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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情意 “是,我喜


    等从宫中出来, 天已近酉时末。宫灯在暮色中缓缓燃起,长长的宫道没有尽头,宫人牵着马, 李昭澜走在马车一侧。


    马车出了宫一路缓行,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邓夷宁缩在角落里,神情凝重, 手指一下一下绞着衣角,脑子里满是李昭澜的那句“念念不忘”。


    邓夷宁实在是想不出, 自己何时见过李昭澜。他说是自己贪玩出宫在学堂遇见的自己, 明明只是一眼,却记了这么些年。那番话一字一句地重叠在她耳边, 心跳越发的快。


    她忍不住去想与李昭澜这段日子的相处,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愿意为了她屈身那破败不堪的小院里,还将唯一的床榻让给自己。甚至是自己冷言冷语, 李昭澜也从未真正动怒, 甚至今日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维护自己。


    若说这不是情意, 那他为何这样?


    她轻轻垂下眼帘,手指微颤。


    可若真是情意,她又拿什么回应?


    如今邓氏蒙冤, 父死家破, 自己所剩不过一条命罢了。她不敢奢望更多,更不能被这轻飘飘的情意捆住手脚。


    更何况,她不能赌。


    李昭澜是李峥的亲儿子,是皇家骨血,若有朝一日风云变幻,李峥势必会保他退居朝堂, 此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她能依附于他一时,不能依附于他一世,她邓夷宁的命不能只系在李昭澜的名字上。


    马车轻轻一颠,邓夷宁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滑落至一侧,与李昭澜贴在一起。男人似是睡着了,靠在车壁,呼吸绵长。


    邓夷宁小心翼翼收回手,生怕吵醒了男人。她重新缩回角落,背脊微微屈着,手掌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在她靠回角落的那一瞬,李昭澜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看向这个蜷缩的身影,轻轻勾了勾手指,又闭上了眼。


    忽然有一刻,邓夷宁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不是软弱,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在心口久久盘旋。她不是木石之人,若真无情,又怎会不懂他的种种行为。


    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风声从车帘间灌入,带着一丝晚间的凉意。邓夷宁拉了拉袖子,裹住双手,微微侧了侧身子,眼角的余光正巧框住李昭澜。男人身形颀长,坐在那里便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若非这场姻亲,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室有什么牵扯。


    世间儿女情长纵好,可若是为贪图一口情而误了大局,她便不是邓夷宁。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气息却在悄无声息中交缠。


    邓夷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唇角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所有的话。


    马车缓缓停稳,李昭澜先一步掀帘下车,转身打算去扶她,邓夷宁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没有放上去,紧接着一个大跨步,自己走了下来。


    李昭澜挑眉,悻悻地收回手:“怎么了?想什么呢?”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淡淡:“就是太累了,不习惯这种场合罢了。”


    “那便好好歇息。”李昭澜语气缓和几分,走在她身侧,“明日让春莺做些你爱吃的,若不是今日陛下说你瘦了,我竟还真没瞧出来。”


    邓夷宁唇角一扯,假笑道:“那不过是面上的说辞罢了,我见陛下不过两面,指不定他连我的模样都记不清。”


    李昭澜闻言默然,只看着她神色恹恹,终究没再多说。


    刚一踏进院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只见春莺迈着步子一路小跑,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奴婢同管家告了假,今日刚回来便听院子里的人说王妃赶了回来,心里急得不得了,忙着备了些东西给王妃和殿下接风。”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邓夷宁的手,继续说道:“奔波一天定是乏了,春莺熬了些甜粥和几道小菜,王妃快请!”


    邓夷宁本想婉言谢绝,抬眼却瞧见她那副笑脸,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话茬:“麻烦你了,今日是有些累,晚些我还想泡个澡。”


    “奴婢这就去准备!”春莺欢喜地应下,“春莺今晨回来时从老家带了些月季,今晚就给王妃用上,再备些安神香,好生养养。”


    膳堂已备好,只等二人上桌。邓夷宁象征性地用勺子搅了搅甜粥,配着桌上的小菜,香气浓郁。只是今日她却始终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可是不合胃口?”春莺小心翼翼问道。


    “胃里闹腾,不太舒坦。”邓夷宁摇头,语气淡淡,“我先回屋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沐浴吧。”


    春莺也不好再多言,只是瞧着一旁的李昭澜,似乎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眼神在远去的邓夷宁和殿下身上来回流转,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回柴房取柴烧水。淘洗月季花瓣用不了多少时辰,炉子又有其他人盯着,不出半刻,她便收拾好了一切。


    算着时辰,春莺去屋中叫了邓夷宁。


    浴堂里早已暖气盈盈,中央的铜炉里正冒着热气,刚伸进一只脚便感觉有些闷热。


    邓夷宁卸了外衣,随手丢给春莺,走进屏风后又垂下帘子,这才脱下里衣挂在架子上。顺着脚凳缓步踏入沐桶,水波溢起,花瓣顺势贴上皮肤。


    等她进入沐桶坐稳后,春莺这才轻手轻脚走进,双手落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揉捏起来。


    “这些时日王妃受累了,殿下方才还特地吩咐奴婢,说明日做些好吃的给王妃补补身子,不知王妃可有什么想吃的?”


    “都成。”邓夷宁闭着眼,声音也软了下来,“你看着做吧。”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一会儿,春莺探了探桶里的水,有些微凉。


    “王妃好生泡着,奴婢再去添壶热水来。”


    春莺离开后,屋内一片安静,只剩铜炉燃烧的烟雾缭绕。邓夷宁闭了闭眼,肩部慢慢沉入水中,像是卸下了这段时日的所有疲惫。只是不过片刻,原本紧掩的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只见隔着纱帘的屏风后立着一道人影,摇曳的烛火拉出模糊的轮廓,是个男人。


    她警惕道:“谁?”


    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缓缓迈步上前,影子越发的逼近纱帘,停在屏风前,低声道:“是我。”


    李昭澜的声音。


    邓夷宁心里一跳:“殿下在此作何?”


    他蠕动着唇:“你今日,不太开心。”


    邓夷宁顿了顿,抬手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殿下看错了,我挺开心的。”


    纱帘轻轻拂动,李昭澜站在外侧,始终没有跨入一步,声线依旧淡淡,却带着笃定:“你在躲我。”


    “殿下多虑了,我只不过是想清净一会儿,难得没有什么苏青青、寇瑶这些人。”


    “我知道你在躲我今日的那番说辞,”李昭澜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你怕自己得知了我的心意,会妨碍你做事。


    他语气温和,音调甚至有些微弱。


    帘后传来邓夷宁压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说辞:“殿下多虑了。”


    “你不开心,我不想你一个人待着。”他上前一步,又靠近屏风一分,但只要邓夷宁此刻起身与他面对面,便知男人的双眼上蒙了一层黑纱。


    “在马车上我就想说了——”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小时候见过你,是真的。”


    邓夷宁咬着唇,不知如何作答:“……殿下何必旧事重提,何况我并不记得。”


    “你自是不记得,我只远远瞧见过一眼,不是在宫外,是在兵部校场。”李昭澜认真地说,“那年我十一,跟着兄长偷偷溜进训练营,听闻宫里的巧匠做了火铳,便想亲眼瞧上一眼。那成想,在魏将军的营帐前瞧见了一个清秀的小孩,我与阿兄老远就听见魏将军骂人的声音,那小孩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却一声不吭,直到被放走,还回头对魏将军行了个军礼。”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孩是个姑娘,赖在魏将军手里不肯走,一心想要参军杀敌。”


    帘后邓夷宁的动作逐渐停下。


    “今日在陛下面前说的,也不是些什么官话。”李昭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如今心里只想为父亲复仇,你不欠我一个回答,也没必要迁就我的情感。那日在芙仙院是我越了规矩,但我很高兴,同时又很难过。你离开后我愣在房里许久,想着,若是你打我一顿也好过一声不吭地离开。”


    不给邓夷宁回答的机会,他立刻又说道。


    “是,我喜欢你。”


    沐桶里的水声微响,邓夷宁将头没入桶里,不想去听李昭澜在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似乎被施了法术,一个劲地往她耳里钻。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也不奢求你现在回答我,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你利用我的身份,我甘愿留在你身边。”


    “你说的太轻巧了。”邓夷宁冒出水面,含糊道,“你是王爷,我是罪臣的女儿。”


    “你是我的妻子。”李昭澜打断她,邓夷宁听见他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吧,陛下命我闭宫前回宫,我先走了。魏越给你留下,有事尽管吩咐。”


    脚步声响起,直到推门声再次响起,邓夷宁也没有起身叫住他,春莺也是在这时提着铜壶进屋的。


    “殿下?”春莺短暂行了个礼,进去后带上门,“王妃,方才那蒙着眼的可是殿下?”


    邓夷宁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答应了她。热水没过肩头,身子又暖了起来,春莺提醒她往上挪一挪,免得喘不过气。她只是摇摇头,将脑袋再一次埋进水里。


    好热,也好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消失 “三天前?


    距离浴堂那次的交谈已过去五日, 如李昭澜所愿,二人的相处回到了他想要的那样,邓夷宁依旧是一副霸道模样, 整日里打着他的名头在遂农招摇撞骗,明面上说是为了打听四年前大火的消息,可整日里都在各大饭馆子流转, 硬生生让李昭澜吃胖了一圈。


    但好歹算有收获,四年前那死状奇怪的人里, 有一个似是被伪装成那副模样的姑娘, 那姑娘也出自玉春堂,只是那姑娘的身份成谜, 衙门的卷宗里也没有记录, 邓夷宁心里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于是今日刚过晌午,邓夷宁就风风火火跑进了芙仙院找映冬,却得知映冬三天前就再也没出现过。


    “三天前?可有知道她去了何处?”


    与她同住的姑娘摇了摇头, 只说让邓夷宁去找鸨母, 说不定鸨母知道。鸨母不难找, 此时正在芙仙院后院教训一个不讲礼数的姑娘,那姑娘泪如珍珠般大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叫人好不心疼。


    “宣直府衙门奉旨查案。”邓夷宁对鸨母亮出令牌。


    说起这令牌, 还是周肃之以前在大理寺当差,为了查案而伪造的,不过用来糊弄糊弄这青楼的鸨母还是绰绰有余。令牌一出,鸨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砰的一声就跪在地上,生怕是自己得罪了衙门, 嘴上也连连求饶。


    邓夷宁看得奇怪,区区一块令牌竟有如此奇效,更何况此令牌并非遂农县衙的。还没等她说话,那鸨母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恕罪,那映冬我当真是拦不住!腿长在她身上,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芙仙院完全无关啊大人!禁药一事我保证绝对不会从芙仙院流出去半个字,我以小命担保,定会为赵大人守住这个秘密,只求大人保全草民一命,草民定会为衙门肝脑涂地!”说完,那鸨母便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邓夷宁僵硬地转过头,与李昭澜对视片刻,张了张嘴,打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映冬说走就走,若是出了事,你拿什么担保?陆公子那边你如何交代?今早陆公子刚到衙门质问禁药一事,命我前来带映冬回衙门。如今你却告知映冬三日前便失踪了,怎么,是要我提着你的脑袋交差给陆公子吗?”


    “大人息怒!草民不是有意隐瞒,那映冬手段狡猾,草民也是从她亲近的姑娘口中得知,那映冬早就投靠宫里来的人了。草民也是怕陆公子惹上非议,这才将映冬失踪给瞒了下来。前些日子那昭王带着新妇来过我们芙仙院,大人有所不知,那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点了一屋子姑娘不说,关键是那些个姑娘还是那昭王妃给叫的。草民斗胆猜测,这昭王定是看不起那女的,说是新妇,可终究是逆党之女。大人大可放心,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陆公子权高位重的,不日便能飞升,还请大人留草民一命!”


    一段话听得两人很是无语,这鸨母吓得根本不敢抬头。


    邓夷宁抿了抿嘴,也难怪这鸨母今日认不出他二人,不说换了身装束,邓夷宁还特地去胭脂铺寻了点特别的胭脂,混着锅灰在脸上给自己抹了一道疤,李昭澜则是用猪皮胶在嘴上沾了些碎发,远看倒是有几分胡茬的模样。


    邓夷宁压低声音,继续发难:“是吗?你怎知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宫中谁人不给他几分面子,想靠这种拙劣的说辞糊弄陆公子,也不怕陆公子一把搅了你这芙仙院!”


    “草民……草民也是听宣州来的贵客所说,昭王在宣州本就风评不佳,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屡获功绩,就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知晓,丘北大捷有太子殿下的功劳。草民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大宣的天算是定了。”


    “是吗?”邓夷宁笑了一声,“你这话本大人倒是爱听,日后知县若是有功遇赏,本大人自会为你多美言几句。既然如此,映冬一事本大人暂且帮你瞒住。三日之后,大人我定会再来你这芙仙院讨个说法。”


    鸨母连连磕头,嘴里道谢,直到两人彻底离开才战战兢兢起身。


    邓夷宁出了门便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布巾,那布巾是她从小院扯下来带进周府的,美其名曰是好看,可那分明就是块粗麻布,李昭澜实在是看不懂她的做法,但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布巾一扯,顿时清爽了几分,邓夷宁看着身后依旧原封不动的李昭澜,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愣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热吗?”


    李昭澜犟嘴:“还行,能忍受。”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一步,径直朝衙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


    “衙门。”邓夷宁回答得简单。


    李昭澜又问:“去衙门做什么?”


    “报官。”


    李昭澜一听,立马一把拉住邓夷宁,七拐八绕将人拽入一条小巷。还不等她喘口气,他就低声急道:“报什么官?映冬失踪?那你今日乔装打扮的意义何在?我们好不容易得了个鸨母的口风,你若一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邓夷宁被他一顿说辞点醒,方才那番行为竟是脑子一热,未曾细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归于平静:“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李昭澜终于是一把扯下布巾,顺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先不着急,若是陆英知道映冬失踪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那鸨母压了下来,你说三日,那便再等上三日。”


    “三日?”邓夷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再等下去人就没了!殿下你当真是天真,一个青楼姑娘莫名失踪还能是因为什么?若她真出了事,陆英就真的要一手遮天了。”


    “我知道,”李昭澜低声安抚道,“可你不能急。这些日子已经尽力了,先等等看,或许就有生机呢?我先送你回府。”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让魏越从宫里调派了些眼线过来,查查最近出入芙仙院的人,若能顺藤摸瓜,也许能查出映冬的去处。”


    “那你呢?”邓夷宁见他拉扯着衣裳,似有别的打算,便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李昭澜唇角轻轻勾起,“自是回衙门,夫人既然说要报官,那就报——不过不报映冬失踪,本王要借陆英之名,查禁药一事。”


    邓夷宁眼睛一亮。


    李昭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催促着让她快些回府。邓夷宁没让他送,两人在巷口分道而行,她漫步在街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子。


    她一路走回周府,刚踏进院子就瞧见院里的施茹双和沈芮宜,俩姑娘坐在亭下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进来后,起身高呼。


    “宁姐姐!”


    “你们怎么来了?”邓夷宁抹了抹脸上的胭脂,干笑两声,“我先去梳洗一下,这副模样有些不妥。”


    俩姑娘点点头,望着邓夷宁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不多时,邓夷宁便已换装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春莺,手里端着一盘糕点。


    “今日周公子不在府上,茹双妹妹怎么来了?”邓夷宁笑问。


    施茹双眨了眨眼,嗔道:“宁姐姐别笑我了,难道就不能是为了姐姐而来?”


    “找我?何事?”


    “无事,”沈芮宜笑吟吟接过话,“是昭王差人来府上,说这几日王妃奔波劳苦,今日得空休息一阵,让我们姐妹俩来陪陪你。”


    邓夷宁直呼大名:“李昭澜?”


    俩姑娘眨了眨眼,僵硬地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来府上的就是上次与姐姐一起那个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邓夷宁一想,应是魏越,难怪她今日出行没见魏越跟在男人身侧,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邓夷宁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却带了几分笑意。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些松动。


    春莺在一旁小声插嘴:“殿下倒是细心,王妃可要把握好时机。”


    “细心?”邓夷宁挑眉,“我看是别有用心,知道拦不住我往外跑,便派你们两个过来堵我,叫我哪儿都不好去。”


    “真不是的,就算是王爷不差人来,我们姐妹二人也是打算来找宁姐姐的。”施茹双故作神秘,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到春莺忙活完手里事儿离开后,这才悄悄开了口,“昨日我与芮宜上街,走累了便去一家茶馆歇脚,姐姐可猜我们姐妹二人遇见了谁?”


    邓夷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谁啊?”


    “赵年生!”


    “赵年生?”邓夷宁嘴里喃喃道,半晌没出个结果,“谁啊?”


    “赵知县的大儿子。”


    “大儿子?他有何事?”邓夷宁没将姑娘们的话放在心上,不觉得赵振的儿子能说些什么有用的事儿。赵振都自身难保,定是不会让亲儿子入了陆英的局。


    果不其然,施茹双话锋一转,道出了另一个人:“重点不是赵年生,是赵年生怀里的姑娘。”


    在茶馆里跟姑娘调情,邓夷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俩姐妹那神秘的模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亦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话茬:“姑娘?那赵年生在茶馆里找姑娘啊?”


    “姐姐,认真点!”施茹双跺了跺脚,有些羞恼,“那姑娘不是别人,是芙仙院的姑娘!”


    邓夷宁的笑一僵,收起玩笑的神情,严肃认真道:“你们确定?可有看清那姑娘面孔?”


    施茹双一脸得意,一副你别小瞧我的表情,得意地开口:“自是!我们悄悄跟着那姑娘一路,亲眼瞧见她走进芙仙院,那老鸨还揪着她一顿骂呢,大致说就是她私自外出。不过那姑娘俯在老鸨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鸨脸色一下就变了,殷勤地揽着那姑娘的腰就走了进去。”


    邓夷宁有些激动:“可认识是谁?”


    施茹双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芮宜画了下来,算不上一模一样,但能有个七八分像。”


    画像一摊开,她瞬间又失望了,画中女子并非映冬,而是一个陌生姑娘。沈芮宜似是瞧出了她失望的神情,小声开口:“姐姐,可是哪里不对吗?”


    “没有,是我的想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这画像可留在我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闯 “谁在里头


    俩姑娘在周府待到傍晚才走, 李昭澜迟迟没回,她让魏越去衙门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哪成想魏越却跟她说李昭澜启程回了宣州。


    “回宫?他怎么老往宫里跑。”邓夷宁低声咕哝。


    魏越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不过邓夷宁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理由,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回了房内, 魏越见她没再追问,也不逗留, 径直离开周府。


    次日, 李昭澜依旧没有回来。


    邓夷宁不打算等他,自己就先摸索去了施茹双府上。施茹双她爹是做药材生意的,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陆英走私的禁药,若是遇上个对那药相斥的人前来就医,怕是会传遍遂农整个医馆。


    邓夷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施家医馆, 却是一无所获。施老爷打听的消息称, 这药是从南方一带传来的, 具体源头不清不楚。施老爷只看得出这药丸里有鹿茸粉、合欢草,还有一些花精。至于其他的,无非就是些迷药或者媚药。


    施茹双陪她走出医馆, 见她神色凝重, 小心问道:“姐姐可是怀疑什么?”


    “嗯。”邓夷宁略一点头,“这禁药来的蹊跷,陆路城门进不来,水路也只能选废弃码头,即便如此,陆英依旧冒着杀头的风险运药。所以——”


    施茹双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下文, 好奇地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得有人保着他才行。”


    邓夷宁走到一家糕点铺停下,付钱,拿糕点。


    施茹双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姐姐似乎很喜欢吃糕点,上次在沈府里,姐姐一人就吃了大半,昨日也是。”


    “很明显吗?”邓夷宁错愕,轻笑道,“其实也并非喜欢,只是路过了,见着就想买。”


    施茹双掩唇笑道:“宣州有许多蜜饯糕点铺,但想来也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邓夷宁摇头失笑:“宫里的东西没你想的这么好吃,虽然我不曾在宫里久居,但你看昭王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不喜欢。”


    “啊,可我瞧着殿下最近圆润了不少。”施茹双脱口而出,便又觉得不妥,立马摆手补充,“我的意思是,殿下跟着姐姐算是有口福了。”


    “放心,不会告状的。”两人停在施府门前,邓夷宁将一提糕点递给她,“行了,今日多谢,便也不叨扰了。”


    “好,姐姐多加小心。”施茹双郑重其事地点头。


    邓夷宁回到周府,一匹马停在门前,魏越正张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见到她时立马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差人从宫中送了一样东西出来,说是要亲手交于您。”


    “什么?”邓夷宁眉头一挑,接过魏越递过来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有些重量,揭开一看竟是一个残缺的药瓶,瓶身刻着半枚印记,隐约能辨出“天”字,其余损毁严重。


    邓夷宁眯了眯眼:“这是何物?”


    魏越朝着院内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进去说话。关上大门,二人就在一侧树下聊了起来。


    “殿下说这是在库房的木箱中偶然所得,并托人翻出了太医院的药材册子,发现了黏在药瓶上药丸的一种成分,正与王妃所得药丸成分一致,名为天衍散。”


    “天衍散?”邓夷宁有些疑惑,虽然她不了解这些药材,但听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好药材,“殿下为何会突然查到这个?”


    魏越低声道:“殿下昨日回宫便听闻陛下身子抱恙,近日夜不能寐,频频忧心。殿下便借此去了太医院,说是要亲自给陛下找旧方子,却偶然在库房里翻出了此物。”


    “真巧。”邓夷宁轻笑一声,“殿下不愧是天命之子,气运如此旺盛。”


    她关上木盖,眼神沉了几分:“可否替殿下去查一查这天衍散的出处?我还有要事在身,暂且离不开遂农。”


    魏越张了张嘴,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允了下来。


    邓夷宁见魏越离开周府,转身招呼下人做了点吃食,解决完温饱后便回房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便是当晚丑时。她换了身夜行衣,躲着巡防兵,摸着夜色溜进了衙门。


    上次来衙门便觉得有些奇怪,那小吏瞧着她便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人不适。只是后来也没有其余的借口再进入衙门,加上频繁出入衙门定会引起陆英的注意,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她翻墙而入,脚步轻盈,夜行衣裹着她健壮的身子,周遭一片寂静。邓夷宁屏住呼吸,警惕着四周,悄然绕过侧院,直奔架阁库。


    架阁库在后院最里间,平日里存放着案卷和部分查抄的证物,她的目光落在门上的那把锁上,笑了一声。随后从腰间取出一物,对着那锁眼插进去,三下五除二便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能看清四周堆满卷宗的木架,她先关上门,随后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火光打在木架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一眼望去竟无整理痕迹。


    她穿梭在木架里,将火光照向卷宗,一边查找,一边心中暗自说道:“四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衙门卷册定有仵作记录。”


    她沿着木架扫视,最终将目光落在第三个架子的最底层,那里有本被油纸包裹的东西,边角被磨损了些,露出里头书卷的一角。邓夷宁用衣角包住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了出来,拆看却是两本无关紧要的话本。


    她顿感无语,将东西恢复原样,换了下一个木架。她刚想将火折子往上举着,却听门外一声响动。


    “谁在里头?”


    邓夷宁迅速灭掉火折子,闪入最里侧的木架后,黑影掠过,大门被推开。


    “欸?这门怎么没锁?篮子哥不会这么粗心吧。”那人喃喃自语,望向门内漆黑的一片,打了个寒颤,将门锁上,“这要是被知县知道,免不了一顿板子。”


    落锁的声音传进邓夷宁的耳里,她也不着急,等检查完所有的木架后才在里头摸索着离开的办法。好在案桌那侧的窗户没有落锁,她一个翻身便离开房内,悄无声息地溜出衙门。


    等回到周府时,更夫的叫喊也不过寅时一刻。


    天亮之后,她乔装一番出了府,在街上热闹的铺子里晃悠,听见了不少陆英的故事。距离殿试不过十日,就连街上的书坊里也挤满了人,邓夷宁挑了几本广为流传的画本子带回府。


    城边的马户热闹非凡,大户人家早早就备好了车马,穷学生已经打算启程,徒步走向宣州。


    陆英在遂农的风评有好有坏,不过百姓对于陆府都是赞不绝口。十年前遂农遇上天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陆家老爷不惜高价从外地购进大米和面粉,建棚施粥,救济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自陆英传出不好的传言时,百姓都说是衙门的人弄错了,说陆老爷子这么好一人,若非当时陆老爷一念仁心,遂农那年怕是要横尸遍野。


    “为何?陆老爷是好人,便能认定那陆公子也是好人?”邓夷宁坐在街边的一家茶摊上,与边上两位老爷子聊得火热。


    老者捏了捏下巴,看着接话的姑娘:“那陆公子硬要说什么有陋习,那只能是处处留情了,不过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也称不上是坏心眼吧。”


    “陆公子每年都跟着陆老爷子去庙里上香,还单独捐粮给一些穷人家,咱们这些老骨头看人也不算瞎,哪能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粗布衣裳的老者抿了口茶,眯眼叹气,“再说,那陆公子打小就喜好读书,为了能中举,陆老爷子不惜重金求师为他铺路。就单说这次殿试,他也是志在必得。”


    另一位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小娘子外地来的吧?这话劝你听听就算了,莫要当真,纵然遂农再乱,也不能冤枉了清白人。”


    邓夷宁笑了笑,举杯作揖:“多谢二位提点,小女子今日去书坊听见大家都在谈论此人,想听个热闹罢了,我不言是非对错。”


    两位老人聊得滔滔不绝,说起当年那场天灾,将陆家夸了个遍。若不是邓夷宁知晓此人是何模样,还真就信了那二位的说辞。


    她坐在竹椅上观察人来人往的百姓,街上熙熙攘攘,多是小贩的吆喝声,远处的店铺前还围着一群人,很是热闹。


    邓夷宁起身,与二位老者作别,打算往人群中走去,却忽见那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耀眼,鹤立鸡群,邓夷宁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钱鸿志。


    她微微侧头,避开视线,却快步走进入群中,逐渐靠近钱鸿志。


    人群中有好些人,将一个年轻的男人架在中间,男人口中一直说着“我没有,我不是骗子”,邓夷宁看得云里雾里,四周的百姓对着男人指指点点,似乎都是不好的话。她没问,余光紧紧锁在钱鸿志的脸上。


    男人嘴里还在念叨着,边上有一个大肚子男人有些不耐烦,踹了那年轻男人一脚,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小偷小摸也就算了,还学会拿假铜板来糊弄我,你以为我开这么大个店真没本事啊!”


    男人啐了一口:“那不是假的!典当行给我的还能有假吗?你就是血口喷人!想挣黑心钱!”


    邓夷宁听了个大概,这个年轻男人在这饭馆里吃了饭,付钱时用的却是假铜板,被掌柜一眼识破,那男人却死不承认。


    “等着吧,等官爷来了,我看你这嘴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铜板 “那假铜板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之人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钱鸿志,对方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移开眼神。邓夷宁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一横,直接躲在了钱鸿志身后。


    “官爷冤枉啊!我是拿我爹给的玉佩去典当行换的铜板!那怎么可能是假的!”年轻男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挣扎的脸都涨红了。


    人群哗然, 有人指指点点:“这模样瞧着也不大,墨水都吃进狗肚子里了, 都敢造假了!”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 摆了摆手,沉声道:“别吵吵了!散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走, 都走!”


    掌柜弓着腰,肥圆的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讨好着衙役:“官爷, 这小子吃霸王餐就算了, 还用假铜板, 这属实是草民想要讨个公道,不然也不会麻烦官爷走一趟。这荷包您收好了,不值几个钱。”


    衙役接过那荷包, 装模作样地推搡了几下, 揣进了怀里,又一副装模作样的丑脸笑了笑:“好说,这小子犯的是重罪,若是交代不清造假来源何处,只能是掉脑袋了。”


    掌柜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草民就是想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省得败坏了咱们遂农的风气,官爷清明高亮,做事自有分寸,但切记莫要伤了身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管身后那男人,他嗓音都破了:“我没有!我不是!肯定是那典当行骗了我!”


    “闭嘴!”身后的衙役猛地拽了他一把,几乎将他拉得直接跪地。


    人群在驱赶中逐渐散去,掌柜又朝四周的百姓道歉,邓夷宁不得已退回一侧,她找了个角落躲着,注视几人的动向。衙役那群人架着那男子朝衙门的方向走去,钱鸿志在人群散开后朝着衙役相反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想了想,起身跟上衙役。


    临近衙门时,男子还在挣扎,本意为自己在劫难逃,怎料衙门的人突然松手,将他隔绝在大门之外。他一脸茫然,邓夷宁亦是,衙门这番作为让二人都愣在原地。只见那为首的衙役在男子身侧停顿了半晌,随后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径直走向衙门。


    邓夷宁耐不住性子,等衙役消失的瞬间便走上前,直奔主题:“你的铜板如何得来?”


    男子张了张嘴,又要反驳:“我……”


    “小点声,”邓夷宁又掏出那枚假令牌糊弄人,“跟我来。”


    男子被带着走进了一条小巷,邓夷宁警惕地观察来往之人,悄摸开了口:“方才在衙门前,那衙役头头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是我倒霉,遇上了个眼尖的人,还让我不要声张此事,给我了五块铜板说是补偿。”男子摊开手心,铜板安安稳稳躺在掌中。


    “他还说了些什么?”邓夷宁盯着他的掌心,语气严肃。


    男子摇头:“没了,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的铜板会被说是假的?”


    邓夷宁眼珠子一转,突然发问:“那假铜板你可还有?”


    男子瞪大眼睛,疯狂点头,在身上摸索半晌,最终只找出三枚。他递给邓夷宁,支支吾吾:“就这些了?够吗?”


    “可同我细说这铜板的来历?”


    男子点了点头:“我是在天合典当行典了我爹给的玉佩……哦对了,我是南永州的人,天合是南永州最大的典当行,他们什么东西都收,钱也给得多。我来遂农是为求学,听闻遂农今年高中了不少弟子,便也想着来沾沾喜气。这今日刚落脚,便去那饭馆子补个饱,我也不知道这钱是假的。”


    “南永州?路途遥远,为何想着来遂农求学?”


    “姑娘有所不知,南永州虽是熙来攘往,却苦于学风不盛,百姓都纷纷出海经商。那私塾说是为求取功名设立,可教的也都是些经商的法子,与科举八竿子打不着。”男子挠了挠头,讪笑道,“我也只是来遂农走走运道,身上银子不多,也不求能入私塾。”


    邓夷宁将铜板放在手中仔细打量,若是不仔细瞧,倒真是与宫中所造别无二致。假的侧缘有些毛边,刻的字也不算清晰,糊弄百姓还成。可若是遇上个懂行的,譬如那饭馆子掌柜,此物便是一眼假。


    “这铜币你在换取时可有仔细检查过?”


    “没有,”男子连忙摇头,“天合名声可大了,南永州的百姓什么都可知,但就是不可不知天合典当行。那日当玉佩时,掌柜见成色不错,还多给了我半吊钱。当时我心里还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拿着钱就跑了,生怕那掌柜反悔,谁知道会是假的。”


    见邓夷宁盯着铜板没说话,男子有些慌神,忙手忙脚解释道:“姑娘,我真是不知情,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求姑娘网开一面,饶了我一命。”


    “东西我留下了,此事千万别声张。”邓夷宁掏出碎银,挑了几颗大的给他,“这是官衙给你的补偿,若是此事在遂农传开,我第一个找上你。”


    “是是是,我定不会乱说。”男子连连作揖,直到邓夷宁摆摆手才躬身跑远。


    邓夷宁将三枚铜板收进怀中,目光落在男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铜板是假,却假得极真,若非早年间她在西戎见过大批造假的,未必能分辨出来。既然那典当行敢放出如此仿真之物,定是有人背后支撑。战争频发,铜铁紧张,即便有这些东西也被朝廷下令收了回去,如此造假,背后之人定是不简单。


    邓夷宁握紧拳,转身走出巷道,直奔周府。


    这几日都不见周肃之的身影,他是今早回的府上,哈欠连天,想来这会儿应该还在蒙头大睡。府上的丫鬟说少爷还未起,邓夷宁与他的关系也仅限于李昭澜,虽为急事,可也不好唐突打扰,她只能借匹快马直奔宣州。


    到达宣州已过了入宫的时辰,邓夷宁只能调转回王府,来开门的是睡意惺忪的春莺,见到邓夷宁时,眼睛都瞪大了不少。


    “王妃?”春莺揉了揉眼,“您不是在遂农吗?这大晚上的我可是出了幻觉?”


    邓夷宁轻轻敲在她脑袋上:“幻什么觉,赶路累一天了,帮我备上热水,泡个澡。”


    “好!”春莺提着衣裙朝后院跑去。


    厢房与上次离开时一样,一层灰都未落下。邓夷宁取了套新的里衣,顺了件披风,休整一番便往浴堂走去。


    推开木门,记忆浮现在眼前。


    见她在门前停留一番,春莺好奇问道:“王妃?可是有什么其他事?”


    邓夷宁摇摇头没说话,走了进去。


    这几日天气渐暖,炭火也不必点燃,屋子里依旧是热气盈盈。邓夷宁将头埋进水里,试图洗刷混乱的大脑。木门被敲响,是春莺提着热水进来。


    “王妃,水温可合适?”


    “合适。”邓夷宁答道。


    春莺加了热水后并未离开,而是踩上台阶为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做着事,一边聊着近况。


    “那日殿下也是突然回来的,吓了奴婢一跳,还以为王妃与殿下拌了嘴,闹不痛快了,哪知道殿下只是小住一晚便匆匆进了宫,好几日都没再回府上。也是巧了,今日殿下刚回,王妃也跟着……”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余光扫到春莺:“殿下在府上?为何方才我在屋子里没瞧见他?”


    春莺眨眨眼,想了一番:“殿下在书房呢,应是忙于公务,让奴婢们不要打扰。奴婢瞧见王妃一时高兴,也忘了告知王妃此事。”


    “他是何时回来的?”


    “嗯……好像是过酉时不久,奴婢那时候在后院忙着晒花,没注意具体时辰。”春莺皱着眉头,“对了,魏公子也一起回来的,不过殿下同魏公子在书房说了些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走了,看着很着急地样子。”


    “殿下现在还在书房?”


    春莺点点头,又发现邓夷宁看不见,应了一声。邓夷宁抬手将湿发拨至耳后,水珠顺着颊侧往下淌,荡出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春莺见她兴致不高也没再多嘴,默默将铜盆端了下去,走前还轻手轻脚将门掩上,只留一缕热气氤氲盘绕。


    邓夷宁起身倏地睁开眼,抬手扯出丝绢盖在头上,起身穿衣。衣襟一拢,原本想暂作歇息的念头也随之打消。她回屋换了身衣裳,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前,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只飞镖朝着她的眼睛就飞了过来。


    她反应极快,先是歪头躲开,而后顺势推开大门,喊道:“李昭澜!”


    里头的人手一顿,睡意顿时消散不见,连连起身回应:“怎么是你,本王还以为府上进刺客了呢。”


    邓夷宁进门后脚步未停,冷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等本事?前脚刚说心悦我,后脚就要杀了我?”


    李昭澜打着哈欠上前,连连摆手:“将军冤枉,我哪有这等本事啊,这是魏越弄的机关。将军手气好,碰巧触发而已。”


    邓夷宁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春莺说你今日才从宫里回来,可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李昭澜懒懒一笑:“不算大事,就是边关有些吃紧,军饷粮草有些跟不上,陛下商议着节衣缩食,召几位皇子议事罢了。”


    “又吃紧?”邓夷宁话锋一转,“是何地如此耗费钱财,为何不找个得力之人镇守边关?”


    “得力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罢,邓夷宁嗤笑一声:“王爷这话可就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内宅妇人,怎么配得上王爷的谬赞。”


    李昭澜静默片刻,忽然问道:“话说,我倒是挺好奇的,为何将军所在的西戎能如此平静,将军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征战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闲谈 “我们是夫


    邓夷宁闻言轻轻一哂, 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案桌,漫不经心开口。


    “能有什么法子,西戎虽处于边境, 却并非一盘死棋。说是边疆荒漠,但也背靠三座大山,百姓多以游牧为主, 军需粮草皆靠临地采买。西戎上一任府主赴官不过十年,却贪了百万两黄金, 当地百姓早已从淳朴之人转变为贪婪自私之人。西戎算不上失守之地, 可却因城门大开、毫无秩序早已乱了章法。百姓眼下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李昭澜闻言轻轻点头, 若有所思:“所以,是养兵为先?”


    “养兵?”邓夷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人心为先。”


    她顿了顿, 继续道:“魏将军战死之时, 他的孩子刚满三岁, 他是救我而死,西戎是他交给前府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魏将军做事直来直往,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对于战死的兄弟们从来不亏待, 赏银都是直接送到那些兄弟的家里,还立碑安葬。粮草不经三道转手,消息闭塞,贪污之事便更不可能。这些杀头的规矩一一立下,军营虽有怨言,可结果却是心服口服。我只不过是学着魏将军的法子, 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李昭澜一时没说话,许久才低声道:“怪不得兵部年年上呈的卷册里,从未见西戎短缺物资一说。也难怪,即便是边界一带的其他州府沦陷其中,陛下也从不抽调你的兵力。”


    邓夷宁轻笑一声:“我那点兵力,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是堵不上边界失地的缺口。即便是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我们这些人?”李昭澜后退一步,强行对上邓夷宁的双眼,“陛下不过是欣赏你、器重你,怎么到了将军的口中,反倒变了种味道?”


    他眼中带着几分赞叹与复杂,像是从未看透过邓夷宁那般,但他确实不曾真的了解。


    邓夷宁移开眼神,走到侧边的木椅上坐下,指尖转着瓷杯,语气淡淡:“说到底,边关稳不稳,不在于我,而在于朝中诸位心里是不是真的想稳。”


    “不说这个了,我在遂农有新的发现。”邓夷宁从胸前取出那三枚铜板,“殿下可否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接过铜板,放在掌心细看,眉头很快就蹙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摩挲着刻字,又嗅了嗅铜腥气。半晌,才开口:“做的很真,可惜是假的,色泽稍浅,寻常百姓难辨真假。”


    他说着,将铜板一一排开在案桌上,抱着手靠在一旁,问:“这铜板你如何得到的?”


    “在遂农碰巧得到。”邓夷宁淡声答,“南永州来的一名求学寒士,在当地典当行所得,来遂农吃饭,被掌柜抓了个现行。”


    “南永州?”李昭澜眼神微凝,似乎咀嚼着这个地名,“可是靠近丘北的南永州?”


    邓夷宁摇头:“丘北在西戎对角那侧,很是南下,我不太了解。”


    “其实前几日回宫是因为靖王传密信与我,枝靖府邻县赋县也出现了大批假铜板,被抓之人称这些铜板是他们去南永州做生意所得。所以——”李昭澜顿了顿,“将军所说这铜板来自南永州,属实是有些意外。”


    邓夷宁皱着眉,不解道:“赋县的百姓没有察觉铜板为假?”


    李昭澜坐下,屈起一条腿:“赋县贫瘠,百姓纷纷外出打黑工,加之丘北战争频繁,邻县遭受波及。用兵之地银钱流通本就混乱,黄金和银元对寻常百姓来说太过扎眼,铜板来得快,串着就走了,还不起眼。再加上那些假铜板仿的真,百姓对这些不了解,也就无人起疑。”


    “若假铜币真是自南永州而起,散布至赋县、枝靖府,甚至是丘北。朝廷用银难抵边军所需,若再有人暗中操控流通路径,将朝廷军饷掉包为假的,边军粮草供不上不说,百姓失心才是大事。”邓夷宁接上,“可这会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若是被抓住,株连九族都是小事。”


    “此事还未传至宫中,或许是有心人刻意遮掩。”李昭澜望向邓夷宁,“陆英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后天就是殿试,他们一伙人早离开遂农了,我托了茹双帮我留意动向。”邓夷宁略微沉吟,“对了,那日我们去见的映冬姑娘失踪了,大概有六七日。”


    李昭澜闻言,随即道:“那便明日启程回遂农。”


    邓夷宁扬了扬下巴:“不去南永州?”


    “给靖王传信便可,”李昭澜答得干脆,“若是将军想赶在殿试时参陆英一记,也可连夜赶回遂农。”


    邓夷宁思索片刻,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既然陆英与太子有牵扯,那便不是一记就能将他拉下水,既然如此,遂农这张牌便要藏一藏。


    邓夷宁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起身走向厢房。李昭澜灭掉房中蜡烛,跟在邓夷宁身后离开,进了屋子,又顺势关上厢房的门。


    邓夷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站在门口未动,不禁问:“你不去书房了?”


    男人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是夫妻。”


    邓夷宁投过去一个奇怪的表情,不理解前后问答的关联是什么,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几秒,背对着他直接躺下。李昭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自觉摸了个闭门羹,只得在床沿一侧落座,最后贴着床沿小心翼翼躺下。


    床榻轻轻一沉,屋内的温度因两人靠近又暖了几分,却无人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并未睡着。


    半晌后,李昭澜轻声问:“你在西戎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睡的么?”


    邓夷宁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怕黑吗?”


    “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盏灯,或者翻一翻军报。”她答得淡,声音里没有情绪,“怎么,你遇见过睡觉怕黑的姑娘?”


    李昭澜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潇潇幼时怕黑,睡觉总会留几盏烛火。”


    他说得轻,语尾稍顿,又像是怕她误会般补充一句:“别误会,潇潇是我小妹,李晗潇。”


    “我也没说什么。”邓夷宁吐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是殿下自己有些心虚吧。”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没再反驳。


    邓夷宁翻了个身,面朝床顶,问道:“潇潇?为何我在学礼时未曾见过她?大婚那日好像也未见过?”


    李昭澜沉默了许久,久到邓夷宁都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便听见男人翻身的动作,与她一样望着床顶。


    “她不在了。”他说。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看向李昭澜,似乎在理解这个回答,最后说了句抱歉:“公主是……”


    “贪玩溺水,等宫女发现时已经迟了。”


    “节哀。”


    李昭澜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压着点什么,像是多年未曾拆封的旧事,沉沉地压在心头。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斑驳的影子。邓夷宁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昭澜有个妹妹,她也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却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良久,她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睡吧。”


    邓夷宁没有选择回遂农,而是在次日收拾好东西,让李昭澜带着自己入宫。


    昭澜殿内,邓夷宁蹲在院子里看宫女修剪花丛,偶尔飞来几只蝴蝶。她指甲缝里嵌着不少泥土,脚边是好几条蠕动的蚓虫,宫女见她玩的专心,都绕着道走。


    李昭澜抱着胳膊在远处看了许久,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上前,小声念叨几句:“你到底是王妃,却在本王殿内刨土,这传出去还以为本王虐待你。”


    邓夷宁头也没抬,好心为那蚓虫清理余土,语气轻飘飘的:“都是人,也得吃饭喘气,也得蹲坑摸鱼。”


    李昭澜:“……”


    “上次我就发现了,殿前那条御河里有不少鱼,若是今日运气好,晚上给你加餐。”


    李昭澜险些没被她的话噎住,几步上前将她拎起来:“你若是手痒,膳房能给你处理好的鱼,犯不上在这里挖蚓虫。”


    “不要。”邓夷宁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里架个野炉子,配上一壶好酒,这才是惬意的生活。”


    李昭澜收起玩笑神色,小声道:“我让魏越去南永州打探消息了,这几日就好生待在宫中,静观其变。”


    “那赵知县呢?”邓夷宁转过头来,“可查出有什么问题了吗?”


    “这人清白的有些过分了,根本查不出什么。”李昭澜轻轻摇头。


    邓夷宁眼神一转:“他没可能杀人?”


    “季淮书去查了,还没消息。”


    “季淮书又是谁?”邓夷宁一懵,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人。


    李昭澜理所当然:“大理寺卿,我没与你说过?”


    “你何时与我说过?”邓夷宁冷冷一哂,酸溜溜编排他,“你是皇子,说不说是你自愿的,我就是一假公主。”


    李昭澜呛了回去:“吃酸梅了?看来以后我们的孩子得是男孩。”


    邓夷宁将泥巴团成一个球,扔到李昭澜身上,轻飘飘地骂了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忠心 “连命一起


    殿试当日, 邓夷宁特地换了身红绣金织长衫,裙摆摇曳,曳曳生光。发髻高绾, 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更添几分清秀,远远望去好似宫中最得宠的公主, 偏偏那神情却不似单纯模样。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两人躲在远处的石狮子后, 她双手扒着狮子的屁股, 望着紧闭的奉天殿。此时的奉天殿内一片安静,陆英坐在尾侧, 表情淡然, 下笔算不上有力,但行云流水。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神情明显比她更无所谓了, 甚至还掸了掸袖角的灰尘:“走吧, 这得太阳落山才结束, 不如我今天陪你去抓鱼?”


    昨日邓夷宁就没抓成,这会儿一听李昭澜主动邀请,二话不说从狮子上下来, 两眼放光看着他:“走!”


    李昭澜见她像个小狐狸一样, 失笑着摇了摇头,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不担心陆英的去向了?”


    “担心有用吗?”邓夷宁边走边笑,“我只是想来洗洗他的威风,再怎么说,他见到我总归是要行礼的,之前在遂农这么傲慢, 我不得让他还回来。”


    李昭澜笑得好看,没理解这番话前后的逻辑。


    邓夷宁没有回答,只是背着手快走两步,裙摆擦着花丛而过。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昭澜殿前,邓夷宁二话不说入内,从院子内掏出昨日藏起的自制鱼竿,一蹦一蹦去了御河边。远处的石桥后,李昭澜正悄摸让丫鬟往河里倒鱼。


    她蹲在石岸边,挽起袖子,将蚓虫用细线缠在木枝上,再用两块石头将木枝的另一端嵌在岸上。李昭澜交代好一切后,搬来两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手里转着刚掰下来的树枝,偶尔往水面戳一戳。


    “你小时候在军营也这么玩吗?”他问。


    “哪有时间玩。”邓夷宁盯着水里的波动,“练功、听训、读兵书,稍有怠慢就是军棍军罚,有闲暇之时不是在练功就是在睡觉。”


    说罢,她一手探入水中,搅得水花四溅,却空手而归,指尖只夹着几片树叶。她望着发了几秒呆,又笑了。


    鱼来得很快,鱼饵逐渐见底。邓夷宁钓一条放一条,还是从河里捞了两条死鱼上来,她不解地看着李昭澜:“你这……你是不是不受宠啊?”


    李昭澜委屈地说:“此话何意?”


    邓夷宁煞有其事地说:“你这殿里的宫人都得换了,御河里竟然有死鱼,这可是大罪。”


    李昭澜听她这么说,愣怔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那么主是不是还要替我弹劾他们?”


    “弹劾算不上,不过替你教训一下还是绰绰有余。”邓夷宁戳了戳那几条死鱼,疑惑道,“这像是刚死不久的,不会有人要害你,往河里下毒吧?皇子内斗,权力不稳,你们这是想要——”


    她没说完,对着李昭澜一个挑眉,对方不接受这个挑眉,并威胁道:“小心点说话,被有心之人听去别指望我救你。”


    邓夷宁没搭理他,又戳了戳那鱼,喃喃自语:“这好像是死了才丢下去的,滥竽充数。”


    李昭澜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死鱼被留在原地,他对着宫人招了招手,跟在邓夷宁身后进了屋内。只是她刚坐下,茶还没递到嘴边,又噌的一下起身,李昭澜刚坐下就被吓得起身:“怎么了?”


    “我、我记得上次周公子质疑过我,他说他不认为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玲蓉在大火之前就死了,那具无名尸原本没有身份,而是被人安了个身份。”


    李昭澜半信半疑:“火前就死了?”


    “所以玲蓉也有可能因为禁药而死,或者说她发现了陆英的秘密而被灭了口?”邓夷宁若有所思,“那为何起初芜溪、映冬还有那么多的人不说呢?不同衙门告状,为何也不告知你我?”


    李昭澜倚着窗,望着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神色专注而不自知。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随着她移动,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那日映冬交画与我,许是打算告知的,可芜溪呢?莫非她以为殿下与太子是一样的,都无法替她做主?”提及那幅画,邓夷宁嘟囔着嘴,脑子又一转,“殿下上次说那个黑鲨,他们可有查到什么消息?是不是跟那南雁楼是一样的营生,卖些古玩货物的?”


    “那是两个地方。”李昭澜接了她的话,故作为难,“南雁楼的营生只是表面,他们主要做的,还是在江湖上打探消息。只是也不知为何,兴许是本王这次银子给得不够,黑鲨的消息迟迟传不来。魏越也去打探了几遭,屡屡无缘,眼下你我只能等。”


    “你给了多少?”邓夷宁狐疑地看着他。


    李昭澜起身:“五百两。”


    “银子?那也不少了,这南雁楼在何处,为何我们不能去问一问?”


    李昭澜面无表情:“黄金。”


    “什么?”邓夷宁吓得不轻,“五百两黄金?你疯了?”


    李昭澜神色淡淡:“这个消息对你我有价值可言,那便值得五百两,有何问题?”


    邓夷宁被他的诡辩气得直翻白眼,一边惋惜那百两黄金,一边憎恶那南雁楼不做人事:“要这么多钱也不怕撑死自己,都多少天了,这钱是未免也太好赚了吧,他们就没给殿下许诺一个期限?就这么白白等下去?”


    李昭澜略显心虚地为自己开脱:“人家做事总有些自己的理由,说到底我们也是求人办事,何须要求一个许诺。”


    “我打你都还得找个适当的理由,他们收了钱难道不应该许诺一个期限?”邓夷宁气得嘴角直抽。


    李昭澜被呛了一声:“将军这是什么说辞?根本不是一回事。”


    邓夷宁摆摆手,不愿与他争辩个明白:“罢了罢了,既给了这么多钱,那就让他们顺便去查查陆英在做什么。”


    李昭澜挑眉:“你不自己查了?”


    “你都给这么多钱了我还查什么,那不白瞎了吗?睡觉去了,别烦我。”邓夷宁理直气壮地说完,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李昭澜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半是好笑,半是叹息。见女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收回神色,走出殿内,往南侧走去。


    东宫。


    李韶诠今日刚处理完政务,还没等喘口气,就听奴才来报称遂农传信,说是有人在遂农发现了南永州来的假铜板,一共五枚,现已全部上缴。那奴才呈上铜板时,李韶诠正气得不轻,只因衙门并未将使用铜板之人灭口,而是留了人一口气。


    “废物!”李韶诠大手一挥,桌面物品一扫而光,“你们倒是活菩萨,显得孤是个阎王爷了。怎么,留他一命是能指望他给衙门卖命?还是说能替孤坐稳这太子之位?荒谬!”


    司徒桦躬身立在一侧,脸上是半张面具,看不出表情。


    “司徒桦!”李韶诠大吼一声。


    司徒桦连忙上前。


    李韶诠咬牙切齿道:“去查,去把那个人找出来杀了,顺便看看有谁得知此事,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司徒桦躬身一侧,并未立刻动身。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听了?”李韶诠抄起一个砚台砸向他,正巧砸向司徒桦的右肩,后者稳稳不动,连半分声都未发出。


    司徒桦隐隐吃痛,说道:“殿下,属下以为此事不妥。”


    “你在教孤做事?”李韶诠一步步走向他,微微抬头望着他,似是不满他的身高,“孤以前怎么不觉得,你竟比孤还要高出半分,跪下。”


    司徒桦双腿一弯,稳稳跪在李韶诠面前,头依旧低着,李韶诠看不清他的表情。


    “脱了,看着我。”


    李韶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跪着的司徒桦,脸上浮现不寒而栗的笑意。司徒桦沉默半晌,终是放下佩刀,伸手解开腰带,一层一层褪去上衣,最后一件不剩。


    他缓缓抬头望向李韶诠,对上那人的双眼。


    李韶诠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随后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司徒桦整个身子跟着往后一仰。


    “你那养在小院的妹妹,还真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比你好看一些,若不是脑子有问题,做孤的太子妃也未尝不可。”


    司徒桦吓得冷汗涔涔,连忙往后挪了几步,慌张低头认错:“属下知错,小妹全然不知属下所做之事,还请殿下放过小妹,属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孤又没做什么,你何必如此慌张。再说,你不愿与孤的关系再亲近一些?若是小妹成了太子妃,你与孤可就不是主仆关系,届时你便是孤的妻兄,何乐而不为?”


    “殿下万万不可!太子妃应是天资聪慧、才绝过人,小妹从小便是痴人,不论是家世还是才智,赶不上殿下万分之一。如此愚昧之人若是成了太子妃,属下斗胆一说,东宫威严何存!皇室脸面何在!”


    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如此贬低妹妹。


    李韶诠忽地走到他背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啧了一声。司徒桦的背上爬着一道道凸起的疤痕,在烛火的映射下触目惊心。


    “你肩上这道疤,孤记得当时饶过你,为何会如此严重?”李韶诠一指点在他肩胛骨上一道极深的斜痕上,“怎么,故意卖惨博孤的同情?”


    “这道疤、这道、还有……这么多疤痕,孤竟罚过你这么多次?”他低笑出声,笑得司徒桦头皮一阵发麻。司徒桦的背脊一阵颤动,却没任何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李韶诠站在他身后,手掌压在他的肩头,微微俯身,几乎要贴在他耳边,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既是孤的人,在孤脚下爬过一遭,就该记清楚,日后哪怕爬也得向着孤爬。”


    他说着,语气忽然变得狠厉:“记住了,你的命是孤给的。你若有一日动了别的念头,孤便要你连命一起还回来。”


    李韶诠缓缓直起身子,整了整袖袍,像是终于泄了气,转身踱回案几后。


    “下去吧,把那个废物也带走,孤看着碍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贪婪 “一起上路


    从东宫出来时, 司徒桦已重新整理好衣裳,佩刀稳稳束在腰间,他神情平静, 仿佛方才在殿中所受的屈辱未曾发生过。


    他知道,李韶诠有的是手段。那人捧着“太子”二字,在这偌大的皇城里站得太久, 也踩得太狠。旁人眼中的他是温和仁厚、礼贤下士,可只有司徒桦最清楚, 这副皮囊下藏的是什么。


    跟随李韶诠的这些年, 东宫那些侍卫没有哪一个是不羡慕的,就因为李韶诠待他不错。每月的赏银是他们的双份, 兵器也是特制的, 就连出入东宫也从无刁难。甚至有传言,说若是李韶诠顺利继位,他司徒桦便能封侯。


    宣州街道总是热闹繁华的, 司徒桦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拐去上次那家糕点铺买了点小姝爱吃的东西。开门的依旧是阿娘, 阿娘说小姝刚睡下,她正收拾屋子呢。


    “阿娘,这段时日家中附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人?”


    阿娘提着东西, 走到小厨中放下, 在腰间的布巾上擦了擦手:“奇怪的人?这我还真没留意。咋了?”


    司徒桦说着方言:“没咋,阿娘多上点心,小姝最近身子还行?”


    “好得很!”阿娘竖着拇指,“少爷找的大夫真神了,小姐这几日睡得也好了,胃口也大了不少, 昨个儿还在院子里跟我聊了几句话,这不今日才来收拾院子。”


    “行,这段时日宣州不太稳定,外邦使团有意拜访,城中戒备森严,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我瞧着院子里这些青菜还能吃上一段时日,再备些荤食,谁敲门都别应声。”


    阿娘握着笤帚的手紧了些:“这么严重啊,好,那我再去给小姐抓几副药,说不定少爷下次过来,小姐就痊愈了。”


    司徒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袋碎银递给阿娘,又叮嘱几句,这才离开小院。出门一路往东,他走进那家酒楼,门扇挂着打烊的牌子。熟门熟路走进后厨,拐进柴火房的秘道里,一路下行。


    管事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司徒大人,今几个吹的是什么风,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要向你汇报行踪?”


    “不敢不敢,小的多嘴。”管事拱着手。


    “去把放事的那几个叫来。”


    司徒桦拉了把木凳坐下,神情淡漠,却自生一种逼人的威严。他坐在中间,眉眼间竟有几分李韶诠端坐太子位的模样。放事的那几人来了便二话不说跪下,一旁的管事还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眼那几人,又看了眼管事,管事也吓得立刻跪在旁边。


    司徒桦目光一扫,语气冷淡:“南永州的货是谁传过去的?”


    昨日傍晚,司徒桦收到消息,说是南永州出现了一批新的货,但货的质量却没有先前这么好,卖家嚷嚷着要赔钱。那边的人也有些疑惑,他们并未开张,铺子里压根就没货,怎会卖出去货。


    在银坊,负责冶炼的叫工事,负责运输的叫放事,而最后一环的变事,就是负责将货卖出去。


    跪着的几人神色骤变,有人头垂得更低,有人则哆嗦了几下,只有那管事还未看清风向,赔笑道:“司徒大人上次交代银坊停工半月,我们一直是铭记在心,千不敢万不敢违背司徒大人的意思——”


    “闭嘴。”司徒桦眉头一沉,语气压下来,“你是放事的?我问你了?”


    管事忙不迭拍了拍自己的嘴,低头没再说话。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火塘里木柴偶尔炸响。几人跪得腿都有些麻木,偷偷瞄了眼闭目的司徒桦,生怕与他对上视线。


    良久,他闭眼淡淡道:“想说了?”


    那管事就算是再蠢也看出了苗头,推了一把身边的人,咬牙切齿骂道:“是谁放的货,快说!你们几个是要毁了我不成?”


    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小个子终于忍不住,额头紧紧贴着地,声音颤抖着开了口:“是……是小的……”


    司徒桦睁开眼:“谁让你放出去的,货从哪儿来的?”


    “小的……是南永州收活的那几个人,他们说南永州最近税收厉害,盐价都快赶上金子了,说什么也要一批货。大人您说停工半月我们自是不敢开工,所以他们便想着找我们买点料子。”那小个子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熄了火。


    “料子?仓库的料你卖给南永州了?”司徒桦听笑了,“收了多少银子?”


    小个子咽了咽口水:“半钧,给了一块金子。”


    司徒桦抿紧唇线,笑了出来:“你卖给谁的?可有名号?可知他们的烧窑在何地?”


    “不知,小的不知。”小个子猛地磕头,哐哐几下地上已留下血迹,“大人恕罪!小的只是想挣点银子给我娘和妻儿,他们都好些日子没吃上米。我娘身子骨弱,大夫说是要吃药,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小的不会再犯了,求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赶小的离开。”


    司徒桦目光微沉,转头看着管事:“停工半月,工钱呢,你就不给了?”


    管事脸色刷地一白,连忙回应:“回大人,小的以为停工便也停工钱,这才没结给他们。是小的自作主张了,小的这就给他们都补上。”


    司徒桦微微前倾,看着几颗低俯的脑袋:“以为?你以为自己是太子吗?是想谋权篡位?”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管事慌忙学着磕头,一个比一个重,“小的知错,小的只是想为大人节省点银子,好谋划后续大事,小的真没有别的意思。小的对殿下和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这条狗命全在殿下和大人手中啊!”


    “你的命值几个钱,我要来做什么?”司徒桦目光冷冷扫过几人,眉心未展,“忠心耿耿?你的忠心又值几斤几两?无妨,眼下太子殿下已经知晓此事,待查清是何人收料时,你们几个还能做伴,一起上路。”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乱作一团,都开始对着他磕头,嘴里念叨自己是冤枉的。


    “大人!大人饶命!”


    哭声听得他耳朵直疼,他缓缓抬手,几人开始抽噎。


    “手脚不干净的人,殿下是不会要的,明天不用来了。”


    “司徒大人……”管事跪着往前挪到司徒桦脚边,声音发颤,“可、可否求大人为我们几个讨个情,让殿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摆平南永州多出的那批事,再补上仓里的料子,定不叫殿下为难……”


    司徒桦看着他,半晌不语。


    “戴罪立功?你配?”


    见管事求情也没用,几人又开始念念有词。司徒桦不耐烦地一吼:“闭嘴!”


    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声音冷厉:“三日内,调出一批干净的人手重新控制南永州的放事,挨个审账,若再出错,我亲手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他起身离去。屋内几人横七竖八趴在地上,冷汗湿透衣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司徒桦处理好银坊的事又转头去了黑鲨南支,上次收到南支迁移至福茶酒肆的消息后,李韶诠便重新下令,让司徒桦上任南支总舵。原本前几日就该去南支走一趟,却被杂事绊住了脚。今日他忽然想起此事,在回宫的路上转了脚步。


    福茶酒肆在盘合街的陈家巷,挨着人员复杂的南街,司徒桦只是路过,径直走向另一条街巷。


    巷子深宽,街口挂着几盏老旧灯笼,平日里也不亮。他走进去,一直到尽头,才在一处墙边停下。


    那酒肆门面不大,两扇斑驳的木门,门头上斜挂着“酒肆”二字,看着与临街的酒摊子差不了多少。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酒肆在张家巷开了有三十多年,虽说没了早些年的热闹,可那些老一辈的就喜欢来这儿点一壶热酒,成群围着下几盘棋,唠上一天。


    司徒桦站在门前,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的吼叫声,伸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大爷们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回到棋盘上。


    酒肆大厅是常见的小馆格局,方桌挂灯,漆料斑驳,靠里是一坛坛酒罐,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一个年轻的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可是一人?楼上隔间还是打这儿坐下?”


    司徒桦看了眼酒坛边那扇门,目光回到小二身上:“酒师可在?我想封几坛子酒在这儿。”


    那小二两眼放光,连连答应,让人去请酒师过来。


    “客官好眼光,这酒师是店里新来的,手艺堪称一绝,客官可先尝尝,再做定夺也不迟。”小二为他上了壶酒,“客官瞧着有些眼生,以前可来过我们酒肆?”


    司徒桦一口饮尽:“并未,但我与这酒师是旧识,他既来了你们这,以后我便是你们常客了。”


    那小二笑开了花,转头招呼着另一个人过来,那胖小二搭着毛巾屁颠屁颠过来,说是酒师在后头院里踩曲,让公子去后院见面。


    “这位客官请。”


    后院地势略低,走进便能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夹着发酵的气息。院中青石铺地,角落堆着几只蒸谷的木甑,一旁是热气腾腾的炉窑。正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木制踩曲盆,上头站着一位背对着他的赤足青衣男子。


    长袖用襻膊挽起,腰间用麻绳随意勒住长摆,裤腿被挽到大腿。一脚踩下,糯米沉下,另一只脚随即跟上,节奏稳当而不慌。


    男子踩得极认真,眉眼低垂,额间碎发被汗水沾湿,胡乱贴在脸上。他时而叉腰,时而弯腰细嗅,探探木盆边缘判断时长。


    阳光再偏一些,落在那人斜侧的脸上,露出一截清秀的下颌。


    “何时到的宣州?”


    青衣男子循声转头,露出整张脸,竟与周肃之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双生 “你在提醒


    “许久不见, 司徒大人越发俊美了,真叫我心生嫉妒。”


    司徒桦上前一步,靠近他:“你不也是吗?周澹一”


    周澹一勾唇一笑, 笑意直达心底。他不急不缓从木桶里出来,拿起一旁的布巾擦干脚上的糯米,最后慢条斯理收起襻膊, 抬眼走向司徒桦,笑道:“怎么, 找我有事?”


    “是你给我留的纸条, 自己都忘了?”


    周澹一歪头,似乎在回忆这件事, 许久才想起来:“都快过了半月, 你现在才想起来,怎么,李韶诠克扣你的月钱了?”


    司徒桦并未正面回话, 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活着?都以为你死了。”


    “死了才干净。”周澹一耸耸肩, 神色淡然, “活着的人总得有个说法,那便说我死了吧。我也是累了,在北麓那边学了这门手艺, 谋个生也不过分吧?”


    “不回黑鲨了?”


    周澹一挤眉弄眼:“黑鲨的周澹一已经死了, 我现在叫周澹二。”


    司徒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诧异:“你认真的?”


    周澹一一脸认真:“你觉得我不认真?”


    半晌,司徒桦坐了下来,看着他插科打诨的模样,担忧道:“殿下不知道你还活着?”


    周澹一愉悦地开口:“不知道。”


    “你能瞒过殿下?”司徒桦满脸怀疑。


    他轻啧两声,对司徒桦的理解能力表示质疑:“我是说我不知道李韶诠知不知道我死了。”


    司徒桦脸上神情一顿,片刻后轻笑一声:“你倒是潇洒。”


    周澹一挑了挑眉, 不以为意,转身走向屋内。


    司徒桦抬脚跟上去:“南支搬迁前的那批账册失踪了,暗桩尽毁,连旧线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你刚失踪那段时日,丘北失守两座城,殿下忙得焦头烂额,兵部连着上了三道急折,质问为何先前数月报备的军需去向成谜,朝堂上风声鹤唳。”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周澹一身上:“御前那些老头都说是殿下无方,说是殿下失察,导致行军前的例行稽查出了问题。”


    周澹一静默半晌,缓缓道:“丘北线报是我手里的人,边防布线按照我的方式调过三次,从山道到水路都设了回防,一旦中央出了问题,丘北还能独撑半年有余。但两城几乎同时失陷,说明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为何要继续留在黑鲨?”


    这回,司徒桦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你怀疑军中有内应?”


    “不止。”周澹一目光微沉,“若黑鲨那批账册被人掌控,他们会优先除掉黑鲨的暗桩吗?不,不会,他们会借此吃下整个丘北,一举北上,直逼东宫。”


    司徒桦被他这番话震慑住了,盯着他许久:“可现在殿下声势跌落,你也死了,黑鲨顿时群龙无首,不然南支也不会迁移,只是保住南支暗线的卷册是保不住殿下的。”


    周澹一盯着他的双眼,冷静反问:“我为何要保护殿下?”


    “你什么意思?”司徒桦警惕后退一步。


    二人沉默了一瞬,周澹一忽然笑了笑,嗓音极轻:“这一连串的事件,你觉得谁受益最大?太子殿下一贯善用人,也善杀人。”


    司徒桦蓦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但又陌生的脸,不可置信道:“所以南支的账册没有失踪?要除掉你的是殿下?可是殿下为何要杀你,你叛变了?”


    “因为有人暴露了。”周澹一不理会他的指控,“平廿十九年陛下颁布了‘钞法’,那时殿下就在暗地里勾结宝钞提举司的人,打算搅局陛下的诏令。那时朝中虽说少铜,但殿下手中可不少,他不会让陛下如愿以偿,只是这事儿被太后娘娘拦了下来,陛下这才将银坊搁置多年。”


    “可太后娘娘不是……”司徒桦听得愈发心惊。


    “不错,可太后算到了殿下的下一步棋。”周澹一擦了擦手,淡淡道,“假银之事本就是殿下从贩路上截来,后来在宣州暗设坊局,借用的便是工部侍郎之手。太后手里握着最早一批的入坊名册,二人达成合作便自不会让名册流出。不过太后万万没想到殿下留了一手,他将名册重新抄了一份,并把银坊的账册走向藏匿在了黑鲨南支。一次行动,殿下勾结对方将太后在黑鲨的人悉数灭口,又借此机会用誊抄的那份忽悠太后身边有人反水,逼迫太后交出手上的那本原本名单。”


    司徒桦笃定:“太后不会交。”


    “当然,太后没有交。”周澹一字字如刀,“太后不信殿下离开了自己的掌控,以为自己还能镇住殿下,但太后低估了殿下的野心。但不管怎么说,这账册和名册若是落入朝中,太子便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罪。若再细究殿下身边之人,你想要保护的,一个也跑不掉。”


    司徒桦呼吸一紧,脸色骤变,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澹一:“你手上的那份名册是真是假?”


    “这不重要,我现在跟黑鲨已经毫无瓜葛。”周澹一倾身,说道,“司徒大人,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选。”


    司徒桦死死捏着拳头,双眼发红,随后在院中来回踱步。


    “所以现在——”司徒桦终于开口,“你如何打算?”


    周澹一拢了拢衣襟,淡淡道:“我主动传信与你见面,便是想要拉你一把。还记得昭王吗,新婚不久的昭王。”


    “李昭澜?”司徒桦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周澹一,“你跟他合作,你疯了?那人做事你不是不知道,既要反叛,不如给靖王。”


    “不重要,不过昭王新婚不久并不扎眼,靖王最近在枝靖府也是举步维艰,眼下不是将事情扩大的最好时机。”


    “你知道那日我收到信息后有多高兴吗?布坊的联络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我今日满心欢喜来见你,你却告诉我这些事情。”司徒桦扶上额头,一脸为难,“我只能瞒着你还活着的消息,至于别的,恕我难以选择。”


    “理解,既然我都知道司徒丽姝的存在,殿下肯定对她虎视眈眈,你小心为好,这个地方也不要来了。”周澹一看着他,表情诚恳。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拉开序幕,良久,司徒桦重新就近坐下,周澹一已经在院中和房中来回穿梭,炉子下的火烧得正旺,酒糟飘香四溢。


    “你这手艺学的不错啊。”司徒桦低声感叹,石桌上的酒被他喝了个精光。


    “别老摆出一副老头的嘴脸,”周澹一没回头,将酒糟水倒入大缸中,木棍在其中一圈一圈搅动着,“一大男人还没成亲呢,有心仪的女子没,我不介意做你的媒人。”


    “刀尖上过日子的人,能有什么心仪之人。”司徒桦笑意淡淡,带着自嘲。


    周澹一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黑鲨前几日来了个女人,杀人不眨眼,你可知道?”


    “知道,祁东分支的人。”司徒桦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那女人叫余季,手段狠毒,是西陵边上的斥候头子。听闻她干了票大的,在西陵那边劫了一队朝廷出去的物资,殿下对此大发雷霆,不过也奈何不了她。”


    “为何?”周澹一挑眉。


    “西陵守将赵怀允原是镇北旧部,那人是条老狼,朝中几次安插都给他敷衍了过去,余季当初就是他带去西陵的,根子扎得深。”司徒桦解释道,“他虽然死了,但朝廷奈何不了他对西陵的贡献,不可能把这个罪名扣在他身上。”


    司徒桦顿了顿,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不无讽意:“或许,她不止是赵怀允的线?”


    “谁知道呢,”周澹一放下木棍,回头往炉子里添了把火,“不过她生母跟昭王的生母是远房亲戚,昭王没出手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司徒桦嗤笑:“远房?别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我若是昭王,为何要管这糟事儿?”


    “为何不管?司徒大人,杀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杀人还不被察觉,这余季再厉害也是个女人,如何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昭王不同,他有的是城府。”


    周澹一走进屋内换了个工具出来,回应他:“昭王表面不问世事,但你怎知他与余季素不相识?若这就是昭王的一盘棋,借余季试探太子殿下,又用赵怀允牵扯朝中老臣,顺带逼太子站位,甚至还能挑拨其他皇子搅一搅篡位之意。”


    “你在提醒我什么?”


    周澹一笑了笑,没说话。


    司徒桦想不通这些,也不想思考这些,两壶酒下肚后,他拍了拍衣袖,离开酒肆。


    而两人口中那个满是心机和城府的李昭澜,正在宫里陪着他的王妃钓鱼。


    “你能别乱动吗?鱼都被你吓跑了。”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


    李昭澜拍了拍腿上的尘土,上次往河里倒鱼还是被她发现,这次她倒是在宫内找了个蚊子都懒得来的地儿,自己做了个小马扎,拉着李昭澜一大早就来钓鱼。只是这都快正午了,一条鱼也没上来。


    李昭澜发出了疑问:“这儿真的有鱼?”


    “有啊。”邓夷宁信誓旦旦,“我昨日都来看过了,定是有的。”


    李昭澜侧头看她一眼,满是无奈:“你昨日来这儿做什么?”


    邓夷宁顿了顿,神色不变往水里丢了一小撮鱼饵:“散步。”


    “散步?”李昭澜听笑了,“散步散到这偏僻之处,你在这宫里散步的路线还挺独特。”


    “怎么,你管得着?”邓夷宁翻了个白眼,心心念念自己的鱼钩。


    李昭澜笑了笑,撑着腰往后一仰。四周都是密林,阳光难得透进来一丝,他眯着眼,看着那淡淡的光线落在邓夷宁发梢,晃得他几分恍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合作 “你哥都担


    三日后, 殿试放榜的鼓声响彻奉天殿,朝阳初升,金榜张贴于红墙之上, 围观的学士早早就在门外等待。


    寒窗十余载,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此刻,吏部门前却格外冷清。


    本该由吏部主理的放榜典仪, 却被太子的一道调令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红袍文官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不敢动弹。陆英一身月白锦服伫立一旁, 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他身前站着的是太子亲信。


    远在昭澜殿的邓夷宁也得知了此事, 正端着步子在院中学做一个端庄的王妃。


    “太子这是下的哪一步棋?”她轻声说。


    李昭澜坐在一旁看她, 袖袍松散,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闻言挑眉道:“死棋。”


    邓夷宁乐了:“你真会说话, 我喜欢。”


    “多谢夫人夸奖。”李昭澜悠悠起身往屋里走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佩剑, 看得邓夷宁两眼放光,蹬着两条腿就迎了上去。


    “佩剑?你要杀谁?带我一个行吗?”邓夷宁眼里闪着光,跃跃欲试。


    李昭澜将剑挂回腰侧:“皇子出宫, 带个佩剑不是很正常?”


    “不带我?”邓夷宁一步跨到他面前, 堵住去路并威胁他,“那你不准走。”


    李昭澜低头一笑,语气温柔:“没说不带你,走吧。”


    邓夷宁追问:“去哪儿啊?”


    “先出宫,找个酒肆落脚。”李昭澜上前牵过她的手,边走边说, “路上说。”


    午后天色微阴,李昭澜带着她一路往南,直抵南街。邓夷宁见此地有些熟悉,拍了拍李昭澜,说道:“还记得我那次受伤中毒吗?就是从这里回去的时,遇见了那群人。”


    “你来南街做什么?”


    “打探姜衡思的消息啊,顺便散播一下我在打探消息的动静,没想到真的有人上了钩。”邓夷宁四处张望着,眼见路过一间间酒肆就快走到尽头,拉住李昭澜,“等一下,再走就到码头了,要出城?”


    “不出城,去见一个人。”


    李昭澜带着她在一处巷口停下,走进巷尾,停在门前挂着一块落了漆的木门前,牌匾的字早已看不清。他推门而入,店中清冷,漆黑一片,细看四周,楼梯旁落着一张红木柜,柜后站着一人。那人面带黑纱,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算盘拨动声,清脆有节。


    那人听见响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邓夷宁虽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眸子却不是寻常百姓所有。


    “殿下。”


    邓夷宁站在面前,视线流传在二人之间,那人对李昭澜似乎很恭敬。但又仔细想想,谁在知晓李昭澜这个名字后,还敢对他不敬。


    “他是谁啊?”


    “你要找的南雁楼的人。”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那人,皱眉上前:“你就是南雁楼的?收了钱不办事,还拖拖拉拉,你们南雁楼的风评未免也太差了点。”


    那男人看了眼李昭澜,后者示意他取下面纱。邓夷宁见他露出面孔,以为那人是在挑衅她,二话不说抽出李昭澜的剑,架在男人脖子上。


    “什么意思,挑衅我?”


    男人微微侧头,躲开邓夷宁的追击。


    “王妃误会了,南雁楼并非言而无信,只是殿下所求实属不易,南雁楼已是尽力而为,今日便是来给殿下与王妃一个答复。”


    “说,”邓夷宁眉头一挑,将剑又贴了一分进去,“不然要了你的命。”


    “黑鲨将南支分布迁移到了宣州,他们的原舵主死而复生;西陵的斥候头子叫余季,被黑鲨收入囊中,此人原是赵怀允手里的人。”


    三言两句、简洁明了,邓夷宁消化着这些话,但回答里没有她想要的,于是那剑微微挪了一寸,刀锋划过脖颈,露出一道血痕。


    “难道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去查?我要的是黑鲨的幕后之人,以及到底谁对我下死手。”


    男人愣了一瞬,抬眼求助李昭澜,李昭澜摸了摸鼻子,转头不去看他。邓夷宁步步紧逼,男人没辙,只能抬手抱歉:“王妃,这……黑鲨领头之人若是能如此轻易得知,那黑鲨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日刺伤王妃之人确是黑鲨隐卫,不过与太子无关,是另有人下了重镖。”


    邓夷宁迟迟未动,见场面有些收不住了,李昭澜上前拨开那把剑,轻声道:“上次你同我说让南雁楼去调查玉春堂的事,他们有了不同的消息,坐下来慢慢聊,可好?”


    男人也加入劝说队伍:“对,玉春堂那场大火如殿下所想,确有蹊跷。”


    邓夷宁眯起眼,剑刃微微垂下,收回长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将剑丢回李昭澜手中,就近拉过椅子坐下。男人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脚步没动,见李昭澜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坐下。


    与此同时,周澹一也摸到了南雁楼,他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打听到想要的,倒是买下了两个心仪的酒瓷杯。他提着包裹走在街上,头上顶着斗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昭王府门前。


    等他们二人回来时,已是临近傍晚,周澹一已经在不远处的茶馆睡了一觉。他晃了晃脑袋,起身向府前走去,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是春莺,她只留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等看清来人面孔时,小声惊讶道:“周公子?您何时回的宣州,殿下前几日才说您南下去了。”


    周澹一没有反驳,笑着回答:“有急事要跟王爷说,他可在府上?”


    春莺取下铁链,敞开大门:“快快请进,殿下外出还未归家,周公子进屋里等吧。”


    “这是淘到的宝贝,还他一个人情。”周澹一将包裹递上前,在春莺的盛情邀请下进了府中。


    院中的亭子深得他心意,不管春莺怎么劝说他偏不肯进屋,春莺只好将茶水搬到亭中,生怕怠慢了这位周公子。好在李昭澜二人回来得及时,春莺一路小跑上前,通知殿下家里来了人。


    邓夷宁一进院子就瞧见亭子里的人,还不等春莺把话说完,就大摇大摆上前打招呼。


    “周公子?何时回的宣州?”


    周澹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有点愣怔的女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简洁:“前几日。”


    邓夷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如何奇怪,等李昭澜走到她身侧时,小声问道:“他不是南下去了?为何会来找我们,而且模样好生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昭澜一眼看穿那人的把戏,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道:“许是生出了变故,这才赶回家里与我们商讨,不必担心,先听听他有什么消息。”


    周澹一起身相迎,对着邓夷宁鞠了个躬,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也对着他回了个礼。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弯下的身子,带着略微恶狠狠的表情凶道:“对拜呢?起来!”


    “王爷,黑鲨南支迁移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还新来了女人叫余季,是个敢截朝廷货的狠角色。”周澹一上前一步,围在两人面前小声说,“但我听闻黑鲨内部出了问题,因为假铜板的事,他们把南永州那边的货源给停了。有人不满黑鲨的停工,私下收购黑鲨仓库的铜渣炼铜板,目前工坊自顾不暇,王爷可否考虑对黑鲨出手?”


    李昭澜摇头:“出手谈不上,但让他们损失点人手倒是可以。”


    “更重要的是,”周澹一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递来,“这是南支迁移前,我从旧址寻到的一份名册名单,上头写明了货物品类和账册,但不完整。上头有一个名字叫‘青殊’,是黑鲨南支前任总账使,听名字像个女人,但此人不在任何分支露面,却掌控整个黑鲨的货账走向,可以先从此人入手。”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邓夷宁低声念了两遍,皱眉。


    “名字是假,但账册是真,此人小心谨慎,来往用的全是私印,不过他的私印出现在了玉春堂的一个名册上。”


    周澹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邓夷宁猛地抬头:“名册?什么名册?我在衙门查过所有关于玉春堂的卷宗,未见过什么别的私印。”


    周澹一顿了顿,语气放缓:“王妃,此事怎敢明目张胆的放在衙门里,这卷册是藏在南支旧部的,大火前被有缘人寻到,鄙人不才,正巧与有缘人格外有缘。”


    邓夷宁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怪怪的,但也没细究,转头就提出自己的设想:“如果这个青殊已经死了,会不会就在玉春堂的那场大火里,就是苏青青,就是芜溪顶替的那人?”


    “不会,”李昭澜果断否认,嘴角勾着丝丝笑意,“年纪对不上。抛开性别不谈,这个青殊据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那具尸首看样子也就刚过及笄。”


    邓夷宁努了努嘴,眉头一挑,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点头说自己饿了,一溜烟进了小厨。确认她离开后,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了周澹一身上,带着玩笑的意味呵斥道:“你小子活着也不知道给个信儿,你哥都担心死了。”


    周澹一装作一脸惊讶:“王爷你在说什么,我弟还活着?”


    “你再装?”李昭澜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光屁股在我手里长大的,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


    “欸殿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有什么似的。”周澹一耍着宝,躲开了李昭澜的攻击。


    “滚蛋。”李昭澜推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黑鲨死里逃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负伤 “可还有其


    提及周澹一这个人, 李昭澜都要畏惧几分,用他哥的话来说便是这孩子从小就染上了疯病,逮谁咬谁。


    周澹一是周家庶出, 他是周老爷子与周肃之生母新婚当夜,意外诞下的错误,而周肃之是母凭子贵的产物, 种种复杂关系的背后,造就了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的局面。


    先前告诉邓夷宁他在遂农的身份, 也是周肃之跟李昭澜商量后决定的, 他根本就不是遂农的人。


    周澹一原名周安之,这是孩提时的周肃之亲手为他抓阄抓住的。但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安分, 一心有个江湖武侠梦, 特别是在周肃之与李昭澜相识后,丝毫不顾及李昭澜皇子的身份,日日缠着对方, 恳求李昭澜带自己进宫玩儿。


    好在李昭澜也是个心软的主, 见弟弟如此听话可爱, 常常是不顾周肃之这个亲兄长的脸面带着周安之上蹿下跳,这也让周家在皇室面前赚足了脸面。


    二人在房中聊了许久,下人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 盘中的点心也吃了个精光。


    周澹一正在咧嘴笑着, 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就被李昭澜一把拉过手臂,随后袖子被一把掀起。布料一揭,露出下方青紫交错、骨头凸起的臂膀。李昭澜看得心头一紧,着急地叫错了他的名字:“周安之,这是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抽回手臂, 一边掖袖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伤口啊,殿下这都瞧不出来吗?不过没大碍,就是些擦伤罢了,死不了的。还有,我现在叫周澹一,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可别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就在府上住下吧,我让小厨给你补补身子。王妃那儿也别担心,我让人盯住你阿兄,绝不会出篓子。”李昭澜脸色难看几分,又往里走了两步,“李韶诠知道你还活着吗?”


    周澹一正色道:“暂不清楚,但他已经知晓南支账册失踪的事,算算日程也该查到我头上了。”


    “你是如何回来的?就你一人?”李昭澜小声问道。


    周澹一拢着袖口随意道:“我的人在七岭口接应,有人皮面具做护体,走的水路一直北上,前段时日在南街入的城。”


    “你在黑鲨还发展了自己的人?李韶诠没废了你?”李昭澜有些诧异。


    周澹一略微得意道:“他求我都来不及,不过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南支覆灭就是他给杀手的消息。”


    “他知道了?他能知道什么?”李昭澜说道。


    “南支账册我存在典当行了,晚些我就取回来交给殿下。”


    “留在府上吧,我派人替你去取。”李昭澜果断拒绝,“还有,小心点王妃,她鬼着呢,我让春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没什么事儿就别出来了。”


    周澹一眉头挑了挑,忽然一脸促狭:“你跟王妃……谁想的这门亲事?”


    “太后。”


    “太后娘娘?”周澹一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为何?太后不是一向喜欢李韶诠吗?舍得把这么大一功臣将军许配给你?”


    “怎么,我配不上?”


    “勉强。”周澹一笑得真诚。


    李昭澜一噎,瞪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勉强,我看你才勉强。”


    周澹一被他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偏头避开他的轻踹,边退边笑:“配得配得,二位新人天造地设,一个鬼精一个老狐狸,配得再好不过了。”


    李昭澜被他一句“老狐狸”逗得哭笑不得:“在房里歇着吧,我与她还有事相商。”


    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下人正在院里打扫收拾方才那阵大风吹落的树叶,春莺和几个下人端着铜盆,行色匆匆往返于后院与厢房中。


    “这是怎么了?”


    春莺一脸为难,脚下却是一步不停,那话似乎是烫嘴,在嘴里翻炒了好一阵子才无奈地回答:“殿下您自己来看吧,王妃出事了!”


    李昭澜往前一步,看清铜盆里的血水后,脸色顿时一变。


    “她出去过了?”


    春莺一脸茫然:“奴婢真的不知,王妃回来后就进了屋子,说要休息一下,谁也不让进。半炷香前,有人在后院瞧见了王妃,王妃勒令我们不准告诉殿下,加之王妃伤势有些过重,奴婢几人也未来得及同殿下告知。”


    李昭澜一路小跑,用力踹开厢房的大门,和春莺交好的秋竹正在床边为邓夷宁上药,被踹门声吓得一哆嗦。


    “叫大夫,快去!”


    他以为已经昏迷的邓夷宁却在此刻咳了一声,睁开眼虚弱道:“别去,就是一些刺伤罢了。”


    “我来吧。”李昭澜招呼着秋竹离开,视线落在她肩上杂乱的伤口上。


    伤口很深,像是利器刺入后又被反复刺入的痕迹,皮肉翻卷,血虽已止住,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李昭澜看得脑袋发晕,深吸一口气。


    “你管这叫一些刺伤?”他嗓音发紧,“可还有其他伤口?”


    邓夷宁想瞒住,却拦不住李昭澜上下其手,又在双腿、手臂和腰部发现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邓夷宁忍着痛,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容:“也就是那群狗贼仗着人多偷袭罢了,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伤的不知道是谁呢。”


    “邓夷宁!”李昭澜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手上沾着她的血,止不住地颤抖,“你做什么去了?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想起上次去过玉溪阁,见过一名叫封策的男人,他爹是大理寺少卿。”话还没说完,邓夷宁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被褥上。


    李昭澜心道不好,猜测她体内的余毒还未彻底清除,立刻为她号脉,脉搏有些虚浮,跳动紊乱。


    “上次的药你没吃完?”李昭澜反应过来,在遂农那段时日是春莺备好的药丸,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他也不记得邓夷宁有没有按时服用药物。邓夷宁自然是没有吃完,那药丸还藏在她随身的包裹里,此刻只要李昭澜转头抬眼,便能看见高柜上的包裹。


    邓夷宁闭上眼,谎话张口就来:“吃了,但药效似乎不好,机上那段时日我的状态也不行,这余毒恐怕不能彻底清除了。”


    “是吗?”李昭澜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伤口很深,我让春莺去工匠铺给你打个素舆,带你回宫住上一段时日。”


    邓夷宁又吐了口血水,宽慰他:“别这么紧张,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些伤真不重要。”


    “若是想说话,那就同我说说是如何受的伤,不然就闭嘴。”李昭澜将粗布缠住伤口,药味在屋中萦绕,有些刺鼻。


    邓夷宁是在回屋后从后院离开的,她没有故意躲避院子里的人,只是正好没被人撞见。


    出了府直抵玉溪阁,只是这次运气不佳,据那掌柜的说这封策许久没来了,说是郊林有墓被人挖了,还被丢了不少的死鸡在里面,这段时日搞得城中人心惶惶,大理寺也忙得不可开交。


    邓夷宁多嘴问了一句这跟封策有何关系,那掌柜一脸惊讶的看着邓夷宁,说:“姑娘可是刚来宣州?这封公子前些时日染了疯病,说是他去过郊林,回来后就一直这样,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转,封老爷子这才没日没夜在大理寺查这案子,明明都上年纪了,却没想出了这档子事。”


    离开玉溪阁时天色已晚,邓夷宁本想去郊林转一圈,但又怕被李昭澜发现她私自外出,于是抄近路回府上。


    走到一处临水的小路时,她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但此刻夜色已深,那把刀又没在身上,她只能想办法甩开跟在身后的人。


    “所以可看清脸了?”李昭澜打断她。


    药渣敷在伤口上格外的疼,邓夷宁满头大汗,但还是忍着疼痛回答:“蒙面人,跟上次那批人的招式有些不同,应该不是他们。听口音也不像是宣州的人,看来想杀我的人还是挺多的。”


    “还是回宫里吧。”李昭澜低声说着,动作却不敢太重,指腹轻轻将药膏推开在伤口边缘。


    邓夷宁腿上的伤口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撕裂,血已将绷带染透。她没有吭声,额间却又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李昭澜抿着唇,为她重新上药包扎好后,抬头看她一眼,又不敢多言。


    处理完一切已经是三更天,他也不好意思再上赶着去跟她挤一张床。


    邓夷宁不想让他在床边守着,威胁他若是不离开,那自己就离开,李昭澜拗不过她,灰溜溜地跑去了书房。院中已经炸开了锅,周澹一就是再没有眼力见也明白发生了事情,见到李昭澜那刻便凑了上去。


    “发生了何事?王妃是如何受的伤?”周澹一已经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袖口翻起,正坐在木桌前看着书册。


    “还不清楚,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李昭澜语气压着,目光沉沉。


    “我不去,我要去找我阿兄。”周澹一当即摇头,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一旁的侧榻,“我阿兄还不知晓我活着的消息,我得去见他一次。”


    李昭澜叹了口气,嗓音有些疲惫:“你阿兄忙着打发女人呢,应该没时间招呼你的死活。”


    周澹一迟疑一瞬,疑惑道:“我阿兄要娶亲了?是哪家的小姐?”


    李昭澜听得脑子生疼,侧过身子不去看他,周澹一自讨没趣,果断闭上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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