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顿住脚, 侧身站在门口,可四周实在太过嘈杂,加上里头的人声过小, 她只能看见两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奈何她也不懂唇语,听了半晌墙角,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芙仙院。
知府衙门鱼龙混杂, 但方才那人分明是知晓赵振与舒梅之事之人。邓夷宁在对斜街角的茶肆要了一壶热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将芙仙院的正门收入眼底。眼见一分一秒过去, 她坐了快一个时辰才见那人出来。
一阵喧笑声传来,那人与其他公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在街口分别, 几人作鸟兽散, 各自上轿或步行离去。邓夷宁紧盯着那人的去向,见他是往衙门的方向走去,便起身尾随在身后。
男人似乎醉得厉害, 走路都打着趔趄, 走走停停, 边走边吐。邓夷宁随手在街头买了个帏帽扣在头上,一记重击将蹲在墙边狂吐的男人敲昏,拖进了小巷里。见他迟迟不醒, 抄起边上农家的水桶泼了上去。
男人眼还未睁开, 嘴里却骂着脏话:“哪个狗东西敢泼小爷潲水,都他妈活腻了是不——”
话音未落,邓夷宁已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巷里回荡。男人吃痛,踉跄着要撑起身子,刚抬头, 迎接他的是另一侧脸颊的通红。
不过两个回合,男人就败下阵来,双手护着脸,连连求饶:“女侠饶命,饶命啊!不知小的何处得罪了女侠,还请女侠给小的一个明示!”
邓夷宁居高临下,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是何关系,可是你杀了她!”
男人刚想抬头就被邓夷宁一掌拍了回去,他弓着身子跪地,声音从下方传来:“女侠明察,小的与那贱……舒梅、舒梅姑娘毫无关系啊!舒梅姑娘乃是官府知县赵振的相好,小的怎敢与赵知县抢同一个女人,更别说杀人了,女侠可是弄错了?”
“当真不是你杀的?”
男人忙不迭地举起三根手指,口齿不清却极力辩解:“天地可鉴!小的与舒梅无冤无仇,何来杀意一说!”
“那你的意思是,赵振与舒梅有冤有仇,故而杀了她?”
“是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猛然意识到不对,脸色煞白,急急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啊女侠,小的可从未说过这话!这要是传出去,哪还有小的活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磕磕绊绊的,连话都说不清,要舌头有何用,割了吧。”说着,邓夷宁手中转出一柄短刀,几乎是瞬间就贴在了男人面颊上。她还没动手,就看见男人跪地的双膝下洇出一些水渍,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
“这么害怕?难道是你替赵振料理的后事?”她拍了拍手,话锋一转,开始颠倒黑白,“堂堂一介知县,竟公然扼杀青楼女子,还叫手底下的人处理尸首。而你倒好,将尸首随意一丢,竟招惹上了大理寺的人。你说——我是先一步杀了你,做个好人救你一命保个清白;还是直接将你带去大理寺,让你亲自尝尝大理寺的刑具?”
她话音刚落,远处巷子口出来两个妇人,邓夷宁袖口一抖,顺势将男人往墙角一按,刀刃贴在他的脖子上,冷声喝斥:“闭嘴。”男人吓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两人离开巷口走远,她才继续说。
“既然你如此贪恋美色,想来定是一个贪吃之人,不如——就送你去大理寺吧。”言罢,邓夷宁佯装抄起身旁的木棍就要敲昏他,男人鼻涕横流,一张恶心的脸缓缓抬起,哭得不成样子。
“是赵振!是赵振杀了那女子!小的亲眼所见啊!”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诬陷朝廷官吏,罪加一等。”
“女侠且慢,上月十五小的亲眼所见,赵振在衙门后院裹着一具尸首,就是赵振杀了那舒梅姑娘,绝无半分假话!小的如有隐瞒,天打五雷轰啊!”
“上月十五?你可确定?”纱幔下的表情有些凝重。
男人连连点头,双手贴在额前:“万分确定!女侠既能盯上小的,便也知小的亦是衙门之人,但小的并非在赵知县手底下做事,小的乃是主簿民官。衙门每半月要自查一次赋税,可小的白日寻欢作乐耽搁了些时辰,为避免责罚,这才选择偷偷去完成公务。可当日下值时听闻赵知县要在衙门过夜,小的也不觉奇怪,毕竟平日里赵知县就常常在衙门过夜。”
“那日小的趁着宵禁前进了衙门边的小巷,等巡防军出来后从侧门溜进去的。房中漆黑,小的不敢光明正大躲在房中点烛,只能悄悄躲在书架最里面,钻进桌底才掩去了烛光。我正复查得仔细,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就是柴火突然四散倒地的声儿,我以为是进贼了,吹灭烛火就躲了起来,谁知也没听见其他声。”
那人悄悄抬眼,看见那把还未收回去的刀,吓得双腿一抖,地上那滩黄水又往外扩了一分,几乎要贴近他掌心。
“小的心里发慌,这才壮着胆子起身,在窗户捅了个口朝外看去。我看见知府脚前躺着一个女人,我还窃喜捏住了知府的把柄,谁知地上那女人一动不动,他竟找了一卷草席将女人裹着扔进推车里,朝后门走去。小的吓得不行,连抄书都忘了,次日还被主簿骂了个半死,女侠大可明察,小的绝无半分假话!”
邓夷宁垂眼看他:“你可是正眼瞧见那人是赵知县,地上的是芙仙院的舒梅姑娘?”
他哆嗦着犹豫:“这……那夜里黑漆漆的,距离又隔得远,小的看的不真切。但能在衙门如此光明正大,除了赵知县还能是谁?”
邓夷宁冷笑一声,短刀在他头上轻拍两下:“能进出你们衙门的多了去了,实不相瞒,我也曾去过。依你所意,难不成我也是杀害舒梅的真凶?”
“不敢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明——”邓夷宁阴声说道,“莫非是连双眼也不想要了?”
男人彻底没辙了,声泪俱下,眼下根本就猜不透这人想要从自己口中知道些什么,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将额头磕破:“女侠就饶过小的吧,小的当真是说的实话,绝不半分掺假!小的确实没有瞧见地上之人和那人的正面,方才所言关于知县全是小的随意揣度,小的对官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抹黑衙门,更不可能抹黑赵知县。”
邓夷宁收回短刀,出声警告:“你今日去了芙仙院,与哥几个分别后觉得不够尽兴,又去买了点酒自饮,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家。脸上的巴掌是你戏耍姑娘的结果,额头的伤——”
他飞快接话:“是小的喝醉了酒,不慎跌倒所致。今日小的从未见过女侠,更未说过什么事,都是小的喝醉了,权当是场美梦!”
“知道就好。”邓夷宁满意点头,刀柄在男人脸上拍了拍,转身离开巷口。她并未走远,而是监视着那男人跌跌撞撞回到衙门才转身离去。
了却一桩心事,却又多了一桩闹心事。
舒梅是前几日才死的,尸体是不会说谎,可若是按照那人所说,上月十五便见有人死在衙门里,那人又会是谁?赵振当真是如李昭澜所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遂农这街都快被她踏烂了,愣是硬生生挺到戌时三刻才推开院门。绕到书房和厢房一瞧,都燃着烛火。而她鬼鬼祟祟的模样被丫鬟瞧见,刚想出声询问,被邓夷宁上前一把捂住嘴。
“小厨可还有吃的?”
丫鬟一愣,连连点头,弄不清王妃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厨有李昭澜带回的糕点,丫鬟说给她下碗面条,邓夷宁大手一挥让丫鬟退了下去,自己在小厨叮呤哐啷捣鼓起来。她不善厨艺,每日的食材都是下人一早去采买,此时也不剩些什么,似乎除了面条就是干巴巴的糕点。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在灶台上,小嘴歪着,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干什么呢?”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邓夷宁一激灵,她捂着胸口慢慢转身,骂骂咧咧:“人吓人吓死人,殿下连这等道理都不懂吗?”
见她喘着气,李昭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不好意思,没想你在神游,我的问题。”
邓夷宁没好气:“你怎么在这?”
“方才出房门瞧见丫鬟从小厨出来,可油灯还燃着,以为是疏忽忘了吹,这才进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他看见灶台上敞开的糕点盒,“你是……饿了?”
邓夷宁点头:“还饿着呢。”
李昭澜皱眉:“银两呢,都花光了?”
“没,单纯忘了吃。这厨房味道重,殿下身体娇贵,还是先离开吧,我自己能行。”
李昭澜上前一把捞起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走:“让下人去弄,有事同你细说。”
依旧是那间书房,那张木桌,那壶热茶。
三人将粪夫的事同她说了一番,邓夷宁也同步了那男人的信息给他们:“上月十五深夜,有人见疑似赵振之人在衙门杀了个女子。”
“时间对不上,那女子不是舒梅。”
邓夷宁点头,嗦了口面条进嘴里:“没错,而且那人并未看清两人的脸,也不能确定动手之人就是赵振。那人瞧见赵振收东西时,可有说是哪日?”
李昭澜摇头:“那人说记不清。”
“对了,”邓夷宁又喝了口茶,“我见的那人称,赵振常常在衙门过夜,可上次我们询问他并未告知,难道是刻意隐瞒?”
“未必,上次也只是问了与舒梅相关的事宜,他本人的事都是私下调查得知。”季淮书道,“但据我所知,各地衙门每月有月册上缴知府,这等数据关乎当地营生税收等百姓大事,不得马虎。他们每到月底都会在衙门加班加点赶工,若赵振都是在临近月底常住衙门,倒也说得通。”
“这——我也没细问那人。”邓夷宁大手一挥,“无妨,明日我再去会会那人,定是问个水落石出。可若赵振当真在上月十五处理了一具女尸,为何当时翻找失踪人口登记簿时,未能找见在那之后的记录?”
李昭澜道:“许是并未记录在册,赵振心思缜密,倘若杀人定不会留下把柄,又怎会光明正大留下报官记录。”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揉着发酸的脖子,李昭澜见状便遣散他二人,说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再说。
离开书房,邓夷宁才察觉此时又只剩下他二人独处,她心里还有点别扭,但见李昭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自觉是自己思虑过重,或许昨晚是一个意外,李昭澜被鬼上身了。
对,没错。
她在心里安抚着自己,坚信自己的想法,而后美美睡去,又留下李昭澜一人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缉拿 “匿名状告
邓夷宁醒来时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 本以为男人和往常一样早起品茶,却怎料从季淮书口中得知,李昭澜连夜启程回了宣州, 此时应快抵达宫中。
“可是宫中出了事?太子还是靖王?太子出事陛下定不会召见他,莫非是靖王殿下?”邓夷宁自顾自地说,想起上次他曾透露过靖王也已察觉造假一事。
季淮书替他解释:“别担心, 是魏越跟着去的,若是关乎其他皇子, 魏越没这个机会进宫。”
“我也没担心什么。”邓夷宁微微蹙眉, “只是我怕今日质问赵振他不肯如实相告,他不信我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我一无名无份的内宅女子插手此事确实奇怪。”
“将军不必担心, 今日我与季寺卿一同随行,替殿下保驾护航。”
邓夷宁看了眼季淮书,转头对上周肃之一脸笑意的双眼:“你就免了, 今日季寺卿同我走一遭便可, 安达乡的差事就有劳周公子了。”
昨夜交谈时提到安达乡排查偷粮之人已有结果, 原本是让季淮书细谈此事,可今晨突发状况,李昭澜生怕邓夷宁在衙门吃了亏, 特地再三嘱咐季淮书一定要留下护好她。
邓夷宁是何许人也, 自己从不吃亏,就算不得不吃也得拉个人替她吃。只要她一踏入衙门,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偏巧前几日她看对眼了李昭澜的新衣,送去修改后于昨日取回,这刚入衙门便惹得赵振一阵偷摸打量,好似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
赵振一个激灵, 连连低头:“下官察觉今日王妃装束特别,好似殿下亲临,这才多眼了几分。”
邓夷宁不满他这句话:“我就是我,什么殿下亲临。”
“是是是,下官失言。”赵振跪在地上,这天也不热,可每次见他都是大汗淋漓的模样。邓夷宁看了片刻,抬手示意。
“起来吧,我不习惯与人这般谈话,坐。”
赵振立刻应声,战战兢兢侧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子挺直,却仍不敢直视邓夷宁。
邓夷宁收回神色,手指轻叩桌面,缓缓开口:“上次详谈问过舒梅之事,也简单了解过赵知县家事,可我还不知赵知县为何会在知县这位置上坐这么久?”
赵振面上有些挂不住:“说来惭愧,下官并非有大志之人,能在县衙获此官帽甚久,乃是下官之幸。遂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日日所管之事皆关乎百姓,既是百姓之事,便无大小。这官位下官坐得端、坐得直、坐得开心,故而是否高升,实话便是——下官并不在乎。”
“这么说来,无关大事小事,赵知县都亲自过问?”
“可以这么说,但手下之人还需历练,下官也并非事事都亲历亲为,大多在细节上修正即可。”
邓夷宁道:“修正细节?且不论每日有多少百姓诉苦,一个县衙的架阁库少说近千的案卷,修正手下人的细节,赵大人岂不是常常在衙门过夜?”
“确有过夜之事,但下官并非日日都在。尤其每半月自查一次赋税册,下官常常要连夜校阅,索性便住在知县内宅里,省得来回奔波。”
季淮书发问:“自查赋税?这是何意?”
赵振忙不迭解释:“是,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县衙无关。每年年关将近,下官只盼早早整理完毕,好让众人回乡探亲,不至抱怨。遂农虽小,却属沧州大县富县,赋税繁多,年关上呈州府卷宗之中,下官能自信排在前列,字迹条例无一错漏,这便是下官每半月自查赋税的良苦用心。”
“这么说来,上月十五,赵大人也在衙门过夜?”邓夷宁顺水推舟。
赵振明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正是,上月十五下官确实在衙门。赋税册一事原本是交于主簿安适,可上月安大人忙于公务,只能将此事交于手下之人。但那几日下官的手下瞧见安大人托事之人在城中花天酒地,根本没有整理赋税册,这才留宿衙门,补足赋税册。”
季淮书坐在旁边,听得不时挑眉。邓夷宁听完缓缓点头,试探着问:“如此说来,赵大人宁愿自持笔札,也不愿交于下属此事?”
赵振如被雷劈一般,诧异道:“这……王妃何出此言,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不愿与安大人生出间隙,毕竟同属衙门中人,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将场面搞得如此难堪。再者,下官亲自查验,又免去一日连夜校阅,何乐而不为啊!”
邓夷宁正欲再问,门外传来一阵喧嚷,脚步杂乱且声势浩大。她眉头紧蹙,耳力极好,已然捕捉到兵器碰撞之声。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股寒风席卷堂中。十余人拥簇而入,为首之人一袭官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沧州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奉沧州州府钧令,接到匿名状告书一封,称其遂农县知县赵振勾结商贩、意图杀害青楼女子、掩盖侵吞义仓粮草之事,今奉命来缉拿赵振归案!”
言罢,数名衙役已然踏前,刀剑出鞘,声声震耳。
赵振脸色惨白,顿时扑通一声跪倒,慌忙解释:“大人冤枉!下官一生清白,绝无此事!还请王妃明察,还下官一个清白!”
季淮书也不甘下风,与那些人几乎是同时腾身而起,挡在赵振面前。佩刀同时出鞘指向刘仲仁,剑光映照,吓得刘仲仁一抖。
他身形如松,冷声喝斥:“擅闯衙门,我管你是何人,一律二十杖责。今大理寺卿季淮书在此,谁敢造次!”
刘仲仁眯眼一笑,没了方才转瞬即逝的惊恐。
邓夷宁也已起身,上前一步将赵振护在身后,裙裾轻扬,一只手落在腰间暗藏的匕首之上。目光冷冽,似有一阵风吹拂她的碎发,叫刘仲仁看不清她的双眼。
“匿名状告书?”邓夷宁哂笑,“沧州州府有规,凡有状告官吏者,不论缘由,先赐三十大板。你们不去找送信之人,如今孤身前来,无署名无钤印,便劳从事大人千里迢迢从大理寺手中抢人,从昭王手中抢人!是嫌命数太长了吗?”
刘仲仁想起方才赵振对这女人的称呼,神色从倨傲转为谨慎:“巡按司不过奉命办事,赵振乃遂农县知县,亦是沧州州府所管之人。王妃如此言辞凿凿,又是大理寺又是昭王的,王妃这是在利用权职打压州府吗?”
季淮书剑锋一横,气势压过刘仲仁一头:“休得胡言!若真奉命,必有州府檄文,你且亮来与我一观!”
刘仲仁邪魅一笑,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一个眼神往后送去,身后之人还真从怀中掏出一份沧州州府官印檄文。他傲慢道:“如何?大理寺卿可还有话说?”
邓夷宁心底已然明了七分,此人来势汹汹,且实据确凿,今日怕是定要带走赵振。沧州她尚未涉足,那边执意要带走赵振,怕是冲着灭口而来。若轻易将赵振交于此人,怕是难以活过今晚。
她微微抬手,示意季淮书暂且按下刀锋,自己上前一步,衣袖轻拂:“你——认识我?”
刘仲仁微微扬起下巴,道:“能让县衙称呼为王妃的,除了大名鼎鼎的昭王妃,还能有谁?”
“倒是稀奇,我并未涉足沧州地界,更没与你们打过交道,敢问从事大人为何认识我?”
刘仲仁出身武将,自是看不起女子压自己一头,何况眼前此人曾亦是武将,如今这番行事只能让武将的名头落败,被世人唾弃武将的无能。他嗤笑一声,自诩正义:“堂堂西戎一介武将,甘愿委身皇子,只为攀附皇权,大宣何人不认识?”
“说得好,好一个委身皇子攀附皇权,那你可知我攀附之人是谁?昭王殿下?”邓夷宁嘴一瘪,笑着摇头,“是陛下,你只知陛下赐婚与我和昭王,却不知为何受益之人是我。我替国戍边,战功累累,就算他昭王的名声再不济,我也是嫁给当今皇子第一人,就连太子殿下都不曾立正妃,你又知为何?”
刘仲仁抽了抽嘴角,脸色沉下来。
“论功绩我是将军,论封号我是安和公主,哪一样不比你区区一张纸来的有脸面、有名头?若论打压,我还真不是借用昭王的权职,毕竟他什么也没有。你说我打压州府就更是无稽之谈,我身份尊贵,又是当下唯一的亲王王妃,我又凭什么在意区区一个州府。”
刘仲仁恼怒:“口舌锋利荒谬之谈,女子插手朝堂之事,成何体统!”
“我配不配当且不与你论高低,不服就去御前同陛下细说——”邓夷宁长叹一声,“我又忘了,你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此生也只能在新年的烟火之夜,远远瞧上陛下的身影一眼罢了,沧州州府也不过如此。”
房中气氛剑拔弩张,任谁听见邓夷宁搬出陛下的名头都要畏惧几分。季淮书长剑紧握身侧,将邓夷宁紧紧护着,虽然她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身后的赵振早已吓得双腿发酸,跌坐在地上迟迟站不起来,面如死灰,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又带着感激。
刘仲仁神情晦暗,说没有被方才她那番话吓到是假的。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武器,自己狠狠甩袖,咬牙道:“好啊,看来今日就算是有州府檄文也带不走这罪人了,既如此,本官便且不动他,待本官回州衙如实禀报,告你一个扰乱衙门办事之罪。走!”
那些人轰然撤退,房门被撞得框框作响,堂中寂静一瞬,唯有长剑回鞘的轻响。她长叹一口气,有些后怕,若是今日这番话真被陛下听见,只怕小命不保。
邓夷宁缓缓松开手,转身看向瘫倒在地的赵振,又对上关门而来的季淮书,眸光微沉:“看来,那些人已经暴露,原来一直都有人跟着我,我竟未察觉,还真是松懈了不少。”
两人对视,心中已有共识。
安达乡赶路也要送来的消息,目的就是让季淮书离开遂农,李昭澜也带着魏越回宫,若今日她带的是周肃之,后果不堪设想。
赵振跪在地上已然是一副吓傻的模样,就这等阵仗还看不出有人要杀了自己,还真是在这位置上白混这么些年了。他嘴里一直重复着,声音颤抖:“下官不敢杀人,下官不会杀人……”
邓夷宁望着他,半晌,轻声道:“我信你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我自会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刺杀 ““完了…
“耿聿司, 本官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州衙同知田明风一袭深袍,气得头顶的官帽都有些歪,他所面对之人乃是州衙巡检耿聿司。
三日前, 一封匿名状告书被贴在州衙的大门上,上下十余人询问了周边一圈百姓,竟无一人瞧见贴信之人。
信中写明遂农县知县赵振因贪图义仓粮食, 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将粮食提前转移至外县, 牟利千两, 却不慎被芙仙院的相好舒梅瞧见。舒梅欲阻止赵振继续犯错,被利益冲昏头脑的赵振将舒梅诓骗至县衙杀害, 随后遣人抛尸。抛尸之人贪图省力, 将尸首丢弃至安达乡上游的河堤,这才不幸被百姓发现。
信中还写道,赵振杀人那夜曾被一衙门中人发现, 那人名唤张白, 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张白将所见所闻全盘托与安适, 安适出于对赵振的信任,不觉他会杀人,于是勒令张白将此消息封口。可张白以为此事能成为拿捏赵振的把柄, 于是打算让赵振拿钱消灾, 却不料此举被安适察觉,提前一步将其灭口于遂农县东郊的树林里,尸体就藏于东郊一座名为“林氏之女林安好”的坟中。
全篇有理有据,还将埋尸之地告知,田明风不得不冒险派人将那具尸首挖出来焚烧成灰,谁知耿聿司竟将灭口如此重要一事交于清风街巡按司的洪尚康。
“你简直是疯了, 你不知道他洪尚康是何人吗?如此重要一事你竟然不亲自走一趟。怎么,你是指望此事被葛知州发现,治你一个杀人罪吗?”耿聿司揉着太阳穴,喘着大气,“洪尚康定将此事甩给他手底下的刘仲仁,那也是个一窍不通的狗东西。遂农县如今去的是大理寺的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了那些不好惹的,明年的今日,等着我给你上坟吧!”
耿聿司跪地磕头:“大人!小的知错,小的并无大人这般深思远虑,未能察觉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上头追究下来,还望大人替小的想个法子,救小的一命!”
“救?”田明风手一挥,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满是沟壑,眼尾炸出皱纹,“你一没杀人,二没得罪遂农那几位,我救你作甚?要怪就怪刘仲仁私藏信件,为了功绩不惜伪造檄文、偷盗官印,罪有应得。”
耿聿司有些于心不忍:“这……刘仲仁好歹是——”
田明风瞪着他:“怎么,你想替他顶罪?”
“不敢不敢,小的全听同知大人的。”
“前几日暗线来信,称有人一路摸索到了黑鲨。如今就在我们地界,你去找找那人的踪迹。”田明风眯着眼,窗外是来往的扫洒之人,“记住了,此事你亲自去办。另外,跟踪葛少科的那批人都撤了吧。”
耿聿司不解道:“为何?咱们还不知道他到底跟谁在做交易,就这么撤了岂不浪费之前的努力?”
“他有警觉了,此事不宜过度。若不是那日我提早来衙门,那封信就被他看见了。”田明风叮嘱道,“去吧,万事小心,不留痕迹。”
田明风独留房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阴影深重。还未等他喘口大气,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人。
“同知大人这是想反悔吗?”
来人正是本该在安达乡的陆英,田明风眼皮一跳,面对此人他依旧是九分警惕一分畏惧。此人为官不足七日,名头却早已传遍了整个沧州。
陆英一袭青衫而出,气度清俊,步履缓慢,方才还一脸凶恶的田明风却如同耿聿司一样,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
田明风背脊发凉,手指发颤:“大人明鉴,下官并未有此意,只是此举已是最佳选择,只有刘仲仁死了,张白的尸首才能有个交代,才能撇清大人的嫌疑。”
“他得死在赵振后面。”陆英大马金刀地坐在田明风的位置上,“不然,死的就是你。”
“是!下官这就亲自走一趟遂农,除掉赵振,还望陆大人信守承诺,将那布帛彻底销毁。”
陆英话音一转,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个疑问。”
“那布帛记载郅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交于靖王殿下,可为何这些东西会不顾路途颠簸,入了你们沧州的军备库?更奇怪的是,这三千精铁虽在你们军备库,可为何要将这好好的精铁浪费,制成盾牌啊?而且,同知大人只是分管粮饷、水利、户籍以及巡捕之事,这军备一事乃卫指挥使司全权掌管。田大人的手,是否未免伸得也太长了点。”
田明风咬牙切齿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唆使,自是也不懂为何要白白浪费精铁,至于卫指挥使司……陆大人,有些事不是下官不想告知,而是不能告知,还请陆大人免开尊口,以保全性命。”
“也罢。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腌臜事。最迟三日,我要你亲手提着赵振的首级来见我。”陆英转身离去,独留田明风一人跪在原地。他起身走向房门口,招呼来两个洒扫之人入内,自己则走向清风街巡按司。
清风街一阵繁华热闹景象,巡按司门前却一片冷清,挑夫路过都不自觉加快脚步。下了马车,田明风直奔正堂。
“洪尚康!滚出来!”声如洪钟,震得房中还在抄书的小吏们纷纷抬头张望。
有刚来的小吏低声嘀咕:“这不是衙门的同知吗,怎得这般凶悍?”
田明风直奔三院的主事内宅,守门的书童刚开口一句,便被他一手推开,随即一脚踹开了房门,书童这才堪堪补完句子。
“……大人他不方便。”
门内景象顿时入目,两具交缠的身子猝不及防,女子尖叫一声,忙抓起被子遮身。田明风目不斜视,上前几步,抬手便是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洪尚康脸上,喝声如雷:“滚!”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胡乱套上衣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齐,慌忙跑出房间。
洪尚康丢了面子,面色骤变,被这一掌打得眼角火辣,心头大怒,猛地一推。田明风顺势撞在了柜角上,撞得器皿叮当作响。
“你个老不死的,疯了不成!”洪尚康怒吼道。
田明风捂着后腰,眼中杀意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洪大宝!”
闻言,对面这人脸色骤变,扑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睛往窗外瞟着,威胁他:“你给我小声点,外面有人!”
田明风呼吸急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中戾气未散,还是慢慢冷静了下来。洪尚康松了手,自己抄起一侧的衣裳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田明风喘了一口气,冷笑:“你还有脸问?让你去遂农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交给刘仲仁那个废物!”
洪尚康慢悠悠系好袖带,似笑非笑:“我怎办事,何须与你交代?田同知,这清水街的巡按司主事可是我啊,我要谁去,就谁去。”
“放你娘的屁!”田明风猛然一拍桌子,瓷器震响,“洪大宝,你少给我摆官架子。这巡按司你怎么进的,你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忘。别以为手里捏了几条见不得光的事,就真当能在沧州予取予求。”
洪尚康的动作终于一滞,脸色阴沉了几分,却仍倚在桌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田明风冷冷盯着他,声音压了下来:“其他的事我不与你算账,但眼下,赵振,必须立刻处理!”
洪尚康皱眉道:“你方才自己都说过,刘仲仁已经去了,顺利的话如今已在返回的途中。”
田明风看着他没动,目光如利。那刘仲仁是什么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洪尚康这猴急模样,指不定刘仲仁去遂农是何目的。
这么想着,田明风打算诈他一下。
“他回不来了,大理寺卿也在遂农县衙,刘仲仁定是带不走他的。那小子估计早就钻进窑子快活去了,你指望不上他的。麻溜收拾收拾,连夜赶去遂农,最迟后日,我要见到赵振的人头。”
洪尚康已穿好中衣,此时正一边系腰带,一边抬眼看他,狐疑开口:“你怎么知道?”
田明风喝下一口水:“我自有法子,你少管。让你杀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呢?怎么,许久没杀生,生疏了?”
洪尚康盯他半晌,心头越发不解,却也知田明风捏着自己的把柄,面上只笑了一下,随手将方巾扔在桌上,阴声道:“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田明风双目狭长,微微眯起:“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洪尚康斜睨一眼,目光阴柔又带着几分算计:“田大人,那可是遂农县衙的知县啊,官家人,寻常百姓自是要不上这个价的,更何况你要的急。”
田明风心一横:“行,我先给你两百定金,人头带回来,剩下的我自会给你。”
田明风猜测不假,刘仲仁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出来后,在街角处不知说了什么,那伙人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思索再三,将赵振装扮成灾民,混进了衙门旁的那间小院。赵振乖乖听话,不说不问,任由邓夷宁差遣。临走时,他还眼巴巴地看着邓夷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笑着安慰一旁哭闹的小孩:“别担心,他们都很好相处,等房屋修缮完毕,你就能回家了。”
院里的难民都是外乡人,没见遂农的知县,加上他们都是邓夷宁一手安顿的,此刻自然没能认出赵振。邓夷宁告诉他们,赵振之前是在河堤旁的草棚里生活,但那处的难民都成群结队,赵振一人受尽了苦,这才安顿至此。
难民们都是好人,听见他受了欺负纷纷感慨不易。也就是赵振那副老实人面孔能唬人,若换了别人,哪能信这等荒谬的话。
季淮书眼力见不错,又从其他难民营找了两个孤身一人的百姓凑数。等安顿好一切,两人想起那刘仲仁并未离开遂农,沿街一路打听,发现此人竟去了芙仙院。
芙仙院内灯火辉煌,檀香氤氲,歌女的歌声伴着丝竹弦音,声声入耳。季淮书今日一袭青衫,衣摆收得利落,腰间佩刀未卸。整个人立在烛火光影中,眉目如画却并非柔弱,五官棱角分明,带着一丝英气。方才一进门,便有几名娇俏姑娘拥簇上来,笑声清脆,将他团团围住。
邓夷宁笑得好看,低声揶揄:“果然是面如冠玉,这些姑娘们怕是没见过你这般俊俏公子。季寺卿,平日在大理寺可有受到这等爱戴?”
季淮书用手臂挡着那些姑娘,叹了口气:“将军可就别打趣我了,这些姑娘不过是正常待客罢了,若是换作别人,她们亦是如此。”
邓夷宁故意压低声线,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沈家大小姐可是跟你有婚约在身,若是知道你远在千里之外的青楼鬼混,人家沈家会如何想你?”
“将军多虑,就算不出入青楼,我与沈姑娘的婚约也不能作数。拆散有情人这等事,我季某干不出来。”
二人边说边挤出人群,偌大的芙仙院楼宇成群,房舍间灯火如昼,觥筹交错。在青楼寻一个嫖客难度,无异于去饭馆找一个不饿的人,刘仲仁不回衙门复命,反倒来此逍遥快活,心思昭然若揭。
进入倌阁三楼,二人终于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瞧见刘仲仁的身影。他揽着两名粉衣姑娘,嘴里酒水不断,手上更是放肆,那姑娘衣衫半敞,神色不见羞赧。季淮书只余光瞥见,便急忙转过头去,躲开这刺眼一幕,喉结轻轻滚了滚,眉目冷肃。
三楼的房间近乎满客,稍有停留便会引来侧目,邓夷宁转念一想,示意他跟上。走过仙鹊桥,入了对面的清歌阁,在四楼的偏房里倚窗而坐,能勉强瞧见刘仲仁的屋子房门。
里面烛火过半便会更换,邓夷宁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来往的人逐渐变少,刘仲仁方才摇摇晃晃走出房门,脚步踉跄,口中似哼着曲子。邓夷宁与他默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悄声跟了出去。
出了芙仙院才惊觉天色已晚,打更人恰时路过,敲着铜锣宣告此时为亥时三刻。刘仲仁脚下虚浮,走走停停,一路到了河边。河边遮掩较少,两人只能躲在远处的房屋后,远远瞧着他。
刘仲仁蹲在河边,酒气上涌,俯身连吐数口,手臂撑在岸上,异常狼狈。待吐到几乎翻出胆汁,他才踉跄着捧起一捧河水漱口,抹了抹脸上的水,长吁一口气,缓了过来。
他沿着河堤慢慢踱步,恰巧卡在邓夷宁的视角盲区,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邓夷宁正奇怪,欲要探头细看,耳边破出一道风声,一柄飞镖直直扎在邓夷宁身侧的木柱上。
夜色沉沉中,一道黑影迅速逼近刘仲仁,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刘仲仁要害。刘仲仁方才吐过一阵早已清醒不少,此刻慌忙躲避,顺势抽出防身短刀格挡。几招下来,身上早已添了几道伤口,连带着短刀都拿不稳。
黑衣人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邓夷宁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下陡然一紧,低声道:“不能等了,刘仲仁若死,我们便失了进沧州州衙的最佳机会。”话音刚落,她也抽出防身短刀,脚尖一蹬,身形如风,直奔黑衣人。
季淮书低骂一声,紧随其后,衣袂翩翩。
刘仲仁看眼前杀机逼近,正心慌意乱,骤然又见身后两道身影掠来,心头更透凉,近乎绝望:“完了……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人刀锋迅速,却被突然闯入的邓夷宁短刀一横,翻身一躲,失了刺杀的机会。她干净利落地架住对方攻势,翻腕回斩,快若雷电。铁器相击,火花四溅,黑衣人明显一愣,他以为来人也是取刘仲仁项上人头,怎料刀尖直逼他而来。
刘仲仁身中数刀,见两人并非来杀他,便要趁乱逃走。季淮书瞥眼见他,立刻跨步拦下,反手将手中长剑顺势抛掷。
“接着!”
长剑在地上划出一段路,却被泥沙阻挡了进程,离邓夷宁还有几步。她也不急,趁着对方出手之际顺势后退,调整身位至长剑之上,等黑衣人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她手一抄,干脆利落地握剑而起,身影与剑融为一体,英气逼人。
长剑到手的邓夷宁仿佛换了个人,招招致命且力大无比,黑衣人攻势锐减,手臂的伤口逐渐增多。抵挡片刻后,黑衣人心知不敌,低喝一声,猛然跃身而起,踏着一旁的矮墙翻上屋顶,匆匆消失在视野之中。
邓夷宁也不是毫发无伤,那人善暗器,好几次飞镖都擦着她的脸划过,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她只抹了把脸上的血痕,走向季淮书。
季淮书正用力扯着衣裳为刘仲仁包扎,只剩下腿部的两道伤口,邓夷宁掀开看了一眼,道:“腿上的不深,先带他回去。”
刚扶他起来,胸口已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季淮书只能再撕下一条衣料叠在上面。邓夷宁也取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他腰腹间,扶着刘仲仁上了季淮书的背。
三人再次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灭口 “他们想要
刘仲仁从昏沉中醒来时, 鼻腔满是药香。眼前一片模糊,四肢也被绷得死紧,触感像是麻绳。粗糙的绳索勒紧四肢腕骨, 隐隐作痛。他心中骤然一凉,刚绷着身子挣扎一下,腹部的伤口猛地牵扯, 剧痛如刀割凌迟,逼得他闷哼出声。
他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却听见布料轻轻摩挲的声音, 似有人起身朝他走来。刘仲仁屏息,耳力分外敏锐, 随后是一阵女声响起:“醒了?”
刘仲仁记得遇害当晚是一男一女救的他, 昏迷之际听见过女人的声音,但不是方才开口之人。那男人包扎伤口的方法极为粗暴,没两下他就晕了过去, 后面便是持续不断的高热, 似梦似醒。
那夜血战, 季淮书背着他一路走回了小院,夜色已晚,邓夷宁不敢耽搁, 只能就近找了个大夫简单处理他的伤口, 谁知半夜却高烧不止。邓夷宁以前在营中没少受伤,深知腹部这一刀刀口极深,若是没有上好的金疮药厚涂,怕是撑不过几日。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一人。
沈府后院,药香氤氲。
邓夷宁天光一亮便冒昧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下人禀报是邓夷宁上门,沈郜搭了个披风便亲自安顿好一切,还派马车将刘仲仁跟季淮书一并接到了沈府。
沈芮宜听闻此事时还在浴桶里泡着,早晨练剑时出了一身汗,此刻也顾不上缓解身心,吩咐丫鬟拿了套干净的便装套上,直奔后院。
她一进门就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脸上,后者闻声转头,那道伤口便显露出来。她什么也没说,转头跑了出去,沈郜在身后教训了两句。再次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个小罐。
“宁姐姐,这是最好的祛疤膏和消肿药,能直接上脸的,你拿去。”
邓夷宁也不扭捏,接过道谢:“多谢。今日耽搁你们沈家一行人了,日后我定携王爷再登门拜访沈老。”
“王妃言重。”
沈芮宜看着她那道疤,有些好奇:“这道口子能在脸上,宁姐姐可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邓夷宁想了想,只说是一名刚抓获的要犯,不提及刘仲仁的身份。
“要犯?”沈芮宜眼神一亮,忍不住追问,“难道是偷盗安达乡义粮的罪人?宁姐姐抓住了?”
邓夷宁愣了一下,凝眸望她:“你怎会知道这么多?”在察觉粮食是被调换后,安达乡众人立刻封锁了这等消息,连百姓都不让进出,外界只知道是义仓被洪水冲塌,根本不知道里面的细节。
“洪水之后我家开了施粥棚,遂农一下涌进大量百姓,我也是多嘴一问,知晓安达乡义仓被毁,好多乡县都没粮吃。但若只是被冲塌,为何不能将那些洗洗还能吃的粮食收集起来,度过眼下难关。于是我留了个心眼,派人绕到安达乡后山,打听到了此事。”
沈郜也不知此事,听闻自己女儿插手官家查案,气不打一处来,可邓夷宁又在眼前,只能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沈芮宜视而不见,转头躲开。
邓夷宁却忽然笑了,她上下仔细打量沈芮宜,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她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既□□又英爽,倒是个不二之选。
等平定刘仲仁后,沈芮宜拉着她上街游玩,意外撞见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吏手持画像,挨家挨户打探画像之人的下落。
沈芮宜眼尖,小声惊呼:“宁姐姐,那不是……”
画像之人正是躺在沈府后院的刘仲仁,邓夷宁示意她别慌,二人拐进一家酒铺,避开了那些人的问询。待回了沈府,关上房门,邓夷宁拉过她的手,与季淮书一同抱手看她。沈芮宜心里毛毛躁躁的,想了一圈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芮宜,可否想季寺卿指点一二你的武功?”
沈芮宜自是想得不行,但眼下这架势也不知为何,不敢乱答,只眼巴巴地盯着邓夷宁。见武功要领诱惑不动沈芮宜,邓夷宁静默半晌,唤沈郜入房内,全盘托出。
“当夜不知刘仲仁是否看清我与季寺卿面貌,虽有面纱遮掩,但他耳力极好,或许能分辨出我与季寺卿的声音。若是日后审问,怕是会露出马脚,所以今日告知一切,是想请沈姑娘出手相助。我与季寺卿已商量妥当,让沈姑娘假扮大理寺之人,我们会先蒙住那刘仲仁的双眼,你再替我们审问。”邓夷宁转头看向沈郜,“此事牵扯甚多,亦不知那黑衣人身份,遂农人多眼杂,此事又牵扯甚广,不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我与季寺卿并非强求,若沈老不愿,绝不勉强。”
还未等沈郜开口,沈芮宜便自作主张:“审犯人?我可以啊,没问题。”
“去去去。大人议事,小孩不许插嘴。”沈郜挥了挥手,看向邓夷宁,“王妃,此事还需同她娘商议一二,这孩子从小冒冒失失,加上她娘身子不好,若是知晓此事会为她惹来杀身之祸,只怕是忧心忡忡,不得安生。”
“理解,大夫也说了,刘仲仁得明日才醒,沈老在今日给个答复便可。我与季寺卿有要事傍身,就先告辞。”
沈郜没让她多等,不过傍晚便给了答案,沈芮宜愿意出手相助,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戏。
刘仲仁蒙着眼睛,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听来人是个女子,便也放下戒备,试探开口:“姑娘并非昨夜出手相助之人,可否告知相助姑娘的姓名。”
“耳力不错,但你想知道我们家大人的名讳,还不够格。”沈芮宜目光掠过邓夷宁,“在下大理寺评事,今日前来负责了解你刺杀遂农县衙知县赵振一事。说吧,是何人指使你,又为何要杀他。”
“大理寺评事?姑娘,若想掩盖自己的身份,烦请找个好的借口,你当真以为我不知,这大理寺何时有过女子当差?”刘仲仁偏头,自以为对上了视线。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沈芮宜不慌不忙摊开一张纸,是今晨邓夷宁交于她的,上面全是她要询问之事,“我问你答,为何杀人,受何人指使?”
刘仲仁嘴硬:“我并未杀人,也不受人指使。巡按司办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邓夷宁立在屏风后,微微眯眼,盯着他不肯移开。沈芮宜语声一转,冷道:“既并未对赵振下手,为何前夜会遭黑衣人突袭?”
“前夜?我昏迷了这么久?”刘仲仁言语中带着几分茫然,“我还纳闷呢,这遂农县的治安竟如此恶劣,大庭广众之下对官员动手,你们难道不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沈芮宜瞄了眼说辞,加重语气:“解释?你杀人在前,被杀在后,为何要给你一个解释?只许你杀人,被杀之人难道不能加以防范?”
刘仲仁精准捕捉她的漏洞:“姑娘的意思是赵振要杀我?”
“我可没说,倒是你——”沈芮宜眉头一挑,语气轻佻,“刺杀知县,人证物证确凿,等进了刑部再同他们详聊。”
刘仲仁挣扎一番,奈何手脚使不上力,像条临死的鱼在砧板上乱动。他气喘吁吁:“人证物证?荒谬,休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让我顶罪。”
屏风后,邓夷宁勾了勾嘴角,未出声。
“那日你刺杀时,大理寺卿与王妃皆在场目睹,此为人证,而你身上那封官印檄文便是物证。二者皆有,你想抵赖怕是不妥,如若抗命,罪加一等。”沈芮宜神色冷峻,缓缓起身,还真有几分官府做派。
刘仲仁笑道:“荒谬至极,官家人欺负官家人,此事也并非刑部一口之言,三司其二如此行事,就不怕惹来都察院的不满吗?”
“这普天之下,靠山为大,刘大人还是收收自己的心思吧。本想让你养好身子再赶路去刑部,可刘大人宁死不屈,这伤也没什么好养的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刑部,吃顿好的吧,日子不多了。”沈芮宜话不多说,起身就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刘仲仁叫住。
“大人且慢!小的有事相告!”邓夷宁闻言有些激动,抬脚时不慎踢到屏风,惹得刘仲仁立刻大喊,“何人在此!”
沈芮宜一慌,握着门框不如何是好,邓夷宁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季淮书上前一步替她开脱:“官府办事,向来不止一人在场,少问。”
刘仲仁脑仁发疼,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也是大理寺的?”
季淮书不答,只顾着坐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大理寺卿,那日在衙门自报家门的就是你吧?叫什么来着——”刘仲仁一字一句,“季、淮、书。”
季淮书依旧不答,只看着他说话。
“既不说话,便是默认。”见他不肯回答,刘仲仁心中更是确认,“想来那日将赵狗护在身后的便是昭王妃,只怕是也在这房中,为何不敢现身?”
身份已被识破,邓夷宁也不再藏藏躲躲:“千里眼顺风耳,我当真是长了见识,竟然有人的耳力跟狗鼻子一样灵。说吧,方才叫住大理寺的人是想说什么?”
刘仲仁沉默片刻,忽然背过头:“没什么,有点冷,想加床毯子。”
邓夷宁嗤笑一声:“嘴真硬,无妨,说不说都得死,死于流寇还是死在刑部,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既无所谓,便最好是不说。”
刘仲仁面色涨红,突然挣扎起来,怒声道:“你要杀我?堂堂正妃,竟视人命如草芥,荒唐,简直荒唐!”
“你都说我是王妃,要你一条命又有何妨,就算我不是王妃,宫里不认我这个西戎的战将不打紧,西戎的百姓难道不认?你眼下威胁我,便是威胁皇家,治你一个不敬之罪,你意下如何?”
“大宣有你这样的将军,当真丢脸。”刘仲仁脖颈一僵,嘴上始终不饶人。
邓夷宁冷笑,垂眸盯着他:“丢不丢脸不是你说了算,你跟人姑娘卿卿我我时,我正在边关保护你的安危。这等恩情,应是抵得上你一条命吧?”
刘仲仁额间渗出细汗,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为何为了那赵狗污蔑于我!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何来污蔑?你是自己说要带赵知县回州衙,可他身为知县,就算身陷罪案,理应由刑部缉拿,大理寺复审,都察院监守。你凭一张官印檄文,越过三司干涉查案流程——”
“其一,不知你官印是真是假;其二,不知你檄文为谁手书;其三……其三,前夜我救你一命,身负重伤。你不但不报恩,反倒威胁于我。不管哪一条,你都是一个死。”
“身为将军,保护弱小百姓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刘仲仁口不择言,说他不怕死是不可能的,这大好时光他还没洒脱一番,如此无凭无据死了,岂不白瞎了这么多年攒下的银两。
他哼了一声,转性开口:“不是我要杀赵振,是沧州州府要杀他!”
“你有何证据?”邓夷宁双眸一眯,追问。
刘仲仁咳了两声,呼吸急促,还是硬撑着抬头:“并无,但有一人知道。”
季淮书暗自上前,面色凝重:“谁?”
“清风街巡按司主事,洪尚康。”刘仲仁又咳了两声,继续道,“但他并非洪尚康本人,而是洪大宝。”
“洪大宝?又是替考入官?”
“替考?”刘仲仁仰头大笑,“他洪大宝若是真有这等学识就好了,还能想出替考这等法子。那洪大宝跟洪尚康并无关系,只是恰巧二人同姓罢了。洪尚康是何人我尚且不知晓,但洪大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季淮书质问道:“你亲眼见过?”
刘仲仁笑着,露出一排黄牙:“当然,巡按司没有证据的那些疑犯,只要是被他所怀疑,进了巡按司就是死尸一具。洪大宝至今三十二,却无妻无子,别无他因,只因他是个无能为力的阉人。”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眸中露出一丝讶异:“阉人?又不是东厂公公,是想私自阉割遴选入宫,还是你们沧州有阉人才能干的差事?”
刘仲仁喘了口气,思索半晌,缓缓叙述:“他娘死得早,只有一个爹将他拉扯至及冠才有续弦。那进门的新娘是他爹花银子从牙人手中买的,小他爹二十来岁,只比他大几岁。情窦初开,性情冲动,加上那小娘待他不错,一来二去便动了歪心思。他爹毕竟人老不中用,怎么能与刚过及冠的小年轻相比,两人看对了眼,厮混一年又一年。某日他爹出门喝酒没带银钱,折返家中时撞见二人在床上行媾和之事,一怒之下便废了他。”
“他爹亲手废了他?但罪不至此。”邓夷宁察觉话中的不对,“你既不知洪尚康的为人,又为何知晓洪大宝如此详细之事?”
刘仲仁摇了摇头,语气不确定:“据说——洪尚康当日出街办公,在路上不慎撞倒一人,那人便是洪大宝他爹。后来有乞丐在两人碰撞之地捡到一袋碎银,洪大宝猜测是那日他爹本带了银钱的,被撞掉后以为没带才折返回家,故而撞破他二人奸情。洪大宝被切了根,自是心怀仇怨,这才对洪尚康下了死手。”
邓夷宁转身而立,道:“即便如此,二人年纪、长相都不相似,为何无人认出?”
刘仲仁不知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侧头看向前方,一片白茫。
“我刚才说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洪尚康早年间深陷火场,左侧脸颊有一片狰狞的烧伤,常年遮掩面目出街。洪大宝既想顶替他的位置,自然对自己下了狠手,烧了左脸,同样以面纱示人。至于身形,据说二人身高相差无几,无非是鞋中垫几层草编或者棉麻,胖瘦也可改变,不在话下。”
“百姓看不出就算了,巡按司那些看不出?”
刘仲仁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还要我说几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人质疑就是一刀的事。但此事都是我从旁的人听闻得来,我调入清风街巡按司时,他早已上任。”
季淮书缓缓点头:“好,此事我们自会去证实,可这与州衙同知有何干系?”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人,是巡检耿聿司。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是田明风的狗腿子。田明风跟宫里户部某位官员搭上了关系,谁敢惹他,他虽是同知,但跟知州几乎是平起平坐,享同等待遇。”
“你知道的还挺多。”季淮书嘲讽他。
“那是自然,他们见我在洪大宝手底下做事,自是想拉拢我,可我除了喜欢姑娘,对别的完全不感兴趣,什么官职地位,对我这等好色之徒来说没什么用。”
这倒是没半分假话。
邓夷宁摸了摸鼻尖,追问:“那,他们为何点名要你捉拿赵振?”
“其实我也奇怪,沧州地界这么多的巡按司,偏偏几人一条心地选中了我,何况此事若当真重大,耿巡检前来缉拿岂不最好。”
刘仲仁咳得厉害,缓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他们想要在我押回赵振的途中,双双灭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被害 “谁干的?
刘仲仁咳得厉害, 最初挣扎的那几下导致伤口裂开,简单包扎又喝了碗汤药才逐渐好转,那金疮药也起了作用, 伤口四周不再红肿。
“不碍事,其实你们不用绑着我,我也不会逃出去。那人没得逞, 定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这状态出去也是送死。”
他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眼上的白纱也被撤去, 双眼盯着床顶,眼神空洞。
“田明风跟知州葛少科素来不和, 但面上二人倒是做足了样子, 只是其中内情我并不清楚。从歌楼的姑娘那儿听说,沧州州衙这个位置本是田明风的,谁知突然来了个葛少科, 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官位。但他二人也是有缘, 本就是同科进士, 是年少旧识。你们可从田明风入手查起,我既没能带回赵振,也迟迟不回巡按司, 他也定不会就此作罢。我想, 他应该会让洪大宝亲自来一趟遂农,亲自动手。”
邓夷宁眼神锐利:“可为何他们一定要杀了赵振?”
刘仲仁摇头道:“我怎会知道,我一不去衙门,二不亲近洪大宝,他们只把我当替死鬼。但还是奉劝一句,赵知县身边不可不留人, 洪大宝虽胖,可力气不小,王妃这细胳膊细腿的,即便再来十个,他也不在话下。”
“无妨,赵振自有安排,等养好伤就回你的巡按司,权当没见过我们。”
刘仲仁不可置信,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你、你要放我走?”
“不可以?你又没掳走赵振,也未伤害赵振,何况前夜你因赵振受重伤卧床不起,反倒是立了功。”邓夷宁画了个饼给他,“若沧州州衙大换血,你还是个功臣。”
“方才小的实为妄言,还望王妃与季寺卿别往心里去,此等恩情,来日必报。”
邓夷宁最终还是下令让人松了他手脚的麻绳,离开沈府时又叮嘱了两句。马车前行,阳光正盛。季淮书走在马车一侧,与车内的邓夷宁稍落后半步。
本应一路无话,他却在半路开口:“王妃,为何要放走刘仲仁?他既知田明风要置赵振于死地,咱们大可直接安插他做我们在州衙的内线,岂不双全?”
“是双全没错,可刘仲仁不过一个傀儡,纵然他亲手斩下赵振首级交于田明风,田明风也不会彻底信他。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刘仲仁彻底归顺,区区一个人头亦然不能。刘仲仁圆滑处事,能倒戈一次,自然能倒戈第二次,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季淮书常年办案,讲究快速高效,人情世故这方面从不考虑,自是对刘仲仁处境的考虑有所欠缺。经邓夷宁这么一提醒,这才幡然醒悟:“没错,刘仲仁就是个幌子,虽说处理起来简单明了,但到底是一条人命,一桶水是灭不了大火的。所以田明风手里一定捏着刘仲仁的把柄,至于是什么,虽尚未可知,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邓夷宁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大门,收回目光,继续道:“刘仲仁不是好色吗,跟他相好之中的人,必定有田明风或是其他人安插的姑娘。”
季淮书明了,朝她微微点头。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两人先后进了门内。丫鬟见邓夷宁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王妃,周公子约是半个时辰前回府,见二位不在,又匆匆出了门,至今尚未归。”
邓夷宁往院子里看了眼:“可有说去了哪儿?”
“奴婢不知,周公子并未告知,奴婢也不敢多嘴。”
邓夷宁点头应下,转身看向季淮书。
周肃之这几日在安达乡并不好受,负责此事的本就是季淮书这个大理寺卿,百姓虽不懂官职大小,但也分得清谁有官谁无官,他一个无名无分的小百姓来管这桩大案,百姓自是不待见他。
虽说受不了什么白眼,但百姓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这种事得告诉官府的人,他无权插手。好在季淮书临走时将自己的腰牌留下,这才畅通无阻在安达乡大展拳脚。
今日回遂农并非他一人,马车内还绑着一个男人,麻袋套着头,看不清五官。周肃之丢下马车就赶去了县衙,车夫清扫车外时,那男人突然动了一下,给车夫吓得半死。
周肃之回来时,那男人被捆在大树下,嘴里塞着一团麻布,见他时神色格外激动,直呜呜个不停。
“周公子,别来无恙啊。”
“将军打趣了。”周肃之看向树底的人,“如何,他可全盘托出?”
那人听见周肃之叫这女人的称呼,脸色一下就变了。
“死鸭子嘴硬,非说得见你才肯说话,还说我们是劫掠他的贼匪,扬言要去官府告状呢。”
周肃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还真是听话,可以留你一命。这是安达乡住在水田农户的儿子,就是这小子给抛尸之人指的位置。”
他一把抽出那人口中的东西,盖在他头上,道:“说吧,把你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这二位。”
“好的好的,我一定说。”男人看向邓夷宁,眼里满是恐慌,“那日我起得早,是家里的柴火不够,本该是前一日上山砍柴,我偷了懒,怕被爹娘责罚,谎称柴火砍了但放在山上,这才早起上山。水田离上游的河道不近,但有一条充满枯枝的小道可走,能节约近两刻。那条道不好走,尖刺毒蛇一大堆,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走。”
“那日赶巧,我抄小道时见到一推着木车的男人,鬼鬼祟祟很是奇怪,安达乡人口不多,乡里乡亲的互相认识,但我确定此人一定是外乡人,所以叫住他。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外乡人,家中姐姐重病不得已去沧州求医,还给我看了木车上的人,确有一面色苍白的女子。”
“他说是要去沧州,可这方向分明是朝我们安达乡而来。上游河有一处木桥,过了木桥就是曲德县地界,虽说与沧州方向相反,但沿着曲德县官道往回走,定能早日到达沧州。那姑娘脸色却是白得吓人,我多看了两眼,也就没再怀疑,便给他指了上游河道的方向。”
“结果……结果那日在河堤发现尸首,我觉得那姑娘十分眼熟,回去细想才惊觉是那日躺在木车上的姑娘。但我真不知道人是死的,那姑娘脸色苍白,但不至于死人那般惨白,我这才没过多怀疑。之后砍完柴就回去了,也没往上游河那边走。事情就是这样,我真不知道那人是个凶犯。”
一口气说完,男人缓了缓神,见众人都没反应,急了眼:“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那人,就见过一次!”
邓夷宁沉吟少顷道:“当时可有看清推车人的面貌?”
“我没注意,因为木板上那姑娘被他推搡了一下都没醒,我全注意那姑娘去了。但我看见他右侧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斑,还挺大的,两鬓有几根白发,胡须也有点花白,听口音确实是外乡人,起初我跟他搭话,他回我时险些没听懂说的什么。”
“那日搜山,并未发现四周有被丢弃的木推车,可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邓夷宁看向季淮书,那日是他手底下的人负责搜寻。
季淮书肯定:“搜完了,的确没有,他说的那条小道也去看了,还有两个山洞也搜过,干干净净。”
男人有些激动,扭动着身子:“有!有!那座山背后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若是木车被丢进去便无处可寻。”
“深坑?”邓夷宁半信半疑,“有这么好的地方何至于去河边抛尸?”
男人只得跟她好生解释:“这深坑跟那条小道背道而行,得走几十公里路,再往下走去就是郅州了。郅州山林匪患严重,加上山中树木众多,容易迷失方向,若是误闯山匪过去无异于送死,没人会往那边走。”
季淮书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我立刻传信过去,让他们沿路搜寻。”
邓夷宁立马叫住他:“不用,搜到也无济于事,那木车表明不了什么。先找那个右侧有黑斑的人,大理寺人手不够,去县衙调派些人手回来,我们三个直接带着刘仲仁回沧州。”
“不等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邓夷宁抬眼看他,眼神冷峻:“他回来也是一样的打算,不会改变,又何须浪费时间。明日就出发吧,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县,让他给我们一些人手。”
等邓夷宁到了衙门才知道,陆英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门灯火明亮,她略一打量四周,随后绕至后院,借着墙角轻身翻入。
当初邓夷宁也是看中这扇窗便于交流,特地将赵振安排在此,两人聊了没多久,邓夷宁便原路返回。
翌日天色微凉,泛着小雨,邓夷宁同季淮书往县衙而去。马车停在县衙一段距离,邓夷宁掀帘而出,望见远处层层围聚的人影。除了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是一圈身着县衙官服的人。
邓夷宁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在人群之中锁定主簿安适。此刻正垂着头,双目通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发生了何事?”
安适闻声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而惊慌,微微发抖:“知县……知县他、他被人杀了。”
邓夷宁只觉耳边轰然炸开,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身形都有些摇晃,仿佛连呼吸都被剥夺。季淮书面色也不佳,抬手掏出令牌,衙役让出一条道,她快跑入内。
院中所有大门全开,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她停在赵振那扇房门前许久,迟迟未能抬脚入内。那扇推开的窗户,正好洒下一缕淡淡的阳光,几乎是擦过他的头。
赵振仰躺在石地上,面色平静,但嘴唇乌青,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垂直没入体中,鲜血顺着身体一侧流下,从衣襟一路蔓延,绵延至床沿。
季淮书跟在身后,亦是一脸错愕,但他反应迅速,拉过一旁勘验的衙役就开始问细枝末节。此刻寂静无声,邓夷宁站在门口依旧未跨过门槛,指尖在门框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昨夜二人交谈时,赵振得知她是从后院翻墙而入时,还特地叮嘱她小心谨慎。只是一夜未见,便是阴阳两隔,赵振临走时叫住她的那张笑脸还历历在目。
她缓缓上前,小声抽了抽鼻子,隔着围栏看清了他的模样,有些哽咽。
“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粮食 “赚了名声
邓夷宁未曾想过赵振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殒命, 和邓毅德一样,一刀毙命。她大口呼吸着,来不及细想, 心下第一念竟是刘仲仁。回头同季淮书叮嘱几句,便匆匆往沈府赶去。
冷风灌进喉中,她只觉危机四伏, 恍若有只无形的暗手正缓缓收拢。
幸而抵达沈府得知的消息不差,刘仲仁睡得安稳, 未见异常。沈郜急忙迎上, 低问:“王妃,是出事了?”
“赵振死了。”
沈郜怔在当场, 半晌才回过神来, 急急命人叫回院中四周的暗哨,又一一询问可有发现异常。守卫们皆言无所见,巡夜也未曾遇见可疑之人。
然而邓夷宁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极少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觉, 可此时此刻, 她不得不信——赵振已死,下一个,必定是刘仲仁。衙门四周的守卫并不少, 能在层层巡防下靠近衙门且不留痕迹, 那杀手的武功绝不在她之下。
她行至刘仲仁院中,抬眼望向紧闭的大门,心底掠过一丝烦躁。若此处是西戎,就算没有那将军令牌,她尚有人手可调配;可此番遂农结交的不过是商户,沈家这些侍卫的三脚猫功夫, 还不敌刚入营的那些女子。
那夜的黑衣人若是一个,她尚能周旋;两个三个,也可拼杀出一条血路;倘若五个六个,她便无十成把握了。
正思索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仲仁步履踉跄,面色比昨日临走时好了不少,却依旧稍显苍白。目光在邓夷宁和沈郜间来回转,试探道:“可是出了事?”
邓夷宁咬着下唇,缓缓言道:“赵振死了,一刀毙命。”
刘仲仁身子一震,唇色更白。
“如今情势凶险,你在此地虽安全,可若发生变故便会牵连这一家老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宣州避避风头,二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即刻启程回巡按司,你自己定夺。”
刘仲仁几乎未加思索:“我回沧州,回京是万万不能的,我不能再麻烦王妃了。即刻启程,天黑之前尽量赶回巡按司,若是再迟,洪大宝定起疑心。若能在途中寻些村户,就说我是在林郊遇见贼人受伤昏迷,醒来已是翌日,能回沧州已属侥幸。”
邓夷宁只凝望他片刻,便借了沈家的一匹马。临行前,她亲自送他出城,再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嘱咐道:“这马匹识路,沿途的乡道必定有马户,若遇见便提前丢下此马,再步行至此另寻一匹。如此一来,纵然洪大宝沿途打探,也难以一时间发现破绽。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死拼。”
刘仲仁点头,虽伤势未愈,却已无退路,只能拖着病体咬牙纵马,身形渐远。
如邓夷宁所料,沿途不止一家马户。算着路程,在第三家马户不远处停下,为使伪装更真,刘仲仁竟真用佩刀将几处已近痊愈的伤口划开。血流如流水,湿透半边衣裳。马户见状大惊失色,替他简单处理伤口,刘仲仁用佩刀作为报酬,再换了一匹快马,虽不如沈府的那匹,但也在天黑之前赶回沧州。
只是他未曾料到,洪大宝竟不在巡按司。
“主事昨日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今日当值也没来。这么一说,今日本该耿大人监工,也没来。”立在门旁的巡吏如实回答,“刘大人,您这伤……”
“意外,回来时遇到一群贼匪,敌众我寡,滚下山坡捡了一命,这事儿别出去声张。我两日没到巡按司,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刘仲仁嘶了一声,包扎的人稍微使了点力。
“两日?”另一个巡吏皱着眉头,“可大人已是整整三日未到巡按司了。”
刘仲仁故作诧异,眉头紧锁,仿若真不记得:“三日?可我是昨日辰时离开沧州的,到那边已临近酉时。之后歇了一晚,城门一开便快马加鞭往回走,现在应不过未时。”
巡吏更是不解:“大人莫不是伤了脑袋,这都申时过半了,打更人刚走的。”
刘仲仁借势揉了揉脑袋,发出痛苦的声音,太阳穴也生疼。巡吏见状立马说去请大夫再来瞧瞧,刘仲仁也没拦他,等大夫一进门,除了脑后有个肿块,却没看出别的异样。
“恐怕就是这肿块,大人以为自己只是昏过去一小会,却不知己是整整一天一夜。这里面怕是血块,大人得小心谨慎,若是这肿块不慎破裂,恐是性命难保。”
刘仲仁脸色难看,心里却满是鄙夷。王妃请的大夫说就是个肿块,日后消下去便无妨,亦不伤性命。眼前这庸医倒是张口就来,但恰好正中他下怀,这屋中巡吏皆可为他佐证。倘若洪大宝逼问,也不会深究细节。
“我给你开两副方子,吃上半月,等气血上来便也无碍。”
大夫起身离开,巡吏也跟着离开,说是去送送他,却再也没回来。眼下也只能在巡按司住下,倒也落个轻快,只是洪大宝不在巡按司,怕是亲自去了遂农。
刘仲仁心道不好,那赵振莫不是洪大宝动的手。他在屋中寻了笔墨,翻出自己的私印,蹑手蹑脚往驿站走去。
“我是清风街巡按司从事,这封信请务必交于昭王妃和大理寺的季寺卿,二人应是在遂农县县衙;若县衙无人,烦请送去里河巷的沈府沈郜。此事涉及朝廷官员性命,请务必转达。”
交接好流程,刘仲仁转去明月楼要了他们家爆火的糕点,等了两刻才到手。酒菜买到手,他才不紧不慢往巡按司走去。
驿站的马匹与战场上的快马一样,沿着官道一路飞奔,赶在关城门的前一刻顺利抵达。
驿丞是在殓房找到季淮书和邓夷宁的,二人此刻正让仵作进行第二次验尸。但结果并不如愿,与第一次验尸结果一模一样。正当二人毫无头绪时,信来了。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腥臭其地,却耿直如我,同昨日一样。
邓夷宁正琢磨着,一旁的季淮书脱口而出:“洪大宝跟耿聿司来了。”
细看其中,这“腥”字与“耿”字的写法都有错误,但不明显。邓夷宁眼前一亮,心里刚熄灭的那道火苗又燃了起来,等回家找到周肃之时,三人又制定了一套计划。
“既然他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沧州。”
季淮书立马接上:“不管他是不是来杀赵振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们赶在他之前去到沧州,我便可以用大理寺的名头压下他们。”
周肃之有些疑虑:“可安达乡的事怎么办?杀害舒梅的到底是不是赵振?”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邓夷宁使了个眼神,季淮书继续道,“刘仲仁闯衙门那日,我试过赵振的身手,四肢无力,显然不是个练家子。何况他那双手的老茧都分布在指尖和指节,虎口和拇指光滑平整。”
“没错,那夜我去见他时曾给过他一柄匕首,他握匕首的姿势完全不像。”邓夷宁附和道。
周肃之仍旧警惕:“万一只是做戏与你,掩盖身份而已?”
邓夷宁摇头:“也不会,几日相处下来,他一说假话就磕磕绊绊,无一例外。更何况,百姓口中的好官,甚至是为民舍己,怎会去杀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周肃之不依不饶:“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说吧。”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季淮书眼一眯,道破:“你是不是在安达乡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也有些好奇,可周肃之迟迟不肯说话,最终起身走向书房,关上了门。邓夷宁性子急,等不了这么久,起身就去推门,差点迎面撞上。
“这是尤显在家中找到,亲手交于我的。”周肃之举起手中的第一本,“这是安达乡前两年的义仓副本,与我在乡署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第二本,里面记录了朝廷的所有拨款数量以及用途,但无一例外,只要是跟修仓筑堤相关的所有拨款,皆有衙门官印和赵振私印,但数量却是上呈公文的一半。”
他举起最后一本,语气唬人:“这第三本,是两封状告信,书信虽是匿名,但还是查出来写信之人曾与赵振同属衙门,名张业。他虽无官职,却被赵振重用,亲手处理过转运粮食之事。据他所说,赵振曾指使他调拨粮食入县衙私仓,有富足的便让可靠之人转手倒卖于商贩。除了衙门私仓,他还有个自己的粮食库,张业也曾进去过,就在衙门的知县内宅里。沧州拨款开设施粥棚,银两便全部入了赵振的口袋里,私仓的粮不够,他就假装去外地买粮。赚了名声,还白得银两。”
邓夷宁几乎是赫然起身,眼中闪过诧异:“这不可能,知县内宅上上下下我们都搜了个遍,哪里来的什么密室。”
“有个地下密道,通往衙门旁的那间小院。密室,就在小院地下。”
季淮书也有些震惊,眉头越凑越紧。眼前的所有书册,那字迹和官印绝非一时伪造。只是证据摆在眼前,若不亲眼所见,他也断然不会相信。
“走一趟便知。”
夜色沉沉,三人着急忙慌闯进衙门,因赵振已死,衙役都有些松散,巡夜的也不见踪影。邓夷宁走在前头,思绪翻涌不断。
知县内宅依旧静谧,月光洒落,周肃之直奔花圃。在泥里一通翻找,还真找到一块藏在其中的石板。用力一掀,竟真显出一个漆黑的入口。
邓夷宁屏住呼吸,瞳孔微缩,立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季淮书回身出去找了两个火把,沉声道:“将军,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步入,甬道稍显狭窄,脚步声清晰可见。走到半途,忽然咔哒一声,走在前头的周肃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火光摇曳中,赫然是一枚玉佩躺在地上。
有些眼熟,邓夷宁细想,是第一次与赵振见面时,他挂在腰间的那一枚。
霎时,她愣在原地,她缓缓回眸看向季淮书,眼神复杂至极。季淮书也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只点头示意她往前继续走。
再往前数十步,是一道石门,机关就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下,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骤然敞开,火把的光就算再暗,她也能看清里面堆叠了一层层的麻袋。而那麻袋上还印着沧州转运的官印,清清楚楚。
周肃之上前打开一袋,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大米,转身看向两人,久久地沉默。
作者有话说:
卡的厉害,放个小剧场后续
醉酒(二)
喝醉的李昭澜除了样貌格外娇嫩,行为也异常幼稚,吵着闹着要在大雪天里踢蹴鞠。邓夷宁没辙,让下人在家中杂物房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蹴鞠,结果还没踢上两脚就英勇就义了。
邓夷宁想着烂了他也就消停了,但哪想李昭澜跟疯了似的,非说要给蹴鞠立个碑,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说都不起来,那粉嫩的斗篷就这么被他滚得脏兮兮的。
他一边在地上搜刮着雪,一遍念叨着对不起,说自己力气太大才把蹴鞠踢坏了。邓夷宁顿在他身边,用木棍戳了戳那坨混杂的土堆,最后还摘了片树叶点缀其间。
其实她的酒劲也慢慢上来了,捣乱的时候身子也有点摇摆不定,最后也没有力气将李昭澜从地上拉起来,最后就是二人相互靠着,在小院里睡到半夜被冻醒后才进屋睡的。
次日,二人双双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前来看望的周肃之仰天大笑,但最后看着两人在床上相互依偎时收敛了表情,灰溜溜地离开昭王府。
第87章 沧州 “望寺卿大
周肃之从安达乡回来时, 便已经发现了这个密道。此刻站在这里,他内心依旧复杂。
“如果杀害舒梅的人就是赵振,我们也得知道原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只有舒梅一个女人, 足以见得他对舒梅的真心。更何况舒梅并未做出对不起赵振的事,所以我依旧坚持舒梅并非赵振所杀。”邓夷宁抓起一把大米,缓缓松手, “他要杀舒梅有且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舒梅早已发现这个地下室, 发现他转移官粮的证据, 所以不得已灭口舒梅。”
周肃之继而道:“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便正巧说明赵振转移官粮一事属实, 而他也并非百姓口中的好官。”
“封锁此地, 不得让消息传出去半分。但去沧州一事亦不可耽搁,我们即刻启程,连夜赶路。”
天色暗淡, 三人连夜出行, 快马加鞭。临行前, 还差人带了消息去宫中告知李昭澜。沧州地势相对平坦,与遂农的崎岖不同,四通八达, 这刚开城门便见进进出出的马车。
早在城门外, 周肃之已先行一步打探州衙消息,他二人则跟在后方。守卫见季淮书的令牌,立刻遣人去通报衙门,待他二人行至官舍时,已见州衙知州葛少科早已带着数名衙门属吏候在门前。
季淮书翻身下马,含笑道:“葛知州, 今晨唐突叨扰,望勿见怪。”
葛少科上前一步,回礼:“哪里话,能得季寺卿亲临,便是沧州之幸。只是不知季寺卿如此过早前来沧州,所为何事?”
“此事不便提早告知,还望葛知州莫要声张,先让手底下的人都回去吧。奔波一日,也有些累了。”
“是是是,下官就不叨饶季寺卿休息,这就告退。”葛少科鞠了一躬,目光径直落在另一匹马背上的邓夷宁。隐约的晨光之中,女子面容冷峻,腰背笔直。他浅浅地吸了口气,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是大理寺的人?”
季淮书看向她,开口道:“这位是昭王妃,奉昭王之命前来相助于我。”
葛少科大惊失色,立刻俯身跪地道:“下官眼拙,未能认出昭王妃,实属不该,望王妃责罚。”
“无妨,此次前来也是协助季寺卿。”邓夷宁翻身下马,“还望葛知州对我的身份保密,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大理寺的人。”
“是,下官遵令。”
“还有一事,这次到访关乎你们州衙,还望知州今日遣人通禀,就以洪灾一事作为借口,巳时务必将人集齐。”
葛少科有些犹豫:“这……自是可以,只是巡检耿大人前两日同我告假,说有要事外出几日,除了他,别的都可以准时到达。”
邓夷宁皱眉道:“没说几日返回?”
“说是私事,不便告知。他确实有一重病的父亲,多年恶疾不愈,听闻梁川这几日来了个云游的医师。下官猜测,他许是去了梁川,替亲求药。”
葛少科前脚刚走,周肃之便赶到官舍对面的客栈。片刻后,三人汇合。
“如何?洪大宝可在清风街?”
不见身影,一阵女声倒是先传进周肃之的耳里。季淮书走在最后,将房门落了锁。他进客栈时还特地问了周肃之那侧的空房,说都被一公子包了,如今看来这二楼左侧只有他们三人。
“不在,耿聿司也不在。我问了刘仲仁,说两人是同一天离开的,巡按司上下亦不知洪大宝去向。不过有一事比较奇怪,刘仲仁受伤次日,田明风来清风街找过洪大宝,巡按司上上下下都看见了,田明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二人还在房中争吵了一番。”
“争吵?为何?”客栈的茶有些涩口,邓夷宁一口饮尽才后知后觉,李昭澜的口味竟是如此挑剔。
周肃之扫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这……田明风闯进主事内宅时,他正在行风月之事,他们猜测是洪大宝恼羞成怒,这才吵了起来,但这都是田明风进门之后的事。”
邓夷宁疑惑道:“他不是被他爹清根了吗,为何还能□□女子?”
周肃之依旧被她这番话震惊得瞪大眼睛,尴尬道:“将军,这、这我也不能问这么细吧?更何况刘仲仁也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季淮书若有所思:“先是刘仲仁到遂农羁押赵振未果,田明风与洪大宝产生争执,而后洪大宝与耿聿司一同离开沧州。赵振已死,凶手大有可能就是他俩,可为何他们会事先料到刘仲仁一定不能带回赵振?”
“要杀赵振的是田明风?”邓夷宁惊呼一声,“刘仲仁说过,田明风似乎搭上了宫里的人,赵振身为遂农知县,在位多年,就算是树敌也不过是同窗进士,小小一个知县能惹上与宫里牵线搭桥之人,那便只能是刚来县衙的陆英。”
季淮书顺着她的话说:“将军的意思是,赵振是陆英所杀,是东宫的意思?”
邓夷宁冷静下来,否定他的猜测:“不会,东宫那位看不上这些勾心斗角,天高皇帝远,更何况赵振的死并不会给东宫带来任何有利之处。”
周肃之想了想,道:“但倘若是陆英呢?东宫扶持陆英坐上知县之位,就算君有意,可臣不满。陆英不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清秀公子,他身为陆家长子,手段定不可小觑,区区一个知县亦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邓夷宁被绕得有些晕乎乎:“这么说来,不是东宫,也不是陆英?”
“但眼前要事是先找到耿聿司和洪大宝,得知他们的去向才知到底是何人所为。”季淮书看见桌上的三把钥匙,“此地不宜久留,今日实属特殊。周公子,还是去牙行租一处小宅,最好是离官舍近一些。今日我与将军当着葛少科的面入住官舍,若是找借口离开,怕是会惹来猜疑。”
“放心,等你拿到房契,钱自会还给你,但得等你昭王回来。”邓夷宁笑道,“你先去吧,我与季寺卿还要去一趟州衙。若你先处理好宅子,那便在此地碰面。”
沧州州衙地处三街交汇之处,人多眼杂,百姓商户来往于此。今日倒不同平常敞开大门,连门前的守卫也多了几队。
穿过仪门,数位身着官服的老头零零散散站在堂下,不见葛少科的身影。那些人瞧见他们二人,皆是上下打量的目光,场面有些诡异。
“何人擅闯州衙?”
季淮书没搭理说话之人:“葛少科呢?”
“荒唐!竟敢直呼葛知州名讳。来人,将这两个罪人给我押入监牢!”
有人开口制止:“住手!杨达,你一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何时能插手衙门之事。”
“方主簿此为何意,难道就任凭此等人在衙门上来去自如吗?堂堂一个州衙成了市集,这要是传出去,他人怎么看待我们沧州州衙!”
“说你是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你还不服。”方主簿掸了掸袖子,走到季淮书面前躬身行礼,“下官州衙主簿,见过大理寺卿,还望大人息怒,是州衙疏于管教。”
众人反应极快,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只有那杨达反应迟缓,等众人都说完才扑通一声跪地,突兀地开口:“下官眼拙,冒犯了寺卿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季淮书压根不搭理他,又问:“你们葛知州呢?”
方主簿往里面看了眼:“回寺卿的话,葛大人突然有要事,正在二堂紧急处理,还望大人稍等。”
季淮书点头,算是回应。方主簿看着他往前走,女子紧随其后,但却是那女子先坐下,而后他才坐下。
人一走,有人凑近方主簿,问道:“方大人,您是如何认出他是大理寺卿的?”
“腰间的令牌,有幸目睹过一次。”
众人感叹:“好眼力。”
邓夷宁刚坐下没多久,葛少科就跛着脚快步走来,先前在官舍门前时,邓夷宁就瞧见他走路时的异样。
“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是季寺卿有事相商,还望诸位能配合查案,早日了结此事。”葛少科吩咐好手底下的人,对着邓夷宁的方向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请。”
季淮书清了清嗓:“此次前来只因沧州遂农出现动荡,大理寺接到密报,称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有关,还望诸位大人如实相告,免受牢狱之灾。”
人群攒动,似是被后面那句给唬住了,几息间又恢复了平静。
“前些日子安达乡义仓坍塌一事被陛下知晓,特令大理寺着手办理此事,本官于十日前抵达安达乡,开始调查此事。安达乡粮仓为沧州重粮之地,是应急救急的根本,此次坍塌并非天灾,而是人为。三日前,大理寺曾接到一封密信,称坍塌一事乃遂农县衙赵知县所为,可此事尚未查实,赵知县于昨日便被一刀刺死,而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信里不仅将赵知县贪污钱财、转运官粮一事写得明明白白,还特地署名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毫无关系,但赵知县的死,却是你们州衙内部人所为。”
葛少科脸色一白,虽知能让昭王妃亲临确实并非小事,可怎么也料不到竟是如此一顶大帽扣在他们州衙头上。他抖擞着上前一步,急忙躬身低头,为州衙开脱。
“这……寺卿大人明鉴,沧州州衙向来不贪百姓脂膏,又何来杀害赵知县的缘由。还望大人明察,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底下的人瞬间附和上来:“望寺卿大人明鉴,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大理寺并非不辨是非,更是不同于刑部那般残忍手段。可若是诸位大人没有如实相告,也莫怪在下对大人们施以刑行。”
葛少科的身子又低了几分:“下官定当全力相助,如实禀报。”
“大人请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召见诸位大人,只想了解大人们在水患之后的一举一动。我大理寺的人还在途中,此事便交于葛大人去办,希望今日能见到所有大人的口供。”
“是,下官亲自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工部 “工部这账
李昭澜是在三人抵达沧州的次日赶来的, 邓夷宁已经将州衙上下查了个遍,除了还未归来的两人,别的倒是并无异常。
赶回宫中也并非要紧之事, 他也不知陛下心里想的是什么,平日里素来不让他插手朝堂政务,这次竟不远千里让传周公公亲传口谕, 命他即刻回宫,着手工部之事。圣旨一下, 卫洺坚便急忙让人送信于昭澜殿, 约在国公府一见。
“简直胡闹,太后糊涂就算了, 陛下怎也……”卫洺坚怒极反笑, 万般火气化作一声自嘲。
相比之下,李昭澜倒是显得平淡许多。
“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多久,东宫就惦记这个位置多久, 有点动作倒也正常。可这位置如烫手山芋, 姜衡思之死虽已查明,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只是想息事宁人,所以这耳旁风定是故意为之。倘若此事定要我接手, 得益的只能是慈宁宫和东宫那位。”
卫洺坚来回踱步:“此事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撇清干系, 那工部尚书与姜衡思素来不和,你此时接手,必定会落他口舌。加之下月是先皇祭祖,皇陵修缮近在眼前,殿下万万不可答应!”
李昭澜哪能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可他面对的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有苦说不出, 说的便是他如今的处境,几番郁结堵在心口,到头来也只是缓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今年皇陵修缮有青禁台的高僧监工,更何况只是修葺外墙,此事倒不必过于担忧。只怕此事途中出现意外,而我又刚接手工部,东宫有心阻我,不得不防。”
卫洺坚到底是心疼他,苦笑着给他出了主意:“殿下万不可太过出挑,如今局势动荡不安,东宫岌岌可危,太后娘娘还琢磨着靖王妃的人选,说是看中了万家小女。这万家在朝堂里虽算不上大国功臣,可与杜氏乃多辈的姻亲关系,若真是被靖王娶了万家小女,你兄弟二人在这宫中怕更是举步维艰。”
李昭澜起身扶着他坐下,让卫洺坚缓了缓心神:“舅父不必担心侄儿,此事我自有定夺,只是还有一事侄儿恳求舅父相助。”
“但说无妨,殿下所言,老臣定尽力而为。”
李昭澜想了想,道:“工部在上元节得款五千两,用于筑城内四街十九巷的灯会事宜,但据我的人查证,灯会修葺所用不止五千两,而是足足六千三百五十两。这多出的一千三百五十两,称是工部私库的旧银所垫。可工部私库在去年年底上呈的公文之中不足六百两,差值颇多,但户部还是批报了他们的文书,补足银钱。而今日我去查证时,账册之上并无这一份银钱。”
“明白了,我这就去将这账册补足。”卫洺坚双手紧握,了然于胸,“丘北前几日急报进宫,军饷不足,此番正好借事清空私库,查清账册去向。此事我让兵部在背后推波助澜,工部这账,跑不了。”
李昭澜沉吟,半晌后说道:“为何不让户部牵头?户部尚书出头查证,岂不正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与那兵部尚书有些瓜葛,正好借此打压一番。加上兵部事宜是东宫那位掌管,边疆接连失守,倘若此时兵部再出大乱,银坊一事也正好有个查证处。”
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人,李昭澜倒是真没想到这一点。他想着,思虑片刻还是问出疑虑:“是他与姜衡思一事?”
“刘集与姜衡思乃同科进士,二人又是同年任职兵部和工部,只是刘集升得快些,成了尚书。早些年西戎一带战乱,还是魏将军向兵部书信告知,请求增派人马,可此事不知如何传到了都指挥使司里,被同知知晓。”卫洺坚叹了口气,继续道,“虽只是宣州的都司,可他女儿还在西戎,他便越权插手此事,越过兵部直接向陛下上奏,被陛下一顿责罚。至此,也与刘集结下了梁子。”
三言两语说尽二人的瓜葛,李昭澜有些诧异,他从未听邓夷宁提起三人之间的关系。他问:“同知大人与刘集曾有过交集?此事我略有耳闻,但我记得,当时宣州都司上奏的是指挥使大人,并非同知大人。”
卫洺坚头一仰:“夷宁这孩子在外征战,都司上下流言蜚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绕不过说邓氏门楣是靠女子更上一层楼的,说邓毅德靠的是他女儿,才坐稳这同知的位置。”
李昭澜挑眉:“那舅父以为?”
卫洺坚嗤笑一声:“自是荒谬至极,夷宁在外战功赫赫,是西戎主帅下的首战将军,执兵万人,还牵头了女子军,这等战功落在宫里那些文人手中,够他们全家上下三辈子无忧无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因如此,指挥使才会主动揽下递折一事,替他揽下罪责。只因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就落在夷宁的手里。可如今夷宁不在西戎,若不削减他们的士气,只怕日后会对我们不利。”
李昭澜有些意外,这里面还有这样奇妙的关系存在,他问:“那夷宁可知晓?”
“我又不是夷宁,我怎会知晓,你长了张嘴是干嘛的,不知道问啊。”一说起家事,卫洺坚也没了君臣之分,听他这么称呼邓夷宁,生出一丝疑惑,“成婚一月,你竟还如此称呼,我与你舅母还未成婚之时,便早早改口叫了夫人。就算不曾改口,也不曾唤过名,你舅母都一口一个涔涔念叨着,你什么意思?”
言罢,卫洺坚还伸手拍了他一掌。
李昭澜一脸不值钱的笑,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舅父息怒,小侄一时觉得在长辈面前如此称呼有些别扭,这才以名相称。我与涔涔恩爱有加,绝无舅父担忧之事。”
卫洺坚看着他表情认真,仔细瞧了片刻,说道:“你舅母还挂念着涔涔身子如何,上次送去府上的药可有按时服下?”
上次一别,他以为卫洺坚只是说说而已,却怎料那药真的被一包包装好,送到了昭王府上。可邓夷宁根本不听他的话,四处乱跑,每日早出晚归,最后那药都进了他肚子里。
但不得不说,卫洺坚给的药确实不错,虽只喝了七日,却也能感觉身体愈发强健,这早春的寒也正好消解心中的燥火。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是,那药确实不错,这段时日她与魏越切磋,也能让魏越败于下风了。”
“好,那就好啊。你也得悠着点,别任由魏越胡闹,这若是伤了,国公府何时能看见侄孙的影子。”
李昭澜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是,小侄一定将舅父的话转告魏越,定让舅父早日实现愿望。”
话一转,卫洺坚想到前几日下朝会听见的风言风语,正色道:“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东宫那位动静不小,听闻他寻了个江湖女子,在校场将那些将士悉数比了下去,比他身边那位司徒桦还要厉害几分,不知殿下可有那女子的消息?”
李昭澜是知晓此人的,那人一入宣州就被南雁楼给盯上,这几日都是拿着李韶诠亲赐的金牌出入东宫。但这女人几日前便离了宫,至今日也没回来。
他斟酌着说辞,开口:“余季,是镇北旧部西陵守将赵怀允外招之人,那件事后,便离开军营成了江湖侠士。”
卫洺坚叹了口气,略微思索地说道:“既是江湖侠士,想必定是不能为东宫重用,但也危及了太子身边那司徒桦的地位。听闻那司徒桦还有个小妹就在宣州之中,若是先一步笼络小妹的关系,那司徒桦迟早有一天会倒戈。”
李昭澜立刻摇头否决:“不可,那小妹是半个痴儿,司徒桦极为重视,若是要挟以倒戈,只会招惹后患。但此法也未尝不可,余季入宫成了左膀,可李韶诠是右撇子,只要司徒桦还是他的右臂,余季就有不服管教的那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舅父切勿私自行动,只需护好家人即可,其余之事交于小侄。”
“也好,你在宫中消息来得快些,此事涉及东宫还是小心谨慎。”怕李昭澜不会听话,卫洺坚干脆点名道姓,“特别是工部之事,你若是刚上任便端了工部,只怕东宫会有所行动。”
李昭澜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说道:“无妨,舅父放心。小侄在宫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下次回府定携涔涔一同拜见舅父舅母。”
离开国公府,魏越在马车旁等他,见他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有信了。”
“上车说。”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皇宫。
“殿下,打听清楚了,南雁楼来信,称在郅州暗支见到了一个与青殊极为相似的男子,其名为黄枫,是个孤儿。出了沧州直接南下,直奔丘北。”说完,魏越顺势递上书信。
方桌上是白瓷茶盏,也不知南雁楼从哪里淘来的宝贝,他看着顺眼,便差人送到了宫里。李昭澜端着瓷杯抿了一小口,瞥了一眼信纸:“丘北?说来丘北近日战事如何?”
“继上次连失两城,又失一城。但丘北军辅佐洛北军拿下两城,剿灭了獴敕进军丘北的路,兵部上报,称丘北收复两城只是时间问题。”魏越说道,“另外,西戎那边发生了不少碰撞,伤亡惨重,加之近日风沙奇袭,马匹粮草紧缺,太仆寺又迟迟不能与兵部调配粮草相助,怕是日后会有大战。”
茶水下肚,他缓缓叹息一声,再道:“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向,余季离开宫中去了何处?”
“沧州,但他进入沧州后,我们的人就被甩开了,”魏越替他斟茶,“目前在沧州没能找到他的身影,怀疑可能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昭澜对着茶盏吹了口气:“无妨,让沧州的人继续盯着,周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周公子身手好,南雁楼那些人跟不上,只知道在郅州早出晚归、来去无踪。云非还在研究那些药丸的成分,说那枚空心药丸壁上的成分,与獴敕一种烈性药相似,都是燃烧后有刺鼻气味,且燃烧时是黑烟,燃烧后呈深褐色灰烬。”
李昭澜抿了抿唇,回味这批新茶:“刺杀王妃的黑鲨隐卫可有下落?”
“还未,黑鲨南支迁徙在宣州的老巢还未找到,贸然上前求一桩买卖怕是不妥。”魏越停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见解,“何况南支受创,黑鲨又受到小周公子的背叛,想必是无心重建南支。”
茶水有些烫口,李昭澜漫不经心地晃着:“盯紧一点,还有银坊那边,千万别出岔子。前些日子靖王来信,称枝靖府的假银已控制不住,最多半月,若此事并非皇兄主动上报,这造假银的罪名,只怕是要让皇兄坐实了。”
“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杜氏 “尊卑有序
“工部的账, 查得如何了?”
东宫正殿内,李韶诠一改往日的华服,从头到脚一身月白袍, 上等白玉刻成的莲花钗点缀黑发,模样倒有些生疏。
殿下之人是户部左侍郎常坚,他垂首站着, 快半百的人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不输。
“回禀太子殿下, 老臣已将所有知晓之人灭?, 断不会搅了殿下大事。”
“赏。”李韶诠大手一挥,今夜之内, 常坚的?袋里又得多上百两黄金, “对了,听闻父皇将太后的意思转告了孤的三弟,这倒是令孤意外。本以为太后当真是老糊涂了, 没想在这件事上, 倒还是有几分算计。”
常坚是李韶诠的人, 自然夸赞的是他:“定是太子殿下您深谋远虑,太后娘娘就算是手段算尽,也不敌殿下一分一毫。”
李韶诠盯着他, 轻笑道:“常大人倒是高看孤了, 若真是不敌孤一分一毫,孤断然也不会想不到,太后竟将邓夷宁许给了昭王,此事是孤落了下风。”
“老臣以为,此事并非太后一人定夺?”常坚身子一躬,阿谀奉承的话又来了。
李韶诠果真起了疑, 顺着话说道:“哦?你可知内情?”
“老臣不知,但这天下女子万千,能入太后娘娘眼中的贵女不多,邓毅德之女算其中之一。可她毕竟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妃人选,如今虽与殿下无缘,可太后乃杜家之尊,与殿下一心,若是赐婚能为殿下谋局,为何不选杜家旁系?如今靖王殿下立妃在即,太子妃之位也在筹备之中,望老臣斗胆一猜,太后娘娘心仪的太子妃,乃其四弟膝下三女。”
李韶诠自然知道太后打着杜氏的主意,但他怎会这么轻易让太后得逞,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户部近日可是清闲得紧。”
常坚身子低了低:“殿下息怒,老臣并非有意打探。册立太子妃一事自传出宫外,各家女眷蠢蠢欲动,老臣贱内亦有此心。但老臣自知小女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便不徒添殿下烦恼。可其他大家闺秀之中,当属吏部杜兆文之女杜予茵。”
“杜兆文?”李韶诠皱眉,“孤倒是真忘了他这么个人,孤记得他是清吏司的主官吧?这其中油水颇多,想必是贪了不少,你去查查,打探打探,这个杜兆文到底何意。若他真有意推举其女,孤不妨帮他一把,做个顺水人情。”
“老臣遵令。”
太子选妃一事是在邓夷宁大婚之日宣布的,消息一出,宫外那些女子纷纷撺掇家中在宫中当值的亲眷,只为引荐一二。
吏部杜兆文是清吏司的主官,五品官员,对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那杜兆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如今这等官位,亦是太后娘娘全力推举得来的。
而杜府今日格外热闹,也不因别的,只因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庶女,也想来这太子妃的位置掺上一脚。
杜老爷子坐偏厅之上,两边分别是杜老爷胞弟与其后代。左列是胞弟杜兆文与正妻刘氏,右列是杜兆文的侄女杜诗琪,与其女方竹妤。
杜诗琪一脸谄媚,为了让女儿入皇家的眼,可谓是不计其数。她看着杜秉文,打上亲情牌:“三伯父,小女如今年满十六,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太子选妃一事,何不为自家人引荐,我们家竹妤也不求正妃的位置,落得个侧妃也是不错的。”
被点名的方竹妤起身,对着杜秉文盈盈一礼,软糯的嗓子一开?,便叫一旁看热闹的杜尤墨听了个酥麻。
“小女方竹妤见过外伯公。”
杜秉文点头称好:“不必拘礼,坐吧。”
方竹妤行了个礼,坐下。
杜秉文上下打量,的确如杜诗琪所说,出落得亭亭玉立:“你已过十六的生辰?”
方竹妤微微一笑:“回外伯公的话,上年十一月过的。”
杜秉文点头,问起了别的:“这倒是满足太子的要求,可曾读书识字?读过哪些书?”
“读过,也识得不少字,家中文房墨宝都不曾缺过。”在来杜府之前,杜诗琪就跟方竹妤说了许多,反复叮嘱多次,而今听见杜镇岳发问,心里便有了底,“《女论语》、《女诫》、《诗经》,还有历代先皇所著。”
杜秉文有些诧异:“倒是不少啊,没想方家竟舍得给女儿家识得这么多字。”
方竹妤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陪笑,杜诗琪见状替她开脱:“三伯父,您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了。我们杜家出去的女儿,哪样不是排得上名号的,若子女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白牙子,这不是闹了笑话吗?”
“什么白牙子的,就算不识字,只要身子里流过杜家的血,又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话与眼光。”杜秉文哼了一声,对她这话有些不满,略带讽刺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妃这位置,并非我一句话就能将阿猫阿狗都送进去,此事我做不了主。”
杜诗琪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那般,依旧奉承他:“三伯父放心,此事不论成不成,今日之礼都是您的。还望三伯父同太后娘娘说说,好歹她是我大姑,就帮帮咱们吧。”
方竹妤坐在母亲身侧一言不发,垂着头,小脸泛红。杜尤墨看得入了迷,推了推身侧二哥的手肘,小声道:“二哥,这方姑娘好生漂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文弱但不失气度的女子。”
他二哥一眼看穿他心思,斥责道:“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别挡了你四叔的路,再说了,什么方姑娘的,那是你外甥女。”
杜尤墨轻声一嗤,不屑一顾地说道:“什么外甥女,我俩年纪不相上下,你这一说显得我多老似的。再说这都分出去多少支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二哥一巴掌拍过去:“又忘了,咱家家训第一句是什么?”
杜尤墨吃痛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还是乖乖回答:“尊卑有序,谨言慎行。”
杜尤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堂会之上,满心满眼看着方竹妤。方竹妤被这浓烈的目光吸引,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愣了一瞬,随后微微点头回礼。
母亲杜诗琪还在极力劝说,杜秉文虽在听,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喋喋不休,嘴皮子都快说干了才停下。
“这皇宫啊,都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可若是不曾进宫一睹芳华,也是一生遗憾。表姐成婚时我尚年幼,亦不能有幸目睹,也不愿竹妤落下这等遗憾。”
“进去是容易,可出来就难了。”杜秉文听得有些累,不愿与她再纠缠,于是说两句便将她打发走,“你这刚回宣州,自是挂念家中老宅,我已命人将你以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这段时日带着竹妤先住下,这件事我会书信太后,得到回复后再同你细说。”
杜诗琪欣喜若狂,拉着方竹妤连连道谢。等她娘俩一走,杜秉文重重叹了?气,一侧的杜兆文上前亲手添了壶茶。
“兄长劳累了,这写信一事就交给阿弟去办吧,我定当一字一句书信告知长姐。”
“还是不了,过两日找个借?推了吧,这点小事就不劳你长姐心烦了。”杜秉文恨他听不懂话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对了,迎之近日在做什么,可有好好准备选妃一事?”
杜兆文替没能赶来的女儿回应:“前几日染了点风寒,还有点咳,但并未落下功课。”
杜秉文皱眉:“风寒?可是院里丫鬟做事不周,这等重要的日子为何会感染风寒?换了吧,逐出春听院。”
“已经责罚了当值的丫鬟,兄长不必担忧。迎之对此事颇为上心,还因不慎感了风寒懊悔不已,主动让小厨加了几副药方。”
“也好,她既有心,我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只是这药喝下去,身子总有股味道,吩咐沐浴坊的丫鬟们,傍晚去堂前领些银子,每日去三木街的南春绢花坊,买新鲜的花束用于沐浴,一早一晚,不可懈怠。”杜秉文摆手,示意他离开。
离开偏厅,身后紧跟着他家老二,等杜兆文一家离开,这偏厅之中只剩杜秉文一家。
世人都道如今掌管杜家的杜秉文生来命好,有个在宫中庇护全家的长姐,四弟虽不算聪慧,但对他这个三哥可谓是忠心不二。
他膝下长女年少出名,被定安侯看上,早早享了荣华富贵;与他家老二心意互通的女子,家世样貌亦是样样不差,眼下只等算个好日子,如期举行大婚。
可天算不如人算,杜秉文三十六岁生辰那年,妻子意外传来喜讯,又诞下杜尤墨这个货色。如今他岁已高,眼看着杜尤墨冠礼两年有余,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很是头疼。
杜尤墨倒也不是留恋风月之地的纨绔子弟,只是学堂时不好好读书,看了不少情爱的画本子,?中只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非良人不娶。
二哥见人一走,忍不住发问:“父亲,为何不让书信姨母,若无论如何都是杜家,多一个又何妨?”
杜秉文敲打他:“都是杜家,那便去一个就好,何必落人?舌,说我杜家贪图皇室。”
二哥顿悟,表示方才的话有些唐突,可此话落在杜尤墨耳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于是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就是,反正最后娶的都是杜家的人,干脆正妃侧妃都送入宫中,壮大我杜家势力。”
杜秉文重重摔杯:“平日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听听这张?说的都是些什么荒唐话!”
杜尤墨对此场面不以为意,将心里所想全盘说出:“儿子不懂,但父亲既然无心让方姑娘入宫选妃,可否将方姑娘许配给儿子。儿子瞧着可对眼了,那方姑娘定是儿子所寻的良人。”
杜秉文没回答,反倒是他二哥一脚踹在了他后膝窝里,杜尤墨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
“滚,长了张嘴除了吃就是喝,不干点正事,就你这人模狗样,哪家姑娘瞧上你就是眼瞎!”
杜尤墨自小受家中长辈爱戴,虽是骂他的话,可对他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二哥拉着他往外走,他却不依不饶对着杜秉文说话,最后二哥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这才赶在杜秉文大发雷霆前离开此地。
二哥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是小孩了,能不能稳重些,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杜尤墨是被一路打大的,没少因为顶嘴而挨更重的打,可面对自己的二哥,还是说不了什么重话,只道:“二哥,别总是说教我,二嫂还等着你呢,快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轰走二哥,杜尤墨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去。想起堂姐的宅院与自己后花园就隔了一堵墙,于是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沿着假山爬了上去,虽被树枝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可还是能瞧见在院中的母女俩。
院子清冷,说话声不大,却听得很清楚。
“小妤,这几日少吃些,瞧你这腰,又粗了半寸。”杜诗琪搁下一杯茶,“今日晚膳只许喝半碗粥,饿了就多喝些水。”
方竹妤颓废地坐在院里,表情却十分倔强:“娘!我无心嫁给那什么太子殿下,娘亲何必这样苛刻女儿。”
杜尤墨瞪大眼睛,捂着嘴,生怕被二人发现,却又想靠近些再听个仔细。
杜诗琪推了她一掌:“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你是杜家的女儿,生来就比别家娘子高贵些,这样不上进的话我以后不想听见!”
方竹妤不理解母亲的做法,自打她有记忆起,每日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早起晚睡,只为能多读些书,将身子练得再柔一些。
“娘,是杜家没错,可这都是太后娘娘自己打拼出来的,能照拂杜家旁系已是心善之举。祖父是庶出,外伯公又怎会让我这个外甥女跟东宫有牵扯?娘,收起你的心思吧,我没这个命数。”
杜尤墨正扒开树枝,却听见一阵响声,抬眼仔细看去,是那方竹妤正偏头捂着脸,想来是被杜诗琪打了一巴掌。
“什么命数!命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你不去争不去抢,迟早有日别人会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碾死你。”杜诗琪收了些脾性,看着方竹妤通红的半边脸,又心软了几分。
她轻抚着女儿的脸,面带柔和。
“让丫鬟去冰窖取几块冰,娘去给你取药膏。记住了,只有入宫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亲属关系有些乱,称谓参考网络,
第90章 热闹 “又要变天
遂农县死了个知县, 百姓一下就炸开了锅,又听说赵振死之前杀了他的相好,是被那相好的熟人仇杀而死。大伙都不信, 纷纷为他喊冤鸣不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日便传到了邓夷宁耳里。
这两日他们将沧州州衙上下查了个遍,大理寺线报称, 耿聿司和洪大宝确实去过遂农,只是他们抵达遂农的时间太过赶巧。算上赵振遇害的时间, 中间没留喘息的余地, 自然不能完全排除二人的嫌疑。
今日上街,好些个摆摊说书人已将赵振的故事编成一段话本, 围观的百姓纷纷凑前, 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而大理寺来遂农查案,他们便传赵振的死跟州衙有关,传得那叫一个邪乎。这事儿还惊动了按察司的人, 三番几次上门打探大理寺查案的消息。
季淮书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邓夷宁有些不满按察司的做法。
“御史台都没掺和百官之事, 他一个地方按察司倒是管起来了。”
邓夷宁这话是早上说的,监察御史的人是下午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刑科给事中。
周肃之看热闹不嫌事大:“沧州不愧是沧州, 就是热闹。”
还不等那些人在州衙说上话, 季淮书的信件比李昭澜本人先一步到达两人手中。
“如何?这昭王亲临,刑部、御史台还有按察司,加个大理寺,只差新设的都察院没来了。”周肃之啧啧几声,“将军,这赵振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人查他的案子。”
邓夷宁斜睨一眼:“你以前是做线报的,你不知道?”
周肃之租的这个小院在州衙的斜对岸,院内的小楼有个二层露台,站在露台就能看清州衙门前来往的人群。衙门前聚集着一堆官吏,官服各异,带刀佩剑的,来往百姓都想看热闹,却无一人敢凑上前多嘴。
周肃之瘪嘴道:“我早已退居朝政,不理会这等闲杂之事了。”
傍晚本该下值,可此刻州衙内热闹非凡,李昭澜坐在葛少科的位置,阶下分别是葛少科本人、刑部沈璋、大理寺卿季淮书、监察御史崔仕,还有州衙的其他官吏。他们一一介绍自己的名头,听得李昭澜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记住的也就几人。
州衙之人各执一词,都说自己跟赵振的死无关,就连那封密信中提到的人也都在否认,季淮书站在一旁只觉得好笑。
“殿下,寺卿,还有沈大人,此事当真与我无关。”说话的是昨日刚回沧州的耿聿司,“前几日告假确实是因为家中有事,不瞒各位,家中父亲疾病缠身多年,听闻梁川来了个医师,这才向衙门告假。这事也是下官第一次做,以前绝无这种事情发生。下官的确到过遂农,可只是途经罢了,去梁川走沧州到遂农的山路,虽是险峻了些,可所用时辰不多,下官怕去晚便寻不到那医师。”
“此事本王听说了,前几日你不在州衙,倒也无妨,说清就行。”“只是有一事本王很好奇,那位在梁川的医师是何人?梁川月初爆发了一场瘟疫,迟迟没能彻底解决,这医术当真值得你冒险前去拜访?”
“自是不能与太医院的大人相比,可家父身子愈发差,沧州的大夫都瞧了个遍,都没法子。那医师是青禁台下来的释远长老,听闻是宫中出面相告,长老才带着弟子出山相助。”
“原来是释远长老,有医仙之称,说来也是本王的熟人。”
“下官不敢攀附,但冒昧一求,恳请殿下替下官给释远长老道声感谢。”
李昭澜伸手捏着眉心,一脸愁苦模样:“此事不宜在这里多言,今日前来还是要弄清赵振一事,陛下还等着本王回去禀报。季寺卿,本王离开安达乡多日,粮仓的事可有结果了?”
季淮书侧移一步:“回禀殿下,臣有所发现,但此事皆与死去的赵振有关,臣不敢妄下定论。”
李昭澜眉头一皱:“又是赵振?”
“殿下,臣以为,此事定当尽快了结。赵振一案牵扯官员众多,可说到底不过是安达乡所属官员贪墨。既然此事与州衙诸位官员无关,恳请殿下做主,还我们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跳出来说话的是个胖圆脸男人,李昭澜盯着他看了会儿,这才想起他是州衙判官杨达。
李昭澜稳了稳神色,最后目光落在季淮书身上:“大人不必如此,本王不过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州衙上下的清白还得靠你们自己,此事还是大理寺主办,毕竟那封匿名信是他们收到的。但诸位大人也不必多虑,本王亲自监察大理寺,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官员们嘀嘀咕咕,就是没有一人敢跳出来说话。李昭澜眉头一扬,略带笑意:“时辰也不早了,若是诸位大人无事,就先退下吧,本王与宫里来的几位大人还有事相商。”
人群散去,留下沈璋和崔仕二人,季淮书早已站在李昭澜身侧。二人小声说着什么,阶下的崔仕瞧见季淮书从怀中掏出了东西,往案桌上一放,紧接着就是李昭澜高声地赞扬。
他有些摸不透这位昭王的作风,干脆与沈璋说起了小话:“有幸见过沈大人俊容,不知沈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璋乃刑科给事中,虽跟他这个七品的巡按御史平起平坐,可人家确属驳正之职。他虽然是陛下钦点到此,能立断此事,可御史台都快没了,走这一遭也就图个过场。倘若在此事上不慎被沈璋抓住小辫子,只怕没这个命活着离开御史台。
崔仕也一把年纪了,在朝中混迹多年,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没见过,只是陛下的这步棋,还真叫他捉摸不透。
先是让不问政事的昭王突然接手工部一事,大臣都等着看李昭澜的笑话,谁知他一上任,兵部就跳了出来,声称昭王上任不过两日就贪图工部私库的旧银千两,还言之凿凿说昭王如此上心工部任职一事,完全是为了那谋逆的邓氏之女。
崔仕只恨自己没能扎根在朝会之上,听闻那几日的朝会格外热闹,次次都有官员出来说昭王的不是。自然,维护昭王的人也会出来争辩一二,但人不多,都以失败告终。
昭王不争不抢的性子在那些大臣眼里扎根了数年,可只有熟悉昭王的人才知道,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手。崔仕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却也看得清楚,那卫洺坚虽从不表面维护这个亲侄,却也并未道声不是。
沈璋只是点头,并未作答。
沈璋这人崔仕是有点印象的,他是平成侯府的二公子,是武将之家的文官。当年沈璋入仕中举时,还在朝廷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都说他是沈家的异类,是不敢上战场的懦夫,沈璋对此毫不在意。
见他不搭话,崔仕一把年纪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他问:“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有心仪的姑娘?”
沈璋今年三十三,一心扑在官场上,听闻刑部有好几个大人将他视作眼中钉。说他不成婚,在官场上就少了个把柄,自是不好拿捏之类的话语。
沈璋耳根听得有些烦,他干脆说道:“崔大人,昭王在上,您如此小言小语,可视为不敬。”
崔仕啧了一声:“你看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本官就只是问一问,何须动怒。”
沈璋话不多,是个闷子,刑部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崔仕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与他交谈。
“沈大人,你这……”
“崔大人,劳烦上前一步,殿下有事要问。”他话说一半,被季淮书打断。
崔仕上前,先鞠了个躬,没敢起身。李昭澜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桌上翻开的书,时间越久,崔仕心里越是没底。但只要他略微抬眼细看,就能看见拱起的封页上写的是《志怪杂谈》四个大字。
见李昭澜没搭理自己,崔仕又开口说话,李昭澜这才悠悠合上书页,丢至一旁。
“崔大人,此事还需仰仗崔大人,陛下下旨让你跟着本王一同前来,不就是为了看看本王是否以权谋私。崔大人大可放心,本王不为难你,也不会做出格之事,这破案还是得交给大理寺的人来,你就好生跟着季寺卿。”
李昭澜侧头看向季淮书,下令:“三日?算了,还是五日吧,本王限你五日与季寺卿共同告破此案,可好?”
崔仕哪能不答应,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连忙告退,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璋。
沈璋一人站在阶下,双眼无神,李昭澜觉得他在看自己,可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对于沈璋这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满嘴道理的死板之人,可说他不会变通,却又能在那些大臣不满他时,率先找到破解之法,反将一军。
李昭澜沉了口气,说道:“沈大人,刑科可有什么指示?”
“回禀殿下,一切由大理寺做主,刑部不插手此事,我等只是奉陛下之命协助大理寺。”
沈璋就是这样,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李昭澜悠悠一笑:“看来方才本王还做错了,怎叫御史台的人插手大理寺。无妨,既然是陛下命你前来,本王暂且定你为可靠之人。”
季淮书几步上前,将那封信交于他。
李昭澜继续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信就是送到大理寺的那封匿名信,信中所言之人一共五个,你且去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上报。你就甭住官舍了,去驿站住吧,本王早已替你打点好。”
沈璋扫了眼信纸,信中确实提到了五个名字,并且都跟州衙有关,他收了信,告退出门。
季淮书带着李昭澜回对面小院时,邓夷宁正与周肃之下棋。她的棋艺出奇的烂,看得李昭澜是连连皱眉,恨不得让她走开,自己亲自上场。
棋局结束,李昭澜以为会从她口中得到一阵嘘寒问暖,就算不是关心,也得是问问回宫这几日做了什么,可邓夷宁什么也没问。
他当众拉过邓夷宁的手,走到一边:“将军难道不好奇,本王回宫做什么去了吗?”
邓夷宁假笑道:“不好奇。”
气氛有些尴尬,季淮书与周肃之先一步离开,人一走,李昭澜更为放肆地牵起她的两只手,眼里含情脉脉:“当真不好奇吗?可本王想对你说。”
“当真不好奇,一声不吭就走了,回来没个信也就算了,还从宫里带了两个监工?”邓夷宁抽回手,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对面衙门,“什么意思,见我查得太快,给我使绊子呢?”
李昭澜瞪着双眼,连连否认:“怎么可能,那是陛下的意思。这次进宫,陛下还让我着手工部一事,说下月是先皇的祭祖,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
“先皇祭祖?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五,”提起这件事,李昭澜就莫名的烦躁,“但得在初十前回去,宫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本王。”
邓夷宁低头盈盈一笑:“殿下日理万机,臣妾自当对殿下之事上心。最多五日,臣妾定将安达乡一事查个水落石出,再回遂农了解玉春堂与琼醉阁大火之事。”
她离开后,李昭澜莫名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又要变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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