲之事还是请周公子莫要再提。”
“不是,你——”周肃之指着他。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殿下,王妃刚才出去了。”
李昭澜起身开门,是春莺站在门口。他问:“有说是去哪儿了?”
“说是找季公子有事相商,早膳都未曾用就急匆匆地走了。”
李昭澜点头:“行,知道了。”
邓夷宁醒来时身侧已空,简单梳洗后便匆匆出门,转头瞧见一早茶铺子,吃了个满饱才慢吞吞走向州衙。
推门而入时,季淮书正在低头翻阅案卷,还以为是官吏上呈公文至此,抬头见她颇为意外:“王妃怎么今日来了,没去陪殿下?”
“他有什么好陪的,这么一大个人了,还不能照顾好自己了。”邓夷宁看了眼桌上的案卷,转了话题,“田明风招了吗?”
“嘴硬的很,只说自己不知道。”季淮书递给她耿聿司的供词,“但耿聿司说对了,真的有人要杀他。”
邓夷宁粗略扫过一眼,说道:“什么?可有抓住那人?”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道:“那人迷晕了后厨的人,好在及时被发现,这才没能得手。”
“这可真够大胆的,”她神色微沉,“但田明风已经入了狱,难道是外面还有他的人?”
季淮书略一沉吟,重新抬眼看她:“王妃,不如明日便带着他们几个同殿下一起回京,他们若是一直不说,这样拖着实属无益。更何况,大理寺积攒的公事已有不少,我若再不回去,流言便要传遍大理寺了。”
邓夷宁放下供词,皱眉看他:“殿下要回去?”
“王妃不知道?”季淮书旋即恍然,“原来王妃真的不知道,我说为何今日来了州衙,没陪殿下出游。”
“回去就回去,有什么好出游的,他是皇子,什么没见过啊。”
季淮书想起自己忙前忙后弄的那些东西,好奇道:“那——王妃可是拒绝了殿下?”
“拒绝?”邓夷宁挑眉反问,“季公子在说什么,我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你——王妃不知道?”
“我——”邓夷宁学着他的口气道,“又该知道些什么?”
季淮书喉头一动,纠结再三,终没告诉她:“还是让殿下亲口对您说吧,此事经旁人的口,便算不得忠心之言。”
“虽说旁观者清,可忠不忠心的,当事人并非不能感受。”邓夷宁转身,“别说这些了,我去见见田明风。”
地牢阴冷,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田明风蜷在稻草之上,满脸的憔悴,胡子布满下巴。
邓夷宁直截了当地开口:“那日在房中与你偷见之人,是遂农县衙新来的那个陆英吧?”
田明风闭上的睫毛微微颤抖。
“不说也没关系,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倒是不至于动手杀你。可若是雇了旁人,你便也没活下去的机会。”
田明风闻言骤然起身,手指攥着衣角:“什么意思,当真是有人要杀我!”
“放心吧,明日你便随行昭王,一同回宣州。有什么要说的,或在这里舒心地说,或是回大理寺受了酷刑再招供,你自己决定。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能猜个七七八八,此案照样能结。”
田明风忽然提高声调,唾沫横飞:“王妃,你很聪明,下官不否认,可你太过天真,这与你战场杀敌分明是两回事!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个前因后果,下官自会揽下这件事,只是恳求王妃保全一家老小,给他们留下点盘缠,离开沧州!”
邓夷宁心头怒火翻涌,唇线绷得笔直,质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一定要替陆英隐瞒!”
“王妃错了!与那人无关!”他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咬牙开口,“既然王妃不肯撒手,好,那下官就告诉王妃一些事。那日在房中相见之人是陆英不假,但他真的没有让下官做别的事,只说了赵振贪污粮食一事。空口无凭,我也不知赵振贪污是真是假,就连伪造密信一事也是陆英告诉我的,他后面是什么人王妃不能不知,他虽不会杀赵振,难道背后之人不会出手吗?”
“还有一事,我撒了谎。”田明风喘了口气,眼神飘忽,继续道,“我见过杀赵振的人。”
邓夷宁凑进一步,脸上血色褪去,惊恐道:“什么?”
田明风缩了缩肩,仰头长叹,缓缓道来。
“许是老天有眼,那日竟让我瞧见了王妃临宵禁之时去衙门之事,王妃身份尊贵,去衙门本该光明正大,谁知竟然绕去后门翻墙而入。我虽不知王妃此举为何,但一定有蹊跷,便留了个心眼,守在后门不远处。”田明风回忆道,“半夜吧,我也忘了什么时辰,忽然就来了个蒙面黑衣人,进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次日便听闻赵振被人杀害。我这才猜测,王妃是玩了一出灯下黑,只是没想到盯梢您的人太多了。”
邓夷宁紧张道:“那你可有看清那人的脸?或是身高性别之类的?”
“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身形偏瘦。至于身高——因为角度问题,从上往下看不太清楚。不过那人出来时,头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应该是剐蹭到了什么,可那后街毕竟太黑,我当真是看不清。”
“你若是早说,在背后下手之人定早已被抓住,又何必拖沓至此。你——”邓夷宁气得手指直抖,转身一路小跑,撞见正往下走的季淮书。
她勾了勾手指,一路往外走,边走边猜:“田明风看见杀害赵振的凶手,身形偏瘦,身高同我差不多,武功上乘,从东宫查起,一定是他的手笔。”
季淮书快步跟在她身后,不解道:“东宫?为何是东宫?”
“赵振本该死在田明风手中,可田明风还未亲自动手,就亲眼瞧见一黑衣人下了毒手。粮仓的事是陆英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上田明风本就受陆英指使,这么说来,肯定是东宫那边想要杀了他。”跨出门槛,侧目便见李昭澜站在石狮子旁。她声音突然变小,“只是我也没想明白,为何是东宫那位。”
季淮书后退一步行礼,还没回话,就见李昭澜从背后拿出一本折子递给她。
“因为他要杀的,是陆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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