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不住李昭澜的固执, 邓夷宁还是被架着入了宫,听闻昭王那新婚娘子受了伤,宫里那些嫔妃都快把昭澜殿的门槛踏破了。
邓夷宁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床, 腿上的伤口不算严重,除了刀口周围有些红肿,还是能在宫女的搀扶中下地走走。
“王妃您可小心点脚下, 再过一刻我们就得要回房了,等殿下回来瞧见您还在院中, 奴婢的命可保不住了。”
“别怕, 再待一会儿,屋里太闷了。”邓夷宁站在回廊尽头, 扶着朱红栏杆, 望着敞开的大门。
四月初的风裹着院里的花香吹得人有些恍惚,邓夷宁穿着素缎长裙,肩上是织金搭肩, 腰间围着一根珠链。
“你就不能安分点?”李昭澜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邓夷宁抬眼望向他:“殿下回来了?秋竹说你去陛下那儿了, 可是有要紧的事?”
李昭澜快步走到她面前, 不顾旁人的眼光蹲在她脚边,别开裙摆看见她红肿的脚踝。随后起身把人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邓夷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男人的脖子。秋竹在一旁低头不敢笑, 退着离开了院中。邓夷宁挣了两下, 挣不开,干脆倚着他不动,任由男人带着她走进屋子。
“谁让你出来走动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听得邓夷宁心里一跳。
邓夷宁懒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紧不慢道:“何必这样, 又不是瘸了,再说有秋竹扶着,小心得很。”
李昭澜站起身,吩咐外头:“去取冰来,再叫太医备上止痛的汤药。”
“别叫了。”邓夷宁拽住他的衣角,“殿下还真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这双腿受伤后是需要下地走走,否则等好了就是跛脚,走路不好看的。”
李昭澜低头一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没得到回答,邓夷宁又问了一遍:“对了,陛下找你何事?”
“陛下听闻你受了重伤,赐了一些伤药和银钱,吩咐本王定要把你治好。”
邓夷宁随口道:“那就替我多谢陛下。”
李昭澜不满意了:“照顾你的是我,为何不谢谢我?”
李昭澜的力道适中,指腹贴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揉着红肿处,低头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势。邓夷宁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白玉,样式看着好生精致。
“你这玉佩好特别啊,是哪位匠人雕刻的。”
“陛下所赐,几位皇子都有,王妃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邓夷宁伸手去拨他的玉佩,却没真碰上,只戳了戳他的腰间:“倒是不必。”
李昭澜啧了一声:“摸哪儿呢?”
邓夷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属实有些不讲礼数,但拉不下面子,反将回去:“殿下害羞了?”
李昭澜却不接她的调笑,抬手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顺势往她掌心一贴,语气温热低哑:“害羞?那是往后只剩你我二人之间的时候,现在你身子不适,到不了害羞的地步。”
邓夷宁没听懂,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李昭澜那张脸都快贴近自己了,果断往后一缩:“你……”
“咳——”
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二人回头望去,是一个靠在门框的华服男子。
李昭澜收回身子,起身走向他:“你来做什么?”
李潇允支着脖子往里看,被李昭澜一步移过来挡住。他收回脖子,望向皇兄的脸:“父皇说嫂嫂病了,我来瞧瞧。”
邓夷宁望着门口小声说话的二人,那人比李昭澜矮半个头,模样上倒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一样。
“看病人不带吃的?”李昭澜撑住门框,把他拦在外面。
李潇允钻过他的手臂,妄图偷溜进去:“嫂嫂不会在意这些的,皇兄,就让我进去吧,外面好热的。”
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领:“阳春三月,何来热度?”
李潇允跺跺脚,说李昭澜没读过书,分不清三月和四月。见李昭澜不吃这一套,又扯着嗓子往里一喊:“嫂嫂!是我李潇允啊,上次你与阿兄大婚匆匆见过一面!”
邓夷宁轻轻一笑,回道:“我记得,是四皇子殿下。”
李潇允听她开口,立刻一把推开李昭澜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李昭澜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只得摇头失笑。
“嫂嫂病了,自然是要来问安得。”李潇允已经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包扎好的手掌上,眉头皱起,“怎么连掌心都伤到了,是何人所为,可有查到?”
“这得问你阿兄了。”邓夷宁甩过眼神给后面。
李昭澜在桌边坐下,灌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你嫂嫂还伤着呢,先养伤后算账。”
李潇允一屁股坐在李昭澜旁边,一脸得意洋洋:“我就知道阿兄还没下手,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消息,阿兄可想听听?”
李昭澜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他。
李潇允被驳了面子,抬手拍了他一下:“不想我也要说!那日殿试放榜,吏部典仪是太子亲信,他们掳走了一名进士,是遂农陆家公子陆英,那陆英杀过人。”
李昭澜在身后盯着李潇允的后脑,眼神有些犀利,随后看向邓夷宁。
“杀人?”邓夷宁皱巴着脸,“谁啊?”
李潇允微微扬起下巴,好似在思索,他呼了口气,缓道:“一个青楼的女子,有些年头了。”
邓夷宁仰着头,表情有些撕裂,目光转向李昭澜后就再也不动了。
“你认识青楼女子?”李昭澜阴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何时出宫认识的?谁许你出的宫?”
李潇允眼睛一瞪,连忙为自己找补:“阿兄不是的,我是听旁的人说的,我不认识那女子。”
“旁人?何人?我怎么知道?”李昭澜舔着牙尖,看着一副要吃了李潇允的模样,吓得他默默起身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李潇允还未加冠,理应是不能出宫的,恰巧他又排行老四,前头几位皇兄又常常不在宫内,他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从那些入宫早朝的大臣们口中得知。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将手默默握在一起,才将目光转向李潇允身上:“你从何处听说的?我与你阿兄所查之事正巧与一青楼姑娘有关,可否细说?”
李潇允转头看向他阿兄的脸,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重新坐了回去,正经道:“我是听户部一名主事说起的,似别地儿挖出一具无名尸,有人见过这尸首生前在青楼出现过,查到跟陆英有关,后来不知怎得,案子转去了大理寺。陆英被请去问了话,但好像没查出什么来,但自那之后大理寺调查那件案子的便换了批人。”
“我当时在刑部的卷室里面,兵部北调出了内乱,父皇命我监察此事,本意是去调看卷宗的,哪知偷听到了这档子事。我这人好奇心重,就去查了查,发现这陆英跟青楼许多女子都有纠葛。一打听才知道,陆英在青楼弄死过一个女子,不过跟那无名尸没什么关系,就是误打误撞。后来才知道,阿兄查的科举舞弊案,就跟这个陆英有牵扯。”
“你日日待在宫内,何时有宫外之人的消息?”李昭澜起身走到他跟前,扫了他一眼。
李潇允眼珠子一转,脖子往后一缩,小声道:“就是听那些大臣散朝时说的,打探之事又不是我亲自去,我就是好奇罢了。”
李昭澜眯起眼,不言语。邓夷宁却突然问道:“你方才说,大理寺换了人,可是封家老爷子接手了?”
李潇允略微有些惊讶:“三嫂嫂连封家都知道?但这并非跟封老爷子有关,老爷子一个少卿,自是不插手此事,所以具体的人员我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大理寺换了批人。”
邓夷宁对上李昭澜的眼神,低声开口:“殿下,上次我们在衙门停留时,卷册并未记载说遂农有女子死于非命,那时我还特地问过赵知县,声称是不知晓此事。还有那大理寺卿,可是跟封老爷子不对付?”
李昭澜走到床边坐下,邓夷宁自然而然往里侧挪了一寸,给他留出空位。男人顺势牵起她冰冷的手,圈在掌心里,与她耳语:“季淮书?他的事我不过问,夫人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若是当真不对付,那封老爷子定是会与大理寺卿有隔阂的。既然此事都被大理寺插手,不是封老爷子掌管那就定是大理寺卿过问,你与那大理寺卿交好,你去打听打听呗?”邓夷宁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发呆,半晌才回应他。
“季淮书这人与我并非熟络,只是见过几次罢了,此事或许有些难办。”
邓夷宁故作惊讶:“啊,还有你堂堂昭王难办的事?”
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李潇允顺势起身,站到二人面前,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邓夷宁,邀功似道:“三嫂嫂我可以!母妃有意将季家四小姐纳为我的妾室,我去与季淮书说说,应是可以的。”
李昭澜单手贴在他腰腹,将他往后推了一把:“纳妾?你还未娶妻便要纳妾?瑛妃娘娘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许你说我母妃,”李潇允重新拖了个木凳过来,“但我也不知母妃作何打算。那四小姐年纪尚小,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就招人烦。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人总是扭捏的模样,我还不喜欢呢。”
李昭澜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你见过那四小姐几面?”
“两次还是三次,不记得了。”
“那你去吧,与大理寺卿聊聊,尽快啊。”李昭澜挥挥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秋竹,送四皇子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被动 “他想杀我
司徒桦回东宫后见到的是长跪在殿前的几名侍卫, 侍卫裸着上身,背后是交错的鞭痕,地上还有溅落的血迹。站在两侧的侍卫见到散漫而入的司徒桦, 像是见到了活菩萨那般,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司徒大人!”那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恳求, “殿下要处死这几位兄弟,还请大人出面为几位兄弟求求情。”
司徒桦瞥了跪地几人一眼:“殿下为何要处死他们?”
“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兄弟几个在门前搬重物时候不慎摔倒, 惊了殿下,这才挨了罚。”那人额头直冒冷汗。
司徒桦捏了捏眉心, 疲倦中透着隐隐的不耐, 对几人挥挥手:“下去吧。”
跪着的那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起身,唯有一侧带头开口之人小心翼翼地看向紧闭的大门:“司徒大人, 殿下还未开口, 若是我们擅自离开, 只怕……”
“我说了,下去。”司徒桦声音不重,却带着威压, 他往里走了几步, “把地上的血冲干净,殿下不喜见到这些,有事我顶着。”
此话一出,几人终于俯首叩谢,踉跄着站起,相互搀扶着退了下去。
司徒桦停在朱红大门前, 声音不卑不亢:“殿下,司徒桦求见。”
门内无声,片刻后,司徒桦自顾自推门进入。殿中和往日一样,焚着一炉沉香。
李韶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柄金漆竹骨扇,眼眸一抬,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刺向司徒桦。只是一眼,便又回到桌面,声音带着倦意:“还以为司徒大人在与孤赌气呢,这才几日,怎么孤瞧着消瘦了不少,司徒大人这几日去了何处啊?”
“殿下。”司徒桦单腿跪地,垂首拱手,“铜板一事属下已查清,所有沾染铜板之事的人皆已被灭口。”
李韶诠指腹悠悠转动着扇柄,眼尾不动声色一挑:“哦?一个活口都没留?”
司徒桦低声回道:“属下亲自动手,全数处理干净,那几个衙役是属下亲眼看着唐典史动的手。”
“你瞧瞧,因为你没看好银坊那几条狗,这么多条人命就没了,还是挺可惜的。”李韶诠轻叹一声,似是惆怅。停了半晌,他忽然抬起眼,话锋一转,“南支账册查得如何了?确定周澹一己死?”
“账册还未查明,但周澹一的确是死了。”司徒桦回答干脆。
李韶诠坐直了身子,讽刺一笑:“这么笃定?他好歹跟了孤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可惜?而且孤记得你二人的交情也不浅,怎么看不见你脸上半分的难过。”
“殿下,周澹一便是活着也不值殿下一念。”司徒桦低声道,“就属下而言,周澹一死了便是死了,黑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定不会妨碍殿下大局。”
“你这话孤爱听,不过万事需格外小心。”李韶诠满意点头,笑意写在脸上,“孤那个好弟弟啊,可不是面上这么简单。这几日他带着那邓夷宁入宫养伤,你可得替孤瞧好了。近日东宫事务繁忙,丘北又失一城,朝上那些老头议论纷纷,孤如今就只能靠着司徒大人了。”
司徒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埋下头,谨慎开口:“殿下言重,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曾明白,还请殿下屈尊解答。”
“讲。”
“殿下上次不对昭王妃动手,属下以为便是放过昭王妃,可为何偏偏在这时命人下手?”
李韶诠抬头正眼看着她,忽然大笑一声,有些疯癫:“司徒大人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昭王妃外出打探大理寺少卿的消息,被贼人盯上岂不正常?既是正常,那便与孤又有何干系?”
司徒桦低头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
“不过你倒是给孤提了个醒,这次似乎是有些明显,封柏毅那老头瞒不住季淮书,是该从这个位置滚下去了。这位置空了,总得有人补上去,司徒大人意下如何,可有人选?”李韶诠摇着竹扇,若有所思。
“属下拙见,以为陆公子不错。陆公子虽并非金榜前三,但才华绝不输他们。既然农衙门的口子已开,陆公子入了这大理寺,又何愁衙门再出端倪。”
“不错,有几分孤的影子在里面。”李韶诠起身,一步步往下走,“陆英这人虽蠢了点,但胜在有把柄在手,加之他本就是遂农之人,可如此着急将他留在大理寺,难保朝廷不会嚼孤的舌根子。不如依司徒大人所说,将此人丢进遂农衙门,历练一段时日再落在孤身旁,如何?”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李韶诠背过手,语气变化,“他的那些烂摊子你替他收拾了,但别收拾得太干净。听闻季淮书搭上了靖王的线,那赋县也出现了不少货,若是他们查出遂农,就让陆英一人顶了吧。”
司徒桦默然拱手,退身而去,与陆英交代完事后,他着手在城中寻一个新的落脚点,只留陆英一人苦苦站在大殿门前。任由他怎么恳求,李韶诠就是避而不见,陆英也没辙,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遂农。
只是刚入陆府没多久,钱鸿志几个便敲响了陆府的大门,几人并未寒暄,便直接入了陆英书房。
“如何?太子殿下对你作何打算?”开口的是钱鸿志这个看不清场面的二愣子,张珣远与徐知宣坐在不远处的红木桌旁,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陆英眼里的不满。
张珣远看着钱鸿志的背影,谈笑道:“钱少爷,今儿来不是唠嗑的,你落在榜尾呢,操心操心自己的仕途吧,指不定被发配去哪个县里充当傀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鸿志被噎得一愣,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退回到二人的身旁坐下。陆英的脸色算不上好,沉默地扫了三人一眼,起身走向剩下的那个凳子,淡淡道:“殿下让我回遂农衙门。”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气氛一时沉闷下来,最后是徐知宣缓缓开口引开这个话题:“先不提这个,前几日衙门死了不少衙役,还一夜枉死了好些百姓,我们有些担心此事会不会与映冬失踪有关?”
“她一女子能掀起什么浪花,不必在意了。不过此事确实蹊跷,明日我带着诏令去衙门上官职,打探一番便知晓得一清二楚。”陆英望向门外,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秃树上。
“这倒是不太担心。”徐知宣点点头,“只是那赵振会不会给你穿小鞋?毕竟如今你有了官职,还被他架在底下。若是他将咱们干的那些事都抖出去,太子殿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陆英冷笑一声:“人命是大事,所以这件事得有个替死鬼。”
“什么意思,你打算把这些事都推到赵振身上?可他那狗腿子的脸一看就不像是能杀人的模样,这事儿能成?”张珣远插了句嘴。
“不重要,人证物证指向他便好,杀不杀人又如何。”陆英转头对上徐知宣的视线,“不过此番我倒是看清了太子殿下并非真心想要咱们入伙,我听说遂农出现了假货,可是太子那批?”
“这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太子殿下的货不走这条线,遂农是怎么出现的?”徐知宣也刚回遂农不久,倒是没听过这等说法。
钱鸿志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但不自在还是被陆英一眼看穿。
“钱鸿志,你有何见解?”
突然被点名的钱鸿志吓得一抖,眼神闪躲,在其他三位的强势目光下,强撑着开了口:“就殿试前的十几日,我家中不是有事绊住了脚程,比你们晚几日到宣州,就是那时我瞧见的。是一家饭馆子,似是一位外来求学的书生吃了霸王餐,给了假货。方才你们提及的无辜百姓,便有那饭馆子掌柜一人,但他那饭馆只是被贼人给砸了,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见几人沉默不语,他默默补充两句:“不过后来这些事我都是听家中仆人聊天所得,不知真假,还是得看陆兄入了衙门再细谈。阿兄们也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靠得住。”
张珣远轻嗤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调侃他:“你倒是对自己一清二楚。”
“可知那饭馆掌柜为何没死?”
“这谁能知道?”钱鸿志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英,觉得他是被太子这行为刺激了头脑,连说话都有些木愣。
陆英不答,只是盯着桌面的铜壶发呆,半晌才低声道:“我们有些被动了,太子将我置于此地很明显别有用意,我得想个法子尽快回到东宫。”
“怎么回?放眼望去宣州近百年时日,见过几人从知县爬到东宫身侧之位的。陆兄,这太子明显就是把咱们当猴耍。”钱鸿志看着他,眼神飘忽,但其余人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当。
徐知宣视线落在陆英脸上,也开始劝说:“你落在赵振之下,往日咱们四个怎么对他的,整个遂农怕是无人不知吧?陆兄,就听句劝诫吧,好生待在衙门,等那赵振升官后遂农迟早姓陆,东宫不是我们能去的。你得明白,那可是太子殿下,大宣未来的王。”
良久,陆英低头一笑,沉沉道:“他想杀我,难道我就要等死吗?”
四人围坐,屋中久久竟无一人开口,钱鸿志抬头望着三位阿兄,最终起身走出屋内。
翌日清晨,遂农衙门,陆英一身官袍站在大堂之下,面无表情呈上印信,而赵振坐在主位,眼神里浮着难掩的愁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入官 “陆英,今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石板路上的雨水还未干透,有调皮的小孩故意踩着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来往行人的衣摆下, 落得一声声责备。
衙门前的一队衙役刚换了岗,冷风夹着潮气透过门缝钻进堂内,吹得人直哆嗦。赵振坐在主位, 神色看似倨傲,但仔细一看,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用力。
两侧站着一排陆英未曾见过的人, 除了那典史。陆英站在一水坑边,正对赵振的位置有些偏移,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水坑, 有些神游。
赵振咽了咽口水,他怎么也没想到,陆英会成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本官往日对陆公子还是有些敬重的。”
陆英听见这话才将目光从那水坑里收回, 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振, 未回话。赵振像是没瞧见他的反应似的, 自顾自道:“陆公子如今金榜题名,跃升朝堂,实在是可喜可贺。本官早前还想着咱们遂农这地儿留不住陆公子, 谁承想你竟然回来了, 真是难得。”
他说到“回来”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一排官吏也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陆英身上。赵振看着桌上的调令,轻笑一声:“不过嘛,既是官场,讲的便是规则。陆公子初来乍到, 职在本官之下,自然是要听本官的差遣。陆公子身为太子殿下钦点之人,本官自是要替太子殿下把关。陆公子若是有何不懂的,不妨多来衙门听堂。”
陆英不卑不亢应声:“陆某以前给知县添过不少麻烦,还请知县大人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赵振放下笔墨,抬手轻轻一指,“李县丞,就让陆大人跟着你,先从一些基础的杂事学起。我记得衙门近日在整理人口户籍,南街似乎还未定下,不如就先让陆大人上上手,日后若是有别的差事再做调遣也不迟,陆大人意下如何?”
“陆某听候差遣。”
李县丞见他应得利落,倒也挑不出刺来,幻想着自己往后一路高升的场面,笑脸相迎:“陆大人年轻有为,能来协助衙门诸事实在是我等之幸。若是陆大人肯下功夫,不日便能顺利回到太子殿下身旁,届时陆大人可得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陆英心下了然,拱手道谢。话音落下,李县丞已一步走出,鞠躬作揖。
“陆大人,请随我来。”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前堂,走进后院的一个房间内,“这便是我们管理户籍之地,有些简陋,还望陆大人见谅。陆大人应是知晓的,南街多是民户,有少许匠户之人定居在此,只是来往人群有些繁杂,还请陆大人小心谨慎。”
李县丞嘴巴一张一合说了许多,陆英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二人在门前聊了两刻钟,等李县丞说的口干舌燥后才就此作罢。
房间很狭小,架子占据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张不太稳当的木桌。木桌上摞着一叠叠旧薄册,是身后那些衙吏整理的。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缺漏不少,许多户连户主是谁都写不清,密密麻麻全是潦草的字迹与删改,夹着几张泛黄的手写纸张,还有几个新增补的印章。
“这些人是谁增补的?”陆英问。
李县丞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口作答:“都是衙吏做的,有些粗糙。陆大人若是有疑虑可自行查验、重新整理。本官还有要事傍身,只得先行离开,还请陆大人见谅。”
李县丞一走,整个后院就只剩他陆英一人。院子不大,环顾四周也就六个屋子,紧凑的很。陆英以往都是停在门前,后院还是第一次来。他今日也不是来干活的,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阵,停在一间上锁的屋子前。陆英从院子里寻了根极细的木枝,三下两下就将铜锁撬开,光明正大的进了屋子。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木架,密密匝匝铺满整个房间。上头的卷册摆得歪歪斜斜,落了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味。陆英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抬眼扫过书架,脑海里闪过昨日几人闲谈时提及的假铜币,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最终落在靠墙的卷宗上。
他抽出其中一本,上头墨迹已淡,封面写着“大宣平廿二十一年账簿”,翻开只见些流水账,最后半册还是空白的。陆英一本本看过,叹息未出口,却忽然停住。他想起昨日钱鸿志提及过的枉死之事,于是他走到最前面,卷起袖口,开始重新翻看起来,只是越看眼神越发凝重,但依旧毫无收获。
念头刚刚升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小心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
陆英指骨一紧,手中卷册险些掉落。他忙不慌地将一切复原,深吸一口气,从架子前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矮个子男人。
“陆英,今日新来的,在县丞手下做事。”
门外的人愣了愣,手中的木棍迟疑了半晌才放低一寸,男人半探着身子往里望,脸上写满了警惕。
“你叫什么?”男人眯起眼,戒备的打量着他,“你是如何进来的,这屋子平日里都上了锁,仅此一把便在我的手上。”
陆英看着他腰间晃荡的钥匙,神色不慌不忙:“我在对面那间屋子里,出来后便瞧见这锁半搭在门环上,以为是贼人闯入,便想着进来看看,这才刚入内你就来了。不过,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篮子,架阁库的守值人。”他挤出一个微笑,似是怕陆英怪罪自己,“陆大人不怪罪便好,小的也是按规矩来的。咱们这地方虽小,但规矩却不少。若是让赵知县知晓我忘了上锁,免不了一顿责罚,所以还请陆大人高抬贵手,替小的保密。”
“好说,都是衙门为重。”陆英淡声道,“你既是守值,那这些卷册的整理你可清楚?”
篮子神情顿了顿,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这……小的只管出入,并不清楚整理存放之事。”
“那你可知晓前几日遂农枉死的那些百姓,可有整理卷册送入?”
篮子摇了摇头:“没有,这都有大半年没送入过卷册了。陆大人若是要查可去问知县,此事是赵知县一手操办,我们这些人连正堂都不能入内,哪能知晓这事。”
陆英盯了他片刻,抬脚出门:“多谢相告,不过这锁可以换一把,有一便有二,若是下次被有心之人发现,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知县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
篮子连忙应声:“是是是,陆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寻把新的锁来。”
天色逐渐变亮,行人逐渐露头。摊贩陆续撑起布棚,包子的热香从蒸笼里腾起,带着独特的香气钻进陆英的鼻子。陆英站在衙门前,望着街市渐起,心底却是一团团盘不清的迷雾。他在门前盘算了一阵子,去徐府将徐知宣薅了起来,二人漫无目的在街上乱窜,最后被张老夫人撞见,一起带进了张府。
张珣远正在同教书先生说着些什么,两人在远处没上前打扰,直到一炷香后,张珣远慢悠悠踱步至两人身旁,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衙门一走有何发现?”他掸了掸衣袖,晃晃悠悠站到两人身旁。
陆英坐在石凳上摇着脑袋,嘴边是刚沏好的热茶:“几个老头唱一台戏,也不怕把命搭在手里。”
张珣远闻言轻笑一声,掀袍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给自己满了一杯,小声道:“怎么,这刚上任半日就看出了端倪?”
陆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他们那架阁库,比我家后院的柴火房都脏,我想找的那些定是被赵振那鬼老头藏在了别处。还有那账册做的乱七八糟,底层那些都快被老鼠啃成渣了,也不见他们重新捯饬一番。把我丢给县丞,让我去查什么人口户籍,想着就头疼。”
“查户籍?这才立春后,查什么户籍?”张珣远挑了挑眉,“那你眼下作何打算?”
“先找找那个饭店老板,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一旁的徐知宣凑了过来,插嘴道:“昨日离开后我便派人去打探了饭馆掌柜,说是那掌柜突发恶疾,已入土为安。”
陆英的手顿了顿:“这才几日,黄道吉日就算好了?”
“是恶疾走的,家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尸身也是义庄拖去了林郊,棺材用的现成的。”徐知宣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道,“义庄的人说得明白,恶疾而死之人不必依照黄道吉日下葬,而需尽早入土为安。”
陆英灵光一闪,整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思绪迅速翻转:“那铜板最后去了哪儿?莫非还在衙门?赵振手中?”
这回轮到两人意外了:“铜板?还有剩的?”
“是那掌柜报的官,假铜板自会被衙门收缴。赵振选择不将此事上报,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陆英声音越说越大,皱眉踱步,“一是他知晓假铜板一事,二是他有别的打算,想用这铜板开另一条路。”
“我更倾向于前者。”徐知宣举手道,“或许太子殿下将你放回遂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想让你做赵振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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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天灾 “沙子!”
想当赵振的替死鬼得有一个先要条件, 那就是赵振必死,所以当徐知宣提出这个说法时,几人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将赵振的命划到死胡同里。
思来想去, 陆英打算为他造一条胡同,让自己成为那条胡同的墙,往前是死, 往后是生,结果由赵振自己决定。
几人在院子里思索了半日, 等解决完温饱问题出来后, 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砖瓦蜿蜒而下,积成线条, 时不时凝出一滴挂在边缘, 落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陆英站在水坑前,想起今日在衙门听见的一则消息。
“你们说, 要是义仓塌了, 是不是该有人负责?”陆英忽而开口, 声音平静。
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的徐知宣猛地将他一拽,小声道:“你开什么玩笑, 义仓可是整个沧州的命根子, 别做傻事。”
回到屋中后,张珣远难得没有开口,而是坐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陆英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徐知宣也摸不清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劝诫,最后口干舌燥。
“明日我便要启程北上, 言尽于此,义仓一事真的定要再三谨慎。”
张珣远看着两人,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动,只是动的法子得细些、再细些。”
“张珣远你也疯了?他跟着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徐知宣闻言倏然转头。
“你没懂他的意思。”张珣远懒懒靠在木柱上,“只是借义仓坍塌之名将赵振拉下来罢了,不是真的想要毁了义仓。”
陆英顺势接下话:“是啊,我不图那些粮,你大可放心。”
他的表情太过虚假,徐知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话。
屋外雨势渐大,瓦沿水线再也维持不住弧度,淅沥声如急鼓声砸在青砖上。伴随大雨而来的是狂风,扫过街巷那些没来得及收起的布棚,卷的摊贩们叫苦连天,屋内三人心思各异,却都看着大雨一直沉默。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
安达乡街头行人寥寥,店家纷纷闭门,雨水沿着街道两侧的石缝奔流而下,汇成一道道灰黄浑浊的水线,挤进井口、越过门槛、钻进稻田。
“这雨成精了。”
在家门前扫水的老太太低声念叨着,她裹着一层蓑衣,却依旧被洇湿了衣裳。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望着远处不断被冲刷的大山,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头回见四月初下起了这等瓢泼大雨。”
她的身旁,几个孩童站在门后,手撑破了油纸伞,目光诧异。雨声太大,连远处的驴车吆喝都被裹进这天地间的哗哗声。孩童的娘亲抱着半筐湿粮站在屋檐下,一只脚迟迟不甘落进水中。老太太邀请她进来小憩一会儿,被她急着赶回家做饭给拒了。
前几日义仓刚开过一轮粮,连着半月的雨早就淹没了庄稼,今年的收成定让所有百姓苦恼。
等雨势减小,老太太将身上的蓑衣送给那妇人,目送几人消失在雨雾中。她低头咳嗽两声,把笤帚支在门边,手掌摁着膝盖,慢慢踱回屋中。屋门边摞着几块石头,本意是为了挡水,可雨势过大却让落进来的水正巧堵在里头流不出去,泥脚印湿了一地,老太太弯腰拿破布擦了擦,深叹了口气。
“塌了塌了,老天爷啊,再下就塌了!”
屋里的火盆已熄了,柴不敢多烧,怕湿气一聚,把横梁都熏黑裂开。收拾完后,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陈年佛珠,一圈圈转,转得无声。
外头的雨听不见老太太的呼喊,像是要把整座安达乡冲平那般。街口的水渠已经漫了上来,泥水翻涌着草屑和枯枝,几家地势低的门前早早立起了门板,有几人往义仓的方向跑去,被眼尖的百姓瞧见,立刻唤来屋里亲人:“义仓那头好像又堵了水口!”
有人惊道:“啊?不是说去年才修过吗?”
“唬你玩儿呢,这年年说修,修个屁!上次上头发大水,城门冲破死了好几户人家,今年雨再大些,这寻常百姓家谁能顶住?”
又是两日的大雨,只是今日落得小,还能在街上游走一番。百姓惶惶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再多的怨言也不过是几句骂声,只是落在语中,传不进耳里。
就在这时,村里的打更人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两声,酉时三刻,这一声吼叫的人心惶惶。
“坏了,是镇里来人了!”有百姓喊,“怕是真的出了大事!”
孩童们不懂,只觉得新鲜,一个个往街上冲,被大人们一把拉住。
天越来越黑,乌云死死盖在安达乡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远处,一道身影撑着伞,站在田垄尽头,看着义仓的方向,伞下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寂寞的眼。
陆英没说话,油纸伞被吹的咯咯作响。他脚边是一道新修的水沟,泥土翻卷,正往另一条河沟冲去。风裹着雨水从山头灌过,伞面猛烈抖动,几次都要被掀翻。
“塌吧。”他在心里低声说。
安达乡地处整个沧州中心,被遂农县、通府、沧州、曲德县和应中县的一角紧紧包围,是沧州粮路的命脉。他抬脚往回走去,脚踏进泥地,鞋瞬间被水染脏,但他并不在意,一脚踏上马镫,往遂农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百姓已经躁动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一个个抻着脖子望向远处。
安达乡的大雨终究还是停了,只是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乌云压在上空像一张黑幕,沉沉的覆盖着山川。
昨夜,大雨冲垮了山上的防护,在寂静中轰然爆发,大片的滚石夹杂着泥水奔流而下,重重砸在了山脚的几户人家上。房子塌了、人也死了,惊得整个乡里的百姓都纷纷起身查看。泥流顺着山势滚下,一路往下冲击,冲破了不少防线,像一头疯牛般直冲义仓。
于是今日一早,三五名身披斗笠的乡民,连带乡长和镇长在赈灾仓门口忙乱着,身后是一群围拢过来的百姓,他们目光齐齐地盯着里面,焦躁不安。
“快点快点,快去搬麻袋,运土堵住那头!”乡长咬着牙大声吼着,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嗡嗡议论声盖过去。
“水急的很,地基都塌了,根本堵不过来。”
有人忙着回应,却手忙脚乱,一脚滑进坍塌之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官吏蹑手蹑脚走到乡长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乡长的脸色陡然一变,眼角抽搐一下,急忙叫了镇长过去,几人抬脚匆匆就往里走,过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围观的百姓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异动,立刻便有人质声。
“乡长,俺们的粮食还安生不?今年收成是没希望了,靠的就是俺们官府哩。”
“是啊乡长,俺们的粮还在不?”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都没有作答。场面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不安在空气中扩散,有人开始往前挤,为首的全是壮汉,他们互相拉扯着往前挤。
终于,有个壮汉吼了一嗓子:“瞒我们作甚!让我们进去瞅一眼不就得了!”
“后退!”一排官吏抬手拦住人群,可话音刚落,就被愤怒的百姓推了个趔趄。人群像被点燃的火堆,哄然炸开。
“你们是想糊弄谁!”
百姓七嘴八舌,人群轰地一声冲破官吏,奋力往粮仓奔去。原本牢固的粮仓木门早已被冲垮,几个年纪大的妇人被拥在后头,惊得大喊:“慢些!小心脚下!”
踏入粮仓,一股霉味伴着潮湿的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是一层厚厚的黄稀泥,一脚踏上去黏滑不堪。而那原本应当堆得整齐的麻布口袋此刻却东倒西歪,有的破了大口子,有的底部渗出一片粘稠的泥浆,透出异样的灰黄色。
壮汉率先撕开其中一个布袋的口子,顿时倒吸一口气。
“沙子!”
一声怒吼炸响在仓中。
沙子混着湿泥和零星残余的稻谷翻涌出来,粒粒发暗,甚至有些稻谷已经发了芽,长出白嫩的芽尖,染着一层霉绿,看得人心惊。
“我们的粮食呢!这是咱们交上来的好粮吗?”
一个中年壮汉扑通跪地,双手伸进夹杂着沙粒的谷堆中,一点点翻找,声音带着愤怒:“都是沙!全是沙子!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有眼尖的人爬上木架,从最顶上扯下仅存的干粮割开,扯出一个干的麻袋往里倒出三分之一,是米粮,但再往下倒就是密密实实的细沙。那些细沙颜色略深,像是特地挑过似的,刚好混在小米中难以察觉。
“混账东西!你们这些官府的都是骗子!骗走我们辛苦一年的粮食!”
仓内的人越聚越多,老妇人看着地上成堆成堆被雨水冲泡得稀烂的米袋,泪眼婆娑。她一步步走过去,颤颤巍巍蹲下,捧起一把发霉的米粒:“这是俺们的粮,是俺们的命啊!”
她哽咽着,四周的百姓忍不住纷纷落泪。
“是谁!是谁换了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已经怒不可遏,卷起衣袖狠狠踹在了仓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门边哭了出来,孩子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乡长和镇长站在人群中央,几次欲言又止。
“诸位冷静,此事我们也很诧异,还请各位给我们一点时间,请先冷静一下!”
“冷你娘的静!”一个壮汉指着镇长的鼻子骂,“这山洪冲垮了我的庄稼,至少半年内出不了粮,冷静就能把粮还给我们吗!我娃饿了你来喂吗!”
一阵哄闹将镇长的话压了下去,人群越发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抢粮,也不管里头是不是粮食。眼见场面就要收不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跑了进来。
“不好了!曲德县也发了大水,一波洪浪已经到了门前,两侧的土堆快要挡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推诿 “不够你们
怒火与哀嚎将整个义仓吞没, 连带着官员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百姓已经无心争辩出个是非,只想赶在下一波洪水到来前保住自己的房子。
他们冲出粮仓的那刻, 原本安静的天空再次泛起令人胆颤的湿意,滴滴答答。
起初只是零散几颗,落在屋顶, 落在头顶。可没一会儿,老天爷似是察觉了众人的惶恐, 开始渐渐密集, 风也凑了个热闹,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怎么又开始下起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呆呆站立着的百姓开始轰动起来。
“快!都别愣着了!”乡长反应过来, 踉跄几步跑上前,“快去堵水!”
百姓有些慌乱,四处逃窜, 但有人立刻冲了出来, 接上乡长的话:“妇女和孩子往高处跑去!所有男人全部跟我走!带上锄头铁锹, 去河边!快!”
呼喝声骤起,一时间鸡飞狗跳,有人在街上招呼着让所有百姓带上雨具往高处的田埂上走, 有人赶紧回屋里抱出自家剩下的木板和沙袋, 踉跄着扛到河边。远远望去,一道洪流正咆哮着挤压而来,像头猛兽,要一口咽下安达乡。河道两侧的水线已快过膝盖,混着枯枝和泥沙,一步步逼近岸上。
“快——这里!这里要先堵住!”
“先去挖土!划出十来个人去挖土!”
“那边的人快退开, 小心冲塌!”
男人们站在齐膝的泥水中,顶着雨水,将一袋又一袋沙土垒起,水浪打得他们不断摇摆,甚至是跌倒,可没有一人后退。他们的腰上都缠着麻绳,有的手掌因拉扯麻绳而血肉模糊,泥水溅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扛着木板滑了一下,连人带板滚进泥水里。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只是腿上磕上了滚石,划出几道口子,木板却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背后传来一声“滚远点”,小伙子一瘸一拐上了岸,用布条简单缠了几下,开始用铁锹往麻袋里铲土。
安达乡因地势特殊,几乎每年的梅雨季都会有一次洪流爆发,所以后来家家户户都备着沙袋,房子不大、没空地堆积沙袋的就负责提供缝制好的麻袋。
“跑快点!小孩都跟上!别跑丢了!”一个男人抄起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左一右开始往田埂上狂奔,有些体力不支的妇人开始逐渐落后,却没一人停下。
喊声中夹杂着哭泣,少年也手忙脚乱搬着木板,看着自家阿爹在水里跪着用身子堵住洪流,咬着牙红了眼眶,脚步却逐渐加快。
雨大如线,风猛如刀,天地之间已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剩下百姓们一声声高喊的打气声。
“再加把劲顶住,乡长已经去请人了,大家加把劲!”
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男人站在岸边,用力往下抛着,双眼通红,似是对天灾的不公,奋力一吼:“来啊!有本事冲死我!”风声将他的怒吼吞没,但众人仿佛听见了那般,身子奋力往上一顶。邻县邻乡的壮年都纷纷赶了过来,雨还没停,但洪流有了减小的趋势。
此刻的安达乡泥泞狼藉,满目疮痍。
雨后的清渣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但百姓们依旧不忘粮仓一事,他们放了几名壮年守在义仓门前,不让官府的人进去捣乱。而一些年长乡民则是坐在官府门前迟迟不动,势必要讨个说法。
张大娘坐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两块发硬的饼和一把蔫掉的绿叶菜。她沉着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篮子里瞧,时不时叹两口气。有人劝她先回家照顾好孙子,她摇头:“粮食没了日子怎么过?我半截入了土倒是啥也不怕,可我那孙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有饭吃。”
官府里的老头们站在门前,手中拿着文册,却不敢开门上前向百姓解释。
安达乡归属通达镇管,可说是归通达镇管,实际通达镇的官吏却从来都瞧不起这个小乡村。镇长坐在官府内,一身泥泞还未来得及换洗,眼前是各乡的乡长。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镇长对上视线。
“都无话可说是吗?”镇长接过水盆,洗了洗手上的干裂的泥土。他手一甩,冷眼扫过众人,“粮呢?”
屋内鸦雀无声,几位乡长神色各异,或拧着衣角,或吞咽口水。几只鸟雀停在檐角,叽叽喳喳叫得几人心里直慌慌。
“问你们话呢!”镇长猛地一拍木桌,震得茶具七歪八倒,溅出一桌茶汤,“我沧州义仓被一场山洪冲垮成这副模样,倒是个稀奇之事。每年朝廷拨款落到你们手中有近千两黄金,不够你们三乡修筑一个粮仓?”
最右佝偻着背的乡长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镇长,这属实是天灾,咱们也没防得住,再说……这粮就放在安达乡,与我们曲德县有何关系?”
“是啊,这与我们葛平乡又有什么关系。”
屋内众说纷纭,只有安达乡乡长尤显一言不发,却站得比谁都挺直。
“怎么,尤乡长如此模样,是觉得自己没错?”
“镇长,尤显自上任以来对其百姓虽不敢言尽善,可但凡有灾有难却从不推卸半分。我今日站得笔直并非倨傲,而是问心无愧。”声不在高,却掷地有声。尤显微微昂首,眼神坦然,面对镇长的逼问丝毫不退缩。屋内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没人想到他敢在这节骨眼上直接顶了上去。
镇长眯起眼,盯了他一瞬,忽而狂嚎几声,频频点头:“不愧是你啊尤显,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你倒是给我们讲讲,为何这义仓的石墙如此不堪一击?为何义仓的几座粮仓里皆是空空荡荡。”
尤显面色微沉,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作答。
“你不说没关系。”镇长起身走向他,“我问你,仓中粮沙混堆是怎么回事?是你亲自动手调换的,还是从百姓手中收来的?你听啊,这两种选择,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回答第一种,如实坦白,还有赎罪的机会。”
尤显梗着脖子,绝不认同他的说法:“我确实不知,百姓所缴全是粮食,而我也从未对粮仓动过手脚,若是镇长不信,自可请县衙的人一查便知。”
“县衙?你倒是给本官提了个好路子。不过沧州义仓损毁并非小事,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责任,既然你主动提出,本官也不好扫了你的性子,那便收拾收拾,随本官一同前往遂农,你以为呢?”
大雨并不是只宠幸安达乡,遂农这几日也跟着遭了殃。自西北山头奔涌而下的洪流绕过沧州南岭,转而直接灌入遂农境内,将原本平整的田垄冲得七零八落。入县门不过数十步,马蹄已溅得满身污泥,两道旁挤满了拖着脚步赶路的行人,全是邻县邻乡避灾的百姓。
云层压得很低,泥浆已干了一层浮皮。几个孩童赤脚踩在积水里踢竹球,脸上身上满是泥浆,嘴里哼着不着调的童谣。主街道的淤泥已清理得大差不差,而城东的通天寺却没这么幸运了。山洪顺着寺庙后斜坡奔流而下,原本立在半山的庙宇只剩下残垣断壁,半身淹没在泥水之中,只剩几位光头小和尚清理淤泥。
遂农衙门门前挂着紧急布告,写着“水灾告示”四个大字,墨迹被斜斜飞来的雨水洗得发散模糊。门前忙活着好几个衙吏,一个个拿着抹布擦着溅在四周的污泥,院中几名文吏在台阶之上垂首登记来访的受灾乡镇官员。
吆喝声、脚步声、人言交错,混作一团。
通往后院的小路旁摆着一张长木桌,堆着一摞摞洪灾修缮的批报文书,几张用彩墨勾勒过的批条摊在桌上风干,纸张微翘,杂乱无章。
此时赵振正坐于内堂的偏厅之中,厅内悬着一盏半昏的油灯,灯火微晃,映得他面色难辨。他身前的旧本已翻得卷边,书案上散着几张残页。他侧身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从安达乡出发的一队人马,在次日申时四刻敲响了衙门的朱红大门。
这雨已经停了半日,几人一路泥泞跋涉,鞋靴尽数被水土裹住,镇长还是在敲门之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而尤显就显得尤为邋遢。
一衙役拦住他们的去路。
镇长拱手道:“通达镇镇长,特来呈报安达乡义仓灾事。”
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两名官吏和尤显也低头行礼,双眼直视地面。衙役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身后的登记文吏登记此事。
两名文吏快步走来,一边抬眼打量几人,一边记录,听闻是义仓之事,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道:“大人请移步堂内等候,知县这就来。”
镇长点头,带着众人走进堂中。官吏一左一右立于两侧,四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堂内,接受着来往衙役上下打量的目光。
半炷香燃尽,依旧不见赵振的身影,陆英便是在此时踏入的院中。四人听见身后的交谈声,齐刷刷回过头——
尤显对上了陆英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事发 “关系可大
堂中四人皆是风尘仆仆, 衣衫沾满了泥点子,鞋靴更是分辨不出模样。发丝凌乱,神情间满是难掩的疲惫。
他自门前踏步而入, 拱手含笑:“瞧着几位满身泥渍,只怕是连夜赶来的,不如先用热水歇歇脚, 正好知县还在忙着呢。”
镇长见他年纪不大却仪态端庄,方才同官吏交谈的几句, 更显非平常之辈。虽不明白这人的身份, 却还是当即起身回礼:“回大人,我等确为求见知县而来, 只是知县大人事务繁忙, 尚未见得一面。”
陆英轻笑一声,替赵振辩解几句:“近来雨势绵延,灾情骤起, 昨夜至今连着送了好几批难民入城。知县一早便在衙门整理名册, 委实脱不开身, 诸位远道而来却未能一时相见,还望包涵。”
镇长慌忙还礼:“怎敢怎敢,是我等仓促唐突了, 未曾通传便贸然前来。”
陆英吩咐衙役, 片刻便有人搬来几盆热水,又搭了帕巾摆在众人面前:“几位先休整休整,暖暖手脚。”
说罢,陆英走至一侧偏厅,与几位文吏耳语数句,翻阅一摞呈报, 刷刷批下几道字,动作娴熟利落。
半炷香过去,路过堂中又返了回来,似不经意地问道:“敢问几位来自何地?”
几人已经清洗干净,只有尤显还在后面忙着抠指甲盖里的泥垢。
镇长立刻回应:“回大人,我等从安达乡来,接连几日的暴雨导致山水暴涨,田埂尽毁,屋舍冲塌,不得已才急急来县衙同知县禀报。”
陆英点头,沉思片刻,忽然一笑:“原来是安达乡,那边需早些处理才是。昨日已经处理了不少曲德县的灾民,说是上游的洪流冲进了安达乡,想来定是受灾严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亦随之转为郑重:“如今这天灾面前,最要紧的便是稳住百姓之心。若我没记错,安达乡可是沧州的义仓重要之地,这涌入城中的百姓众多,或许还需安达乡拨粮救灾,一同度过难关。”
镇长绞着手指,有些不太自然:“大人所言极是。”
话刚落地,赵振便踏着步子从一侧出现,几人连忙转身跪下,陆英对赵振鞠躬作揖,三言两句交代自己刚忙活完的事,正要离开堂中,却被他一把叫住。
“来都来了,便一同听听吧。这灾祸严重,谁也逃不掉啊。”
陆英脚步一顿,转身望向赵振,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知县谬赞,小的不过只是文书杂物之事,他们几位是为灾事而来,并非小事,不敢僭越。”
“此番你见多识广,又刚整理完各个乡县的户籍一事,本官有意将灾事让你担责,日后回了东宫也好有个交代,你意下如何?”
东宫二字一出,跪下的四人默契双双对视,特别是尤显,打心里觉得陆英就是仙人下凡,是来还他清白的。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堂中气氛顿时转为严肃,赵振瞥一眼跪地几人,问道:“说吧,火急火燎所谓何事?”
“回禀知县大人,安达乡连日暴雨山水倾泻,冲毁田埂房屋,许多妇孺老人无处可栖,更是有因山洪落下的滚石砸伤之人。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重建房屋,修缮田埂。”镇长跪在地上,满是诚恳。
赵振眉眼微垂,视线落在木桌的卷宗上,没有抬头:“这些本官已经知晓,可是既然已有方法,为何还来衙门,是还有其他事情?”
镇长沉默了一瞬,磕巴着开口:“回禀大人,确有一事禀报。方才说暴雨致山洪倾泻,并非只是摧毁房屋和田埂如此简单,其实还有义仓。安达乡自沧州建仓以来,便挑起守护义仓重担,自始至终安达乡与我通达镇可谓是齐心协力,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粮仓受灾严重,可以说是被夷为平地——”
赵振眉头一皱,声音拔高,显然有些紧张:“粮食可有受损?”
镇长欲言又止,余光扫过身旁之人:“粮食——回禀大人,粮食全没了。”
“什么?”赵振吓得一抖,猛地起身差点没站稳,一根手指在几人之间来回颤动,“你可是认真的?这并非小事,可想好了再说!”
镇长额头沁出冷汗,连连称是:“大人息怒,实属是天灾,安达乡并非有意之举。”
尤显直起身子:“对!大人,小的乃安达乡乡长尤显,这些年对义仓可谓是恪尽职守,整个安达乡对义仓也绝无二心,还请大人明鉴!”
赵振重重一拍桌子:“什么意思?当初选址可不是随意安置,既有山势险要,必有护堤缓冲,怎会被山洪直接冲塌?义仓年年检修,你以为本官会信!”
“大人息怒,小的也觉蹊跷。实不相瞒,小的发现义仓的粮被有心之人调换,义仓现已无粮可吃。”尤显趴在地上,语带哭腔,“大人明鉴!此事绝非小的所为,更不可能是安达乡乡民所为,还请知县大人做主,为我们洗清冤情!”
赵振捏着拳头,脸色铁青:“将此事立刻记入案册,着人前往安达乡封锁义仓,不准任何人擅入。此事本官亲自过问,即刻启程!陆英,你随本官一同前往!”
陆英跟着赵振奔波的这几日,邓夷宁也没闲着。自打双腿能蹦蹦跳跳后,她常常是仗着李昭澜的名头在皇宫里溜达,惹得好些位妃子见她如此随意都有些不满,在背后嚼她舌根子。
但她也不是日日都如此得空,李昭澜为她寻来大理寺历年的那些离奇案卷,有时她能在房中看上一整日,好几次秋竹送来的饭菜都凉了她也未察觉。
“王妃,”秋竹轻轻将汤碗放在一旁,“这都申时二刻了,您还不歇歇?这卷册有这么好看?”
邓夷宁头也没抬,翻开下一页:“好看的呀,放着吧,我还不饿。”
秋竹叹了口气,将汤碗轻轻盖上放到远处的炭炉边,又特地添了些柴火,才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您如今好歹是王妃,哪还用得着这样查,直接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口述岂不更好?这虽是快过一季,可天气却不见好转,听闻好些个地方都遇上了洪灾,不得太平。”
“口述可没有自己看来得有趣。”邓夷宁眼皮都没抬,手指落在一行小楷上,语气兴奋,“你瞧这宗案,明明是个普通小贩,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却突然一日横死街头,你说怪不怪?”
秋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倒退一步,勉强挤出一句:“怪、确实怪,但更怪的是王妃您,还能笑着说出来。”
邓夷宁终于抬起头,忽然想起晨起后就未见过李昭澜那人,问道:“你家王爷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殿下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说是去给王妃寻别的案卷,王妃不知道?”
“没啊,他没跟我说。”邓夷宁看着一旁堆成小山的案卷,“这还有这么多,再找就看不过来了,他有说何时回来?”
秋竹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告知奴婢们,不过按殿下的脚程也快回来了。”
炭炉烤的饭香满屋飘荡,邓夷宁收起卷册开始吃饭,饭菜下肚一半,李昭澜也晃荡着回了府。
“王妃呢?今日可有出去?”
秋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殿下,王妃今日并未出门,此刻正在用膳。”
“正午过了头,为何这么晚?”
“王妃今日痴迷案卷,加之吃了些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这才晚了些时辰。”
李昭澜挥了挥手,走进屋里。
邓夷宁左侧放着刚才还未看完的卷册,嘴里嚼着东西,正目不转睛盯着,丝毫没察觉男人已经步步靠近她。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邓夷宁吓得一抖,顺口骂了他一句:“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叫‘人吓人吓死人’吗?”
李昭澜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先吃吧,吃完同你谈些事情。”
“什么事,说呗?”
“行,”李昭澜让秋竹添了副碗筷,就着邓夷宁吃剩下的饭菜又吃了几口,“宫里这几日下雨你也瞧见了,雨量不大但也没停过。”
邓夷宁点了点头:“是啊,方才秋竹还同我说好些地方都遇上洪流,希望百姓都平安无事。”
李昭澜搁下碗筷:“恐怕不能如王妃愿了,今日本王去大理寺时正巧遇上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本意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是季淮书外出。”
邓夷宁扒了一口饭:“大理寺卿外出务公,倒也正常。”
“是啊,正常,可如果是遂农呢?是陆英呢?”
邓夷宁拿筷子的手一顿,警惕地抬头:“什么意思?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沧州义仓所在为安达乡,安达乡归属通达镇,通达镇又归属遂农县。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安达乡的义仓出了事,找到遂农县衙想问个明白,可县衙一听是义仓出了事,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了安达乡。本以为只是天灾冲垮了粮仓,浪费了粮食,可却是粮食被人掉了包,粮仓也没了。义仓年年的修建也拖了后腿,赵振得知此事后,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她记得李昭澜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语言干练,语气冷静,今日拖拖拉拉反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索性自己三言两句总结:“就是义仓粮食被掉了包,县衙拿不定主意,就让大理寺的人来主持公道,所以最后就落在了大理寺卿手上。”
李昭澜点点头,夹了筷青菜入口。
“可这跟陆英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李昭澜含笑看了她一眼,“据说是赵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的,让他对这件事亲力亲为,不过本王感觉此事并不简单。陆英那家伙对一个义仓如此上心,所以本王怀疑粮食丢失跟他有关。”
邓夷宁不信:“他偷了义仓的粮食,为何?他陆家又不缺粮,偷百姓粮食算什么作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日后季淮书传信告知本王,便知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邓夷宁问:“咱们不去遂农吗?”
李昭澜眉头一挑,嘴角含笑:“不可能,在你痊愈之前,休想踏出昭澜殿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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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短缺 “官老爷可
大理寺的马车在入了安达乡地界后, 行路便不再平稳。泥水混着碎石黏在车轮上,发出咯吱的响声,道路两旁的大树东倒西歪, 压在乡民们倒塌的屋顶上,山腰上坍塌的痕迹清晰可见,裸露的红褐色泥土令人心惊。
安达乡的土地本就不富裕, 靠着百来亩梯田维持整个乡村的正常生计,还要补足每年上缴不够的乡镇义粮, 若是遇上如今这等天灾, 怕是得掏空整个家底。
季淮书在踏入义仓前就已经被泥水沾湿了衣履,尽管乡民已经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义仓的外墙早已倒塌, 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旁, 几颗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却任由一寸扎在泥里。
仓门破败不堪,木梁断裂, 缠着草木, 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 西仓原是稻垛堆叠最密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泥水沙丘的居住之地。透过破口看向仓内,地面凹陷、积水未退, 墙角处积着沙堆和腐烂的粮米, 裂口的粮袋贴着仓墙,破口处顺着山水形成一条细细的水渠,朝着仓外引去。
季淮书沿着外仓壁缓缓查看,水迹之中有不少交错的脚印,乡民说是他们那日闯入留下的,可这些天过去, 早已无处可查。再往后走,仓墙的破口透出阴沉的光,还横着几只从山上冲下来的木枝,被先一步滚落的巨石拦在墙外。
仓外不远处,围观的乡民们议论纷纷,甚至有胆大之人站在冲垮一半的山腰上,只为瞧瞧这大理寺卿是如何断定此案的。
季淮书立在仓门前,目光扫过这狼藉之地,良久这才抬脚迈进仓中。脚下是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格外的用力,仓内光线昏暗,气味刺鼻,四下浮着一层白霉与腐臭之气。
“义仓可有粮册?”季淮书低声开口,他蹲身细看,捏起一把粮沙混合之物在掌心轻轻一搓,细沙落下,粒粒分明。
尤显一愣,连忙上前回应:“回大人,有的,粮册小的亲自收着,一路带着来此,唯恐有失。”
他从怀中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叠粮册,双手奉上,继续说:“这册子年年修订,诸项粮数向来是登载分明,自安达乡建仓以来,历届乡长亲自交接,未曾出过差错。”
季淮书接过粮册,草草翻了几页,入库与出库写的清楚明白,各乡镇县府上缴的粮食也都符合官府规定。
“这数目几乎年年相似,难道没有特殊之事?譬如今年这等天灾,致使粮食稀少,无法按数上缴?”
尤显看了看一旁神色慌张的镇长,上前一步回答:“回大人,安达乡地处低洼,灾年不在少数,自然家家户户又都有备粮,若是遇上其他乡县不能如实上缴,便会由安达乡乡民补充义仓,准保义仓粮食充足。”
季淮书听罢,将册子轻轻合上,抬眼看向心虚的镇长,带着几分讥讽开了口:“也就是说,凡是差数,便由安达乡补上。这沧州官令年年入仓的粮食不在少数,竟需靠一个小小的乡县补足,其他乡镇县府呢,只出不进?”
镇长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大人明察,实则……实则也是形势所迫。安达乡虽然不富足,可百姓勤恳吃苦,年年皆有富足的粮食,多的是那些人跋山涉水去其他地区高价售卖粮食……”
季淮书打断他:“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联手其他乡镇年年缺斤少两,对吗?”
镇长眼看季淮书越发动怒,也不顾脚下依旧泥泞一片,扑的一声跪下,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大人明鉴,此事并非下官做主而为,下官也只是被逼无奈,这才听信了谗言,犯下糊涂事。”
“好一个谗言。”季淮书低头一笑,“既是不愿上缴粮食,为何要调换粮食、糟蹋粮食?这一地的沙土你又当作何解释?难不成是你们算准这老天爷要连下几日暴雨,于是合谋窃取保住性命,顺带栽赃?”
镇长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连磕头都有些迟疑。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来:“下官也只是听命办事,对粮食绝无糟蹋之意,更何况百姓皆需粮食存活,下官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绝不会让百姓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再说,那安达乡与下官百里远,年年的调拨文书也是由安达乡开具,下官只按照朝廷意思按时送粮,至于存量……下官当真不知情!“
话音未落,尤显的脸色也变了,他猛然回头看向镇长,满眼不可置信:“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安达乡年年遵例缴粮护仓,仓中钥匙并非只有我安达乡才有,每年秋冬之时都得由县府来人交割,你这番话分明就是想要割席!”
季淮书冷眼旁观两人推诿,扶了扶衣袖:“够了。”
他转向随行的文吏吩咐道:“从今日起,义仓由大理寺全权接管,即刻查封义仓,将所有存粮、空囊、沙土按照比例登记在册,逐一测重。再派人走访一下安达乡乡民,查清每家每户在这些年上缴的粮食数量,以及每户土地数量。”
他语气如铁,不容置喙:“另,遣人将沧州三年内各地入仓粮数重新比对,凡有差数、凡有批条,不论是借调、周转、赈济,全数重查。此外,将通达镇镇长,安达乡乡长暂时羁押在遂农县衙,待审问完毕、查账清楚,再定责追究。”
镇长一听“羁押”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上:“大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可绝无害人之心,愿倾家荡产补偿,只求大人宽恕——”
季淮书没理会他的嚎叫,踏步走出仓门,站在远处的百姓见他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眼前这一脸凶样的人生吞了他们。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胆小,有几个胆大的壮汉叫喊着季淮书,问他此事可有定夺。
季淮书答非所问:“诸位放心,此事朝廷格外重视,大理寺定当全力而为,给各位一个交代。”
人群中一顿骚动,众人齐声喊道:“那我们这段时日无粮可吃,官老爷可有商量个法子?”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我无法告知各位,还请各位尽快修缮房屋,好有个安身落脚的地儿,告辞。”
季淮书公事公办的模样惹来了不少百姓抗议,但他说的的确在理,百姓也只好作罢。
皇宫的午后,阳光正巧破云而出,连续数日的阴霾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照在昭澜殿内。
邓夷宁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嘴角叼着一根青叶,秋竹在一旁低头给她披衣。幕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穿堂而入,带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看向秋竹。
秋竹蹲身行礼:“回禀殿下,王妃说小憩一下,在院中晒晒太阳。”
李昭澜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不由得失笑,伸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拨开。邓夷宁被发丝惹得发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含糊道:“秋竹别闹……”
秋竹尴尬地看着二人,索性退了出去。
李昭澜靠着她坐下,石桌上放着她吃剩的糕点,是桃花模样的,颜色诱人,李昭澜不由得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糕点在唇齿间裂开,软糯中带着一丝绵密的清香,舌尖轻轻一卷,便是满口的甜蜜。
在宫里活了二十余载,从未吃过糕点的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何那些嫔妃就喜好送糕点讨好陛下芳心。不过是寻常做法,竟能做到甜而不腻、婉转回味。
可他还是有些不喜欢甜腻的味道,铜壶尚有余热,水声淅沥,落入白瓷盏中,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李昭澜抿了一口,热茶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才缓解了这股不适。
邓夷宁依旧睡得很香,手臂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页,纸张一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李昭澜往她身旁的位置挪了挪,替她挡住凉风。
昨夜邓夷宁缠着他讲了一晚上的小话,两人在房中聊至寅时,她始终一副满眼放光的模样。他还以为邓夷宁不困,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昭澜将披风往上拢了拢,小心翼翼抽出那本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案卷记录,是前些年宣州连续杀人一事,内情盘根错节,案情蹊跷。
“真是倔得很。”李昭澜低声呢喃。他将书本反扣在桌上,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坠子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邓夷宁眉头微动,唇瓣张合像是梦中喃语,他侧头凑近听了听,却只听见她含糊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最后附上一个字。
“滚。”
李昭澜顿时无语,伸手在她头上假意锤了几下,终是舍不得吵醒她,去后院同秋竹交代了几句,出门往乾安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之中的皇帝正同一位大臣对弈,那大臣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须,沉思片刻,棋子落盘。
李峥瞥了一眼,淡淡一笑:“还是卫卿同朕对弈来得有趣,那些人攀附朕,生怕胜朕半子,巴不得开局便输给朕。”
卫洺坚拱手一笑,神色并不惧:“陛下说笑了,臣也不过险胜陛下半子,若说掌管棋局,还得是陛下。”
李峥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捻起一颗白棋在手中细细把玩,目光淡淡扫过棋盘,半晌后放回棋罐之中:“这盘棋,朕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心系民心,不过是——”
突然,殿外通传声响起。
“昭王殿下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李峥手一挥:“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皇嗣 “可有添子
一身月牙白长袍的李昭澜步入殿中, 拱手作揖:“臣叨扰陛下雅兴,见过舅父。”
李峥扫了他一眼,将棋子收进罐中:“朕听闻各嫔妃传言, 你那位王妃在昭澜殿好生闲适,你还替她寻了不少画本子入宫。怎么,真当朕这皇宫是什么安分之地?”
李昭澜闻言并不接话茬, 只顺手将怀中一卷密折呈上
“陛下说笑了,王妃所读乃是大理寺历年卷册, 并非什么嫔妃流传的画本。王妃所看卷册并非图个新鲜, 也是另有目的。”李昭澜上前一步,“这是大理寺卿季淮书从遂农送来的一道奏报, 这几日沧州大雨, 摧毁了不少庄稼,其中便有沧州安置在安达乡的义仓。义仓坍塌本并非意外,可所见所闻却非仅止于仓毁粮散。仓中囤粮已非实数, 乃以沙取代, 且此事并非偶发。臣听闻, 安达乡年年上缴粮数远远多过官令,臣不懂,究竟是何种缘由竟让一个小小的乡县挡在沧州面前。”
李峥接过密折, 粗略扫了一眼, 眸光逐渐凝重。他将折子轻轻叩在棋盘边缘,冷声道:“沧州义仓乃储备重地,若有人动此手脚,意欲何为?”
难为卫洺坚一把年纪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站在李昭澜身侧躬身行礼,道:“陛下, 若密折属实,臣以为此事并非小吏贪墨那般简单,能遮盖这么多年的验核,或是多地协同,串谋隐匿。”
李峥沉吟良久,方低声开口:“仓者,养民之基,上至军需调拨,下至灾年赈抚,皆赖义仓为据。此事说小是贪墨,说大便是以国谋私,扰乱储备制度,动朕的国本。昭王,你有何见解?”
李昭澜淡声道:“臣以为此事牵涉颇多,安达乡不过是表面切口,大理寺卿亲监此事,自当是能将心放进肚子。”
李峥不语,半晌没等来下半句,他说道:“只是?”
李昭澜会心一笑:“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我那王妃一心向着百姓,往年征战收复失地,只为安定百姓;如今嫁臣,虽不能征战取胜,却也见不得百姓受苦受累。臣前些日子同她去往沧州遂农,意外得知一人,此人便是今年中榜之人,破例被太子殿下纳入东宫的陆英。臣以为太子用兵高智,可此人却意外出现在遂农县衙,接管了义仓一事。”
“故?”
“故而王妃猜测,此事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这才命臣取了大理寺卷册盘读,只为替陛下求一个解决之法。”李昭澜正声应道,“臣并非想夺取功名,只是苍生之事无小事,粮乃天下百姓之命,亦为国脉所系,应不避其锋。”
“好一个不避其锋,你要记着,民生无小。仓储不清则乱,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度过这次天灾。此事也定要查明,正仓纪、肃官纲、清吏治,亦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李峥抬眸,望向李昭澜,“昭王,你可愿督责?”
李昭澜低头,表情舒缓,旋即拱手应下:“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峥微点头,眸中浮出几分欣慰:“你自幼不喜管辖这些事,朕还真以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看来这桩婚事你很是满意。如何,可有添子嗣的打算,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传出了。”
卫洺坚咳了两声,顺着李峥的话说了下去:“是啊,你都成婚这么久了,家中是该添些喜事。我这个做舅父的平日事务繁忙,也没能送上些好礼,只怕人家姑娘不觉夫家的人怠慢了才好。当然,陛下所备聘礼与公主同等,不是臣等能攀附。听闻那昭王妃屡遭暗算,身子羸弱,你舅母前些日子去瞧了大夫,那方子温润不刺激,入口不苦,我差人去抓些药送到府中,也算尽一点心意。”
“多谢舅父挂念,臣代王妃谢过舅父,改日登门道谢。”李昭澜拱手行礼。
李峥瞧着二人一板一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二人如此拘礼,怎的,好似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从中挑拨,叫你们见了面还生分?朕眼见得烦,都退下吧。”
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什么般顿住,叫住两人:“且慢,朕差人去织局寻了些上等的布匹,既然卫卿有意送礼,不如便替朕一同送过去。这女子自来就喜欢花花绿绿的衣裳,装扮得好看了,这病好得也快些。”
卫洺坚连忙躬身:“臣,遵旨。”
“臣谢陛下恩典,她素来不喜铺张,却也同寻常女子那般喜好绫罗绸缎,若她知晓陛下如此挂念,怕是心中要喜上好几日。”
“若真有心,那便好生养着,给朕添个大胖孙儿。养好了就带着你那新妇出宫去,别整日在朕面前晃悠,看的心慌。”李峥故作嫌弃着背过身挥手,“走吧走吧。”
李昭澜与卫洺坚对视一眼,含笑告退。二人走在小道上谈笑风生,不多时便进了昭澜殿内,只是在殿中寻了一圈也没见着邓夷宁跟秋竹二人,转头唤来内侍也一问三不知。眼看这都快到用饭的时辰,二人迟迟不归,难免有些担忧。
“舅父稍等,容我去寻一通。她性子顽劣,在这宫中待不住,怕是又寻了个好玩的地儿,忘了时辰。”
卫洺坚放下瓷盏:“无妨,去吧,今日有些突然,等一等也合情合理。”
李昭澜刚走至门口,就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的身影,二人搂得紧,打眼一晃倒看不清是谁受了伤。李昭澜一路快步上去,还没走进就被邓夷宁嚷了一嗓子:“殿下,快去请几人来搀扶着,秋竹伤了脚,使不上力。”
李昭澜当即抬手招呼,院内两个宫女小跑着上前,将秋竹小心搀了过去。邓夷宁抹了抹额间的细汗,脸颊微红,舒了一口气:“殿下这么早就来了,陛下未曾留你用晚膳?”
“你去哪儿了?秋竹怎么崴了脚?”
“秋竹说宫里的巧匠做了个好看的风筝,便带着我出去散散心,但这风筝不知怎得挂在了树上,”邓夷宁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懒洋洋解释道,“我说我上树取下来她偏不听,非得自己逞能上树,谁知一个踏空没踩稳,摔了下来。我接住她也只是卸了几分力,落地时脚还是崴了。”
“你站在树下接住她?那树多高?”李昭澜眉头皱得紧。
“大概……”邓夷宁对着李昭澜比划了几下,“有你三个那般高,你说她也是,逞能作甚,大不了我不放就是了。”
李昭澜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将他拦下,冷声斥道:“这么高?你心里半点数都没有吗?你一介女子,自身还带着伤,逞什么能?可有伤着?”
邓夷宁被他这一顿教训,倒是难得没顶嘴,低着头嘟囔道:“我没事,一点没伤着。”
怕他不信,她还转了个圈,自证清白。
李昭澜眉头仍皱着,眼里却略微松动:“舅父来宫里了,先去房中换身衣裳再出来吧。”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留在原地,而是跟着她一道进了殿中,只是没进里屋。邓夷宁进了里间换衣,隔着一扇移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李昭澜靠在门上,含笑道:“今日陛下允我监察义仓一事,夫人可满意?”
“当真?”邓夷宁理着衣襟,手微一顿,“陛下没起疑?”
“句句属实,字字为真,何来起疑之说?”
邓夷宁对着铜镜拨了拨鬓发,开口试探:“舅父入宫,不会也是殿下安排的吧?”
“夫人这话……”李昭澜轻笑一声,“可真叫人不敢当。本王哪有这等胆识,怎敢学夫人?连折子都能信手捏来,这欺君之罪,怕是连本王这个亲儿子也担不起。”
邓夷宁啧了一声,起身推开门扇,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尾轻挑:“夫君未免言重了些,妾身既未动墨,又未入殿,至于那折子——还不是夫君亲自递呈?真要追究起来,妾身怎么也排在夫君后头,怎便成了妾身欺君?”
李昭澜一时无语,似被她噎住,片刻才笑了笑抬眼望她一眼,道:“你这张嘴,总是叫人接不住话。舅父还在前头候着呢,莫让他久等。”
行至正堂,堂内一片寂静,卫洺坚端坐案前,双目轻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听得脚步近了,方才抬眼望去。自大婚一别,今日再见,细看之下只觉得她神色比那日内敛许多,眉眼间少了些锐气,还添了几分温和。举止稳重,行礼得体,言谈之间已有几分贵女风范。
“那日大婚匆匆一别,转眼竟也过了这么久。我虽是眼拙,却也看得出你憔悴了些,是身子尚未好全?”
邓夷宁盈盈一礼:“多谢舅父挂念,身子无恙。倒是侄媳婚后未能登门问安,是侄媳失礼了。”
“无妨,你也忙着处理家事。”卫洺坚望着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那叠布匹,“也罢,不提伤心之事。这是陛下差我送来的布料,让臭小子替你做几件衣裳。”
“谢过陛下,谢过舅父。”
“来,坐。”卫洺坚招了招手,笑着说,“听昭澜说,侄媳近来喜好看一些大理寺的卷册,这等喜好倒是令我意外,不愧是武将出身。”
邓夷宁刚侧身落座,李昭澜便转身离去。
“舅父说笑了,侄媳早已不是什么将军,如今只想与殿下恩爱不疑,相携相伴。”
卫洺坚轻咳一声,试探着:“侄媳就没想过,拿回兵权?”
邓夷宁表情一顿,很快恢复神情,抬眸笑着回应:“舅父,这等玩笑可说不得,叫旁人听了去,侄媳这脑袋可是不保。”
“失言失言,”卫洺坚连忙摆手,面上浮起几分尴尬,“这上了年纪就爱说些胡话,侄媳就当没听过。但还有一事,我这个做舅父的,言语上有些失了分寸,但还是想问问侄媳。”
“舅父但说无妨。”
“我知你家中遭遇不测,提及此事定是失了我卫家风度,但陛下也有这等心思,就容我斗胆一问——你与这臭小子,可有添子嗣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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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过往 今夜的李昭
不论朝代, 女子身在世间便如同一株早被剪定的花枝,注定要在他人的庭院里绽放与凋谢。她们自出生起,便被教以温婉顺从、娴静贤良;稍稍年长, 便被催促着学女红、练礼仪,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个好人家,做贤妻, 为人母。
所谓妇德,其实便是以温顺承压的躯壳, 为一个姓氏延续香火;所谓贤良, 不过也是懂得闭口不言,吞下委屈的举措罢了。自古对女子的赞誉不过一句相夫教子, 似乎她们的一生便是为了成就旁人的家业, 旁人的血脉。
这样的命运,邓夷宁不是不明白。
她出生武将之家,虽算不上家大业大, 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富贵人家。受过良训, 知礼仪、识诗书, 但她一生所学并不只是那些乖顺柔弱的本事。她能执兵披甲,收复失地,刀光剑影间搏来的不是功名, 是每个女子向往的自由。正是因为走过两条路, 她比寻常女子更明白,若想要在这乱世寻得一方净土,脱层皮都是万幸之事。
所以新婚之夜,二人坐在圆桌两边,将心里话都说了个明白。邓夷宁告诉他自己不愿与他同房,也不愿同他生孩子, 本以为会换来一顿责骂,却不料李昭澜只是平淡地点头,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还主动去一旁打了地铺。
自那夜起,他们便从未再提及此事,旁人以为新婚燕尔、恩爱缱绻,可只有二人心知肚明,就算再是亲近,也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但在这段婚姻里,二人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分寸。那是一种微妙的信任和特殊的约定。至少在现在,他们都不需要依靠一个孩子,去成就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今卫洺坚,李昭澜的亲舅父提及此事,邓夷宁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她既不能违了自己的心,更不能让李昭澜失了颜面。
她垂眸,唇边勾起一抹巧笑:“舅父此言不过是出于关心,侄媳心中自是明白。只是我与殿下成婚不久,又忙于公务,关系虽亲近了不少,却也尚在磨合,彼此性子都倔,扯不下脸面说句心里话。加之如今交战在即,太子的提防心都快传进陛下耳里,若是此时我为昭王诞下小皇子,舅父以为,太子可否将我与殿下视作眼中钉?”
进退得宜,既未否认不生,又巧妙回避了为何不生。听来便是夫妻情深、家和室睦,还多了份替李昭澜的忧虑之情。
卫洺坚果然皱眉,全然将注意放在最后那番话上:“你是说,太子忌惮昭澜有异心?简直胡闹,我这侄儿从小便是个不问家事的主,就爱喝酒游玩,幼时游山玩水没少被陛下责骂,时常是因为贪玩被禁足宫内,何来夺权之说,无稽之谈!”
邓夷宁余光瞥见门口露出的半个黑影,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随后一脸愁苦地看向卫洺坚:“舅父应比侄媳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性,前些日子殿下心疼侄媳,怕侄媳在宫中瞧见来往的兵卒发闷,便想着调阅几卷兵部旧案解闷。谁知被太子身边人拦了一道,说殿下拿案卷是有异心,是为了帮侄媳夺回西戎的兵权。可无论殿下怎么解释,那人只说是东宫之命,殿下不忍离间兄弟和睦,这才就此作罢。侄媳本也不知,也是那夜殿下饮酒过度,这才迷糊地说了出来。”
“荒唐!”卫洺坚低声斥道,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国是天下之国,不是他一人的私库,更何况陛下尚在,太子是何居心啊!”
邓夷宁低眉顺眼道:“舅父莫要动怒伤了身子,太子是储君,疑心重些也属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与殿下相识为一纸婚书,非出自真情,自然就更容易让人揣度其中利害。若此时诞子,外人只觉这门婚事乃殿下有所谋划,而侄媳也沦为谋划交易之人。”
卫洺坚沉思片刻,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缓缓点头道:“我这个纵横官场多年的老头子也没侄媳看得明白,倒真是应了那番话,当局者迷。”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有我这个舅父在,无人敢欺你,这臭小子也不行。”
邓夷宁盈盈一笑,道谢:“侄媳多谢舅父,眼下世道未稳,我只想与殿下长相厮守,什么朝堂纷争最好远离我夫妻二人。”
一番交谈,彼此都对对方改观了不少。
谈及这卫洺坚,邓夷宁也是略知一二。李昭澜的生母卫清音与陛下本是恩爱有加,奈何太后容不下卫清音,偏偏把自己亲弟弟儿子的女儿许给了皇帝。那时李峥不过刚坐上这个位置,先皇刚入皇陵,太后便急不可耐将那侄孙送进了不过十八的李峥房内,还下了媚药。李峥不肯,宁愿虐待自己也不碰那侄孙,如今那手腕也见不少交错的伤痕。
太后以为拆散了卫清音和李峥,便能彻底断了二人的心思,谁知那卫清音不顾卫家颜面,与李峥私会宫中,还被那名正言顺的皇后侄孙瞧了个正着。也不知那侄孙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竟让卫清音坐了个嫔妃的位置。李峥以为太后转了性子,戒备也少了几分,可终归还是入了太后的圈套。
下药之事有一便有二,李峥躲一次便躲不了二次。不过太后也是心狠手辣,给自己的侄孙也下了药,当晚便水到渠成,尘埃落定。
一月之后,侄孙便查出怀有身孕。但在此之前,卫清音便先行怀上,只是无故滑胎,这才让这侄孙先行一步。太后以卫清音滑胎为天家之意,视卫清音为祸害,而李峥为了保她性命,故意将她落入冷宫,禁足两年有余。
可卫清音产子一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邓夷宁躺在床上,侧身望向榻前的男人,他说完这句话便迟迟没再开口,她这急性子一上来,光着脚就去了榻前。
“后来呢?皇后知晓你的存在没对年幼的你下手?”
“都是皇家之子,加之那时李韶诠已满周岁,我还只是个未断奶的小娃娃,威胁不了皇后和太后。”
“未断奶的小娃娃?”邓夷宁听笑了,“殿下这是同我在宫外待久了,说话也变得有趣了许多。”
李昭澜笑着看她,却还是没能回答她的疑问。邓夷宁誓不罢休,寻了个披风便挨着李昭澜坐下,腿一翘,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壶酒,倒了一杯推至李昭澜面前,自己仰头便灌下几口。
“你不说,咱们今夜就别睡了,这安达乡也别去了,算我出了个馊主意,没入殿下的眼。”
李昭澜放下笔墨,一口饮尽,开口顺她之意。
李昭澜的出生对皇家来说不过是多了个枝叶,可对皇后来说却是实打实扎在心上的刺。李韶诠是嫡长子,与那老二李慎恒差了不过半岁,而李昭澜又比李慎恒差了半岁。李昭澜三岁那年皇后又诞下一女,同年冬至,卫清音郁郁而终。
宫里人都传这卫清音看似大度,实则记恨陛下将她禁足冷宫,可那些人忘了,李昭澜三岁前的每日,都是同陛下母妃一起度过的。而在冷宫的名头下来之前,卫清音的住所名唤“音延宫”,这是李峥给她许的特别之处,独这一份。
“陛下不到两年便添了三子,真是好魄力。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陛下心悦母妃,为何又多次同皇后产子?”
李昭澜闻言,眸光微顿,手中杯盏缓缓转了半圈,酒色在杯中荡出一道水痕。他斟酌着言辞,许久才低声道:“这不是心悦不心悦的事。”
“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孙,谋划此举,便是为了稳固她杜家的权势。”他叹了口气,是为自己的父皇,“你可知,陛下本不是嫡长子,却为何坐稳了这皇位?”
邓夷宁来了兴趣,朝他倾斜身子。
李昭澜不语,反观兴致勃勃的邓夷宁,道:“不如夫人同我说说,为何执意从军?”
邓夷宁没好气推了他一把,嘟囔着:“说殿下的事,怎就扯到我身上了?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过往,殿下听了晦气。”
李昭澜反而说:“难道皇家之事听了就能发财?夫人真会颠倒是非,胡言乱语啊。”
“殿下此言差矣,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回战场,我便同殿下娓娓道来可好?”邓夷宁换了个姿势,坐到他对面,“快同我说说,这小话听了一半就入睡,可是会惹上疯病的,难道夫君舍得?”
李昭澜转头一笑,再次顺了她的意。
太后当年虽为皇贵妃,可偏偏得老天宠幸,与先皇后先后孕育,却同时诞下皇子,差不了分毫。先皇听闻此事高兴之极,日日流转于两位孩子之间,等内阁派人前来询问册立太子一事,这才发觉难题早已写了百卷。
按照历年律法,册立太子是皇帝一言定论,多为嫡长子;若非嫡长子,则需立言官出面劝进,铺叙合理。这位置,本该是先皇后之子,别无他言。可那时宫里偏说这皇贵妃之子早早出生一月,为的便是这东宫之位。
先皇不信这鬼神之说,最终是按照先律将先皇后之子立为太子,此事便暂且有了定论。可后来太子稍显愚钝,不论是识字还是治国,都不如皇贵妃之子,宫中也难免传出些质疑声。这声音传在先皇耳里不打紧,可偏偏是最先落在皇贵妃耳里,这谋划的种子在她心里落了地,便开始发芽了。
邓夷宁难得深沉片刻,说道:“所以,这太后是因为传言才辅佐陛下坐稳皇位的?”
“是,但也不是。我虽陛下之子,可却对此事了解不多,也是东拼西凑得知。当年先皇身旁有一位神算子,那神算子在父皇即位后便吐露了一些当年的事,称父皇命中富贵,命格奇异,虽是早产之子,却比别的皇子更显聪慧。但命中定有大劫,可大劫之后便是一路高升,举世无比,倒也算是应了父皇这一路的坎坷生涯吧。”
李峥算不上绝顶聪明,可打小就是个人精,处事圆滑,鬼点子多,骨子里透着一股犟牛劲,可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太后那时常常因为他不安分气坏身子,李峥虽不喜欢这个强势的母妃,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太后当年将一身气节、手段和算计全部教给了他。可她教得太好了,教出一个连她都算进去了的皇帝。
李峥登基第二年,便以皇室简制为名头,削了太后一家的兵权;第三年,扶持异姓重臣入朝,将太后的嫡亲外甥送去了西北戍边。可一个能把庶出之子扶上皇位的女人,岂是等闲之辈。
“太后当时虽退居慈宁宫已有五载,可她手中握着内库的金印,宗正寺族谱副拓,还有近半数的旧官署。陛下若想要在五年内彻底清除太后的眼线,得到的只能是废位。”
邓夷宁停顿许久,努力理清几人的关联:“所以——太后将宝压在了侄孙身上?”
“是。”李昭澜点头,语气平静,“太后清楚自己终有一日寿终正寝,可只要东宫还握在她手中,父皇便不能真正与她翻脸。”
邓夷宁怔怔地看着他,感慨道:“这东宫的主位,当真是个好东西。”
李昭澜嗯了一声,似是有些饮酒过度,揉了揉眉心:“好东西,自然人人想坐,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坐得安稳。”
他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理顺,将她裸露在外的双脚围进自己的衣裙里,淡淡道:“父皇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可偏偏那些人不是寻常外戚。太后既无父无母,先皇又去得早,唯一能仰仗的便是自家胞弟。先是杜家掌军,后是礼部侍郎、宗正副卿,内服都典,凡是能说得上话的、叫的出名的,无一不是对太后忠心耿耿之人。父皇当时也才二十过半,若是野心太大,如今便没有我了。”
邓夷宁想起那日留膳时遇见的人,问:“那二皇子呢?我瞧着这二皇子也是英明之人,为何太后没能防备,反倒默许陛下给了一块封地任由他大展拳脚?”
李昭澜倒酒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起李慎恒,只道:“皇兄聪慧啊,从不争功,扶持了不少小官。你去打探打探那枝靖府,谈起百姓口中的好官良官,哪有人说是皇兄。”
邓夷宁望着他,语气一针见血:“可太后不怕这是陛下的一步棋,是陛下有意扶持二皇子坐上东宫?”
李昭澜上下打量着她,以前倒真没觉得邓夷宁这脑子有多聪明,想着毕竟是在军中长大的,身旁又有军师辅佐,远离朝堂,自是不会懂的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今夜这番交谈,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语气颇为无奈:“夫人,你我二人今晚夜谈之事,难道不觉有些不妥?”
邓夷宁啧了一声,微微俯身,用手指推了推他一侧的肩头:“你烦不烦,多的都说了,还在乎这些?别总是打岔,小心我明早起来惹上疯病,让你成了鳏夫。”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说道。
按照历代大宣朝廷的定规,皇子幼年都是一并在宫中受教,讲读之地皆在东书房,日课由国子监设讲官主讲,学经史、习君礼。而太子在国本既定之后,另有少师、少傅专门授教,不仅讲书,更讲治国安邦、断案用人之法。
李慎恒虽非太子,却自小由父皇钦点监课先生,对外的理由是李慎恒学业不精,有辱皇家颜面,这倒也符合李慎恒的性子。他在学业上常常是持一种敷衍的态度,字是写不好的,文书是歪歪扭扭的,马术不会,射箭脱靶,时常是排在最后一名。而这监课先生除了课书,还有刑律、兵机要务等,宫里人都笑他学的多,但都学不精,只懂得皮毛。可李慎恒本人不在意,平日里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好不快活。
“那你呢?你也跟着皇兄一道逍遥快活?”
“自然,”李昭澜一脸骄傲,“不过皇兄没我快活。每每下了学他还要单独加课,我就在院中爬树、踢蹴鞠,皇兄眼馋,但也只能熬过那段时辰。幼时我挺羡慕皇兄,甚至是有些嫉妒,嫉妒为何得到父皇关心的不是我,尽管这种加课的关心不要也罢。母亲死后,父皇很少再见我,就连去请安也对我不闻不问。后来我才知晓,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很像母亲。”
邓夷宁撑着下巴,将李昭澜的眼睛看入心底,轻声问:“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李昭澜沉默片刻,眼神似是陷入回忆里。他缓缓开口:“记不清了,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但我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你可知你母亲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相爱的?”
今夜的李昭澜格外顺毛,邓夷宁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卫家当年在大宣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二人相识还是因为卫老爷子。先皇设宴邀请朝中重臣参与游园会,可带一名家眷入宫赴宴。那时卫清音正值好奇的年岁,早就听闻宫中多的是奇珍异宝,艳丽美景,便缠着老爷子带她入宫见见世面。老爷子疼爱孙女,就由着她去了。
那年游园会春寒未褪,正值杏花初开,处处锦帛铺地。卫清音一袭湖蓝罗裙,年芳十五,眼中初识世事的懵懂与好奇,跟随卫老爷子入了宫。她一步三看,就连路过宫女头上的发钗都能盯半晌。
当时文武百官集聚,这些女眷便只能坐在末尾,卫清音盯着面前木桌上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可没有先皇的下令,谁也不敢动。
文官聚集之地便少不了吟诗作对,先皇设下一题,各文官轮流作答,最后才是各皇子。李峥走上圆台,提笔便是四句,落笔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唯独那个在底下偷吃的卫清音。但卫清音也没那个胆子偷吃桌上的,她吃的是出门前小娘偷偷塞给她的蜜饯。
“就这样?陛下也太……随意了一些。”邓夷宁一脸失望。
“其实不止,后来宴席结束,母亲吃饱后就有些困倦,于是找了处偏僻的竹林,在那竹林旁的亭子睡下,哪知睡过了头,祖父怎么找都没个人影。先皇听说他孙女在宫中走丢了,于是派人去寻,可走的都是些大道,最后是贪玩的父皇在竹林间找见的母亲。说来也巧,那竹林便是父皇逃学时的避难之地。”
“天定良缘,陛下和你母妃注定是一对眷侣。”邓夷宁重重地点了个头,“不过你刚才说,你母妃去世后,陛下就再未见你,这是何意?就算是因为相似的眼睛,也不能丢下只有几岁的孩童不管不顾吧,更何况陛下他们是相爱的。”
“夫人,当年我也不过是个孩童,怎会知晓这么多事。再说母妃死后父皇不曾见我,我憎恨都来不及,为何要去打探他的消息。”李昭澜笑着看她,窗外月亮已高高挂起,早起的鸡已经开始鸣啼,“时辰不早了,夫人该歇息了。”
邓夷宁意犹未尽,拉着他的衣袖不让走:“别呀殿下,再同我讲一讲,再说说你与二皇子的事,方才打岔说歪了,我还想知道二皇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稳重可靠的模样。”
“可靠?他?”李昭澜脖子往后一缩,“夫人这是眼花了,李慎恒他可靠?这我倒是第一次听人口中说出这二字去形容他。”
邓夷宁点了点头,她与李慎恒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次次都是一副稳重模样,这话她不瞎说。
“对啊,难道殿下觉得皇兄不稳重、不可靠?”她头一歪,给李昭澜挖了个坑,“既然皇兄不稳重不可靠,为何陛下将枝靖府封给皇兄,而不给殿下您?难道是因为殿下更不可靠,更不稳重?”
李昭澜闻言一噎,盯着邓夷宁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夫人这张嘴,若是让父皇听见,怕是得升你去内阁挂个文官衔头。”
邓夷宁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手却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等他接着说下去。
李昭澜无奈,只得挨着她坐下,二人同盖一条毯,温文尔雅道:“我这个皇兄啊,是个怪人,装得很,平日里别看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背地里就是个爱吃甜食的小屁孩。”
邓夷宁挑眉,似是没明白他这个字的意思:“装?”
“嗯。”李昭澜点头,神色也不似调笑,语气透着认真,“方才夫人问,为何枝靖府落在皇兄头上,那夫人可知当年枝靖府处于什么地位?”
邓夷宁略有耳闻,轻声作答:“皇兄在枝靖府虽无实职,却可作为监军、巡视的中枢,调动不便于公开任职的军政要员,虽为闲职,但却权重。”
“对,父皇从不白给封赏,枝靖府落在皇兄手里,一是为牵制太子,二是为牵制军中两镇,三是……”
邓夷宁接了话。
“想试探他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商户 “盐。”
李慎恒有没有野心她暂且不清楚, 但李昭澜这个二愣子若是有,放进话本里定是活不过第一章。邓夷宁聊得有些饿,自己去小厨下了碗面条, 香得李昭澜没忍住也吃了两口,等收拾好残羹再回来时,李昭澜又喝上了。
窗外月光亮得刺眼, 李昭澜一袭黑衣坐在月下,不过是里衣, 连衣袖都有些松垮, 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身形笔挺,腰背不倚, 垂眸举杯的动作都带着天生的从容矜贵, 仿佛天生便是为高位而生。
邓夷宁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若是早些年,她大概梦里都不会有这样闲散安逸的生活,她给自己设下的只有一个结局, 便是战死沙场。
这天下有几人不想做帝王, 只是有人藏了心思, 有人装了懵懂,有人不甘旁落,有人尚未理清。倘若真是从中挑一句来形容李慎恒, 邓夷宁还真想不出哪条符合, 或者说,他条条都符合。
李慎恒是个极静的人,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外头风平浪静,里面却藏着不知多少的腐枝、腐尸,谁也看不透。按理说, 该是最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可偏偏他活得从容。
若说李韶诠不忌惮他是假的,宫中旧臣多是年长之人,一半是太后的人,这另一半便是陛下心腹,是看着各皇子从牙牙学语到官职加身。只是他从不锋芒毕露,太子也就难以下手。
邓夷宁想,李昭澜也许是聪明的,也许只是天生高贵、又无心斗争的贵公子,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大变,她倒真是愿意他心里藏着一把刀,也比被这群笑面虎生吞了强。
二人聊至天蒙蒙亮才迟迟睡下,还未歇够便被一阵急报吵醒,秋竹在门口急促地唤着两人:“殿下,王妃!周家传来急报!殿下!”
邓夷宁翻了个身,朝着李昭澜的小腿就是一个后踢,他起来松了松脖子,围着披风推开了大门:“何事?”
“周公子传来急报,奴婢一刻不敢耽搁。”秋竹奉上信,欠身告退。
信封上洋洋洒洒写着“周家”二字,却不是周家任何一人的执笔。李昭澜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他却不急躺下,也不急拆开信封,而是等着勾着邓夷宁的心思,等她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半晌没有动静,邓夷宁回过头,小脸皱巴着问道:“周家所为何事?”
“不知,还未拆开。”李昭澜如实相告。
邓夷宁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为何,秋竹说周家急报,为何不拆开,可是周公子遇上难处了?”
“只怕,这并非周肃之的来信。”李昭澜翻看着信封,只见字迹飘逸却不失力道。
“犹豫什么呢,我瞧瞧。”邓夷宁从他手中抢过,只匆匆扫了眼信封上二字,果断拆开。
那信纸薄如蝉翼,落在掌心几欲透光。字迹俊秀清瘦,从头至尾十六列,都是周家近况和周公子近日的所见所闻,连周家老庄添了三头新牛都写了上去。邓夷宁看不出其中的窍门,但她知道信中有加密之事,将信塞回李昭澜手中。
“有防窥一事,殿下可瞧瞧有什么奥秘之处。”
李昭澜起身走向榻处,拿起一枚极薄的青玉片,朝信纸上一拂,随即燃起烛火,在烛火下缓缓翻动。字迹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道不同的墨痕,只在特定角度方能得出全貌。
“双密信。”
邓夷宁跪在床上,招呼着李昭澜过来,在余温下可见某些字下轻描一笔,那些细不可见的墨迹,若非识得密法,绝不会察觉。更妙的是,信中每隔三行便藏有一字,有时用错的标点替换,有的是多余笔画,而有的则是看似笔误的讹写。
他依言而数,从头至尾一共九处,将那笔画一一拆出,很快,含义清晰可见:遂陆疑,速归。
五个字被李昭澜抄写在信纸上,邓夷宁拿着信纸,目光冷峻了几分:“遂陆……是遂农与陆英?这是大理寺卿的传信!”
李昭澜微微颔首,神色不动:“怕是季淮书查出了什么,不便直说,借周家之手秘传消息。”
“他能察觉到的,必然不是小事。”邓夷宁下床穿鞋,语气转为利落果断,“我们得立即启程。”
李昭澜看了他一眼,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不急,如今我们没有光明正大回遂农的理由,若是此时赶去,必会招来祸端。”
邓夷宁不解:“陛下不是已允殿下监察安达乡义仓一事,我们大可借此由头回到遂农,为何不行?”
“父皇允我之事不过几人得知,消息尚未传至沧州各大州府,更不曾传至东宫。东宫只是知晓本王去过陛下寝宫、见过舅父,别的便不敢妄自揣度。今日,我便要同夫人道出这宫中的生存首要之法,静观其变。”
“夫人乃是将军之职,即便未曾涉足沧州重兵之处,也知晓沧州为南下重地。太子不是蠢人,遂农之行已然叫他起了疑心。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我从遂农赶回,只为带夫人赶上宣州灯会一事?”
邓夷宁点点头:“记得,可灯会是假,青禁台才是真。说起此事,殿下与那青禁台高僧甚是交好,这倒是令我格外诧异。”
“他救过我一命,皇家甚是感激,我亦是如此。”
邓夷宁没有细究,继续追问:“所以,殿下那日匆匆赶回所为何事?”
“太子身边有一人,武功不输将军,此人那日也在。”
“殿下之意,”邓夷宁目光一凝,已然有所察觉,“太子早已派人盯上了我们?”
李昭澜摇头:“夫人猜错了,那日赶回宣州也并非为了青禁台,而且太子派来的也并非那人。”
邓夷宁已然毫无睡意,搭了件披风在身上,同他坐在桌边细谈:“何意?”
李昭澜没有回答,将那烛火拨了拨,火舌摇曳,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方才开口:“夫人可知那人的身世?”
邓夷宁拢了拢披风,靠他近了些,摇摇头:“不知,莫非是宫中哪位嫔妃的骨肉?”
李昭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还真是异想天开。”
“二十六年前,朝中有位官员名唤刘中梁,时任兵部左侍郎,位高权重,为人谨慎寡言少语,被称之为‘铁面老汉’。后来有一年春,边境军饷亏空,前沿战士断粮三旬,朝廷震怒,兵部为首受责,刘中梁执印署名,自是被第一个推出来问罪。那案子查得快,结得更快,三日之内便已定罪,于是第四日当天,刘中梁便被斩首于承天门外。
“三日?”邓夷宁蹙眉,“饶是快马加鞭也不能一日往返,怎能如此仓促?”
“本王也是前些日子去看卷册才得知此事,刘氏抄家流放,子女贬为庶民,一家老小不过两日便被赶出了宣州。但谁也没料到,当时刘中梁的二房已怀有身孕,在几人流放的一月后,二房因身子不适去医馆看大夫,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你是说,太子身边那侍卫,是前兵部左侍郎之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邓夷宁见他侃侃而谈,脑子一转,“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事?还知道人家二房去看了医馆?”
李昭澜抿了口茶:“南雁楼收了钱就得办事,五百黄金不是白送出去的。”
邓夷宁送他四个字:“老奸巨猾。”
“将军先别急着对本王定论,刘中梁当年执掌兵部,任内三次御敌皆以少胜多,深得边军敬仰。而他出事那年,正是太后娘娘胞弟入朝为官,太子册立初定之年。”李昭澜含笑道。
“造孽。”邓夷宁沉默片刻,忽而咬牙低骂,“所以此人为何会被太子寻见,还留在身边。太子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露了馅,那人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为一把利刃?”
李昭澜挂上得意的表情:“是啊,将军觉得为何?”
“除非太子殿下知道那人的身份,知道他爹是冤死的。”邓夷宁轻轻吸了口气,得出结论,“这般来说,动手的怕是太后,只是为了让那杜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子。”
李昭澜眉头一挑,没有否认。但邓夷宁还是不懂,这件事跟他们现在赶去安达乡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同你说一说。”李昭澜起身,“不过将军方才一语中的,如今还得即刻启程,与大理寺卿会合。”
李昭澜变卦极快,邓夷宁摸不着头脑,男人披上外袍,回身替她将备好的衣物取出,出门吩咐秋竹替她梳洗一番,自己则去安排了出宫的车马。
车马一路驶向安达乡,几日的阴沉也没能将山林里的坑洼晒个干净。临抵安达乡乡口,远远便瞧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那里,马车刚停,那群人便齐刷地跪在地上,嘴里一口一个冤枉。
“王爷王妃明察!我们安达乡可真是冤枉啊!”
“求王爷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昭澜面色微凝,摆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一步步踏过泥泞,目光扫过站在百姓身后的几名官吏,那些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季寺卿呢?”
一名穿着藏青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快步迎上,朝他抱拳行礼:“殿下,大人正在乡署之中,已等候多时。”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略一点头:“带路。”
“义仓损毁的消息,是何时传遍的沧州?”
“回王妃,就在两日前。”那大理寺属官低声答道,“落在遂农县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本就岌岌可危,曲德县、朔县、洪宁乡的百姓都求着官府给粮,他们给不出,就想到了安达乡的义仓。可此时安达乡自身难保,只能搪塞过去,谁知有些百姓不信,半夜溜了进来发现义仓损毁。百姓将怒火撒向官府,官府将责任推给乡民,风声日紧,连沧州知府也亲下了急文,季大人日夜催查,眼下只盼着王爷和王妃亲临安达乡,坐镇指挥。”
入了乡署,只见季淮书面色憔悴地伏案理卷,见他们到来,立刻起身抱拳:“臣见过王爷、王妃。”
“怎么回事?”李昭澜开门见山,“这才几日功夫,义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季淮书,这并非你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说笑了,此案之所以发酵得快,不止因仓毁,更因百姓早有不满。安达乡义仓隔年修缮,年年检查,每年呈报的修缮银两不在少数,可如今这义仓如此不堪一击,这不恰巧与上呈的文书相悖,说明拨款下放的银两并非用在了义仓之上。百姓也不傻,年年粮税不堪重负,安达乡又得替其他地方补交粮食,他们也有不满。双方对不上话,自然而然就吵了起来。”
李昭澜听罢,不怒反笑:“一桩桩烂账翻出多少蛀虫,还真是摊上浑水了。”
踏扫视一圈屋内,见桌上卷册堆叠,竹签交错,显然是刚从州府紧急送来,便随手抄起一份。他问:“这是哪年的卷册?”
“这是两年前的。”季淮书上前一步,“沧州地势复杂,年年暴雨导致的洪灾不在少数,义仓本就是为了百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被迫之举。除了安达乡,朔县和涿乡也有两座义仓,储粮虽没有安达乡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安达乡地势低,无论如何盘算都不理应成为义仓修建的最佳之地,更何况安达乡只是一个乡。”
邓夷宁粗略翻看,接下了季淮书的话:“可安达乡不是因产粮数量多,最终被选定为建仓之地的吗?按照我在边境多年的所见所闻,粮食越是紧张之地越是要就近而存,这年头劫镖的不在少数,我们军营也救过不少的镖局的人。”
季淮书点头:“王妃所言在理,安达乡确是产粮之地,就近而存也可选择曲德县,有县衙有官府,公职在身也好过一个只有民官看守的安达乡。”
“这事本王略有耳闻。”李昭澜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沧州落在群山之中,若说储粮,整个沧州都不行。定夺建仓之地并非全依地势和实需,更多时候,是依商权势与银钱。”
他话音落下,翻了翻手中卷册,换了另一份纸页泛黄的旧卷,是九年前安达乡修建之时的呈报。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你瞧,‘由沧州王氏主协修缮,助银五百两,粮食四十石’,这王氏何许人也?”
季淮书回忆,解释:“沧州商贾王廉之,据他口述,安达乡是他妾室的老家,捐助义仓修建在妾室老家不仅可以讨她欢心,也可让自己名声大噪。”
“商户?什么营生?”邓夷宁站在案桌前,冷不丁问道。
“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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