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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民心 “陆大人当


    大宣律法森严, 尤其对盐政管控更是重中之重。盐为国之大赋,自昌顺年始便开设盐税司,分布各路盐引, 由户部和地方官吏联署发放,严禁私贩私运。


    沧州四面高山围拢,气候潮湿, 水汽沉积,是西南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沧州本地虽富产粮食, 却不产盐。所需之盐皆由沧州最南的谷溪或齐州的罗井调运入沧。着户部设司分理盐井, 以井灶为法,官民不得私凿, 其产盐所谓“井盐”。井盐种类繁杂, 又称白盐,其中的青白盐为优,供给皇家或朝中重臣, 流入民间者大多为粗盐和杂盐。


    “盐?”邓夷宁放下卷册, 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李昭澜, 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白了,大宣律法规定, 可借商户兜售粗盐, 但王廉之不老实,将小灶偷产的杂盐混在其中,伪造票据。换言之,那修筑义仓的银两并非出自王廉之正经营生,而是数年偷售杂盐所得。王廉之借修筑盐仓营造义举,实则通过修缮的银两, 转手洗清售卖杂盐所得。一旦义仓出事,州府追责也是会落在官府身上,他王廉之一退了之,反倒可以一纸状纸将安达乡私吞修缮银两告到官府,真是好手段。”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在场二人皆是无话可说,李昭澜前段日子去大理寺找的那些卷册,她还当真是没白看。特别是季淮书,二人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本以为她身上还留着戍边的粗犷,却没想心思如此细腻。


    “王廉之还真在沧州诉苦,只是他并非亲自出面。王家是粮商,他们家的粮食除了沧州本地生产,还有许多外来粮。可自从暴雨连日,王家几乎关了在沧州的所有铺子,百姓本就缺粮,这下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去王家闹,王廉之便称是家中近日无粮,都捐给了义仓,如今已派人高价从外地买粮。”


    “这便对上了,义仓坍塌粮食没了,王家捐粮但粮本就不在义仓,说来说去,安达乡怎么都逃不过贪污之名。可义仓修在安达乡,灯下黑也不会如此正大光明。”说到这里,邓夷宁有些兴奋,“对了,遂农县衙没来?乡署说他们就近去的遂农,这么大的事县衙不知道?”


    “来了,但来的不是赵振,是个生面孔。”


    邓夷宁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试探着说了两个字:“陆英?”


    看见季淮书点头的那刻,邓夷宁彻底是死了心,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陆英。苏青青那件事还未查清,映冬如今下落不明,本以为此事可以回宣州慢慢查,偏偏一场大雨将二人指向安达乡。似乎月老给她牵的红线另一端不是李昭澜,而是陆英。


    李昭澜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后,十指相扣,对着季淮书说道:“长途劳累,王妃身子还有伤,此事等我们二人理清之后再同你细说,这几日就辛苦你在乡署劳累了。”


    “王爷说笑,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季淮书眉梢一挑,瞧着李昭澜一脸护主的模样。临走前,李昭澜朝着他肩膀来了一拳头。


    邓夷宁被一路牵着出了乡署,只是二人还未走出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文吏,他满手是泥巴,脚下还有些污渍。李昭澜一声喝住了他:“行事为何如此慌张,季大人不是命你们帮衬着乡民修缮房屋吗?”


    “王爷,不、不好了,乡口上游冲出来一具女尸!已经去请了仵作,小的这就去通报季大人,还请王爷一同前去瞧瞧吧。”


    邓夷宁一愣,挣脱开男人紧扣的手指,上前一步:“女尸?为何今日才发现?前几日这么大的雨,乡民们都没见过?”


    “小的也不知情啊!小的等人都是今早刚到的,是乡民们领着去的那地儿,其余的一概不知。小的还需先禀报季大人,就先告辞。”文吏说完便匆匆往后跑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乡道泥泞,听乡民说今早又下了一场小雨,几人到之前也刚停下。李昭澜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心紧蹙,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却已走出去十几步远。


    李昭澜喊了一声,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提着裙摆快步朝乡口走去。她走得极快,鞋底溅起泥点也浑然不觉,他眼里闪过一抹烦躁,终究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沿着乡道一路快步,越往前越是人声杂乱。远处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指指点点,有孩童试图钻进入群中张望,被母亲一把扯了回去,抱紧怀中低声喝斥:“看什么看,小孩子莫看这等晦气的玩意儿。”


    李昭澜一到,乡民们见了王爷纷纷行礼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来。只见远处的河边,水流冲刷过的淤泥尚未干透,草席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赤脚。


    邓夷宁上前将草席一把掀开,动作快到周围的文吏还未反应过来阻止,她便二话不说俯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尸。女尸面部脏乱,裹着杂草与泥沙,左侧脸颊一道翻开血肉的伤口,脖子上清晰可见的勒痕。手腕和脚腕也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尚未洗净的黑泥,但指甲被染过色。


    “可有人认识她?”


    一圈的百姓皆摇了摇头,那些官吏也说不出个所以,邓夷宁问仵作何时到,得到的官话也只是一句“快了,在路上”。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李昭澜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那颗倒塌的大树下,露出被雨水冲刷的根须和泥坑。


    再回头,季淮书来了。


    他只是简单翻看了几下便得出结论:“死后抛尸,应该是从上面冲下来的。”


    邓夷宁转头看着他:“为何?”


    “尸身无溺水者常面部淤血,无挣扎伤,脖颈处勒痕极深,死因多半是窒息而亡。眼睑下有细微出血点,牙关紧闭,嘴角有瘀伤。脚踝处无明显水草缠痕,反而是新鲜的枯枝划痕。”


    “如此说来,”邓夷宁接道,“那便是从上游下来的,估计路程也不会太远,百尺左右。”


    季淮书点头:“今晨虽又是小雨,可水位下降得厉害,尸体这才被冲至浅滩滞留。此地虽是上游,可水势相比上头较为缓慢,一旦遇上浮木或者泥潭,就很容易停住。”


    旁边有个文吏插话道:“对!就是从河里捞出木头时,才拖出这具尸体的。”


    “木头?什么木头?”邓夷宁抬头看向那人。


    文吏指了指远处用绳子缠绕,随意横在一旁的圆木:“就是那个,本来是从这里往上拖。乡民说这水泡过的木头也不能盖房子了,就让拖去上头的柴场砍成块,日后晒干了还可以添把火。”


    邓夷宁走到那木头边看了几眼,又回到李昭澜身边,勾勾手指让他俯身,二人贴得很近:“我觉得不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这——”


    “抱歉抱歉,下官来迟了,这听见安达乡出了事便急忙赶回,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人群之后传出一声高亢的男声,百姓回首望去,只见一身官服加身的男子迎面而来,乌纱官帽银星熠熠,袖袍双摆,步履间尽是急迫。


    邓夷宁心道不妙,与李昭澜小声交耳:“陆英怎么来了?”


    “许是有人去通报了,无妨,先看看他搞什么幺蛾子。”李昭澜宽慰道。他几步上前,将陆英拦在官吏的包围之外,两道皆是百姓围观。陆英也顾不得什么陆家少爷的颜面,拍了拍衣袖,跪地行礼。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殿下康健。”


    李昭澜低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从旁听闻,这安达乡义仓是你接手查办,确有其事?”


    陆英不敢抬头,斟酌几分开了口:“回殿下的话,确有其事。沧州百姓因雨灾水患饱受灾难,各县邻乡百姓皆抵达遂农县避难,县衙上下近日可谓是内忧外患,赵知县已经连着几日未归家,李县丞也奔波于各乡县间收留百姓。下官虽任职不久,却一心为朝,不敢逾矩。此事便是下官一心为朝的表意,是下官初入官场,不负多年朝廷栽培的答卷。”


    “是吗?可本王听闻你是今年唯一之人,这唯一在何处,想必本王不说,你自是懂得。”李昭澜勾唇一笑。


    “回殿下,下官只觉是运气好,这才入了太子之眼。但下官以为,能登奉天殿之人,绝非仅有一丝运气。”


    听见太子的名号,百姓对跪地之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这义仓虽是大事耽搁不得,可眼下来了个昭王监察不够,管事的还是太子钦点之人。


    半晌,李昭澜抬眸轻笑:“本王从未说过什么,怎么,这番话是想说本王眼光薄浅,容不得贤才?”


    陆英见百姓对刚才那番话并未有多余反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假装伏地:“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万不敢如此妄言!下官只是一介小吏,今日之位真的无关太子,是下官一字一句得来。若下官有不当之处,恳请殿下责罚,下官绝无怨言。”


    李昭澜没说话,只是一直含笑望着他,久到邓夷宁都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说上几句话缓缓场面。可她还未上前出口,百姓之中倒是有人一步上前,替那陆英求情。


    “王爷万万不可,陆大人前几日带着乡民在这脏乱之地亲历亲为。陆大人撇开官职不谈,本就是陆家娇贵的少爷,连着几日下河清污,腿上起了不少的红疹。前日高烧不退,安达乡医术不高,是草民们苦苦哀求陆大人回遂农县救治,今日这才来晚了些。若是王爷当真要罚,草民愿意替陆大人挨罚。”


    这头话音刚落下,身后的百姓也坐不住,纷纷哀求。李昭澜眉头一挑,眼下这番场景,怕是陆英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群呼声恳切、神情惶急的百姓,神色却愈发淡薄。陆英依旧跪着,低着头,膝下泥水早已浸透了衣裳。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却在听见身后百姓的高呼时将头颅垂得更低。


    李昭澜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言语,只是缓缓迈步上前,一双靴踏进水坑,溅起几点浑黄,站定在陆英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唇边却挂着一丝笑。


    “陆大人当真是一心为民。”他说,“这安达乡一地,能叫你亲手去污,与民作伴,以贵胄之身解救百姓,实属难得。”


    说罢,他回头看了百姓一眼,缓声补道:“我大宣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落处,百姓愈发感激涕零,纷纷鞠躬,邓夷宁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给陆英又扣了个愚蠢的帽子。这官服加身不过短短几日,就想跟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载的皇子比收拢人心,当真愚蠢的不是一星半点。


    “殿下。”陆英嗓音颤抖,不依不饶,“下官自知今日之事有失官家颜面,愿受责罚。”


    李昭澜啧了一声,不紧不慢打断他:“责罚?本王何时说过有罪?”


    他说着,缓步转身,目光落在百姓身上:“你们可听清了,陆大人近日病态乃是因安达乡琐事而起,他不愿本王责罚,也不愿看你们替他受罚,可官家做事,按照条例而定,罚是免不了的。但这份情和义,本王自不能阻拦。”


    众人一时噤声,竟不知这番话是何意。


    李昭澜轻轻一笑,目光再落回到陆英身上:“如此忠厚之人,本王怎舍得责罚?只是陆大人此番病后折返,怕是还未曾细看季寺卿的案牍。看在乡民们为你求情的脸面上,本王便依你所言,责罚你。罚你自今日起驻守安达乡,与季寺卿管辖之内同进同出,为民复乡,可好?”


    “下官多谢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女尸 “名唤舒梅


    乡民们没歇着, 分工有序,男人从各自家中搜出粮食交给女人,借着稀有的阳光在山脚晾晒;老翁领着孩童用麻绳一寸寸缝补烂掉的布网。


    这几日大家的吃食都是简单的米粥, 就连李昭澜都不例外。起初邓夷宁还有点担心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吃不惯这些,后来见他吃的比谁都起劲,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英自那日起便脱下了官袍, 整日麻布粗衣和村民们赤脚下地,洗地建房统统不在话下。李昭澜也没闲着, 手持一本本各地衙门送来的历年义仓粮草调配册, 有些因存放不当卷了角,严重的更是直接被这场大雨给浸泡模糊。


    他眉头紧锁, 指节叩着案桌, 随手取笔在几处打了记号,开口:“曲德县前年拨粮一百石,实收却足足两百石;涿乡四年上交总计六百九十三石, 一个同等安达乡规模的小乡口, 何来如此大的产粮量?”


    邓夷宁站在他身侧, 目光一一扫过摊开的诸多卷宗,随手提起一本翻了几页:“有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同一时间赶制出来敷衍朝廷的, 这事儿他们没少干啊。”


    她皱了皱眉, 翻出另一本较新的,仔细对比年份:“这几年义仓收粮明显高了许多,可你瞧,增加的数量毫无规律,甚至有些年头在水患那几个月,数目不减反增。”


    满桌子的案卷几乎堆叠得漫出, 门外的风吹过,不少书页纷纷翻卷,李昭澜抬手按住,随意问了句:“乡民们怎么说?”


    “安达乡自是说他们补足粮食,其他的也是一口咬定所缴粮食与衙门每年告知的数量相符。”邓夷宁轻叹一口气,“还是得从那具尸体入手,也不知季寺卿查得如何了。”


    “将军有何见解?”


    “没有。”邓夷宁从卷宗抬头,“但看见女尸那刻还是有些害怕,害怕是失踪的映冬。”


    屋中一时寂静,李昭澜掀起一页灰黄旧卷册,随后合上堆叠在一旁,道:“将军还惦记着玉春堂那点子事儿呢?”


    邓夷宁的手一顿,片刻后,她合上卷宗,带着一丝执念回答:“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更何况死了这么多人,两起大火,还失踪了一个。”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一个结果,有时没有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


    邓夷宁听着,未再多言,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起身靠近门槛,看向门外忙碌的乡民,突然有些感慨:“殿下,为何太子殿下会将苦苦求来的陆英下放遂农县,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不好吗?”


    李昭澜听她这莫名一问,没立刻作答,只抬眼望了她片刻,看得邓夷宁有一瞬的不适,却也不肯避开。屋外是黄昏,落日从敞开的木门斜斜照进来,落在邓夷宁的脚边。


    “陆英清楚自己的位置,再厉害的人落在东宫也只是一个傀儡。太子要今晚你死,你便活不过三更,而回到遂农,回到陆家之中,百姓自有双眼能看清陆英的所作所为,尽管他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


    邓夷宁皱眉:“可他现在不在遂农,而是安达乡。”


    “在何处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填补义仓的亏损,他在此修缮房屋,赵振在遂农盯着各乡县百姓求粮的压力。若此时陆英查出那批被掉包的粮食,赵振就算是有八张嘴,也抢不了他的功劳。倘若朝廷知晓此事,指不定还会给个赏赐,这样一来,觊觎赵振这个位置的就不止衙门里那些人了。”


    李昭澜话音一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侍从模样的小吏快步冲进门来,抱着一叠打湿的卷宗,面色焦急:“王爷,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季大人请二位过去瞧瞧呢。”


    邓夷宁有些激动:“是谁?”


    “仵作验骨对比后,确认该尸首是半月前失踪的一名青楼女子,名唤舒梅。”


    邓夷宁蓦然转头,看向李昭澜,她嘴唇微张,有丝不解:“青楼女子?为何会出现在安达乡?你们季大人呢?”


    “回王妃,季大人去了遂农,核实女子的身份。”


    李昭澜起身走向邓夷宁,牵着她就往外走:“带我们去见仵作。”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晚,安达乡的傍晚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马车轮毂在松软的泥土上滚过一深一浅的痕迹,远处的田埂上已燃起了火把与油灯,照出一片模糊的昏黄。


    尸首被暂时搁置在一间破损的旧院里,门里门外都立着几名守卫,靠墙处悬着油灯,屋内光线昏暗,殒命不久,尸臭也不算明显。尸身被草席浅浅盖住,只露出一双惨白的双脚。


    李昭澜掩着口鼻走进,目光落在那女子面容上。面容看不出女子的年纪,但细细推算也不过刚及笄,面容清秀,可惜毫无血色,显出一种诡异的模样。


    “半月前就失踪的人,尸首如此光鲜,难不成是近几日才被杀害的?”


    那仵作手持骨尺,身披白布袍,在一旁回答:“回王妃,正是如此。此女应是至今日二十二到二十五个时辰之间亡故,舌骨断裂,脖颈处皮肉塌陷,实为外力勒压致死。其下颌、肩胛亦有淤痕,是死后因大力碰撞而产生的。鼻腔肺腑亦无呛水之征,排除落水而死。”


    “被勒死后又不远千里丢弃至此,从打捞上来的尸首状态,在水中或许也就一两个时辰,既然是毁灭证据,为何不能扔的更远一些?”


    仵作闻言垂首答道:“尸身衣裙沉重,坠水即沉,加之近来河水湍急,多是漩涡浅洼,尸首最终落在河畔浅滩。依小的所见,弃尸之人熟悉此地地势,知晓河水流向,故有此举。”


    邓夷宁缓缓蹲下身,隔着白布牵起尸首的手指与脚踝。指尖残留的伤痕细长,是被丝线之类的东西缠过,脚踝则有些浮肿,还有麻绳交缠的新旧伤痕。她低声道:“生前可是被绑过?”


    “是,皮肉下血点清晰,淤痕严重,可断定在死前长时间遭受捆绑和殴打。”


    李昭澜闻言蹙眉:“可有受侮辱痕迹?”


    仵作迟疑片刻,小声道:“衣物平整,表面并无明显创伤,但其间有撕裂伤,双膝和手肘均有叠加伤痕,可体内并无痕迹。小的也只是猜,毕竟这女子是红倌,小的也不能凭口定夺。”


    “可知这女子是归哪家妈妈的?”


    门口的小吏见状开了口:“这……小的也不知,季大人赶去遂农就是因为此事,还请王爷王妃稍等,容许季大人一些时日,等查清后再做禀报。”


    李昭澜没有说话,他伏身牵起邓夷宁的手,将她往尸体的后方拉了一步,低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如果这舒梅是芙仙院的人,八成与那失踪的映冬脱不了干系。”


    “还有。”邓夷宁看向李昭澜的眼神有几分犹豫。


    小院不大,除了仵作,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尸体旁也有一名,李昭澜见状找了个借口带着邓夷宁离开,二人朝着一处坍塌的河堤走去。


    “方才将军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在想,陆英插手此事当真是因遂农县衙灾民过多而分身乏术吗?”邓夷宁定住脚,转身与他面对面,“赵振在这个位置十多年,处理灾情不是一次两次,有时沧州的水患一年之内两到三次,安达乡又处遂宁中心,紧挨着的遂农确实是最佳选择。可曲德县也不差,赵振完全可以向曲德县县衙求助,加上百官制度,曲德县县衙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李昭澜目光落在脚边满是青苔的石块上,半拿她的话堵她:“可曲德县本身也深陷漩涡,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也巴不得将那些灾民送往遂农县,毕竟百官制度在此,遂农县衙不得不接受灾民。”


    “可也正因为不得不接受,”邓夷宁慢声道,“才容易生出矛盾。”


    水患一旦彻底爆发,受害的一定是地处曲德县上游的眉阳县,眉阳县河水一道途径曲德县、安达乡、洪宁乡以及朔县。早在五十多年前,曲德县修筑了一道防水堤坝,风雨摧打多年,堤坝摇摇欲坠,直至十年前,堤坝彻底被毁,下游的几个乡县也就没了防护。


    而眉阳县的位置更为特殊,虽是沧州管辖,可却是沧州凸出去的一块地,被郅州的一府一县所包围。可沧州务农,郅州从商,相比之下郅州更为繁华。眉阳县的百姓为了生存,开始效仿郅州从商,几乎一切都按照郅州条例行事,县衙为了银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水患爆发便因沧州和郅州的袖手旁观,沧州知府看不惯眉阳县的一贯做派,在眉阳县多次求助的公文上动了手脚。而郅州虽然出手相助,可毕竟是在人家沧州的地界上,他们也只能派出一小部分人手加修水渠分流,对于落难的灾民也只能是分发些粮食,点到为止。


    眉阳县地处上游,河水爆发一路向下来到曲德县。好在曲德县有一个废弃的堤坝,炸开一道口子便能让堤坝分流出去,只是河水来得及,雨势又太大,这一炸不仅是炸开了个口子,而是彻底让堤坝瘫痪,河水顺着山道一路向下,四面八方奔向安达乡,这才让安达乡四面受水,陷入危机之中。


    陆英从赵振手中抢过这门差事并非为了膈应赵振,按照他的性格,就算不在太子面前立个汗马功劳,也不会在压自己一头的赵振面前这么嚣张跋扈,邓夷宁猜,这其中必有什么原因。


    而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只持续了一个晚上,次日刚过晌午,季淮书就带着答案回到了乡署,给了邓夷宁一个回答。


    “这个舒梅是赵振的相好,也是芙仙院的人。”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事件清晰明了,陆英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和善,对自己回到遂农县衙的事颇为不满,但他不敢在李韶诠面前多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回到遂农县。而遂农县的百姓对陆英这人,最初其实没什么成见。


    二十年前,遂农书院刚在山脚下的一块荒地上建成,起初只想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之地,那时乡间习学之风还未兴盛,不过是一年偶然的春闱,竟叫遂农县出了三个进士,其中一人入翰林、一人外放为州府主簿,还有一人则更为厉害,短短两年便入了礼部为官。消息传出,远近乡县皆称遂农县是文曲星保佑之地,一时间,遂农县名声大噪。


    没过多久,便有不少大户人家搬了过来,遂农的地价短时间内涨了不少,一幢幢宅院拔地而起,只为将尚在襁褓或是还未出世的孩子安在书香气最重的地方,而陆家便是其中之一。


    陆家原本是做南下布匹生意的,世代不显,却在短短一代之中攒下不小财力。自打搬迁至遂农县,一举一动便被百姓盯着。起初百姓并未多想,只当是普通富商搬迁,可听闻他们家的布匹入了某嫔妃的眼,才知这家人来头不小。


    陆家连带着居住的临安巷也沾了喜气,那一带的新宅便坐地起价,号称都是受到神仙保佑的地段,时来运转、顺风顺水。


    再后来,陆仲诚闯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做起了瓷器生意,甚至比陆家原本的营生还要好。


    生意归生意,百姓虽然买不起好东西,却也知陆家有钱有地位,见着便敬三分,而与陆英交好的那几位同龄,因此受到了同等待遇。但让百姓真正开始议论起来的,也是陆英。


    他自幼俊朗,读书也勤,一开始县中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盼着能与陆家结亲,毕竟陆家家底殷实,陆英一心为官,任谁看都是一副才貌双全的模样。可谁知刚过十岁,陆英与徐钱张家那几位少爷越走越近,这几人都是遂农新贵之后,原本在书院里算拘谨懂礼一派,不知从何时起,竟带了股匪气回来,白日里公然逃学往青楼里钻。


    最为嚣张的便是张家那位,曾带着女子在县中骑马绕圈,向四周的百姓撒钱。陆英起初还算安分,可后来愈发不可控,比张家那位还要过分。四人常常是同进同出,那场面,饶是青楼的妈妈想赚票子也要避上几分。后来那些想攀姻亲关系的人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在街上瞧见也是绕着走。


    这种流言蜚语持续到今年他们四人纷纷中榜,随之而来的便是新的流言。


    陆英过着奢靡的生活,在书院也是浑浑噩噩过日子,这样的人依旧能成为进士,自然也让书院愈发地名声四起。百姓顾不上陆英是如何中榜的,只想把孩子送进书院,了却一桩心事,毕竟陆英一朝上位,虽未高升重任,却一脚踏进了东宫之中,就算是回到遂农做一个小小的文官又何妨。


    赵振在这个位置做了这么多年依旧没能高升,自然是因为有些事对于百姓来说算不得好事,但比起陆英这个毛头小子,在关乎性命这件事上他们宁愿相信赵振那样的老狐狸。虽然油滑,却明摆着会站在利于百姓的那一路,不作幌子。


    邓夷宁的想法得到验证后,三人不做迟疑,再次奔向了遂农县。踏入芙仙院时,邓夷宁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离她上次来这也不过短短半月,季淮书是掏出令牌被认出的,而她是被这里的鸨母认出的。


    “见过王爷王妃。”


    邓夷宁上次用假令牌糊弄这鸨母时,她穿的是一身骑装,加上她在脸上贴了几道狰狞的疤痕,鸨母没认出也不奇怪。但第一次她跟李昭澜来时,整个芙仙院上下没人不认识他二人,只是那几日都是匆匆一见,这鸨母的记忆出奇的不错。


    季淮书转头看了他俩一眼,眉头一挑,又回头看向躬身的鸨母:“近日来是有要事相问,你们芙仙院可有一名女子名唤舒梅?”


    那老鸨打扮华丽,年过五旬,脸上粉扑得极重,说话时嘴角牵着一丝殷勤:“回官爷,是的。不过大人想找舒梅,此地怕是行不通了。”


    “为何?”


    “约是半月前,舒梅同奴家告假,称家中老母重病而亡,需回家吊唁三日。”老鸨咽了口唾沫,搓搓手道,“她平日里乖巧懂事,每月的上缴月钱也不拖沓。奴家想三日便三日,准她回了家,哪知今日她还未回芙仙院,可让奴家头疼死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都?”季淮书眼神陡然一凝,“还有谁?”


    老鸨见说了漏嘴,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来,嘴一撇,拿手帕在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拂了两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这舒梅不是第一个跑的。上月月底,还跑了一个姑娘,也是个美人坯子。也就是奴家心软,她们只要哭哭啼啼的就受不了,说什么都答应。”


    季淮书追问:“是吗?你答应什么了?”


    “大人,这勾栏之事,还能是什么啊?自然是伺候上哪家的少爷便多条活路罢了。”老鸨讪笑一声。


    季淮书再问:“那这位姑娘是为何离开,你又为何同意?”


    “这……”老鸨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李昭澜身上来回瞟动,邓夷宁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狐疑。


    被盯着的李昭澜也很疑惑,老鸨所说之人定是失踪的映冬,可他并不记得自己在芙仙院外见过映冬。于是他换了表情,冷冷地看向老鸨:“别吞吞吐吐的,说。”


    “王爷,这……”老鸨说了几个字,又一脸不安地看向邓夷宁,见她也是一脸严肃,咬咬牙狠心开口,“奴家当时也没细问,她哭的厉害,断断续续听见说是王爷唤她,奴家想着是伺候天家之人,还生怕耽搁了她的事儿,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昭澜垂下眼睛:“本王唤她?为何本王不记得此事?”


    “确有其事!”老鸨急得声音都抖了几分,“奴家不敢胡编乱造,若是说错一句奴家愿遭天打雷劈!”


    季淮书笑着扫过李昭澜阴沉的脸,一旁的邓夷宁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挪了一步靠近季淮书,二人同款姿势看向李昭澜。


    “本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怎会是你口中所言的这副勾栏做派。上次本王来此寻那位姑娘也是有事相问,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关系。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姑娘到底说了些什么?”


    季淮书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这番话的意思是他见过那个姑娘,还带着自己的王妃一起来过这芙仙院。他转头又看向邓夷宁,表情变化莫测,最终只是点了个意味深长的头。


    映冬离开那日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那日芙仙院格外火热,来了不少的新面孔,院里所有的姑娘都被叫了出去,只有映冬呆在房中迟迟不肯露面。老鸨那日是有些生气的,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瞧见她不同往日的娇俏模样,火气顿时消了三分。三分气刚消下去一半,就听映冬说要外出,今日不接客。


    这气去得快来得也快,刚想发火映冬又开了口,称上次来的王爷派了辆马车来,说约她见一面。老鸨自是不信,叫人去查探一番,门口果真停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一身的穿着妥贴得当,连马凳都是黄澄澄的,都不用上前询问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老鸨听闻笑开了花,谄媚地看向映冬,好话不断。可说来说去都是让她好生伺候王爷,若是真被王爷看上也不要忘了芙仙院的人。


    老鸨咽了口气:“后来她上马车离开了这里,别的奴家也不知了。”


    “可记得马车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季淮书探身望向门外。


    老鸨秀手一抬起,慢悠悠伸出一根指头:“出门往东,在田家小食那儿往北拐,别的奴家当真是没瞧见也不知晓,官爷就别为难奴家了。”


    季淮书停了片刻,称要去映冬和舒梅的房间一看,老鸨说给了别的姑娘住,房间都被打扫了一遍,只剩二人的一些衣物和杂物。


    从芙仙院出来三人一路向东,顺着老鸨的说辞一路走下去,在第二个路口拐了一下。其实往哪儿拐不重要,遂农县的地四通八达,就算出了芙仙院往西拐,也能到达这田家小食的路口,只不过要多花些时辰罢了。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拐了几个口,直到人影越来越少,几人这才后知后觉进了林郊。沿着林郊这条道一直往下走,更是四通八达,若映冬当真离开了遂农,怕是此生也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夜谈 “内阁的骆


    李昭澜本想带着邓夷宁下榻听风驿, 可碍于季淮书这个跟屁虫在,还是在遂农置办了间临时小院。他们夫妻二人住厢房,勉强给了季淮书一个守书房的机会。


    回了屋,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问起了季淮书的事。还记得上次李昭澜敷衍她,称跟季淮书不熟,可从这几日共事看来, 他们二人并非不熟。相反,他们对对方的想法了如指掌, 甚至有种未卜先知的可怕感。但不管怎么样, 邓夷宁就算豁出去对他撒一次娇也无济于事。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季大人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坐稳,若说背后没你的点拨我还当真是不信。”邓夷宁鄙夷一声, 自讨没趣。


    李昭澜听见这话倒是有了一丝反应, 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这话可别叫季淮书听见了,他得跟你拼命。”


    邓夷宁也不问为什么, 但对季淮书这人依旧充满好奇。她听闻此人也不过比李昭澜年长一岁, 这岁数能压年过半百的大理寺少卿一头, 还真能写进《大宣奇闻录》里。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个所以然出来,整个大宣朝堂之中,竟找不出一人与这季淮书有血缘关系之人。


    “难不成是先皇的——”邓夷宁眉头一挑, 话没说完就被李昭澜打断。


    “别乱想。内阁的骆大人, 是季淮书的叔父。”


    邓夷宁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震惊:“骆?是骆文骆大人?骆大人是他的叔父?”


    说起季家,是连李峥都觉得无比惋惜的一代人。季淮书祖父是家中老三,老大为商,成了五十多年前大宣鼎鼎有名的富商,这也是季家深厚底蕴的由来。老二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勤勉好学,奈何为人耿直,从不打官腔,以至于到后来病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


    除了兄弟三个,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小妹天资聪颖,容貌出色,还未及笄便被一群富家子弟盯上了,奈何小妹有自己的想法,都快二十了还未出嫁,急得大哥们团团转。后来,小妹的婚事还是他二哥搭的桥。


    嫁给前朝吏部尚书,生了个儿子便是如今的骆文。骆文接了他父亲圆滑处事的性子,在内阁算不上讨喜,但也不至于得罪谁。只是他这个表侄跟二哥一样,愣头愣脑,竟还真叫他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


    在大宣的律例之中,写明朝中官员不得经商,为了保全两个弟弟的仕途,季家老大最终选择了与季家割席断交,将原本苦心经营的铺子全数变卖,带着家眷和余资大张旗鼓被“扫地出门”,离开大宣,远赴岭南,寻了个不起眼的小镇重新打起商号,才得保全一脉商机不断绝。


    那时朝中风气严苛,有些大臣甚至公然在御前参奏季氏勾结商贾、败坏风俗。所幸季二和祖父两兄弟生性清苦,素来不染钱财腥气,宫里查不出实证,此时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远走他乡的季老大虽成了一方商贾,可似乎是邪了门,一家六个孩子愣是出不了一个儿子。姑娘们纷纷嫁为他人,与原先的主脉再无往来。季老大安顿好姑娘便回了大宣,此时的他早已孑然一身,最终在季老二的府上病逝。


    “那季淮书的祖父,季家老三呢?”


    “朝堂纷争,死于谋害。”李昭澜脱了鞋,躺在她身边,“说起来,杀他爷爷那人的孙子你也认识。”


    邓夷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谁啊?”


    “澄夜。”


    “谁?”邓夷宁撑着臂,表情诧异,“那个和尚?”


    她看见李昭澜笑了笑:“人家是禅师。”


    “没什么区别。”邓夷宁嘀嘀咕咕,躺回去翻了个身。


    李昭澜本没想多提,却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忍不住将被褥往她身上一掖,道:“都是陈年旧事,日后你总会知道的。别看季家本系最高也只是个四品祭酒,那都是他祖父只愿坐在这位置上。国子监鱼龙混杂,面对的都是大宣的将来,他祖父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只犯了一件错事,最后却死得悄无声息,连口棺材都没落着。”


    “抄家?”邓夷宁侧身面对他。


    “只是先皇口谕,圣旨都还未下,尸首就被发现挂在国子监门头上,”李昭澜语气淡淡,“还是骆文他爹收的尸。后来季家出事,也是骆文一手救下这个表侄的。这么说吧,季淮书叫他表叔父一声爹都不为过。”


    邓夷宁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否认季淮书是靠自己走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下一句又说骆文在背后帮了他不少。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问他:“那个禅师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昭澜沉默片刻,很快回答她:“澄夜?青禁台的禅师而已。”


    邓夷宁不满这个回答,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别打岔,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李昭澜似是笑了笑,勾了勾手指:“澄夜,他姓谢,是谢家三房庶出。”


    “谢?哪个谢家?”邓夷宁跟上他的思路,脑子一转,小声惊呼,“莫非是前朝大名鼎鼎的罪臣谢元叙的那个谢家?”


    李昭澜点点头:“不错,就是谢元叙的谢。”


    邓夷宁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看着李昭澜淡定的表情,她的惊讶显得更加夸张。她问:“所以谢元叙真的有伪造圣旨及弑上之罪?”


    李昭澜没有立刻作答,双手交叠在脑后,轻叹一口气。屋内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这是定在史书里的罪名,可这书由谁去写,怎么写,都是赢家说了算。”


    邓夷宁屏息听着,不敢出大气。李昭澜这般语气,她倒是极少听到。


    谢元叙是先皇胞弟九皇子一派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武将出身,又兵权在手,威望极高,在百姓口中,他是个以身殉国的好将士。可在整个谢家,他就是一扶不上墙的烂泥。


    谢元叙生前一共有四个女人,正室是南平柳氏的嫡出,在生长女时大出血而死。正妻亡故后的第二年,他纳了郅州沈氏二房庶出为妾,育有两女,可之后再也没怀上过。谢家老太太不肯,让谢元叙从边关回来娶了宁北的魏家二房。


    原本事情到此就算圆满了,可奈何谢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男人纳妾只单不双,谢元叙碍于谢老太太的逼迫,又过了一门张家的庶出,便是澄夜禅师的生母。


    邓夷宁打断他:“等等,纳妾只单不双?这是为何?”


    李昭澜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丝难言的嘲讽:“谢家传统,也不知从哪一代开始迷信风水命理。祖上曾请过一位道士给谢家算过命,说是谢家男丁命簿,后代得出男子冲命。喜单不喜双,若纳妾为双则本系为单,死后会被妻妾吸走命数,转世投胎只能投到畜牲头上。”


    邓夷宁听完无语了好一阵,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上不涉及神仙,下倒是点名阎王爷不作为,这谢家一家子都是武将,竟还信这些东西。


    李昭澜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正因谢家是武将出身,家中女子更信命数。说他们在战场杀敌,报应会投到家中女子身上,更是信佛信命。”


    澄夜的生母张氏,虽是谢元叙名义上的第三任妾,却是唯一一个为他生下儿子的,理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偏偏谢老太太信命,称就算是庶出也得是大房所生,非逼着三房将澄夜过继给大房。三房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比不上大房给谢老太带来的利益,三房拗不过谢老太,只得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自己,还被老太禁足偏院。谁知孩子还没足月,三房便郁郁而终。


    邓夷宁想了想,说道:“那他是被大房养大的?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李昭澜摇摇头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禅师澄夜的出生,于谢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在三房被大夫确认怀上澄夜的第五日,边关传来了谢元叙的死讯。推算消息延误和赶路的时间,正巧与三房传出喜讯是同一天。更为巧合的是,澄夜的生辰和谢元叙是同一天。


    一次次的巧合让谢家不得不信命,谢老太太失去儿子大病不起,勒令全家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还不等一家人离开宣州,谢元叙伪造诏令和弑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谢元叙杀的,是南平老侯爷之孙。


    这南平老侯爷是何许人也,前朝开国功臣,与太祖皇帝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江山初定后,受封三代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尊,是先皇登基前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膝下三子皆年少有为,一女入宫为皇子妃,而南平老侯爷之孙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未满便已立三城五战之功,堪称少年英杰。


    也正因如此,谢元叙弑杀之名传出后朝野震动,百姓哗然。可依旧有百姓念着谢元叙戍边多年的功绩,不信他会痛下杀手。朝中诸臣皆为南平老侯爷庇佑,都主张彻查此事,可那时正值先皇登基,根基未稳,既要安抚旧臣,又不愿袒护此事,便将此事交给三司法联审。所谓伪诏一事更是人证物证全在,谢元叙就算是八张嘴也说不清为何从他的帐房中搜出伪造玉玺。


    一纸罪名,谢家上下尽数除名削籍,但念在曾护国有功免除死罪,全家流放千里之外。那时澄夜禅师尚在襁褓,谢老太不愿让孙子受苦,便派了人将孩子丢弃在青禁台门前,这才让谢家留有后代。


    邓夷宁听得心头一震,不自觉担忧起来:“那青禁台就这么收了他?不怕引火烧身?”


    李昭澜笑了笑,摇头道:“将军以为,先皇当真不知此事?青禁台讲缘也讲心,澄夜自小不哭不闹,眼中丝毫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被渡法真人一眼相中,收于庙里。”


    良久,邓夷宁才仰面朝天倒在床上,有些许感叹:“难怪那日与他谈话,满口都是佛说礼义,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凄惨的身世。”


    “或许吧。”李昭澜低声附和,“可他亦是被庇佑的,谢老太虽固执古板,却在生死关头护住了谢家最后一丝血脉。算是善恶参半。”


    邓夷宁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他是怎么从佛家弟子变为禅师的?”


    李昭澜侧目看着她:“其实二者并无两样,只是澄夜不必削发罢了。后来他成为医师,常常下山治病救人,佛家念及他的恩德,便抵了削发一事。”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纱幔:“如此说来,这谢家和季家算是世家仇恨。谢家武将之门,却落了个不问尘世的后代;季家世代文官,偏偏落了个武将后代,造化弄人。”


    她打了个哈欠,背对着李昭澜安心睡下,而她身后之人却迟迟未能合眼。半个时辰后,李昭澜缓缓睁眼,轻手轻脚走出了厢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邓夷宁醒来之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隐约听见小院之中传来一阵低声交谈。她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看见季淮书与他对坐饮茶的身影。


    “一大早的,二位好兴致啊。”邓夷宁调侃一句。


    季淮书拱手,礼道:“王妃。”


    邓夷宁一笑:“大人免礼,不必拘束这些。”


    李昭澜替她倒上一杯茶:“来得正好,季寺卿刚传来一份新消息,将军或许会感兴趣。”


    她一口饮下:“什么?”


    李昭澜又满上:“舒梅离开之前,给她同屋的姐妹留了一封信,称此信只能交给本王。而我们三人昨日去芙仙院被那女子瞧见,便四处打探本王的消息,这才将信交与季寺卿。”


    “在何处?可让我瞧瞧?”糕点在口中化开,邓夷宁含糊了一句。


    季淮书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打开,读了起来。开头短短几行介绍了自己与映冬姑娘的关系,总结下来无非是熟络与信任几字。邓夷宁快速浏览,将目光落在后段——


    舒梅以性命担保,映冬素心善良,决无半分插手此意。奈何无凭无据,以下所述皆为妾东拼西凑,惟愿诸君慎断是非。


    映冬心悦之人并非陆少,而是周家公子周肃之,彼时一见倾心,自知卑微而不敢高攀,唯将情意藏于心。未曾想此事竟被鸨母察觉,遂遭禁足数日。适值其禁足之际,芙仙院百客盈门,陆英携各家公子至此寻欢,鸨母见映冬数日未接客,遂唤其前往。


    怎奈次日小仆打扫房内,见映冬赤裸扑地,气息奄奄,昏迷数日方醒。妾曾问其缘由,她却闭口不谈,只余泪两行。其后妾察映冬精神每况愈下,屡见半夜暗中服药,追问之下,方知彼时被陆英数人强喂以一种黑色药丸。


    妾劝她求医,她却言语陆英送其解药,若妄诊脉服药。性命难保。一日,她吐血倒地,妾私藏药丸一颗,持至医馆相问,大夫云:此药为毒,兴致高涨,一旦服用便须终身依赖,不可断续。


    妾不忍其苦,意欲前去求助周公子,映冬却坚持不允,称若一句一言告知,她便断药自尽,便只能作罢。后为私探药成分,妾便每隔几日偷藏药丸,怎料她早有察觉,遂嘱妾藏好,而今已相赠诸君,望君明察。


    映冬离去之日妾便心生泪意,心知她此行无归。盖因数日前陆英曾至,映冬虽未明言,妾却伏于门后,偷闻陆英之语:欲得解药,当以命偿。可映冬房中所藏之药,足可支撑一月。


    此外,映冬亦曾暗售此药与他人,妾亲见数次,每每银数不同,然皆于接客之时交换。彼收银之后,为避鸨母查察,悉数藏于厢房门前绿盆之中,数日后与陆英交还。


    邓夷宁的手指紧了紧,薄薄几页纸也压不住她心头升起的怒气。最后落在末尾的纸页上。


    “妾自知微末,却想活的自在。妾听闻玉春堂同琼醉阁乃是陆英手笔,想来屡次步足芙仙院,定是另有打算。妾无别意,只求诸君明察,留映冬一条活路。”


    信纸至此戛然而止,字迹也顿在最后那个“活”字下边,半边晕着一道墨痕。


    季淮书看着她,不言不语,李昭澜将茶盏放下,发出一阵轻响。


    “这信尾所言,可有查证?”


    季淮书点头:“粗略证实一二,别的还在探查之中。陆英确实在琼醉阁失火后屡屡步足芙仙院,但从院内别的姑娘口中得知,映冬早早便与那周家公子相识,我派了人去寻他,几日便会有消息。”


    邓夷宁听着这话,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周肃之与李昭澜认识。她瞥了李昭澜一眼,始终觉得有哪儿不对,隔了半晌才想明白。


    “对了,魏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玲蓉 “所以,你


    一连好几日, 魏越都在南雁楼收拾烂摊子。


    南雁楼落在宣州林郊,堪比世外桃源,通往南雁楼的唯一一条路便是林郊河畔往重山之间的河道。南雁楼虽称为楼, 却不止是一幢楼。前邻长河,后靠山峦,楼台亭阁错落有致。自上观之, 其形状宛若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雁,故而得名南雁。


    而南雁楼的楼主钟离邺可谓是鼎鼎有名的江湖大侠, 五年前就已名震四海, 一手青鸿剑快若惊雷,无人能敌。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骤然从江湖隐退, 不过半年, 这南雁楼便建成。


    江湖传言,忽然拔地而起的南雁楼楼主便是钟离邺,可无人见他颜面, 便也不得而知。南雁楼出面的二当家是楼兰贺荆, 三当家便是楼影魏越。魏越手底下有两个看门的, 一个是楼霜云非,另一个是楼焱尤晖。


    魏越这次回来,便是收拾这两个看门的。


    一个月前, 贺荆彻查从南雁楼流传出的那批鳞无散时, 意外得知太子殿下身边的司徒桦曾打探过这种毒药。南雁楼在郅州的分部不大,表面虽做的是工匠勾当,却也干收集买卖的活儿。


    也就是这时,贺荆查到了黑鲨。


    顺着黑鲨这条线,贺荆查到了一个叫陆英的人,他与南永州的盐商走的格外近, 二人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交易,可那盐商却总是隔三岔五差人给他送钱。贺荆为了一探究竟,便将陆英在遂农干的那些破事交给了楼霜楼焱二人。


    尤晖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几下便将宫中派人明察登闻鼓一事弄得明明白白,云非本意是想让尤晖盯着陆英的行迹便可,谁知一个没看住,尤晖便绑了一个跟陆英亲近的青楼姑娘回来。


    此时此刻,尤晖正规规矩矩跪在刚回来的魏越面前,脑袋低垂,手掌撑地,嘴角还挂着没笑完的谄媚:“楼影小少主,咱有事儿就明说,别这般瞪我,整的挺害怕的。”


    魏越气不打一处来:“你绑人家姑娘干嘛?吃饱了没事干?”


    尤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陆英喜欢那姑娘,我寻思找她问问,没准那姑娘知道陆英点什么事儿。谁知道陆英没心没肺,听说那姑娘好几天没露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就换了个新的。”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魏越不想纠结这些烂事。


    “那女的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尤晖摇摇头,越说越委屈,眼睛稍稍往魏越脚边瞟,担心下一刻被他一脚踹飞。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云非也低头沉默,直到魏越随口一问:“那姑娘谁啊?”


    “青楼姑娘,叫什么冬。”


    “哪个字?”魏越挑了挑眉,直觉那名字不大对劲。


    一旁的云非挑了挑眉,替他回答:“映冬,冬日的冬。”


    魏越噌的一声起身,眼神骤然凌厉几分:“映冬?”


    尤晖被他的神色唬住,忙解释道:“对对对,那姑娘是被我在林郊的一辆马车上拦住的,她似乎是要离开遂农。本来当时没想着绑回来,可她见我就大喊大叫,还死命跑。眼瞅她就要跑回街道,我这才——实在是没办法,真是下下策。”


    魏越指着他的鼻子,颤抖了许久,也只问出三个字:“她人呢?”


    尤晖愣了一瞬:“在地下室呢。”


    “带我见她。”魏越瞥了他一眼,“她若是有半点差池,不等楼主动手,我先要了你的狗命。”


    尤晖连忙起身,嘴里打着哈哈:“好好好,她在里面好着呢。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饿了有食,冷了有衣。要真少了一根头发,不劳楼影小少主动手,我先自行了结。”


    南雁楼后院偏西有一隅,有处密闭石室。沿着石室密道一路下行,洞中越发漆黑。尤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魏越跟在后头,神情阴沉得能直接杀人。两人一路无话,魏越第一次觉得这密道如此狭长,越走越不耐烦。


    到了门前,隔着木栏瞧见躺在床上的女子。和尤晖说的一样,桌上摆着一堆吃完的残羹剩饭,木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层棉被。


    女子背对着大门,听见响声虽没动,但开了口:“刚吃过饭,怎么又来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映冬姑娘。”魏越站定,声音低沉。


    映冬背脊一僵,僵着嗓子开口:“什么映冬,我说过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魏越沉默不语,少顷后,淡声道:“苏青青和寇瑶,她们你总认识吧?”


    映冬猛地睁眼,起身看向魏越,面上依旧强撑着镇定,眼中却已明显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放我走!”


    魏越步子一迈,进入房内,此刻尤晖还算得上有眼力见,关上门退到一旁。可地牢空旷,二人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留在他耳里。


    “这件事是姑娘误会了。”魏越指了指门口的尤晖,“他是我的人,查到陆英要对你下手,这才迫不得已将你绑在此处。你可以离开,但离开之后陆英一定会杀你灭口,因为你知道了他的秘密。”


    映冬心里忐忑,表情也有些失控,魏越清楚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为了掩盖表情,她背过身去,说道:“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既然是误会,便将我放了吧。”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姑娘看一点东西。”魏越点头应下,手心摊开一个精致的口袋,俯身将口袋放在床边的桌上,“姑娘先看,若是看完还想离开,我自会吩咐手下安排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之后的事,全看姑娘的命数。”


    映冬缓缓转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魏越,最后落在那口袋之上,迟疑片刻才慢慢地拿起,将其打开。


    在打开之前她想过无数的可能,怎料入目的却是一颗颗熟悉得令人发指的黑色药丸。那些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在火光的照映之下泛着光泽,勾起她一次次噩梦般的回忆。


    “啊!”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甩,口袋砸在桌角,洒了一地。药丸滚在石地上,好几颗沿着石缝滚向墙角,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你疯了吗!”她声音一颤,连退几步,眼神死死盯着那堆药丸,脸色已惨白如纸,双唇颤抖着,一点血色都看不见。她忙手忙脚抓起一根木筷子死死抵在自己脖子上,近乎崩溃,“滚!滚出去!”


    魏越止住脚步,沉声道:“好,我退后。”


    他手一挥,尤晖上前打开房门。两人退了出去,门没有再次上锁。火光在石壁间晃动,照得他半边脸不断跳动。


    “若还是不信,我再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罢,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映冬凝神细看,模样竟与上次在芙仙院瞧见的一模一样,手一愣,筷子滑落在地,发出脆响。


    她盯着那块令牌,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似的。踉跄几步走向魏越,伸手想要抓住那令牌,魏越却先一步收回手,让她扑了个空。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映冬声音发虚,泣不成声。


    魏越没有回答,而是找了个借口支开尤晖,尤晖瘪瘪嘴,提着灯笼离开地牢。房中重归于静,只有映冬断断续续的抽泣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魏越看着她逐渐下蹲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映冬以为她要离开,急忙开口:“我说!只要留我一条命,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被绑架至此对映冬来说算是幸运的,因为她发现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给她吃的药也不是什么续命的。刚到地牢那几日,映冬还庆幸自己死后能有人收尸,除了每天来几个将她架在刑具上,逼问她陆英的事情,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来的所有人她都不确定是否与陆英有关。


    在地牢的第三日,她的身子越发虚弱,半夜常常咳血而醒,可一旦到了白天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她甚至有些轻快。第四日,她吃过午饭后不久便倒地不起,直到傍晚来送饭的小吏瞧见,还是贺荆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瞧病。


    大夫说她只是气血虚弱,并无大碍。映冬不信,不断追问后得知自己身体确实并无大碍,她这才知晓,原来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而她服下的药丸正是让她不断发热和吐血的毒药。


    “就是你这袋子里装的。”映冬缩了缩脚,将自己团在一起,“你这腰牌,是衙门来的吧?”


    魏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映冬扯了一抹笑,继续说。


    那日的诊断让映冬明白了两件事,陆英跟四年前的玉春堂大火有关,以及陆英让她吃的药和借她手兜售出去的药是两种。


    “四年前玉春堂的大火不是报复,而是逃离地狱。”映冬起身走向小饭桌,用手抓了一把冷掉的米饭胡乱往嘴里塞,“陆英婚后仍旧是风流成性,就算是孩子都怀上了,也依旧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与芜溪姐吵架之后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玉春堂照去不误,每次都是左拥右抱,还给鸨母银子,让鸨母去象姑馆叫几个男妓一起,真的是恶心透了。”


    四年前,距离花魁大赛还有一百九十三天,映冬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玉春堂举办的花魁大赛在整个沧州来说都算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因为夺得花魁的姑娘,会在当晚向观赏花魁大赛的所有百姓散钱,少则几枚,多则一吊。


    她们的花魁比赛不止玉春堂的姑娘能加入,其他青楼的姑娘也可以,但细数历年的记载,就没人从玉春堂手中夺走花魁之位。玲蓉就是冲着这点希望,没日没夜扎根在艺技院习琴棋书画,盼着先一步入鸨母的眼。


    那日同往常一样,她从小院出来,撞上了从屋内出来的满身酒气的芜溪。眼看着芜溪就要倒地,她急忙上前一步扶起:“芜溪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房里是谁?这么没良心,竟让你醉成这副模样。”


    芜溪摆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不碍事的,你今天可是还要去艺技院?快去吧,别耽搁了你,我自己能回去。”


    “不去了,一日不去也无妨,我先扶你回房间,待会儿鸨母瞧见你这副模样定是又要责骂一顿。”


    芜溪没法说话,任由姑娘搀扶着她走回楼上。玲蓉忙前忙后,又是打热水擦身子,又是替她偷偷煎药,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等次日她醒来,整个玉春堂都变了。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玲蓉,而是鸨母那张厚施粉黛的老脸,脸上是极不耐烦的神情,双手抱臂坐在床尾,嗓音尖利刺耳:“哟,还知道醒啊,以为你一睡不起了呢。起来瞧瞧吧,你干的好事儿,一群晦气的玩意儿。”


    芜溪脑袋还发晕,只觉浑身酸软,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零星碎片:“阿妈,怎么了?”


    “哟,还怎么了?你干的好事儿你不知道,怎么着,打算把这口锅扣在我们玉春堂的头上啊?”鸨母冷笑一声,举手投足间满是对芜溪的嫌弃,丝毫没有往日与陆英在一起的好眼相待,“还躺着作甚,还要我这个老婆子亲自来扶你起床呢?”


    芜溪撑着脑袋起身,身子摇摇晃晃,起身时还有些踉跄。她问:“阿妈,昨日陆公子带了些好酒,芜溪贪心,这才多喝了一些。”


    鸨母翻了个白眼,“昨日?还真当自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呢,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衣裳穿好,跟我去个地儿。”


    “阿妈。”芜溪叫住她,环顾一周没有看见对床的玲蓉,“我记得是玲蓉带我回来的,今儿怎么没瞧见她?”


    鸨母背对着她,侧过脸,满是鄙夷地说道:“哟,还以为你当真是没良心,这会儿想起来了?那走吧,衣裳还穿不穿了?”


    芜溪简单在外面套了一层外袍,跟上鸨母的步子。脚刚踏出房门,她便觉今日的玉春堂有些不同。


    平日里这个时辰都是小仆在收拾房间,一层大多是来喝酒的百姓,但此时却异常安静。走廊散落着各种酒杯、撕碎的布料与披帛,小仆不知所踪,就连大门都紧锁着。


    “阿妈,咱这是去哪儿啊?”


    “走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鸨母领着她在小院前停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还未开口,便见鸨母抬手叩门。


    咚咚咚,三声沉响。门内静默了一瞬,片刻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谁?”芜溪一怔,那声音纤细柔美,总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鸨母掐着嗓子回答:“是我啊。”


    门内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传出几声动静,从里头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那晚徐公子带来的那位男妓,一身薄纱未解,眼下浮着一圈青影,却依旧朝着鸨母点了头。


    芜溪跟在身后踏入门槛,那男妓眼疾手快又将门关死,顺手锁了门闩。这般神神秘秘,更是叫她心中愈发不安。正要张口发问,便看见院中假山影影绰绰立着几人。顺着鸨母的脚步走过去,转过假山,几道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为首一人穿着妥帖,但依旧是前几日的那身衣裳,背脊挺得直,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的脚后放着一卷草席,一端露出两只瘦削的脚。芜溪心口一紧,身子微微颤抖,不祥的预感猛然蔓延至四肢。


    她哽住嗓子,声音有些虚:“阿妈,这是什么意思?”


    鸨母冷哼一声,面上没了刚才对陆英的笑意,只翻了个白眼,翘着手指往一旁去了。芜溪咬着唇,强稳心神往前迈了一步,朝陆英走近:“陆公子,妾身不知发生了何事,还请陆公子言明……”


    陆英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柔和与惋惜,上前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拍着,低声道:“是……玲蓉。”


    “玲蓉她、她怎么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英沉默了一瞬,似乎也有点悲伤:“她昨日趁着我们在房中喝得有些醉,将我们放在桌上的那壶酒喝了个精光,然后一头撞死在了桌角。”


    轰然之间,芜溪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作响,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凭陆英双手将她扶住。她嘴唇发白,踉跄地挣开陆英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席边,颤着手揭开那卷草席。


    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赫然映出,额角是一片青紫,还有风干的血渍,正是陆英口中撞桌角而死的玲蓉。


    芜溪跪在地上,身子一寸寸蜷起来,无声哭泣,却泪流满面。泪珠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墙院穿透而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将芜溪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垂首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陈杂。玲蓉的手早已僵硬如冰,她竟没有发觉玲蓉手指的茧快与她一般厚了。


    “玲蓉是爱喝酒不错,可也不是什么酒都喝,一定不是这样的。”


    陆英未答,鸨母却哼了一声:”谁知道她心里憋着什么苦水,你们一个个都矜贵得很,谁顾得过来谁?她自个儿喜欢喝酒,又自个儿找死,难道还要旁人担着不是?”


    徐知宣狠狠扫过去一记眼神,鸨母骂完就闭了嘴,还拍了自己几下。陆英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声道:“其余的我们也不清楚,但仵作已经来过,查明确实喝了不少的酒。只是我的酒你也知道,里面有不少药材,女子喝了便会神志不清,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芜溪双肩颤抖,像是听不见陆英的回答,对着玲蓉僵硬的手一个劲哈气,像要将双手捂热。


    “芜溪,”陆英轻声唤她,弯下腰想扶她起身,“先起来好不好,冷风这么大,别着凉了。”


    她猛地一挣,将陆英的手推开。再抬头时已经不再流泪,嘴角有些许抽搐:“是你带的酒,是你杀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去报官!你别以为你的那些药丸我不知道,你就是个恶魔!”


    陆英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死紧。芜溪对着他发疯一般嘶吼,眼神怔忡,像是彻底疯了。他素来讨厌女子哭闹,那些软弱的、撒泼的模样早就看得腻了,可此时此刻,看着芜溪蜷伏在地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撕裂似的沙哑,他竟一时说不出宽慰的话。


    “你这个疯子!”芜溪喊完一句又一句,终于是耗尽力气瘫倒在地,眼神发直,嘴唇也哆嗦个不停,连指尖都在发颤。


    陆英站在她身侧,静静低头看着。而后,又转头看向鸨母,吩咐道:“她这副模样不好叫人看见,惊着其他姑娘就不好了。芜溪这是被吓着了,玲蓉死前与她关系最好,忽然出了这等事,任谁也受不住。”


    鸨母正低头发愣,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全听陆公子吩咐,那就让芜溪暂时住在这个小院的偏房,就说她被陆公子带着去了别地儿,过些时日才回来。”


    陆英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芜溪身上,眉心隐隐的痛似乎从她无神的双眼中透出。他沉默片刻又叮嘱几句:“记得找个嘴严的大夫来瞧瞧,再送些安神的汤药来。”


    鸨母快脚离开,院中静下来,天光昏沉,风吹得枯枝乱响。徐知宣倚着门框看了一眼,臂弯里揽着的男妓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徐知宣一阵发笑。二人转身离开时还故意踏碎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彻底只剩陆英与芜溪二人。陆英缓缓走近,蹲下身,伸手想替她拂开脸颊边垂落的乱发,却在触及那一缕冰冷前,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盯着芜溪的头顶,轻声道:“芜溪,你若真觉得我害了她,就调理好身子再去报官,等官爷来抓我下大牢。”


    芜溪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抱着草席,嘴里轻声喃喃:“玲蓉……玲蓉……”


    陆英陪着她在院中待到天黑,最终因身子撑不住又一次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玲蓉已经下葬,那间房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芜溪在房中看不见任何痕迹,可每到夜晚她总是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至少在小院被禁足的一个月里,双手双脚都已经掰扯不清了。鸨母让她离开小院的那个白日,阳光高悬头顶,照得人睁不开。


    和她同住的姑娘又换了一个,是对门的映冬,平日里与她和玲蓉格外交好,她看出是鸨母安排过来的,只是她当真提不起兴趣,对着她扯了个笑便爬上床,又睡了过去。


    这种颓废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映冬实在是于心不忍。某日半夜,她见芜溪从床上坐起发愣,忍不住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日发现尸首的小仆去呼鸨母时,我就站在鸨母房门外。”


    芜溪的手一颤,有了动静,映冬见她有反应,松了口气,继续道:“前一晚我丢失了一个镯子,是一位公子相送,但那日起得晚,小仆将三层已经扫了个遍,我只得去找鸨母。竟意外听见那小仆说在小院发现玲蓉姑娘的尸首,陆公子一行人也在里头。”


    芜溪终于抬头,正眼看向她:“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听小仆说房门是开着的,不然也不会贸然进去。小仆进屋就瞧见屋中躺了一群人,玲蓉……玲蓉是赤裸着躺在床上,头吊在床沿,睁着双眼,身上还趴着……钱、钱三郎。”


    映冬话音放轻,语气里裹着说不出的酸涩,说着说着便逐渐发紧,鼻尖一酸,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脑中似乎有根琴弦被绷断,芜溪想起是何不对了,那日她被鸨母带着去小院时,院中只有徐知宣一人。脑中的记忆开始不断浮现,她捂着脑袋,随后疯狂捶打,最后泪流满面。


    “我想起来了,映冬,我全部都想起来了!”芜溪紧紧握着映冬的手,“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映冬依旧摸不着头脑,抹了抹下巴挂着的泪珠:“阿姐,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害死了她?这话不能乱说!”


    芜溪断断续续说着,映冬拼凑了个大概。原来那日早上芜溪被玲蓉搀扶着回了楼上厢房后,还托玲蓉回到小院的房中,去取回落在房内的一个玉佩。


    那个玉佩是蕊音留给她的,与她亲近的姑娘们都知道这件事,所以玲蓉才会独自返回房中去拿。


    “我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她怎么就信了啊!”芜溪双眼通红,在房中昏暗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为狰狞,“是我害死了她!她要是不去就不会死的,都是我的错!”


    “不会的阿姐,玲蓉不会怪你的,那块玉佩对你很重要,但对玲蓉来说你也很重要,她是担心你才去的,你别这样阿姐,我害怕……”


    映冬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边安慰,一边同她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颤,哭得肝肠寸断。


    芜溪摇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要把脑海中的声音隔绝出去,喉咙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陆英那群人吃药的,他们吃的药让人发疯,玲蓉一定是吃了那药,又被他们……”


    说到最后一句,她陡然哽咽住,再也出不了声。


    当晚两人都没再睡下,而映冬也恢复了往日那般,依旧笑脸相迎,就连鸨母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但只有她两人知道,这件事过不去。


    “所以,你们谋划了后来的一切?”魏越早已进了牢房,挪了木凳坐在大门边,远远望着映冬,“你提议的放火脱身和伪造尸首?”


    “是我,与姐姐无关。早些年我看过衙门办案,那些无名尸就被丢弃在山后的一个坑里,去找一具与玲蓉的尸身不难,可还是费了些时日。玉春堂白日不让出门,只能是半夜悄悄偷跑去后山。那里太臭了,身上的那些味道胭脂粉都盖不住,真的太臭了。”


    映冬强压着心绪娓娓道来,指尖攥紧衣袖,眼底水雾弥漫,再也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玲蓉的坟,是你们堆的?”


    映冬抽泣两声,摇头:“不知道,我和芜溪姐姐没见过。”


    魏越有些诧异:“没见过?陆英没告诉你们她葬在何处?”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压制下去的难过再次翻涌而上,她歪着头,任由泪水打湿脸颊:“没有,他只字不提,只说给了她一个好的归宿。后来问过几次,都是生硬地转开话题,再后来也不问了,因为他怎么问都不说。”


    悲从中来,魏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不断绞着。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她到底有没有入土安身,你们也不知道。”


    映冬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苦涩:“不知道,其实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全然不知。”


    魏越哑然片刻,再开口:“那你是如何想到用大火遮掩芜溪的身份?”


    “大火一烧,什么都没了,更何况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份,反正也无人在意。”


    对方身居高位,她们是被唾弃的人,纵有满腔执念和不甘,可终究无力抵抗。


    魏越看着她快要将自己哭晕过去,蹩脚地开起了玩笑:“乱葬岗的那些冤魂,难道你不怕那些冤魂回来找你?”


    “怕啊,怎么不怕。”映冬的声音低下去,并未觉得很好笑,“我那时候每天都怕得睡不着,芜溪姐梦里总叫玲蓉的名字,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掐着脖子喘不过气。我也做梦,梦见后山那些尸首一个个站起身,边笑边往我身上扑,可梦做多了便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她说着竟也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像是已经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我们比起活着,更怕像玲蓉那样死了都无人收尸,被虫蚁啃咬,被野狗吞噬也不得而知。”


    魏越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消化她这番话。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你们一群无权无势的姑娘,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映冬红眼瞪着他:“姑娘又如何?姑娘想做的事,难道就比你们男子差吗?”


    魏越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说大火吧,谁计划的,又是如何放的?”


    “没什么好说的,找了些干草堆满玉春堂,一把火下去就没了,只是离开时费了些力气,险些没能逃出来。”映冬伸手撩开自己的裤腿,“这烧伤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留下的,很可怕吧?”


    魏越不理解她这番话:“玉春堂那些无辜的人呢?跟你们一起同进同出的姑娘呢?你就不怕她们也会烧死在那场大火里?”


    “想过。”她不断点头,眼圈的红却渐渐没了,被一片死寂代替,“可那又怎样,她们也该死啊。陆英起初是没看上芜溪姐的,要不是那场花魁大赛,她不会被陆英选中的。”


    魏越皱眉,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你不能这么说,她们也是无辜的。”


    “是,都是无辜的人,只有芜溪姐不是,玲蓉姐不是,”满腔怒火褪去,映冬的表情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嘲讽,等到笑意缓缓褪去,也只剩沉沉无力,“所以她们就该死,对吗?”


    魏越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牢房里静得几乎只剩呼吸声。


    许久,他起身打开牢房大门:“这里是安全的,我会带你去一个更为安静的房间,只要你不离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我不想走了,太累了。”映冬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件事就别告诉昭王妃了。”


    魏越不解,回身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映冬只是笑笑没回答。


    离开时,牢房的大门也没再落锁,映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抱着自己坐回了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寻找 “你们难道


    邓夷宁一行人从小院出来后直奔县衙, 沿街一路都是还未安置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的模样,丝毫未见赵振所说的安顿妥帖。


    季淮书俯身随口问了几人, 都说是这几日才来的,官府那边要排队才能领粮。他闻言皱眉,回头望了眼那条蜿蜒数丈的长队, 个个都面黄肌瘦,还夹杂着孩童哭声。


    “我们排了三日还没排上, ”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妇颤声道, “那些人说登记在册的民籍优先,可我们一家老小连个能识字的都没有, 连名字都上不了这里的县册。”


    邓夷宁轻声一哼, 随即扭头对随行几人道:“去,把前街药铺剩的药都买回来,再叫人去府上拿些干粮来, 就说是昭王见不得百姓受苦, 出手相赠, 不许说是官府。”


    李昭澜二话不说递了钱袋子,交代好一切事宜后便直奔衙门而去。还未入官府门内,邓夷宁便听见门内赵振与百姓的争执声。


    “……知县!我们两家是按时交的赈粮, 怎么就成了虚报?”


    “是啊!若不是这次大水, 我们怎会拿田契来换命!如今却说我们私藏?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栽赃!”


    “肃静!”赵振在堂上一拍惊堂木,面色威严,“私藏粮食,意图哄抬物价,本官自有分辨,休得狡辩!”言罢, 他瞧见门前入内的三人,本想发怒,却见李昭澜一脸淡漠地站在一旁,顿时吓得不轻。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


    “无事吩咐,继续庭审。”李昭澜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赵振领命,回到堂上草草了结此事,带着谄媚的笑再次走向李昭澜,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分,又落在邓夷宁身上,最后才是季淮书。


    “下官见过季寺卿,季寺卿可是为了安达乡义仓一事?实不相瞒,下官正竭力相助,一定尽快相助大理寺勘破此案。”


    季淮书望了眼离去的百姓:“如此甚好,只是此次前来并非此事,而是另一桩命案。”


    “命案?”赵振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想明白,“还请季寺卿言明,下官属实愚钝。”


    季淮书试探着问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可是旧相识?”


    赵振一顿,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大人所言为何?可是发生了何事?”


    “舒梅死了。”季淮书言简意赅,这倒是让赵振吓得不轻,连连摆手说与自己无关。


    赵振吓得一抖,立刻跪在地上:“下官与那舒梅确是相好,可也只是你情我愿的关系,犯不着杀了她。下官当真是不知晓,还请季寺卿明察此事,还下官一个清白!”


    李昭澜不吃他这套官话,直接逼问:“当真是清白?知县果真没有隐瞒之事?”


    赵振疯狂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李昭澜捻了捻手指上的灰:“那街上那些流民是怎么一回事?这么些时日还未安顿好,衙门就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息怒,衙门上下绝非意图怠慢此事,只是沧州知府催得急,称安达乡一事让沧州义仓岌岌可危。下官唯恐那新任之人办案乏力,这才想助他一臂之力,绝非贪功冒进。”


    李昭澜看向季淮书,后者发问:“沧州义仓何时出了问题?本官为何从未听闻?”


    赵振听此一问,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乱飘了一阵才堆起笑容勉强回答:“此事……也是不算大问题。去年沧州干旱,知府也知粮食收成不多,便让各家各户的粮税少了两成。哪成想今年暴雨,出了这档子事。眼下各个乡县都缺粮,沧州副守称若是五日之内不能找回丢失的那批粮,就让灾民齐聚我们遂农县,下官将百姓安置于街头也是无奈之举,只想让沧州知府知难而退,并无他意。”


    季淮书眼神冷淡,说道:“可去年沧州干旱后,是朝廷拨粮补足义仓亏损,粮呢,为何不见?”


    赵振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回答:“这……季寺卿,下官只是遂农县衙的小官,沧州之事怎是下官得以过问,此事还请季寺卿问询沧州知府。”


    李昭澜表情凝重,微微摇头,季淮书颔首领会,单刀直入:“此事本官自会查明,可舒梅一事,还请赵知县鼎力相助,早日让姑娘入土为安。”


    赵振淌着冷汗,勾起一抹丑笑:“一定一定,还请随下官而来。”


    县衙后院正堂中,邓夷宁居上座,李昭澜与她身侧落座,季淮书则站在李昭澜身侧,三人垂眼看向躬身的赵振,听她说与舒梅的过往种种。


    赵振今年四十有六,有一个过门妻子,因病早逝。膝下尚无子嗣,家中两位老人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场饥荒里挨饿而死,如今是一名孤家寡人。他与舒梅的相识,如同其他男子去青楼找姑娘一样,只是恰巧是她。舒梅性子温顺,酒量也不错,一来二去的赵振也再懒得换姑娘,次次都去芙仙院,次次都找舒梅。


    舒梅在芙仙院算不上容貌出众,身段也不似其他姑娘那般柔软,平日里除了赵振点名道姓,都是听老鸨的安排。她也是独身一人,从小就没了爹娘,能在芙仙院这种名声大噪的青楼里混个名头实属不易。赵振出手不算阔绰,可好歹是遂农知县,舒梅也算是得了官爷庇护。


    这些,都与芙仙院老鸨所说一一对应。


    芙仙院每月上缴的月钱不多,舒梅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每月还能有余,这事儿除了受宠的大小花魁和那些被富贵人家公子钦点的姑娘,舒梅算得上是独一人。可此事免不了引来一些另眼相待,姑娘们合起伙来挑她的刺,甚至是截胡老鸨给安排的上工,舒梅总是笑笑而过,不愿与她们发生口角,却总是惹来姑娘们更多的恶意。


    “恶意?何为恶意?”


    芙仙院的老鸨挥了挥手帕,笑道:“官爷说笑了,这姑娘间的恶意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搔首弄姿罢了。”


    万慈巷陈家陈二郎生得俊美,却独独对舒梅那张脸痴心不改,可奈何楼中还有其他姑娘心仪陈二郎。陈二郎改不了心意,姑娘们便只能对舒梅下手,但换来的只有陈二郎的心疼。


    陈二郎也是个痴情的种,明知舒梅对任何人都不动心,也知她受着赵振的庇佑,可迟迟是放不了手。听闻赵振也没少给他使绊子,不是差人去他家门前找麻烦,就是找他爹娘生意摊子上的麻烦。


    邓夷宁忍不住问:“那这舒梅姑娘到底心仪哪家公子?”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谁都不喜欢,就喜欢钱。”老鸨抬起手帕在鼻尖前挥了挥,满脸嫌弃,“可能谁给的多就喜欢谁,这事儿我也是一知半解,当真是不了解。”


    季淮书追问一句:“赵知县平日里可有打她骂她?”


    老鸨掩唇一笑:“官爷又说笑了,这来这儿男人都是找乐子,可劲疼还来不及,何故打骂一说。再者,赵知县也不是那种人,平日里虽是抠搜了点,但为人还是不错,没少替舒梅出气。”


    邓夷宁插嘴:“替舒梅出气?是欺负她的姑娘?”


    “是,但也不全是。”老鸨的手帕左手倒右手,挥了一下,身姿不是一般的矫揉造作,“这大伙儿都知道赵知县在我们芙仙院有个相好的,求人办事找不见赵知县,那自然是找上她了。办事不得给个小恩小惠的,有些人性子好,办不成就算了,权当做个顺水人情。可有些人就不同了,那心眼比芝麻还小,舒梅若是不答应,就天天踏我这芙仙院的槛。那再者没心眼的,直接威胁上她,这还是小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赵知县自然见不惯他们欺负舒梅,看在舒梅的面子上管了不知多少破事烂事,搞得我这好好一青楼倒成全了他们办官差。”


    “收了银子,就别说这些话。”邓夷宁可不惯着她。江湖规矩她也懂,这老鸨能混迹出名头自是少不了手段,在其中收点小钱也不算过分,但看她这副架子,想也不想定是从中敲了不少钱。


    老鸨讪讪一笑,眼神飘忽:“对了,这舒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几位多次登门造访?”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闭嘴,绝对不说。”老鸨佯装拍拍自己的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跟她离开有没有关系。”


    李昭澜抬眼看她,不言而怒。


    鸨母收回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这舒梅跟映冬不是好姐妹嘛,平日在楼里除了接客几乎是同进同出的,可就在上月中旬,她俩忽然大吵一架。正是夜黑,寝房有些姑娘都睡下了,愣是被她俩的吵架声给弄醒。不过这事儿还是次日听她们隔壁房小椿说闲话时听见的,本来没放在心上,今儿您几位来这才想起。”


    季淮书点头:“还劳烦您走一趟,请这位姑娘前来。”


    “这就去。”老鸨摇着身子走出房中,不出片刻,身后便跟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那姑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揪着衣裙紧紧不放,忙手忙脚行了个礼貌。身后的老鸨低声骂着,又是推搡又是指指点点。


    “你先随我出去吧,王爷和季寺卿想跟姑娘单独说说。”


    老鸨连忙点着头,临走时还不忘再叮嘱那姑娘两句,三步一回头,生怕那姑娘扭捏的样子得罪了两位爷。


    邓夷宁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芙仙院的事,从花魁大赛聊到纳姑娘入院的种种事宜。


    这老鸨早年间也是从青楼出来的,那时在郅州一家不起眼的小青楼,后来遇人不淑,对男人死了心,这才远走他乡来到遂农县做起这勾栏生意。她刚来遂农便知这已然有玉春堂和琼醉阁两家叫得上名号的青楼,但她哪儿是服输的主,买不起主街的地就在边角建楼,最先是一栋楼,后来逐渐扩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说我们这做生意的,若真没个跟你较劲的主,还真做不下去。我自诩不是什么经商的料,可我自打建起这芙仙院,就没少在玉春堂跟琼醉阁身上偷学,这一下少了俩,心里还怪不舒坦的。”


    邓夷宁停在小院门前,问道:“听闻芙仙院收过四年前玉春堂的姑娘和鸨母,可有此事?”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老鸨领着邓夷宁走到小院里,院里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曾有过那么一出闹剧。


    “大概是四年前,玉春堂那花魁放了火——”


    老鸨刚说了个开头,就被邓夷宁突然出声打断:“花魁放火?这是何意?”


    “这——”老鸨忽然顿住,然后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官府结案用的是意外失火,外人不知也罢,不过干我们这档子事的,万事都应小心为好。”


    “玉春堂每隔四年会举办一次花魁大赛,那女子应是第六届的魁首,就是被陆家公子瞧上眼的那位。那姑娘可是个好苗子,身子软嗓音也软,都说是白白便宜了陆公子那放荡之人,我觉着也是,若那姑娘在我芙仙院的名头下,早……”


    邓夷宁轻叩石桌,打断她:“说重点。”


    “对对对。”老鸨尴尬一笑,扯回话题,“那玉春堂失火后逃出来的姑娘无处可去,毕竟卖身契还落在那老婆子手上。她为了拿钱,低价将这些姑娘们的卖身契卖给各大青楼,我芙仙院也凑了几个热闹,挑了些姑娘进来,王妃上次来寻的映冬姑娘就是玉春堂出身。我们做买卖的自然讲究货物的出身与清白,不清不楚的人我们可不敢收,大家都留了个心眼子,问了一嘴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那老婆子只说是楼里的姑娘得罪了权贵,二人争吵之下不慎打翻了烛台,这才引起了大火。就这说辞,搁谁谁信?”


    邓夷宁皱眉:“既然不信,又为何要收留那些姑娘?”


    “我做的虽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可老娘还是有德性的。”老鸨手帕一扔,起身侃侃而谈,“我楼中的姑娘多是被父母抛弃、被男人坑害的,她们愿意委身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若是有男子强行逼迫,老娘第一个不答应。那些姑娘没了栖身之所,只能是拿着卖身契远走他乡,日后说媒都成问题,更别说过个好日子了。我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见不得她们受到男人打骂,都是凭本事拿银子,为何要遭受世人冷眼对待。”


    “我知道那老婆子说的是假话,可那又怎样,活下来不就好了。一场火而已,少了楼便再建一个,死了人便好生下葬转世投胎,为何要迟迟揪着那些旧事不放。”老鸨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桌旁,“但花魁放火这事,我其实也是道听途说,那十几个姑娘入了我芙仙院的门,便是我芙仙院的人。茶余饭饱便少不了谈论大火之事,起初说是一个姑娘被公子灌多了酒,慌乱之中打翻了烛台;后来又说是一姑娘逃跑时不慎撞翻了烛台,说什么的都有,但话语之中都绕不开区区一个烛台。王妃,若是您,您会觉着这小小一个烛台能烧干偌大一个玉春堂吗?”


    邓夷宁低头一笑,缓缓摇头。


    老鸨得到首肯,语气又得意起来:“自然,我也不会信。可老娘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便不得不信。”


    邓夷宁追问:“既然不信,又为何知晓内情。”


    鸨母叹了口气,从容应对:“这也算不得内情,所以王妃大可去各家青楼里随便问,那花魁放火不过是她老婆子的一个噱头,只是为了能让那些卖身契落个好价。为了不让那些姑娘知晓,这才瞒了下来。”


    邓夷宁听罢,掌心一转,拍手叫好:“言之凿凿,大篇长论,到头来却给了我一个噱头的解释,你当真以为我好戏弄?”


    老鸨见她不信,索性起身跪伏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王妃,草民深知今日这番行为和言语有些冒犯,但还请王妃恕罪,给芙仙院的姑娘们留一条生路吧。四年前是玉春堂,四年后是琼醉阁,倘若还有下一个四年,大火烧起来的便是我们芙仙院了。”


    邓夷宁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老鸨的头更低了几分,几乎要贴近地面:“王妃息怒,草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世道险恶,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而又同为女子,王妃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邓夷宁垂眼看着她:“你们难道不想要一个真相和正义吗?”


    “真相?正义?这些都不能换银钱,要了又怎样?”


    再抬起头时,老鸨那双眼睛已红得不成样。邓夷宁看着她的目光从轻佻到迷惘,再到眼下的这般果决,老鸨再次落下一句话。


    “王妃千里迢迢至此,只为伪造身份之人的一面之词,当真是为了正义和真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生活 在眼前,在


    邓夷宁先一步离开芙仙院, 留下两个男人在楼中一顿好找。从芙仙院出来后,依老鸨所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巷的酒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小小一个酒馆竟坐满了百姓,邓夷宁看了一圈,决定提了一壶酒离开。从巷子里出来,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肩头,酒香被微风一吹, 一路吹进街角各巷。


    遂农虽不似宣州那般繁华, 这里道路逼仄,行人却不稀疏, 街边摊贩搭起的棚子几乎占满了街道。邓夷宁小步走着, 沿着街道一路往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向梨花巷的住宅区。


    一户人家院门敞开, 年纪稍大的妇人坐在石阶上, 一边剥豆子, 一边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孩子似乎是有些饿了,扯着妇人的衣襟往嘴里送,她抹了抹汗, 只好草草剥开丢进嘴里嚼碎, 吐在手心里,再送到孩子嘴边。


    邓夷宁站在拐角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孩子吃得着急,呛了几下又哽咽着哭出声。屋内传出男人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便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出来, 嘴里骂着,手里拎着不知何物,直往妇人身上甩:“老子白天休息你让人不得安生,生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要你有什么用。”


    妇人没吭声,弓着背将孩子护在怀里,嘴里哄着孩子直说“别哭了别哭了”。男人骂爽了便也作罢,一摇一摆走回屋内。


    邓夷宁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开。再往前走,有几个商贩围在街角吆喝,一个卖麻饼的老头扛着竹竿,吆喝着:“新出炉的麻饼咧,五文钱两个——”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站定摊贩前,看了看,又嫌贵,于是讨价还价:“五文钱三个卖不卖?”


    摊贩老头满脸皱纹皱成一团:“大哥,面钱都挣不回来。您瞧我这馅儿,还是今早现炒的芝麻。”百姓依旧不依不饶,老头咧嘴笑,眼里却满是无奈。


    邓夷宁提着酒壶走过街角,看见几个小孩儿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用石子玩投壶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头有点大,衣裳也破了洞,脸上还有块不大不小的泥痂,却玩得格外投入,扔中一个便高兴得直拍手。身旁那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将石子踢开,说算不得,要按照规矩来。几个孩子就这么吵着嘴,谁也不让谁,声音又高又亮。


    她在街口停住脚步,目光穿过长河,落在对岸的临水的空地上。空地上搭了不少棚子,里头住着临时安置的灾民。她看见几个女人围在一口大锅前烧水,锅底烧着从身后树林里捡的树杈,冒着浓浓白烟。孩子们就这么围着大锅转圈跑,热了就下河玩水,冷了就上来烤火。


    也有男人在河中捉鱼,捉到了今晚便能加餐,孩子们也有肉吃。只是过了许久也没见男人们从中摸出一条鱼,倒是见不少妇人从身后的林子里走出,似乎是摘了野果子。


    邓夷宁有些恍惚,这种日子虽是平平淡淡,却也有盼头。打小她便偷摸去姨娘家看她舞刀弄剑,后来又在军营里杀伐多年。对于她而言,受了委屈就得拔刀,受了打就得还回去。她是无法理解像老鸨这些人,分明已是孑然一身,却还一声不吭,甚至被欺负了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口。


    那妇人被男人打骂却仍坐着哄孩子,那麻饼老头明知亏本买卖却还赔笑卖力,那些流落至此的灾民连房子都没了,还能如此豁达乐观。


    邓夷宁握着酒壶的指节微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走进百姓口中的生活,不是在边境,也不是在话本里,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在眼前,在此刻,在滚滚白烟之中。


    她站在河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不愁饱腹,也不愁天寒天热,手中还有一壶清酒,身后也有人兜底,就连今日出门也只是为了查案,好像这种生活从未靠近过她。


    她甚至有些恍惚,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入营,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也会像那妇人一般低眉顺眼过日子,为了家中的柴米油盐起早贪黑的干活。


    会,定是会的。


    风起了些,吹起河边的尘土翻滚,她拎着酒壶站在河边,一身华服格格不入,却无人注意过她。


    “王妃如此惬意,真是好酒好风好雅兴。”


    邓夷宁闻声转头,是许久不见的周肃之。她一脸不可思议,眼神落在他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周公子?你何时来的遂农,伤好些了?”


    周肃之微微蹙眉,不答反问:“安达乡一事查的如何了?殿下可有想法?”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想他既能如此问出口,便是李昭澜知会了他这些事,便将近日的结果告知与他。末了,还接一句:“季寺卿同我们一起住,周公子可有落脚之处,小院不大但也能多容周公子一人。”


    “季淮书也来了?”


    邓夷宁啊了一声:“殿下没有告知周公子此事是季寺卿主办?殿下只是监察一职,往宫内传信罢了。”


    周肃之尴尬一笑:“他……他没跟我说,所以不知道。”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别扭,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公子这几日是干什么去了,瞧着比上次要胖了不少?”


    “是吗?”周肃之张开手,左右看了几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啊。连着几日都是好酒好肉,若是瘦了,对不起我花出去的银子。对了,不知王妃是否方便带我去找殿下,这些日子有些事想与他当面说说。”


    “随我来吧。”邓夷宁提着酒壶转身,周肃之跟在她身后,一路也不言语,穿过街口的熙攘,她走回到了那条小巷。


    孩童还在玩着石子,麻饼老头依旧卖力吆喝着,她上前带走了四个。小巷里的妇人依旧坐在石阶上干农活,怀里的孩子被放在一旁的篮子里,似乎睡得很香。


    推开府门,院中除了几位忙碌的下人,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男子。


    “魏越?”


    魏越正撸起袖子擦拭自己的佩剑,闻声回头行礼:“王妃。”


    邓夷宁望了眼门头,又看向他,说话有些磕巴:“你、殿下知道你来这里?”


    “正是殿下告知的地址,”魏越点头,将目光落在周肃之身上,“但不知周公子也在此。”


    周肃之微微一笑,靠近魏越,二人除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小话,邓夷宁也不感兴趣,将酒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自屋中取了两个青瓷小盏。又去小厨转悠了一圈,吩咐了丫鬟准备热茶与点心,再换了身衣裳,回来时已见周肃之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目打盹,魏越已不知去向。


    邓夷宁歇了会儿,烫了点酒,一点点倒进盏中。这般静坐,不觉间已至申时末刻,黄昏将近,院子里光影斜落,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丫鬟又走近添了壶茶,悄声告知晚膳已备妥当。


    周肃之是被夕阳的暖光晃醒的,他揉了揉眼,偏头看向还在小酌的邓夷宁:“这太阳都快下山了,殿下还未回来?”


    “醒了?”邓夷宁放下小盏,回应,“打更人刚过,快酉时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李昭澜与季淮书自外头进来。二人一身尘气,李昭澜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邓夷宁看了一眼,只简单打了声招呼,没动。


    丫鬟赶忙上前接过,被李昭澜抬手躲开:“不必,给王妃带的点心而已,去小厨找个盘子装上。”


    丫鬟领命退下,李昭澜顺势挨着邓夷宁坐下,还不等他话说出口,邓夷宁就先一步拉低他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开口:“魏越今日来了府上,跟周公子说了几句小话,等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见了人影。周公子是我在河堤旁遇见的,他说有事同你商量,我这才将他带了过来,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李昭澜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低笑一声,神色有些收敛不住,看向她的双眼充满宠溺:“想什么呢,魏越是回来送信的,我知你还放不下苏青青的事,便让他去接着查。我不想你多心,又怕这事落空,叫你白高兴一场,这才没同你细说。周肃之是有自己的事,他跟魏越有交易,具体我也不了解。”


    邓夷宁将信将疑,正要说些什么,李昭澜却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捻两指:“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她瞧着院中人多,想挣脱,终究没抽回去。就在此时,身后响起周肃之懒洋洋的声音:“怎么,跟殿下告状?”


    他目光落在二人牵住的手上,笑出声:“欺负我孤家寡人一个?”


    李昭澜侧身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王妃说今日你在院中跟我的侍卫说小话,都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睁大双眼,没想李昭澜直接把她卖了,于是也给了他一脚。李昭澜啧了一声,没躲。


    “我有求于他,找他办的私事有下落了,这才说了两句话。”周肃之转头对上邓夷宁心虚的眼神,“王妃以为,我有事瞒着您与殿下?”


    邓夷宁没理他,转过李昭澜的头,又小声嘀咕两句:“殿下难道不觉得周公子胖了许多,与上次见面有些不同?”


    李昭澜心里一紧,眨眼的频率明显加快:“不同?是吗,还是夫人眼尖,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女子的直觉让她觉得李昭澜明显有事瞒着她,但基于上次二人谈心之后的诺言,李昭澜又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保持着怀疑的眼神,邓夷宁缓缓点头,没再深究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银票 “都是农户


    李昭澜是在邓夷宁睡过去后离开的房间, 偏房里,周肃之和季淮书正围在木桌上的红烛前,各自面前摆了一杯茶水, 听见门前传来动静,二人几乎是同步起身,脚下的木凳咯吱一声, 往后移了一分。


    季淮书警惕道:“睡下了?”


    “嗯。”李昭澜点头,“说说吧, 查到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 周肃之先开了口。


    “青禁台的那个禅师跟沈家大小姐的事,都知道了吧?但沈姑娘的爹沈奉天打算棒打鸳鸯, 让自家女儿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人你也认识。”


    桌底,季淮书的脚踢了周肃之一下。


    李昭澜追问:“谁?”


    季淮书重重咳了一声,身侧的周肃之憋着笑, 憋出三个字:“季淮书。”


    李昭澜呛了一口茶:“季老太太还没死心给你物色娘子?”


    季淮书脸上是止不住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小动作, 喝完茶就开始倒茶,满上茶水后就盯着跳动的烛火,时不时吐出小口气撩拨那火苗。


    “大方点, 跟我们说说。”周肃之推了推他的手肘, 道。


    “没什么好说的。”季淮书挥了挥手,拉回正题,“魏公子回来所为何事?”


    周肃之举手插嘴:“私事,我的,不便透露。”


    季淮书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道:“好, 那就言归正传。”


    上次在周府匆匆一别,阔别多日不见,周肃之奉命去了趟南永州,摸清了南永州是何人在贩售盐。


    “从打行抓了一个运盐的伙计,说是一个叫‘连哥’的人下的镖,每次都是半夜将货放在打行门前,银子就藏在货中,次次都是这样,从不见人。后来去了一个村落,发现他们所用钱财全是造假的,那些百姓平日里都是集中去城里卖货物,村里还有个商货店,里面的东西都是老板隔三岔五去城里买回,赚个路费。我打听了一圈,说当地百姓几乎都不在那里买,因为价格昂贵,商货店一斤白面能抵城里一斤半。”周肃之顿了顿,继续道,“但那老板还有一项买卖,用银票换铜板,比商行的价格高半成。”


    季淮书诧异道:“半成?这买卖不错,但商货店不就亏了?”


    “没错,银钱上他是亏了,可店里那些货可不亏。百姓从他那儿换了铜板,自是不会再去计较买米粮多的那些钱,毕竟米粮不是天天都买,但钱可以天天换。”


    “天天换?都是农户,哪儿来这么多银票?”季淮书不解道。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商人想赚你的钱,就没有他们想不到的法子。”周肃之道,“村里隔三岔五都有去城里的人,牛车后的木斗里能坐两三个,这些人在村里便担着铜板换银票的作用。南永州商行多,不同商行所兑换的利息不同,一分两分,有些放私贷的那便更为猖狂。商行收利,商货店则放利,这一来二去的,几家都有的赚。而这商行与南永州众多商户素有来往,你们猜,那些假的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季淮书接过话茬:“这还用猜,定是商户所为。商户从百姓手中赚钱,自不会让一箱箱铜板在家吃灰,而此时便是他们调换真假铜板的最佳时候。但此事无从查起,如今南永州几乎每家每户手中都有假铜板。此事亦不能放在明面上,若是让百姓知晓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昭澜嘴里念念有词:“南永州知州是何人?”


    周肃之回答他:“徐德,季寺卿应对此人较为熟悉。”


    季淮书眉心一皱,半晌才接过话:“对,此人二十多年前因贪赃枉法被御史台抓了个人赃俱获,获刑四十杖,后被调派去了南阳挂个闲职。二十多年,又爬到了知州的位置上。当时这个案卷还送往大理寺复审,但最终却没能复审,至今还挂在架阁库的疑案之中。”


    周肃之点点头:“该你了,安达乡查的怎么样了?”


    季淮书讲了来龙去脉,说眼下打算从赵振入手,舒梅的死必定是他人所为,且目前不能排除赵振的嫌疑。


    李昭澜听得仔细,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二人闭好嘴,半个字也不许透露给邓夷宁。


    回到屋后,床上的邓夷宁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背对着他睡得正香。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一觉睡醒就是天光大亮,邓夷宁扭了扭脖子,伸手去探身侧的温度,还有一丝余温,想来男人也是刚起床不久。从厢房出来时,雾气才刚散去,她抬脚踏过石阶,循着前院的阵阵喝声走去,转过石门,便见前院空地上两道身影正疾影交错。


    周肃之与季淮书皆是出手不留情面,二人都攒着一股誓死要让对方挂彩的目的,出手凌厉、招式沉稳不徐。刀剑相撞间发出脆响,衣袖翻飞如猎猎风声。


    邓夷宁站在石门侧,看得心里直痒痒。身上虽是一袭烟萝纱,鬓边两缕发丝随风后飘,看似一副窥窃男子的姑娘家,可若是正眼瞧去,那目光里不自觉透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一旁的大树下,李昭澜正闲闲地坐着,手边是三盏冒着热气的香茶,举手投足间仿佛看客。而又时不时抬眼,淡淡吐出一两句嘲讽,或是周肃之脚下虚浮,或是季淮书出手不稳。


    邓夷宁只是漏了半个身子,他的目光便再难移开。她的神色,她的步伐,她站在石门处那抹不加掩饰的兴奋,一寸寸收进他眼底。


    眼前的茶瞬间黯然失色。


    他起身,绕过二人打斗之地,走向邓夷宁。


    邓夷宁在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微微一怔。短短一月时日,她竟习惯了在清晨起来时瞧见李昭澜的身影,这一瞬的恍惚,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感。她清了清嗓,收回视线。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双手却不安分地模仿着场中拳脚的起落位置。分明是一袭轻纱,而一招一式却透露出昔日身着戎装的女将风范。


    李昭澜刚走到她面前,便见她眸光一亮,腰身一转,猛地抬手直击他的胸口。出拳干脆利落,力道不轻,袖影已带起一阵风。他下意识抬手去裹住她的拳,却在触及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微微一怔,看似纤细的腕骨下是一股劲力,逼得他指节收紧才堪堪接住。


    邓夷宁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得了小小的胜意:“殿下的身手不赖啊,反应如此迅速。”


    李昭澜垂眼含笑看着她,那股被她推来的力量沿着手心直逼心脏,方才还靠着热茶暖身,此刻却有些燥热。他道:“将军好身手,本王自愧不如。”


    那二人齐刷刷收了剑,呼吸还未平复,周肃之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珠,方才季淮书最后那两招他若是没能接住,此刻怕真是受了伤,在屋中躺着了。季淮书对着他的肩来了一拳,怎知对方忽然龇牙咧嘴,像是真的受了伤,吓得季淮书皱眉发问:“怎么了?受伤了?”


    周肃之摆摆手:“小事,方才没注意,只是扭到了,没受伤。”


    季淮书扫了一眼,他对此人不算熟悉,碍于自己跟李昭澜的接触见过几次,细想一通,眼前这人是要比上次所见消瘦了几分。


    “殿下有治扭伤的药,我去找他要。”


    “诶等等等……”周肃之连忙拉住他,“有点眼力见行吗,没看见两人拉着小手聊的难舍难分啊?我自己去就行了。”言罢,他提着长剑从另一侧往后院走去。李昭澜拉着邓夷宁往这边走,瞧了一圈没见周肃之的身影。


    “方才我出手过重,不慎让他扭了肩膀,殿下可有扭伤的药膏?”


    李昭澜点头,看向邓夷宁,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将军眼馋许久,不如你二人比试一场,让她过过瘾?切记,她身上有伤,出手稳重一些。”


    邓夷宁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话中,盯着季淮书手中那把长剑两眼放光。他手中这把可是用上好的精铁锻造的,莲云花纹盘绕剑身,手柄处凹凸起伏,却正好贴合男人的手掌。剑身一撇,泛出一道银光。


    李昭澜取出自己的佩剑给她,又对着季淮书再三嘱咐才不舍离去,院中只留下他二人。邓夷宁拿着剑仔细端详,皇家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比军中那些粗制滥造的铁疙瘩好了百倍千倍。她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往空地中心走去。


    “季大人,军中规定,凡切磋比武不能手下留情。”


    “早就听闻将军手中的赤甲卫乃是军中之王,想必将军更是高人一等。今日比试只为过瘾,不教高下。”


    “废话少说,看招!”邓夷宁脚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季淮书,手中长剑一闪,直逼对方要害。季淮书一个猝不及防,但好在反应够快,侧身让过,长剑反手一挑,与她剑身擦过,迸出清脆一声鸣响。


    她借力翻腕,剑锋贴着他的臂弯砍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季淮书脚下生风,退两步又往前一步,长剑格挡,稳稳卸下她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丝战意的笑。


    “将军好身手。”交错之间,季淮书一声喝道,反手一压,顺势出剑。邓夷宁眼神一亮,硬是迎着那股力道抬剑挡住,虎口微麻,趁着力道未卸猛地转腕斜劈,脚下亦不依不饶向他横扫而过。剑锋忽至,逼得季淮书一个翻身后仰,不得不避让。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形成一片模糊。


    二人的剑法大不相同,却都出自同一套剑法,只是邓夷宁向来出手狠辣,出剑必见血是她的特点。季淮书则不同,他虽有过入军营的经历,可自打入了大理寺,便不再用以前那套。办案查案才是核心,就算是追捕要犯,也讲究留个活口。


    季淮书身为男子,力道之中确要占上风,可邓夷宁凌厉迅捷,剑尖总能在转瞬之际切入他的防守缝隙,季淮书几度欲以力量压制,却被她身轻如燕、步伐灵巧逼得连连变招。


    一次错身而过,邓夷宁长剑一挑,险些削中他的肩头,反手又是一剑横扫,逼得他连退几步才后倒躲开。额间细汗渗出,季淮书眼底露出一抹欣赏之意,却暗觉自己落了下风。


    邓夷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余毒和旧伤,又是利索一剑,完全沉浸在刀剑交锋的畅快之中。


    刀剑交错之间,后院石门旁聚了两道身影,周肃之对邓夷宁可谓是肃然起敬,他活动着肩膀,心道自己因重伤而落了半年的功夫,连周澹一那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


    方才李昭澜送药才得知,他身上这伤便是与自家亲弟弟打斗所致。


    说来也巧,周肃之提前回了宣州,想着去昭王府留个口信,却不料在书房之中遇见一个蒙面之人对他下手。那人出手快,周肃之一个闪躲不慎撞上了门框,好在周澹一认出了他哥,快速收剑。可周肃之又反应过来了,抽出佩刀就砍向周澹一,好在他快速拉下面巾,这才没酿成大祸。


    周澹一乖乖蹲在周肃之脚边,周肃之有些别扭,像是照镜子那般,只是对方的双眼里满是真诚,弄得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交谈之中,周澹一不慎露出了身上的伤,周肃之又是一阵担忧,但又气不过这小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是抡圆了胳膊,反手两巴掌拍在他背上,撞伤这才愈发严重。


    “你说你逞什么能,就周澹一那小子的功夫,我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还打他,不怕哪天他报复回来,揍得你满地找牙。”


    “我是他亲兄弟,他敢揍我?”周肃之哼哼两声。


    李昭澜也学他哼哼两声:“本王给的命令,他敢不听?”


    “昭王这话我可不爱听,亏我替你卖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周肃之满脸遗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后就只能替将军卖命了。倘若日后陛下心善,可怜将军在你昭王府受苦受累。不如让陛下在宣州内赏赐一个将军府,那我就是将军的人了。”


    周肃之一个坏笑,走向前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天杆 “这裱画还


    遂农这些日子的街上可不是一般热闹, 被安置好的百姓纷纷出来找活做,手脚麻利的就去大户人家碰碰运气,招工成为下人, 消息灵通的就干起贩夫的活儿,总之就没有闲下来的。


    邓夷宁走在街上,身旁跟着三个样貌出众的男人, 四人几乎是并排走在街上,惹得众人纷纷回首望去。


    街上早已褪去泥泞模样, 破损的木料被临时修补, 沿街的百姓从河里打了些清水洗刷着门槛的干泥。街上的摊位挤挤挨挨,卖热汤的、卖粗粮的, 都在吆喝生意, 偶尔与打扫屋子的百姓斗两句嘴。


    街上也少不了赤脚小孩的身影,一个个扎堆围着说书先生,咯咯笑着听他胡诌, 称这次水灾是神仙惩罚这群不听话的小毛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冲散了大家心头积郁许久的阴霾。


    回想起那日赵振在衙门里的信誓旦旦, 说自己一定会安置好这些流民,今日所见不假,赵振在邓夷宁心中的疑虑也散了几分, 可她怎么看赵振的面孔都不觉得他像是个好官。


    四人一路向前, 街道渐宽,商铺渐少,换成了严肃的官衙道。远远可见衙门朱红大门巍然立着,两侧石狮泛着光亮,就连那口中的石球也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官吏看见几人,一人立刻上前, 另一人转身向内走去,不出片刻便见提着衣摆的赵振从里走来。


    “下官拜见昭王,王妃;见过季寺卿,周公子。”


    李昭澜扫视一圈:“还剩多少百姓没有安置?”


    “回昭王殿下,五十余人,城中庙宇早已没了空闲之地,不过后山破败的一些屋子还能暂且住下,只是打扫收拾还需些时日。眼下最好将这些百姓安置在街道旁挤一挤,或是在背风处搭些棚子,暂时熬过几夜。”


    邓夷宁出声反驳:“不可,这雨说来就来,棚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若是塌了还会砸伤人,得不偿失,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赵振立刻附和:“王妃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可眼下确实无地安置灾民,受灾乡镇的修复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若是殿下和王妃能指点迷津,下官也能遣派属下尽力而为,亦替百姓感恩皇家厚德。”


    季淮书眉头微皱,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越过赵振看向衙门一侧被木板封死的大门。他抬手指向那边:“上次来就瞧见这院子旁边被封死的门,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振走过去,思索片刻,说道:“是这样的,早些年衙门没有自己的架阁库,便在衙门的左邻右舍寻了个小院存放卷册,后来衙门扩建,为了更好的查阅和监守,就在衙门里新起了一个小院,这边上院子也就闲置了,里面就剩些杂物和积年旧案。”


    “既然如此,不如就先将这杂院清理出来,改作临时栖身之所。”李昭澜望着杂院,“虽有些破败,总好过露宿街头。”


    赵振迟疑片刻,面色讪讪:“此院虽是空闲,可里头还放着衙门的公文,怕……”


    李昭澜打断:“都是积年旧案了,想必也不急着这几日,就这么定了,先派些人手将屋子打扫出来,务必今晚就让百姓住上。”


    “大理寺的人也会协助你们。”季淮书出声。


    赵振拱手连连应声:“下官领命,这便遣人去清理。”


    邓夷宁追加一句:“还要制备些干草与被褥,务必先保暖。一间一间地打扫,清理出来就让百姓先住下,得让后面的人有个盼头。”


    杂院的门被撬开,映入眼帘的是半人高的杂草。衙门差役、大理寺护卫清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院子勉强清理出来。推开屋门便见横七竖八的桌案,落灰的架子上是一叠叠案卷、发霉的纸页,地上还有七零八落的木箱,泛着一股陈年的闷气。


    挑挑拣拣那些还能用的桌椅,剩下的全被清理了出去,那些卷册也被放进了衙门里。不过半刻,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便收拾了出来。百姓刚进去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东张西望,生怕自己脏了这干净的屋子。


    “这可比街上好多了。”一个大娘按着肿胀的双腿叹道,“这屋子可真好。”


    听闻有灾民住进了好房子里,剩下的那些百姓也有些按捺不住,竟主动卷起袖子加入收拾屋子的行列,一群人在院里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他们之间不分先后,互相帮助,都想在今日就住进屋子里。不过晌午,院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粥棚也搭了起来。


    安置妥当后,赵振又召了衙门几名书吏,带着几本登记簿去街上查看哪家房屋受损严重,按轻重缓急拟出修缮顺序。邓夷宁一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看着他行事有条不紊,遇到懈怠的差役时便皱眉喝斥:“这点事都办不好,干什么吃的!你家塌了你不着急?”


    骂完又补充一句:“重新去定制一批瓦片,再让木匠去量尺寸,换好的木料。”


    直至夜深,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院中人影来回穿梭,赵振与下面的人依旧商讨着修缮事宜,偶尔抬头询问几句李昭澜的意见。季淮书和周肃之在一旁偷懒,拉着邓夷宁说小话。


    “今日所见若是不加掩饰,舒梅的死,怕真与他无关。”


    邓夷宁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周肃之倒有些别的想法:“为何?就因为他是一个好官?好官就不能杀人?坏人就不能做善事?”


    季淮书反驳道:“坏人如何做善事?”


    “为何不能?”邓夷宁眉头一挑,还不等周肃之认同,她便利索地又补了一句,“手起刀落,给该死之人留个全尸,怎能不算件善事?”


    季淮书无言以对,但也算认可:“也对,毕竟斩首都用的快刀,是挺善良的,至少没受折磨。”


    没人再接话,许是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赵振身上。半晌,也不知周肃之脑补了什么画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挺残暴的。”


    舒梅独身一人来到遂农,除了青楼那些姐妹也没个熟人,上次信中提及之物几人也没有头绪,邓夷宁不记得映冬留给过自己什么东西。为此,她还遣人去昭王府,托春莺在家中好一通翻找,仍是空手而归。


    邓夷宁一人走在队尾,步伐慢吞吞地,李昭澜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周肃之嘴快:“殿下问你为何走得这么慢,可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不是,就是在想映冬所说留给我们的东西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除了那幅画,也没有别的了。若说起来,那幅画是我厚着脸要来的,也算不得相赠。所以,到底是什么?”


    李昭澜一把拉过她的手,向前快步走了几步:“别想了,先回家。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周肃之欠嗖嗖地模仿他:“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


    季淮书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宁愿走上去碍眼,也不想跟周肃之走在一起。


    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冥思苦想,想破脑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隔天邓夷宁便没再去衙门,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带着李昭澜给的几个钱袋子很是悠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除了身后跟着一个周肃之。


    李昭澜原本是想让武功更好的季淮书跟着她,可大理寺还有公务在身,他走不开,于是这活儿从魏越再到季淮书,最后落到了闲人周肃之身上。他也乐在其中,邓夷宁不管买什么都能记起他,所以今日二人吃遍了整个遂农,手上还提了不少。


    遂农横平竖直的,只要记得方位便不会走重复的路,先是路过烧光的琼醉阁,然后是芙仙院,再是上次光顾过的那家画卷装裱店铺,最后是玉春堂原址。几处地儿隔得不远,但也要走些时辰。城中这些女子的衣裳和鞋虽然好看,可还没走几步便觉得脚疼得厉害,周肃之看出她的窘迫,提出去一旁的茶馆歇歇脚,她没推脱。


    “如何?今日的成果可还满意?”周肃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悉数看去,都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邓夷宁满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果:“还不错,我也没闲逛过,今日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没逛过?怎么可能,女子不都喜欢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周肃之声音越说越弱,最后都有些不自在,“忘了,将军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确还未与其他姑娘家同游过。”


    “这有什么,没上过街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何况在军中长大要比和女子上街有趣得多。”小二上了茶,配着刚买的点心她又吃了两块,“周公子的身手也不错,可曾在军中修习过?”


    “自然,否则怎会被派去做密探呢?”


    邓夷宁好奇道:“西南的密探,一般都是做什么?跟我们上战场是一样的吗?”


    周肃之想了想,笑着说:“密探,自是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不怎么干杀人的买卖,都是帮人打探消息,跟民间的贩夫差不多,只是我们吃的官家饭。打仗嘛,就是杀人的买卖,这么看来还挺不同的。”


    邓夷宁笑了笑:“不怎么干,便是有时候不得不干?”


    周肃之心照不宣,没说话。


    茶馆的营生还不错,进进出出都是闲聊的百姓,几乎都是一待一整天。他们隔壁桌的公子衣着翩翩,嘴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最后才是青楼里那些风韵女子,这部分聊得格外久。


    “那女子不是一般的漂亮,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肌肤洁白如雪,香得我两天没舍得离开。”几名男子笑得爽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投去异样的目光,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自古以来男欢女爱实属正常。


    邓夷宁的注意力却不在几人身上,而是盯着他们手边的一卷卷画,那天杆与映冬所说的画铺一模一样。她想着法子想探究一番,却碍于女子的身份无从开口,于是她将目光转向周肃之。


    周肃之听闻,立马换上一副花花公子的表情,与那几人似是自来熟一般,开口道:“敢问几位公子,这画可是在哪家画铺装裱的,天杆和绳带瞧着好生特别?”


    其中一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公子外地来的?”


    周肃之回头看向邓夷宁,礼貌说道:“是,在下与小妹同游此处,想着找画师画幅画纪念一下,画已完成,却迟迟还未装裱,这才冒昧相问。”


    那人又将邓夷宁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道:“南印斋,城中最好的裱画坊,他们家用的材料都是上等货。我瞧着令妹生得俊美,不知可否婚配?”


    周肃之点头感谢:“舍妹已有婚配,下月便是婚期了,她说有些紧张,这才出来游玩一番。感谢公子告知店铺,在下便不再打扰公子品茶。”


    “公子不必如此,这裱画的学问可多了,就比如我这幅。”那男子一开口,邓夷宁就知道这事成了,有些男子就是这样,喜欢在他人面前卖弄学识。


    那人念念有词,说了一大堆,最后还喝了口茶才继续:“裱画前得先同掌柜说清,是天杆地杆都用实心木,还是只有天杆用。因为有些画并非长年累月挂在墙上,若是想收在屋中,最好都用实心木。”


    周肃之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有些新奇:“这裱画还有这种门道?”


    “那是当然,南印斋的裱画师以前在宫里伺候人,后来出宫便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了这老店。”那人将自己的画卷拿起,向他展示天杆。


    天杆两侧的纹样很是精致,打磨也格外精细,他微微用力,一侧的杆头便被顺利取出,绳带也跟着抽了出来。


    邓夷宁表情一滞。


    “公子请看,我这种便是半杆。天杆的两头被掏空,只有中间是实心的,为的就是减轻天杆重量,让画在墙上更加服帖,绳带和这个杆头也可更换成姑娘喜欢的样式。怎么样,这种裱画的做法能算得上一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亲吻 像是暴雨后


    那么子的说法是南印斋第三代掌柜以前是个妻管严, 无论是藏在哪儿的私房钱都能被妻子找出来。他凭借一手好手艺,在减轻天杆重量的功夫上研究出了这种半空的结构,让私房钱有了归属。


    只是那幅画被带回了昭王府, 邓夷宁只能麻烦李昭澜的人再去一次,将画连夜取回来。


    当晚半夜,临时府邸的大门被那人敲开, 邓夷宁急忙接过,敲开书房的门, 拉着李昭澜就进去了。学着那人的模样, 邓夷宁试图将杆头拔出来,可不管使多大力都始终无法拔出。


    “试着反向扭一下?”周肃之想起那人打开杆头的动作。邓夷宁闻声尝试, 果真如此, 那杆身与杆头有两个相对的卡壳,只能在特定的角度将凸起旋转至凹陷部分。


    杆头刚被打开,几人还未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就听见一阵嘀嗒的声音, 随后瞧见一连串的黑色滚珠在地上蹦跶。


    周肃之拈起一颗查看:“是药。”


    邓夷宁皱眉, 这与上次从陆英手中要来的药丸有些不同,不仅是大小上有变化,颜色上也有些异样。而李昭澜捡起的那颗又有些不同, 颜色不同于周肃之手中的深, 表面也有些粗糙,没有他的那般光滑。


    “这不是一种药丸。”季淮书道,“这么多,两种还是三种?”


    那些药丸被一一摊开在茶盘里,邓夷宁仔仔细细将其分类,最后只分出来两堆, 但剩余一颗却不属于二者。这一颗格外不同,大小介于两者之间,碰撞之间不慎出现了两道裂痕,细细掰开却发现里面缺少一块。起初以为是掰开时不慎掉落,可找遍了整个桌子都未发现残渣。


    “或许这里面本就装着什么东西,看这形状也像是圆形,只是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周肃之盯得双眼有些发酸,他往后一仰,揉了揉双眼。


    邓夷宁果断答道:“药。”


    “什么?药?何种药物能如此之小,又为何要塞进另一种药丸之中?”李昭澜发问。


    邓夷宁抬眼,对上季淮书的双眼,后者微微一笑,微不可察地点头,开口:“是一种烈性的止疼药,服用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兴奋不止,血脉喷发,但长时间服用会使人成瘾。这种药在军中很常见,但也是禁药,若违反军中条例服用此药,一律削去军籍,视为逃兵。”


    “没错,我在西戎见过此药,”邓夷宁附和道,“还亲自处理过偷偷服用的将士。但季寺卿有一点说错了,此药在军中并不常见,至少在我赤甲卫从不见此药。这药虽为军中禁药,可功效奇特,在别处深受男人喜爱。”


    “男人?为何不是深受病重之人喜爱,可扛过急症发作,吊一口气?”周肃之言罢,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更是一脸奇怪。


    邓夷宁笑着调侃他:“看来周公子还是个清纯小儿郎。”


    被点名的男人眨了眨眼,特别是见李昭澜捂嘴笑,立刻反应过来邓夷宁说的是什么,耳尖迅速爬上一抹红,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将、将军行事说话都是如此粗犷,竟叫我这个男子都、都自愧不如。”


    邓夷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满脑子污秽画面。以前在军中,那是他们忌讳我身为女子却处处占上风,为了讨他们欢心,不得已跟着去了不少青楼跟象姑馆,西戎本就接壤外敌,什么奇珍异……”


    李昭澜打断她:“等等,什么?你去哪儿?”


    “青楼跟象、象……”邓夷宁嘴角一抽,脸上浮现一抹不自在,“这不是重点,是那些地方他们提供这种药,一吊钱才一颗。”


    李昭澜突然来劲了,她越是想隐瞒的事他越是要刨根问底:“你一女子,他们为何要带你去象姑馆?”


    邓夷宁反问:“难不成我应该去青楼见姑娘?”


    好有道理。


    一旁看热闹的两人憋不住笑,周肃之更是胆大地搂住李昭澜的肩,笑得直发抖。


    “有什么好笑的。”邓夷宁歪嘴道,“重点难道不是药吗?”


    季淮书的脸也少见的露出一抹笑,清了清嗓子,将几人拉回正轨:“话说回来,既然这药只是在军中禁用,为何映冬姑娘要将这等常见用药放在这一堆不知名的药丸里?又为何取出里面的东西,只留一个外壳?”


    邓夷宁道:“两种可能,药丸是不小心摔碎的,映冬姑娘不知这药的奥秘之处,以为只是少了一块,无关紧要。再一种就是,这药丸包裹的东西被调换了,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止疼药,伪造之人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隐藏此药?”


    “这买些这药回来对比不就行了,何苦这么麻烦?”李昭澜见邓夷宁一直把玩着那药,心里直痒痒。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冲脖颈,衣襟磨着发红的脖子,忍不住直挠痒。


    “看来今夜确实是有些晚了,这不管是何种情况,买回来又能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外壳,而是药丸里面包裹的东西。”邓夷宁将东西收拾好,环顾四周最后决定将两个口袋收好,放在枕边才能安心。


    邓夷宁前脚刚跨出书房,后脚就被李昭澜一把牵起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走向厢房。


    “干什么?慢点!”


    李昭澜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将她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关上门后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直视邓夷宁的双眼。


    邓夷宁被炽热的目光牢牢锁住,房间不大,烛火摇曳间,光影在他眉眼间来回流转,明暗交错让他的情绪完全倾斜,像倾盆大雨,猝不及防的淋湿了她。


    “说清楚。”男人的嗓音是不同于往常的低沉,“你在西戎都做了些什么,还有——那些象姑馆,你跟谁去的,做了什么,去了几次?”


    邓夷宁掀起眼帘,迎上那双沉得发黑的眸子。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可就是跟个小狗一样闷闷不乐,只露出那副装作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


    “我在军中做的事,无非就是打仗吃酒睡觉。”她嘴角一勾,笑得人畜无害,“殿下,您想听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军中那些男人花天酒地的细节?”


    李昭澜下颌微微一紧,薄唇抿成一条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本王可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回家的夫君,告诉我。”


    烛影轻颤,映得她的双唇格外诱人。邓夷宁索性倚着床框,把那些可以说的、不能说的都择开了来,挑了些无伤大雅的闲事告诉他。


    行军的苦,操练的累,战事的惊险,她越说越来劲,却没有一条是李昭澜想听的。但他还是听了进去,眼底的情绪翻涌,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疼。一个空罐,倘若往里灌水便是心疼的程度,眼下便早已水漫金山。


    “我都告诉你了。”她忽然收了话头,眯起眼,“礼尚往来,殿下是不是也该说说以前的生活?比如,为何殿下对女子之事如此清楚?”


    “后宫女子众多,为何不懂?”李昭澜否认,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反问,“西戎的冬天真的很冷吗?”


    邓夷宁摆正他的头,强行对视:“王爷,休想转移话题。”


    李昭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后宫争宠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邓夷宁盯着他,每次提及这些话他就是一味的躲避,跟她下河去抓的鱼一样,刚伸手过去,他就换个方向逃走。她突然来了小脾气,神情也冷了下来,不再搭理他:“行,那就都别说了。”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猛烈的心跳声。下一瞬,椅子被踢得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突然逼近她,动作迅速。


    邓夷宁伸手反击是下意识动作,却没想他的动作更快,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她的背脊陷进被褥里,脑后是男人温热的手掌心,连呼吸都被他逼得一点点锁紧。


    “你——”


    话还没说完,唇上就覆盖一片炙热。


    男人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似乎是在惩罚她。是急促的、刺痛的,像烈酒忽然呛进喉咙里,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邓夷宁用力去推,双手抵在他胸口,可他的力道稳如磐石。


    但渐渐的,那股力道褪去,逐渐变得柔软下来,唇齿间的触感从掠夺变成了缠绵,像是暴雨后的潮水,一寸寸漫开,有着男人特有的温度。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吮吸也变得温柔,缓慢而细致的描摹她的每一寸,好似要把她拆骨入腹。


    邓夷宁原本抵着他的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对方的皮肤里。她有种陷入梦魇的错觉,心跳也乱了节奏,想要逃开,又不舍那份温存。


    男人的鼻尖摩擦在她的脸颊,呼吸交缠间,有一瞬,她以为这一吻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如果,他没有得寸进尺。


    邓夷宁蹲在前院的水缸旁大口喘气,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身体。她捂着胸口,眉头紧锁,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房间是回不去了,只能在书房将就一晚,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邓夷宁还特地去小厨找了两壶酒灌下去,一觉美梦到天亮。


    而房间里的男人还捂着手臂缩在地上,越想越想不通,于是他敲开了周肃之跟季淮书的门。


    季淮书在外屋,门刚敲两下他就醒了,带着些许困意:“怎么了?”


    李昭澜不语,只是一股脑往里钻,还走进里屋将熟睡的周肃之吵醒。三人就这么围坐在桌边,轮流打哈欠,听着李昭澜叙述方才发生的事。


    原本二人不屑一顾,可当他俩听见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扇了他一巴掌,还扭了他的手时,双双都没憋住表情,露出嘲笑。


    “将军好手段,好手段啊。”周肃之拍手叫好,原来除了自己那个捣蛋鬼弟弟,这世上竟还有人降得住李昭澜,但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


    “就……”李昭澜有些难为情,别扭的不行,“亲了她一下?”


    季淮书微张着嘴,依旧保持着身份间的不对等。但对上同样诧异的周肃之时,他听见他说了话:“都成婚这么久了,你俩没有圆房?”


    李昭澜摇头。


    周肃之追问:“为什么?她不愿意?”


    李昭澜简单解释:“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就是时机未到,不合适。”


    季淮书懂了,大宣婚律有言,凡家中亲眷过世,两年内不得有婚嫁。而邓夷宁成婚虽在灭门之前,可圆房在后了,她自是不会同意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昭澜一眼看穿了季淮书的想法,否决,“一个原本可以在战场上杀穿外敌,保家卫国的女子,却被一纸婚约束缚在后宅内,你会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客官 “给小爷我


    邓夷宁不会甘心, 舒梅也不会甘心,赵振更加不甘心,明明前几日才见过的心上人, 转头就传来噩耗。


    赵振家世并不复杂,年轻时家中为了供他读书,家中变卖了所有的东西。他高中那年本是喜事, 却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旱灾,无粮无水, 被活活饿死在家中。赵振一心埋头苦读, 等他快马加鞭赶回家中时,父母早已下葬半月有余。


    仕途并没有赵振想的平稳, 他无名无势, 只能从一个小小的杂官做起。他抱着一腔热血在官府里闯荡,借着官家饭讨了个娘子回家,没曾想娘子难产而死, 孩子也没保住。此后他便一人, 直到他调派至遂农, 成为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官。


    男人一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女人、金钱和地位,赵振一心想要往上爬,却无人扶持, 在知县这位置上久居七年。初到遂农, 巴结他的不在少数,那些人想尽了办法给他送礼送钱,只为他能在城中优待自己,那时的赵振还算个好官。


    后来送礼的人多了,就算赵振一分未收,却还是有不堪的传言进他的耳里。偏袒贼人、维护商户, 甚至演变到买凶杀人,他的名声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毁。可赵振到遂农的这一年里,翻修土路、帮助农户,一桩桩一件件的好事记录在案,官家不会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就让他离开遂农,但最后也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遇见舒梅是一个意外,那日赵振梦见妻子,喝的烂醉如泥,深夜在街上乱窜。舒梅那日告假回家,在路上遇见鬼鬼祟祟的赵振,以为他是毛头小贼,正提防着便看清了那人的脸。


    舒梅扶着赵振席地而坐,朦胧间他瞧见了和娘子相差无几的脸,二话不说便亲了上去。那日她告假就是因遭遇了客官的骚扰与威胁,想着城中传闻,若是自己能与赵振有私情,便也算有个靠山。


    “原来如此,两人都是互相利用罢了,算不得真心。”周肃之道,“可既没有真心,为何会被杀人灭口,惨遭抛尸?”


    “其实小的见赵知县私下收过钱财。”说话的是负责收拾衙门的茅厕的粪夫,“小的这工事遭人唾弃,多是在深夜进行。官府有人值守,小的都是从后门入茅厕。可那日小的敲门许久都未见应答,只能放下东西绕去前院,这才意外瞧见知县这事儿。”


    李昭澜沉默须臾:“那你可看见他收的是什么?”


    粪夫面露难色:“这小的就不知了,小的就算瞧见也不敢多言,更何况是打听此事。小的就是一介粪夫,赵知县这事儿去街上随便抓个老人一问便知,这些都不算是秘密。”


    周肃之冷言道:“可还有别的事相告?”


    粪夫笑着摇头:“没了没了,小的在衙门干这等差事已有七年之久,所见所闻并不多,若非王爷相问,小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李昭澜挥手示意他退下,周肃之顺势递上几块银子,粪夫捧着银子连连磕头道谢,离开了巷子。


    今日清晨,邓夷宁又撇下三人独自外出,直到晌午才堪堪露面,回来一身臭气,熏得周肃之连连干呕。


    晨时出门她就未着平日的花衣裳,而是一身深色便衣,高耸的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的,活脱一个俊美小娘君。下人们伺候她更衣沐浴,足足一个时辰才将身上那股臭味洗净,等她落座才盘问个一清二楚。


    “说来也巧,从一家布庄出来后便瞧见清晨出工的粪夫。他们上工时日特殊,不是清晨便是深夜,这时辰出工的人不多,最是能瞧见什么可疑之人。我也就是碰个运气上前询问,这才得知衙门茅房那些事全都是由他们打点的,可我提出想见一见那人,便一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那将军也不能钻粪——这到底是去了何处,怎会如此恶臭?”熏香架在桌上,靠近周肃之,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恶心,一个劲拍打着胸口。


    邓夷宁自觉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意外,跟踪时险些暴露,那院子狭小,尚且摸不清路,这才打翻了一桶粪水。”


    “此事交与本王,王妃今日且在家中休息。”


    邓夷宁眼神躲闪:“不必,我想再去一次芙仙院,此地以女子身份出入不惹眼,晚膳不必等我。妾身劳累半日,加之刚洗沐,此时困意来袭,便先行告退,告辞。”


    她一离开,周肃之就巴巴地凑近李昭澜,嘴上也没个把门:“你又强吻将军了?”


    “滚。”


    周肃之吃了个闭门羹,摸着鼻子后退至原位。


    三人之中也就李昭澜有了婚配,其余两个都是老光棍一个,别说娶妻了,就连亲近的姑娘都没有。季淮书那桩婚事也遭到对方姑娘的反对,说是打死不嫁,他本人倒是不言不语,全凭他叔父做主。


    李昭澜在外的名声虽臭,可平心而论,他在婚配之前都未拉过那些姑娘的手,昨夜之举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而今她如此做派,定是生他的气。


    “不喜首饰也不喜衣裙,也不能就送糕点吧?”李昭澜喃喃自语。


    季淮书见他苦恼,替他出了个主意:“那日切磋前,我瞧着将军盯着我的佩剑迟迟离不开眼,殿下若是想哄回将军,不如就送一把上好的玄铁佩剑,就算不能日日佩戴出街,放在屋内观赏也甚是不错。”


    “玄铁剑?季寺卿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咱们昭王供在宫里的那把便是玄铁所铸,那可是圣上亲赐,哪有季寺卿所说的那么容易。再者,你这把精铁所造长剑能成功已是不易,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精铁,搁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周肃之鄙夷地看着他,若不是上次他有伤在身,二人比试定是他占上风,说不定还能将他打个落花流水。


    李昭澜倒是将这话听了进去,琢磨着要不直接回宫将那把剑取出送她。周肃之见他如此表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断他的思绪。


    “别听他乱说,若你真给将军弄一把玄铁剑,你让太后娘娘怎么看她?铸剑造反还是逼宫?什么馊主意,万万不可。咱们私下唤一声王妃将军已然有违行规,更别说她一女子出行有丫鬟相伴、侍卫相护,还得佩剑出街,难道不扎眼?若被有心之人瞧去,污言秽语传入宫中,传进太子耳里,太后娘娘耳里,你让她怎么活?她能活吗?”


    “是我失言,殿下莫怪。”季淮书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连连致歉。


    “无妨,都是随口一言,本王自不会放在心上,但周公子所言不错,是我思虑迫切,竟忘了她身份特殊。”李昭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对着周肃之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是思绪敏捷,我二人成婚不久,将军确实从我这讨走过一柄短刀,但那短刀也只比军中所用枪械好上一些,只是样子独特了些。等回宣州,倒是可以让宫中铁匠锻造一柄贴身利刃傍身所用。”


    三人在房中聊得热火朝天,邓夷宁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等她醒来时,家中果真没了那几人的身影。她换了身女儿家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领着李昭澜留在枕边的令牌前往芙仙院。


    那老鸨远远就瞧见邓夷宁站在芙仙院正厅之中,满脸的无奈与厌烦,可还是身子一扭,腰肢摇曳,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语气却软得像是抹了蜜:“老嬷携芙仙院众多姑娘拜见王妃,王妃亲临乃芙仙院福分。”


    邓夷宁冷笑一声:“客套的话就免了,那日气势汹汹,今日倒一副温顺从容的模样,怎么,后悔当日对我说下那些话了?”


    老鸨的眼神瞬间暗了暗,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旋即又换上一副殷勤模样,凑近两步:“王妃说笑了,当日是老嬷的不是,但今日绝非当日之意,还望王妃谅解。只是老嬷不知今日王妃前来又所为何事?那日老嬷已全权相告,早已没有什么隐瞒之事。”


    “放心,今日前来不耽搁你做事,那日你质问我,如此上心此事可是别有用意,那日并未回答你,今日特此前来只为告诉你,我的答案——”邓夷宁侧走一步,目光紧盯着台上飞扬起舞的姑娘们,“是,我就是有别的目的,可那又如何?我从不掩饰我的野心,也从未隐瞒我的目的,既要得到你们口中的官家赏识,又要替无辜惨死的姑娘翻案。这二者冲突吗,不冲突。相反,二者相得益彰,能更快地达到我的目的。”


    邓夷宁转头,围观一圈楼内的场景:“所以我毫无顾忌,有话就说、有事就做,这大宣无人不知嫁给昭王的女子在之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我从你们芙仙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又如何?今日前来也并非一定要知晓什么,去忙你的吧,我自便。”


    芙仙院来往宾客注视着二人,邓夷宁头也不回地走上楼,任由四周的目光打量。老鸨站在原地神色难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芙仙院如今能独当一面,在地界与建设之上丝毫不逊色当年的玉春堂。院中楼层相连,一弯月牙桥悬挂之上,意有鹊桥相会之喜。


    今日她发髻高束,珍珠与琉璃相互交映,两侧悬着步摇,发尾悬着两根飘带,底部挂着两颗精致的珍珠。梳妆的姑娘也不知是李昭澜从何处寻得,花钿也不同寻常样式,艳色与冷色交错,映衬在白嫩的脸上分外精致。耳坠是花瓣状的琉璃,伴着粉嫩的蝴蝶丝结。


    来往的男子皆驻目流连,有胆大的男子便上前求同饮之欢,都被邓夷宁一个斜眼回绝过去。生平二十四年有余,她去过的青楼不在少数,可芙仙院这等排场还真是第一次。


    红木为梁,气派非凡,楼阁彼此交错却又相连,曲桥通幽,楼台高挑,各种乐器交相辉映,汇作一曲绵长乐章。三重阁楼包围之中还有流泉环绕,水面点缀着浮灯,若是傍晚来此定是灯影摇曳,极尽繁华。


    她所站的月桥名为“仙鹊桥”,连接桥梁的两栋楼分别是清歌阁和入倌阁,一动一静,陈设也是天壤之别。邓夷宁没去过入倌阁,她也不感兴趣。如此看来,与寻常青楼日日笙歌不同,芙仙院更像是一座极尽繁华的乐园,既可纵情声色,又可假托清雅。


    从仙鹊桥下来时,一阵喧哗从东侧楼阁传来,透过未能紧闭的窗户看去,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正围着好些个姑娘说笑,贴着姑娘的后背共演一曲。只是其中一姑娘眉眼清丽,神色却明显局促,笑容勉强,双手被身后的男人紧紧扣住。


    邓夷宁想起上次老鸨所说,这便是给不想给银两的抠搜客人,花小钱办大事,一般这种都是吃半个官家饭的人。她留了个心眼,在门外的走廊上装作观光停留了一会儿,见无事发生便想离去,谁知那男子竟开口威胁那姑娘。


    “给小爷我安分点,知道咱们赵知县那相好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不听话,活活给折腾死的,伺候好小爷,保你在遂农吃香喝辣。”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醉酒(一)


    某年深冬,邓夷宁心血来潮将埋在家中的两坛好酒挖了出来,说是天冷,得用点好酒来暖暖身子,李昭澜只是笑着摇头,随后吩咐下人从皇兄那儿又要了两坛埋在昭王府。


    挖出来的那两坛是李昭澜偷偷埋下的,说是等日后生了孩子给孩子喝的。后来不小心被邓夷宁知道了,赐了他邦邦两拳,奖励他七日没进屋睡觉。


    那酒确实是好酒,饶是邓夷宁这么好的酒量,两壶下肚也有些晕乎乎的,更别说常常把茶挂在嘴边的李昭澜,仅仅是三杯就有些不正常了。喝醉酒的李昭澜不常见,特别是今日这副毛茸茸的李昭澜。


    一张宽宽的长椅被睡出了单人的模样,炉子在她那一侧,美其名曰李昭澜怕她冷,可他自己却缩在斗篷里,双手双脚将邓夷宁缠得死死的,嘴里咕噜着“再来一杯”。


    斗篷是上月刚送进府上的,也不知李昭澜从哪儿寻的料子,披在身上不是一般的沉重,只是拿回那日试穿了一下,她就再也没动过。李昭澜以为她是嫌弃自己的眼光,今日非说要穿给她看看。于是男人里面一身黑衣,外头是粉嫩嫩毛茸茸的斗篷,配上男人微红的眼眶和耳朵。


    邓夷宁想,李昭澜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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