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澜沉着脸, 遣散了所有官差,只留下姗姗来迟的两名仵作。
仵作提着一只简陋的工箱缓步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观察着。邓夷宁站在一旁, 目光跟随仵作的两只手缓缓而动。
寇瑶的衣裳被仵作解开,胸口血迹斑斑,刀口触目惊心。仵作微微皱眉, 用白布细细擦去血渍,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压探查, 最终沉声道:“致命伤便是胸口这一刀, 伤口极深,下刀利落, 怕是定不想让这姑娘活着。”
说罢, 他取出工具,小心翼翼撬开寇瑶紧握的拳头。
“殿下请看。”仵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掌心里的那朵小花。邓夷宁凑上前看了眼, 那花不过是寻常品种, 并不稀奇。她转头望向李昭澜, 试图从男人的脸上得到答案。
李昭澜盯着那花凝神片刻,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仵作整理着尸体, 准备将其送往殓房。两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李昭澜忽然一个转身,目光一扫,瞥见院子墙角成堆的盆栽,灵光乍现,猛地拉住邓夷宁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邓夷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城中小院, 盆栽。”
天光渐明,两人途径琼醉阁旧址,烧毁的痕迹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梓人留下的木料和工具。
两人走到小院前,轻轻推开门,院内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前的模样。邓夷宁眼神扫过四周,处处安然,安然得反常,李昭澜站在她身旁,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忽然,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陌生的男人身影从屋内走出。
那男人约莫三十有五,身着朴素,面容清瘦,简单束起的长发与那日在文书阁瞧见的模样一致。男人瞧见两人并无诧异之意,反倒恭敬地走到李昭澜面前,行叩首大礼,道:“草民刘渊,叩拜昭王殿下。”
原本两人神情紧绷,听见这番话,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你,你不是半月前已经死了吗?”邓夷宁诧异,“谎报冤情戏耍官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昭澜冷眼看着他,开口:“死而复生?没想到本王有朝一日竟能在民间瞧见这等稀奇术法,你可否告知本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刘渊连忙解释:“草民不敢!这并非草民本意,而是草民深受迫害,不得已出此下策,这才与苏青青谋划了此事。”
“苏青青可是你所杀?”邓夷宁警告他,“你们如何谋划?为何谋划?”
刘渊神色略显复杂,埋着头的声音略显沉闷。空气中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草民手上滴血未沾,王妃若是想要知晓此事,便要从一年前说起——”
刘渊不过是在应中县的一名穷书生,日复一日埋头苦读,只求一朝折桂登第。应中县毗邻遂农,考风颇重,名士遍地,但他出身清贫,无门无第,便只能靠努力,寄希望于万人之中搏得一线功名。
可他如今三十过半,会试落榜两次,本以为是天不怜才,心中仍有不甘。直至今日,听闻遂农与应中两县重金私换试卷之事,这才知晓这官场之中的水有多深。
他试图据理力争,却遭同窗构陷、私塾打压,最后连老家的一方田地都被迫变卖。家中母亲重病难起,他甚至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苏青青出现了。
那是一日初夏,午后日光慵懒,他从城南废弃的庙观里出来,瞧见了一身粗布素衣的苏青青。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可自那日之后,他无论在何地,总能遇见这姑娘。那姑娘总是不远不近地与他点头交好,却总不主动上前搭话。
两人正式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刘渊打算自缢那天。那日他收拾了一捆麻绳走向城郊林中,眼神空洞木然,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打结。而苏青青就这样站在一旁,手中捻着一支断枝,静静注视着刘渊脚下逐渐摞起的石块。
她的表情带着低劣的讥笑,那时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的确做到了。
“看人寻死,有什么可乐的?”刘渊平淡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苏青青没回答,只是目光掠过他那双满是裂口的鞋子,随后抬眸与他对视:“刘渊,两次落榜,你可知是有人换了你的试卷?”
这一句犹如惊雷劈中刘渊,石块从手上脱落,砸得脚尖生疼。他回头望着女子,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这女子与那等权贵是一丘之貉,只是换了副皮囊来嘲弄他。
他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将毕生所学的恶语向那女子倾泻。苏青青却不以为意,懒散地靠在一棵树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蜜枣慢慢啃起来。
她含糊不清:“还能出口羞辱一个女子,看来刘公子并非真的想要寻死。”
刘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低头一叹,将尊严与不甘一并咽下。脚下用力一踢,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石块散落一地,他低头整理好衣物打算离去,岂料那女子竟也同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轻笑着跟了上来。
那时刘渊也未曾想到,身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为求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公道。
只是刘渊对自己与苏青青的计划闭口不谈,就连李昭澜拿皇子的身份施压于他,也未能撼动半分。两人无计可施,只得将他留在这小院之中,命魏越盯着他,以防异动。
芙仙院就在通往西城寺庙的那条路上,邓夷宁一路走过,见到不少年纪很大的学子,但让她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邓夷宁坐在芙仙院的二楼叹气,来遂农这段时日她都快被女人的胭脂香腌入味了。本以为两人身份暴露之后能免去来烟花巷子,怎知李昭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方方带着她光顾一家家青楼,弄得邓夷宁现在哭笑不得。
舞女在中间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她却无心观赏,只是盯着中间那桌斟酒言笑的李昭澜看了半晌,一饮而尽后转身下了楼。
避开曲折的回廊,邓夷宁绕到一个逼仄的小院,凉风一吹,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得发腻的香气,稍觉畅快。
“你是何人?”
邓夷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朱红大门前,神色警惕,缓步向她走来。
来人打量一番,警惕地看着她:“此处是姑娘们歇息的后院,娘子可是走错路了?”
邓夷宁点头致歉:“抱歉,我并非有意闯入,这就离开。”
“映冬,兰菱说那昭王来了咱们芙仙院,嬷嬷怎么没叫你去伺候他?”楼上一名女子倚栏探身,高声问。
邓夷宁脚步一顿。
“嬷嬷让花姐去了,说是昭王要跳舞的姑娘。”院中女子抬头对着楼上喊道,转身见到还未离开的邓夷宁,表情不悦,“娘子若是来找你家公子的,还请回楼里,此处是姑娘们闺房。”
邓夷宁转身,试探问道:“你叫映冬?”
映冬没回答,微微往后撤了半步:“娘子到底何事?”
邓夷宁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一个打扮靓丽的姑娘快步跑来,嘴里还喊着:“映冬,张二郎来了,正——”
这姑娘见到邓夷宁时脚下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姐姐是?”
映冬摆手:“这位姑娘迷路了,无碍,你说。”
“张二郎在春厢等你,嬷嬷让我来叫你过去。”姑娘忙道,随后压低声音,“他似乎心绪不佳,你今日可得小心些。”
映冬对着姑娘点点头,再转向邓夷宁,语气疏冷:“娘子,后院不留人,还请快些离开吧。”
“映冬姑娘,”邓夷宁上前一步靠近她,“我是来寻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映冬一愣,半晌才道:“娘子可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妓子,娘子寻我作甚?”
“四年前,一桩往事。”
映冬脸色一变,那姑娘瞧着气氛不对,先一步离开小院。
邓夷宁目光紧追着她:“姑娘,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同你聊聊玉春堂的事。”
映冬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回过神,领着她走到小院角落,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衙门的人?”
“姑娘随我来吧。”邓夷宁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厢阁内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厢阁里,男人倚在软榻上,酒盏在手,目光似是落在舞姬身上,见邓夷宁进来,只是抬眼瞥了她一眼。
“都下去吧。”邓夷宁吩咐道。
姑娘们齐齐应声,行了礼,瞬间消失在房内,随后映冬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作何?如今连舞都不让本王欣赏了?”李昭澜语气含笑。
那一句“将军”和“本王”落入耳中,映冬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想逃走,却被门口守卫拦住了去路。她猛地回头,便见邓夷宁带着微笑注视着自己,双腿立刻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姑娘不是问我是何人?”邓夷宁走到她身边,俯视着她,道,“安和公主,西戎将军,昭王妃,姑娘喜欢我哪个名头,便称呼我为什么。但这位不行——”
邓夷宁抬手指向李昭澜:“你得叫声殿下。”
映冬已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爬至中间,对着李昭澜俯身叩首:“草民叩见殿下、王妃,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妃恕罪。”
李昭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上邓夷宁的目光:“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姑娘?又是唱的哪一出?”
邓夷宁反问:“映冬,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李昭澜思索片刻:“将军直言。”
“说来也巧,”邓夷宁转身负手,缓步走到男人身旁,“在衙门见过的玉春堂卷册名单,我方才意外听见姑娘名字,觉得十分熟悉。思来想去,终是有了眉目,这位姑娘便是当年玉春堂大火幸存者之一。”
“映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画像 “那是玲蓉
“映冬姐!”
“来了!妹妹稍等, 我再换件衣裳!”映冬在房中左挑右选,衣裳翻了好几遍,连换三套还是不满意。镜前的她咬着红唇, 皱着细枝柳条眉,最后又将一件暗云纹白罗衫扔到床上。
楼下的玲蓉已经喊了她两回,终是耐不住性子, 一边走一边跺脚:“映冬姐!你已经够美了,给我们这些妹妹一条活路成吗?那老鸨就给了一个时辰, 还是芜溪姐好说歹说才求来的, 画师都到了!”
“走吧走吧。”映冬嘴上答应着,手却没闲着, 一边往门外走, 一边重新换了副耳坠,“别扯呀,慢一点啦!姐姐我今天穿的可是锦绣坊的新鞋呢!”
玲蓉回头看了她一眼, 忍笑道:“姐姐你站后面, 画里都看不到鞋子的。”
“你怎么不早说!”映冬一听顿时停住了脚, 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绣鞋,转身又要上楼,“不行, 这件衣裳不衬肤色, 我得再去换一件。”
玲蓉一把拽住她的手,恳求道:“别去了,真的来不及了!足足两幅画呢,再耽搁下去就真的画不完了。”
“哎哟,好好好!”映冬被拉得脚步虚浮,嘴里不停念叨, “都是你们催得紧,等画像出来要是不好看,看我不收拾你们!”
“那不成,我们玉春堂第一美人儿自是好看的,肯定是那画师画技拙劣,画不出姐姐的半分美。”玲蓉笑着打趣,脚步越来越快。
四人在后院挑了个海棠正盛的景,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添了几分春日闲情。
听闻这画师是宣州来的,年近五旬,落笔颇有章法,曾进宫给许多么主嫔妃都画过像,是芜溪在房事间恳求陆英才得来的。
“姐妹们可好了?”
寇瑶一袭月白长袍,腰间坠着一枚桃花状的白玉,坐姿端庄。玲蓉则站在她后方,她姿容娇俏,面带笑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彩珠衬得她越发柔美。
寇瑶一侧是芜溪,一身淡绿长衫,胸前绣着柳枝,衬得她清冷出尘。映冬是最后一个进入画框的,她站得笔直,笑意越发浓烈。
一连几炷香的时辰,画师这才搁下笔,将覆在案上的纸解开。画中女子各具其位,明媚却不张扬。
“这画若是传出去,定会招惹祸端。”
玲蓉凑近一瞧:“怎么,画的不好吗?”
“非也,”画师摇摇头,“而是几位姑娘美若天仙。若画传出,便叫人知晓女子美貌,必是会引起公子们的争夺啊!”
姑娘们被画师逗得发笑,寇瑶盯着手中的画片刻,转头看向芜溪,道:“这两幅画咱们还是装裱妥帖好,挂在屋子里,做个念想吧?”
几人应声点头,画师将两幅画像卷好递上,并为几人推荐了坊间最为出名的南印斋。
三日后,芜溪去南印斋取画时,被告知出了事。
“姑娘,实在对不住。”南印斋的老板满脸愧疚,双手在袖中拧来拧去,站在柜台后频频鞠躬,“那日铺子的装裱师不知怎的,打烊时竟忘了将画收回。遂农这地界的风气姑娘也是知道的,上月那伙盗贼闹得人心惶惶,衙门到现在也没抓住呢。”
芜溪问道:“丢的是哪一幅?”
老板迟疑片刻:“是四位姑娘合绘,有山水的那一幅。”
芜溪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幅画还是她们求了画师许久,又多加了半袋子银子才换来的。
“姑娘,全是小店的过失。”老板说着,将画卷推到芜溪面前,“不过姑娘放心,小店为姑娘所裱,乃是南印斋顶好的料子。这种装裱讲究,每幅画的天头上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花,外头根本仿不出来。这幅画里的海棠花格外美丽,装裱师傅便在天头为姑娘们印上了几朵海棠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并非无迹可寻。原本丢失的那幅画上,天头印的是群山,很是好看,可惜了……”
芜溪静静地盯着他,未说话。
老板赔笑道:“既是小店过失,这装裱的银子便不收了,权当是小店给姑娘们的赔罪。日后姑娘若是还有画卷需要装裱,小店定会给姑娘用最好的料子,最少的价钱。”
芜溪接过画像,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离去。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她们,玲蓉第一个坐不住。
“所以就这么算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求了那幅画,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玲蓉围着画卷,有些忿忿不平,“不行,我得去找那老板算账!”
“好了,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改日再找画师重新为我们画一幅便是。”芜溪安抚道,“快拿去挂上吧。”
玲蓉拎起画卷,挂在房门口正对的位置。画卷上的女子姿态优雅,门只要是开着,画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来往的其他姑娘们都会不经意地多看几眼。
那画挂了不过一日,便被鸨母瞧了过去。她眯起眼,盯着画上那几位姑娘,心道原来那日芜溪告假竟是为了这事儿。
她嘴角一翘,忽然灵光一现。
“这倒是个好法子。”鸨母喃喃自语,脚步加快回到了后堂。当天傍晚,鸨母便带了好几个画师入了玉春堂,扬言要给堂内所有的姑娘画上一幅画像。
来这的男子好色又贪财,若是将每位姑娘的画像都挂在楼中各处,不仅能衬出姑娘们的美貌,还能让公子们心中先有期待,再上楼钦点姑娘,不正是锦上添花之计?
想到这,那鸨母脸上笑开了花,对动作稍微慢了点的姑娘都轻言细语的。
短短几日内,玉春堂热闹非凡,画师们进进出出,姑娘们挨个被唤去画了像。娇俏妩媚,温婉可人,画卷被挂在堂内每一处,惹得这几日来的公子纷纷称妙。
几位熟客围着挂画品头论足,笑声不断,鸨母望着那一幅幅画像,笑得满意,眼底满是狡黠精明的光:“多亏了那芜溪,倒是给我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愧是我玉春堂的摇钱树。”
自画像挂上后,玉春堂的生意节节高涨,鸨母在账房笑得合不拢嘴,大发善心免了这月姑娘们的租银。唯一不满的,便是陆英有小半月都没来找过芜溪,她还暗戳戳向芜溪打听过,可芜溪也说不知道。
鸨母以为芜溪是糊弄自己,但芜溪是真不知道,半月前陆英说自己这段时日会忙一些,来玉春堂的次数不会多,她本就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人怕提,鬼怕叫,说谁谁就到。
次日一早,陆英便替芜溪告了假,带着她上了马车,还故作神秘地将她双眼蒙住。
等下了马车才知晓陆英领着她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院中立着几棵树苗,池中有水,水中有鱼。芜溪站在石阶上打量四周,回头望着他:“这是何处?”
陆英却只道:“往里走。”
穿过院子,入内便是一间修葺完善的堂屋,屋内摆放着许多精致的花瓶。她跟着陆英的脚步,走到了最里头。
“给你看个宝贝。”
芜溪冷冷地看着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摸上一个玉如意摆件,手指在背后摸索了几分,他眉头一挑,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紧接着,书架旁的柜子往旁边一移,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陆英回头冲她笑,一如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却满是兴致:“猜猜,对面是哪儿?”
芜溪垂着眼,淡淡道:“陆公子不都打算带我进去了,还让我猜什么?”
语气平平,没有起伏。陆英却像是没听出她疏冷的语气,仍是笑着走回她身侧,自然般的牵住她的手:“不猜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芜溪的手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蜷了蜷,根本挣脱不了。陆英永远是这副模样,永远只顾自己的兴致。
石门后的通道不长,芜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尽头的光越发亮堂。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正对着的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
她站在原地没动,陆英回头看着她,像是邀功似的,得意洋洋:“这里是陆宅,我的院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芜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喜,没有愠怒,她也不说话,低头抹了抹刚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脸上扯起一抹笑。
“是吗?陆公子有心了,只是陆公子将两处宅院打出一条通道,若是被陆老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陆英信誓旦旦:“放心吧,这隔壁宅子空了许久,户房那边我已对好说辞,不会露馅的。”
芜溪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两月后,是你的婚事吧?”
陆英一愣,显然没明白芜溪的本意:“对,怎么了?”
“那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亲耳听到洞房的动静?抱歉,我没这个癖好。”
“别这么说,这密道我能双向打开,你只能打开自己的门。”陆英拉着她走到书柜前,指着书柜上一个不明显的洞,“这个孔可以看到房间,若是你想过来,可先查看屋子内有无人,再敲门便可。”
“我不会来的,我也不会过来的。”芜溪转身便要往暗道里走,刚跨出一步,就被陆英拉住了手。
陆英眉头一皱,微微不悦:“你闹什么?今日自见面起你就甩着个脸,你在不满什么?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被甩开的力度不小,芜溪身子一斜,险些跌进他怀里,却在那瞬间瞥见一旁斗柜上的一卷画,那画露出的天杆和绳带,与南印斋的一模一样。
芜溪低头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留下,自顾自地进了暗道。
回玉春堂时,鸨母还诧异她今日回来的早,心里盘算着陆英早晨给的那袋银子,笑开了花。
芜溪没搭理她,径直穿过前堂,回到后院的厢房里。映冬正坐在靠窗那张竹椅上,双手抱膝,发呆似的望着窗外,神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唤了映冬一声,对方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般,仍坐着不动。
芜溪眉头一蹙,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映冬?”
下一瞬,映冬猛然回头,像是被抽走的魂魄回归身体那般,整个人一抖。
邓夷宁看着她,满是疑惑:“怎么了?”
从厢阁出来后,映冬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在芙仙院的卧房,与玉春堂不同,芙仙院只有两个姑娘住一间,恰巧同住的那位姑娘今日在接客,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映冬呼了口气:“没事,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你与芜溪和寇瑶的关系不错?”
映冬点点头,看了眼邓夷宁:“我是后来去的她们房里,以前是另一个姑娘。”
邓夷宁略微沉吟:“蕊音?”
映冬一愣:“王妃连这都知道?”
邓夷宁笑而不语,映冬自嘲似的说道:“也是,王妃既能找上我,便是知晓了许多事。”
她站在一旁的柱子边,自顾自地说:“我和她们不同,我是自己来的玉春堂。家里穷,根本吃不上饭,我也不想死,后来听说青楼管饭还能挣钱,只需要弹琴跳舞就行。可我来了才知道,我们这种卖身的叫红倌,只卖艺的才是清倌。”
李昭澜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堂内的姑娘们互相扶持,虽是免不了勾心斗角,但犯不上要命,直到我去了芜溪姐姐的厢房才知,原来姑娘间真的能以姐妹相称。后来我们关系越发的亲近,姐姐张罗着为我们画了两幅画,只可惜,如今她们都不在了。”说到这,她的眼圈有些泛红,急忙垂下头掩饰情绪。
邓夷宁追问:“画?什么画?”
映冬一愣,似是想起什么,抬脚走向自己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是芜溪姐姐找的画师,为我们四个画了画像。说来挺巧,大火前两日那画像的绳带脱落,姐姐拿去裱画的地儿修来着,也亏得如此,这画才躲过了一劫。”
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避免睹物思人,画被埋在了被褥最底下,久等了。”
映冬缓缓取出画卷,一寸寸展开在三人面前。画像上的姑娘眉眼各异,却都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确实有几分才能。
邓夷宁目光一顿,指着画卷左下角的姑娘问:“这是芜溪?”
“那是玲蓉妹妹。”映冬摇了摇头,指向右上方坐在悬崖边的姑娘,“这才是芜溪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忠心 “七年。”
这几日, 陆英日日都往文书阁里钻,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进宫之事做打算,实则待不了半晌, 便与徐知宣几人结伴出了门,往青楼里快活去了。
几人刚办完事,这些个姑娘还趴在地上喘气, 衣衫凌乱,连遮掩都来不及。靠门的徐知宣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 将门推开。
陆英仰头豪饮一壶酒,打了个重重的酒嗝, 面色潮红, 长舒一口气:“舒坦,许久没这么痛快了。”
钱鸿志坐在地上整理着亵裤,随声应和他:“是啊, 最近官府那些人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 见不着我还来文书阁堵人, 不过咱们为啥要躲?那琼醉阁的大火又不是我们点的,怕他们做甚?”
话音刚落,穿好衣裳的徐知宣过来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 笑骂道:“你个蠢货, 那昭王分明就是为了科举舞弊来的,大火案只是个幌子。”
陆英笑得讳莫如深:“今日,他们应该见到映冬了。”
徐知宣眉头一挑,语带揣测:“映冬那姑娘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自然。”陆英懒懒躺在错层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我只给了她两颗解药,明日一过,她便会乖乖找上我,跪着求我给解药。届时一问那两人查的如何了,我们便能走下一步棋。”
钱鸿志露出谄媚的笑,恭维道:“还得是陆兄你呀,连王爷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不过是个纨绔,投了个好胎而已,”陆英嗤笑一声,双手在腹部下端揉了揉,“何必放在心上。给他点甜头尝尝,自会乖乖回去做他的王爷。”
徐知宣靠在一侧墙,眯起眼:“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计划?”
“下月进宫,太子便会将我举荐东宫,至于你们——”陆英顿了顿,“都有好差事。”
“陆兄威武!”钱鸿志眼中露出炽热之色,连连拱手,“我与徐兄以后的日子,便要仰仗陆兄和太子殿下了。”
“别拍马屁。”陆英嘴角含笑,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那邓夷宁倒是有点东西,一个女人竟能坐上将军之位。”
“可如今不也是成为了宫中内室,沦为一介妇人了。”徐知宣一脚跨过钱鸿志,坐在陆英一侧,“昨日衙门来报,称那邓夷宁查了当年玉春堂大火,那件事会不会——”
陆英端起酒杯的手晃悠了几下:“怕什么,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开口说话?倒是你们,最近可有收到银料?”
“城中管辖严峻,月初从南永州运过来一批料子,算算时日也快到了。”徐知宣抿了一口酒,“太子殿下要这么多的银料作甚?这银价可不便宜,卖我料子那商户死活不肯让一分钱,亏我买了那么多。”
“太子之事不要多问,等下月进了宫,我们便也是东宫之人了。”
钱鸿志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眯着眼望向屋顶,喃喃道:“东宫之人又如何,能捞到实惠才是真理,前阵子我还看见你家那娘子呢,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打算休了她?”
陆英酒未入喉,酒液却随着动作一荡,顺着指尖滴落在腹部。徐知宣反手拍了他一下,巴掌声清脆入耳,钱鸿志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陆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徐知宣打断他:“别说了。”
陆英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只是瞬间,脸上便又是一抹笑容。
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徐知宣也不敢再言,默默地给自己斟酒,仰头一口喝下。钱鸿志则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往徐知宣身后躲了躲,不敢再看陆英神色。
半晌后,陆英才开口为自己挽回面子:“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的事又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她父亲在朝廷的名声。至于别的,只要她不杀人放火,与我陆家有何干系。”
徐知宣闻言,垂下眼,没再说话。倒是钱鸿志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可若是陆兄与嫂嫂的婚事出了纰漏,东宫那边——”
“不会出纰漏。”陆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虽是我陆家儿媳,也是长公主远亲之女,太子登基后何愁我陆家入不了重臣之列。更何况,我陆英缺的不是情义,而是她给我的名义。”
言罢,陆英已起身出了门,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徐知宣瞪了钱鸿志一眼,骂了他两句,后者还觉得不服气,还嘴道:“本来就是,前两日我去陆府还瞧见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除了那芜溪姑娘还能是谁?整整四年了,他还不是没能忘了那姑娘。”
“你俩半斤八两。”
钱鸿志瘪瘪嘴,他的脑子与旁人的不同,总是会想东想西的,饶是三人从小相识,另外两人也有些受不了他的天马行空。但有些时候,他总会说出一些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昭王这么积极的接下这个案子,会不会是为了给邓氏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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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可当初是您推举昭王揽下此事的,会不会……是殿下思虑过重?”司徒桦一身黑衣立于下首,微垂着头,毕恭毕敬道。
李韶诠斜躺在檀木软榻上,案桌前的一卷卷书简未曾翻动,长袍袖下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坠的流苏。殿中香气袅袅,烟雾氤氲在半空中,室内一片静谧。
他闻言轻快一笑,语气却不见半分松快:“孤倒是希望思虑过重,往日他不过是个浪子,可如今娶了邓毅德的女儿,孤不得不防。那邓毅德虽只是个都指挥同知,不也让她爬上了将军之位,李昭澜这废物,连个女人都赶不上,皇室脸面算是被他丢尽了。”
司徒桦思量着,开口:“殿下,那邓夷宁对科举舞弊如此积极,可是想破了此案,借此上书换取翻案之名?”
李韶诠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说过多少次了,她既入了皇室,便要称呼她一声王妃。若是你直呼惯了,日后脱口而出,被有心人听了去,孤可不会保你。”
司徒桦拱手道:“是!属下知错!”
李韶诠冷哼一声,眼神收回至案前:“对了,邓夷宁中的毒可解了?”
“属下听闻是魏越去南雁楼求的解药。”司徒桦如实回答。
“南雁楼?”李韶诠眉头一挑,忽然坐直身子,“南雁楼竟给了?倒是好手段,孤想尽办法也未曾见到那南雁楼的楼主,他倒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解药。还未查出是何人下的手,竟比孤还残忍,妄图让她当场暴毙。”
“说来可笑,”司徒桦抬眉看了他一眼,“出手的是黑鲨的隐卫,赏金百两取她项上人头。”
“百两?”李韶诠皱起眉,悬在书简上方的手收了回来。
“是。”司徒桦点头,“银钱是无主赤马驮至黑鲨的,下令之箭也未能查到出处。”
李韶诠沉吟半晌,笑意却越来越深:“她回宣州不过月余,在城内已有此等仇敌,倒真是命硬。不过魏越倒是让孤小瞧了,能搭上南雁楼的人。”
司徒桦眨了眨眼,想起一件事:“属下听南雁楼称,魏越曾救过那楼兰贺荆一命,想来此次便是还了人情,日后再无瓜葛。”
“人情?”李韶诠嗤笑,“他南雁楼何时欠下过人情,不过是对你的托辞罢了。继续查,必须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南雁楼出手,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司徒桦领命,可殿中久久无声,他也不敢退下,只好站在一侧。
片刻后,李韶诠开了口:“你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邓夷宁常年在外,这邓毅德也是圆滑之人,若说邓毅德结了仇家,惹了哪家大户,孤还真不信。”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罢了,此事日后再提。”李韶诠眯起眼,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银坊可有查出那批铜币来源?”
“还未,这铜币与殿下所造几乎别无二致,只是铜渣比我们多上半分,在重量上有细微差别。”
李韶诠撑着腿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孤的计谋被人抢了先,可是有人泄露出去?”
“属下拙见,银坊可暂缓数日。”司徒桦没回答,低声禀道,“此风声若是再起,难免有朝中老臣察觉,牵扯至银坊。若真有人上书,他们便是那替罪羊。”
李韶诠有些不满他的回答,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同:“朝中那帮老贼只看账面,不过也好,那便先停下半月。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也不迟。”
司徒桦领命,刚要行礼退下,李韶诠忽然转身,在他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肩:“阿桦,你跟了孤多久了?”
“回殿下,七年。”
他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七年……孤亲手带大的,你可别辜负了孤的心血。”
司徒桦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誓死守护殿下,哪怕千刀万剐,血染山河。”
殿中烛火微颤,影子摇曳,李韶诠的神情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司徒桦却觉得,此刻与当年他在河边初醒时瞧见的面孔别无二致。
他忽地弯下身,指尖在司徒桦额头轻点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你的命是孤的,你记不记得都无妨……孤替你记着就行。”
说罢,抬手一挥:“退下。”
出宫后,司徒桦穿过安顺街,推门入了一家小酒楼。掌柜抬眼望来,微微颔首,对楼梯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走到酒柜边,手下拧动,不多时,司徒桦已从后厨没了踪影。
“司徒大人。”管事迎上前来,低声禀报今日成果,“今日新铜已入五百两,杂料两成,模具用的是昨日新刻的样,只在字上加了半笔。”
司徒桦抬手示意,不语,径自走进银坊。炉火炽烈,工匠们赤膊挥锤,火星溅落,角落里两人正合力打剑。他伸手在石台一抹,指尖染了灰,慢慢搓落:“南永州那边,可有异动?”
“未曾听闻,可是出了事?”
司徒桦转过身,环视一周,淡淡开口:“太子有令,停工半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姻亲 “真是稀奇
从芙仙院带着画像出来后, 李昭澜拎着邓夷宁去了一家老饭馆,早晨下肚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没了边,他很纳闷, 自己娶回家的这个姑娘,是如何做到三四个时辰不吃不喝,还能精神抖擞的。
魏越抱着手臂守在门前, 周肃之闻着味儿就来了,邓夷宁心里翻江倒海, 还消化着击鼓的人是四年前本就已经死亡的芜溪, 而她化用的“苏青青”这个名字,才是玲蓉的本名。
一块肉被邓夷宁用筷子夹着, 悬在碗上, 迟迟没能落下去。
周肃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了魏越身上,
他给魏越使了个眼神:你家主子们吵架了?
魏越看不懂, 魏越移开眼神。
气氛有些僵, 周肃之故意重咳了两声, 李昭澜贴心地为他添了杯茶,推过去:“润润嗓。”
周肃之看得难受,忍了再忍, 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不是, 到底怎么了,自打我进来后你俩就一言不发,是出什么事了?”
邓夷宁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李昭澜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周肃之看了两眼,彻底没招。
“吃饭吧。”李昭澜夹了片青菜在周肃之碗里, 又往邓夷宁碗里放了块肉。
“她为什么会死?”邓夷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肃之转头看她,不解:“什么?”
“明明是芜溪放的火,为什么玲蓉会死在那场大火里?”邓夷宁抬头看向李昭澜,“她不想让玲蓉活着?可是为什么,她们不是好友吗?”
“王妃为何会这么想?”周肃之从李昭澜的口中得知,是芙仙院的映冬已经全盘托出,眼见无人回答邓夷宁的问题,他插了句嘴,“玲蓉当真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邓夷宁咀嚼了几下,声音含糊:“周公子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从头至尾,不管是寇瑶还是芜溪,或是芙仙院的姑娘,从未亲口承认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这一切都只是王妃的猜测而已。”
邓夷宁抬起头,飞快地眨巴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脑袋思考的更多:“周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玲蓉?她不过是个清倌,何来这种深仇大恨。”
“王妃不必苦恼,这打仗和抓凶终归是两回事,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凡是做过,必留痕迹。”周肃之说的轻松,可在邓夷宁耳里就是另外的意思。
“你知道内情?快说!”邓夷宁往前伸了伸脖子,凑近他。
“真的不知,只是——”周肃之顿了顿,挤眉弄眼,“男人的直觉?”
“你个男人能有什么直觉。”邓夷宁鄙夷地看着他,“神神叨叨的,还以为你知道些……”
话还未落地,门外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敢勾引本姑娘的男人,给我出来!”门口的魏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
“大小姐,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周肃之哟了一声,嘴角一抽:“这年头捉奸都捉到饭馆子来了,真是稀奇。”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一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女子站在门口,大声嚷嚷着。
“周肃之你个负心汉!给本姑娘出来!”那姑娘往屋内望了一圈,视线落在周肃之身上,眼睛一瞪,直奔他而来,“好啊你,还真在这幽会小姑娘!还带着其他男人?你,你玩的挺花啊?”
周肃之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立刻一个箭步躲到李昭澜身后,似是被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冷静点,别乱来啊!”
姑娘根本不理会他,卯着劲就往里走。两人就这么绕着桌子转圈,几个回合下来,姑娘率先停下步子,哼了一声,坐在凳子上。原本那张横眉竖眼的小脸突然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掉。
周肃之最见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心里一软,跨着大步就上前去了。还没等他开口,那姑娘一把拽住他的手,顺势就锁住了他的脖子。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瞬间消失,她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勾搭姑娘都勾搭到饭馆子来了。说,这姑娘是从哪儿认识的?”
周肃之拍着她的手,挣扎着脱身:“松开松开!”
“你不说是吧?”姑娘又狠狠勒了几分,往后退了几步,抬眼死死盯着邓夷宁,咄咄逼人,“本姑娘不管你是谁,这是我的夫君。姑娘,我瞧着你模样俊俏,何必缠着他不放,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谁、谁是你夫君啊!”周肃之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我堂堂一介清白小公子,你可别胡说八道。这是我兄弟和他娘子,你怎能信口胡诌!”
姑娘却不依不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我怎么就胡诌,你身旁那小厮都告诉我了,你院住着一个女人,你敢说没有?”
周肃之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辨出个所以然。他想转头找李昭澜帮忙,看到这小子一脸坏笑的模样,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开口向邓夷宁求助,满脸苦相:“嫂嫂,帮我解释解释?”
“那姑娘谁啊?”邓夷宁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转头问李昭澜。
“施家大小姐,周肃之从小的娃娃亲。”李昭澜笑道。
邓夷宁闻言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公子并未婚配。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朔府施家大小姐施茹双,敢问姑娘姓名?”
“宣州都指挥同知邓毅德之女,邓夷宁。”
施茹双卸了力,周肃之顿时挣脱开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施茹双,你是真下死手啊!”
施茹双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打转,最后一把将周肃之拽到了里面,小声问道:“这姑娘就是嫁给宫里的那位?不是说被休了,谁家公子胆量这么大,又给娶走了?”
周肃之吓得面容失色,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忙解释:“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谁被休了?坐着的就是宫里那位!”
施茹双也被这番言辞吓到了,她哪里见过李昭澜的脸,她长这么大,连宣州都没去过。她手死扣住窗框,险些没站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情绪,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差点没绷住哭了出来。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施茹双一巴掌拍在周肃之手臂上,气急败坏地说,“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故意的吧!”
“大小姐,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的。而且你一进来就拽着我不放,还怪在我头上了?”周肃之伸手拍了回去,力道不重,但施茹双还是惊叫出声。
“小气鬼!”施茹双气哼哼地骂了他一句,随即整理好面容,回到桌前,带了点郑重其事的味道,“小女见过昭王,王妃,方才小女无意冒犯二位,还望殿下与王妃恕罪。”
邓夷宁挥挥手:“无碍,不过方才听殿下说,施姑娘是周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周肃之这才从背后走出来,一听见邓夷宁口出狂言,立马急了:“王妃可别听他胡说,我与施姑娘只是旧交,何来姻亲一说?”
“周肃之你个没良心的,竟敢否认?你偷看本姑娘洗澡,还不想对本姑娘负责,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施茹双气得直跺脚。
“谁偷看你洗澡了,别在这血口喷人!”周肃之瞪圆了眼,“我还说你擅闯本公子浴堂,偷看本公子洗澡呢!”
“就你屁股上那俩大痣,谁稀罕看呢?”施茹双毫不示弱,冷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姿色让本姑娘惦记!”
邓夷宁听得目瞪口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放下茶杯,忍着笑意咳了两声:“既是旧识,那姑娘便坐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周肃之连连摆手,耳根子都红了:“我可不跟这个疯女人一起吃饭,看着就没胃口!”
“那你走啊,王妃赏脸吃饭你还拒绝,小心王妃一声令下把你抓去大牢里关上三年五载的!”施茹双坐在邓夷宁身旁,一副亲近的模样好似两人相识已久,“对了,王妃与殿下可是来查科举舞弊的?”
“都传到万朔府去了?”邓夷宁略显惊讶。
“不是,小女本就在遂农,只是前些日子回了万朔一次,得知这家伙在这便赶了回来。”施茹双嘬了口茶,继续道,“听说前两日琼醉阁也起了大火,说是那里的姑娘也牵扯舞弊,是真是假?”
周肃之嘁了一声:“别胡说八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见两人又要斗嘴,邓夷宁连忙打断施茹双,随口引开话题:“施姑娘,你可知这琼醉阁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施茹双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特别的事?王妃指的是哪方面?”
“什么都行,你说。”
施茹双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王妃若是说这大火之事,还真不知道。不过琼醉阁本就是青楼之地,有些流言蜚语倒也正常。不过百姓都在传是四年前在玉春堂死去的姑娘回来复仇,但这些也只是谣传,鬼神之言不可信的。”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后者神色不动,自顾自地吃着饭。
“遂农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传言?”
施茹双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回答:“我还真不清楚,王妃见谅,小女是十二岁之后才到这遂农来的,当真不清楚有什么传言。”
“十二岁之后?”邓夷宁嘴里念念有词,“那施姑娘可知玉春堂有何传言?”
“王妃说笑了,我一女子怎么知晓此地流言。倘若小女当真知晓一二,王妃去街上随口问一嘴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定也会知晓的。”施茹双解释道,补了一句,“毕竟这地方奇奇怪怪的,我也不会主动打探。”
邓夷宁浅浅叹了口气,原本也没打算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刚想跟李昭澜说两句,就听见施茹双继续说道。
“不过说来奇怪,那段时间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之前在玉春堂里也有不少的姑娘突然就没了,知县还特地去宣州寺庙请了僧人来做法,说是特别灵。起初百姓都以为是谣传,谁知自那僧人来了后,还真就没怎么死过人了。”
李昭澜的动作一顿,反问:“为何会死人?”
“殿下,这小女还真的不知,只说是那些死者死的蹊跷,都是瞪着充血的眼珠,嘴巴张得老大了,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但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长辈瞎说的。”
施茹双眨了眨眼,忽然起身望向门口的丫鬟:“红霜,备马车,去沈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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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蹊跷 “沈姑娘可
等到红霜出了门, 施茹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还夹了块香糕咬了一口。
“沈家二小姐沈芮宜与我乃闺中密友,好些年前她曾亲眼见到过一具死尸, 我想她或许会知道王妃想知道的事。”
邓夷宁急忙叫住她,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得见此事怕是不愿反复提及, 心里有些顾虑:“施姑娘,这……不太好吧?”
施茹双被那香糕噎住, 急忙含了一口茶水, 她理解邓夷宁的担忧,笑着安抚道:“王妃不必担心, 芮宜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 她与王妃一样,是个习武之人。只是家中对她这个唯一的女眷甚是担忧,没能让她如愿。”
“我吃饱了, 多谢王妃款待。”施茹双擦了擦嘴角, 伸出一只手, “王妃、殿下请——”
几人一道出了饭馆子,魏越和红霜都在门口候着,邓夷宁让施茹双上了他们俩的马车。
施茹双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华丽的马车, 自坐下后脑袋就转个不停。
“王妃, 这马车好生漂亮、好生宽敞!”施茹双摸着帘子下的流苏,感叹道,“我们施家也算大户,可阿爹在这些方面从不让步,每月给阿娘的银子少得可怜,只够吃穿用度。”
“我年纪比你大, 叫我宁姐姐就好,不必拘礼。”邓夷宁看了看坐在主位的李昭澜,这男人跟个活神仙似的,吃饱就犯困。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车,都是仰仗着殿下的面子。不过你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辆。”邓夷宁眉头一挑,把施茹双迷得不行,小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从她与周肃之的相识开始,到她与沈芮宜的相识,李昭澜虽闭着眼,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邓夷宁听着这些事,心里逐渐放松下来,跟着施茹双一起说笑。李昭澜皱着眉,想开口又插不上姑娘家的话。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沈家大门前。施茹双先下一步,上前敲响了门。
门口的小厮提前一步收到消息,与魏越一起候在门前。
“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今日与我一同前来,还请行个方便,让他们也进去,可好?”施茹双对着那小厮说。
小厮望向她身后的两人,看衣着打扮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犹豫间,施茹双再次开口,微微俯身靠近那小厮:“其实我身后那两位是衙门的人,芮宜前些日子不是在城郊救了个溺水的女子,今日便是替那女子来道谢的。”
小厮一听这话,立刻推开大门:“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邓夷宁在身后对着小厮微微点头,跟着施茹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院。
沈芮宜一身劲装,鬓边几缕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握剑的姿势不算标准,脚下步伐略显生涩,但出剑的力道倒是不小,面前的稻草人脚下满是散落的草。
那柄木剑在她手中宛如一把利剑,她呵斥一声,木剑猛然一挑,却还是因下盘不稳,歪在了稻草人的肩膀上。
施茹双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扬声唤道:“芮宜!”
沈芮宜闻声收回木剑,转身看见施茹双和她身后的两位生面孔,快步朝她走去:“你今儿怎么来了,还带着人,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来找你是有点事儿的。”施茹双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周公子的朋友。”
沈芮宜落落大方地抱拳行礼:“沈芮宜见过两位。”
“沈姑娘,下盘不稳但出手有力,手腕不算灵活,却胜在胆量足够。”邓夷宁微微颔首,眼中带有几分赞赏,“以姑娘之姿,能习得如此剑法,实属不易。”
沈芮宜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脸上泛起几分诧异:“姑娘也是习武之人?”
邓夷宁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日是来麻烦姑娘另外一件事的。听施姑娘说,沈姑娘曾目睹过好些年前,一具死状诡异的尸首?”
沈芮宜皱了皱眉,眨巴着眼看向施茹双,后者四下张望,不敢与其对视。她对着施茹双挤眉瞪眼,不知说了些什么,抬头收敛了笑意,略一点头:“二位请随我入内。”
三人进入屋内坐下,沈芮宜则自己进了内室。不多时,里屋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好似在翻动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杂着柜门被拉开的轻响。
邓夷宁转头望了一眼,不动声色。施茹双听见响动打算起身往里走去,便见沈芮宜抱着一方漆黑的匣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头的画卷。画卷缓缓展开,一幅青绿山水出现在几人眼前。
施茹双微微皱眉,起身贴着沈芮宜的耳朵,道:“芮宜,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了解事情的,拿这画出来作甚?”
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开口,反倒从身后又取出一枚钗子。她托起画轴,低头仔细从画布与画纸上找到一处缝隙,旋即插入钗子小心翼翼挑起缝隙,轻轻剥开。纸张被卷起,这山水画后竟藏着另外一幅画,画布略显粗糙,纸质也泛着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执笔之人显然画技不熟,线条哆哆嗦嗦的,粗细不一。画中只有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手脚被布条缠住,张口无声,眼睛瞪得很是惊恐,胸口正中间带着一点红。
邓夷宁眉峰一拧,抬手轻触那红点之处。
“此画是沈姑娘亲手所绘?”
沈芮宜缓缓点头,陷入回忆:“大约是五年前,家中的木剑不慎折断,我避开家中管束,偷偷溜进城郊,想捡一根木枝制剑,谁知在林中便瞧见了这尸首。”
她顿了顿:“我吓得不轻,转身就跑了,跑出二里地才想起去衙门报官。领着衙役回到尸体边后,我本想转身就走,但奈何不住好奇心,就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离得太远也没瞧见什么。后来一连几日梦魇不断,父母知晓便觉得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可那人的死状牢牢印在我的脑中,怎么也忘不掉,索性我便画了下来,以毒攻毒。”
邓夷宁瞧着那画中人物胸口的红点,问道:“这红点是尸首身上的?”
“对。”沈芮宜点头,“那时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的人,城中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遂农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段时日家家户户都请了道士作法,连带着药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我爹那段时日还逼着全家人都喝了符药,说是那道士要求的,为了与家中一些辟邪之物呼应。后来才知道,有些道士就是假的,他们跟药铺联手,就为了贪点银钱。”
邓夷宁点头:“方才听闻施姑娘说,是知县去宣州寺庙请了一位高僧来做法才了结此事,可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去哪儿吗?”
沈芮宜抿着唇,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听闻青禁台那高僧并非寻常之人,我阿爹本想也请那高僧来家里做法,但怎么都没能请到家中。也不知知县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高人请来的,姑娘可以去知县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多谢沈姑娘今日所言,还望沈姑娘能保密。若是家中有人问起,便说是前几日姑娘路过河边,救下的溺水女子让我们前来替她道谢。”
邓夷宁起身,准备告辞。
“好,我不会说出去的。”沈芮宜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敢问姑娘是来查琼醉阁大火案的?”
邓夷宁没有正面回答:“沈姑娘可有线索?”
沈芮宜偷瞄了施茹双好几眼,摸不透眼前两人的身份,也不知说还是不说。但她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硬说是衙门的人确实有些牵强。
邓夷宁瞧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一副假意离开的模样,说道:“既然沈姑娘不知,我也不勉强。今日之事先谢过沈姑娘,若之后此事查明真相,衙门定会重谢姑娘。便不多叨饶了,告辞。”
几人入屋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昭澜始终一言未发,施茹双走在最后面,邓夷宁两步垮上去,追上李昭澜,刚想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快,就见门口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昭王殿下、昭王妃。”
话一出,刚跨出门槛的沈芮宜愣在原地,还是趴在后头的一位老妇努力示意她,姑娘这才小跑至他爹身后趴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叩拜。
紧接着,邓夷宁看见了站在最后头的周肃之,他一脸的无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李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谢殿下、王妃。”
人群为首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郜,沈郜起身时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觉得不妥,指尖不断摩挲着衣边,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
“殿下、王妃,不知……这是我家小女闺房,殿下与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李昭澜绷着个脸,让人见了就害怕,那沈郜本就是生意人,与朝堂几乎没有牵扯,哪能想到这生平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便是在自己小女的闺房小院里。
邓夷宁将他们的无措尽收眼底,伸手拉住李昭澜的手,在李昭澜发愣时趁机开口:“沈老爷不必担心,此次前来只是想向沈姑娘打听一些事罢了。不过方才进来瞧见沈姑娘在院中习武,那身姿倒是与我刚入军营时颇有几分相像,为此,我与沈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沈郜拉着身旁的沈芮宜,对着二人又鞠了一躬:“多谢王妃厚爱,能得王妃赏识,是小女的福分。若小女闹了笑话,还望王妃海涵。”
邓夷宁瞧着眼前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来多问些事儿,便再次替李昭澜做了决定。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同沈姑娘商议,沈老爷可否再给些时辰,让我们聊个畅快?”
沈郜哪能不同意,一个劲点头:“好,好,聊!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还有门口那位公子,随周公子一同入内休整。”
待人群散去,沈芮宜还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邓夷宁拍了拍李昭澜的手,女孩才唯唯诺诺地迈着碎步向前。
“别这么紧张,我年长你们,唤我宁姐姐便好。”
“不可不可。”施茹双连连摆手,“尊卑有别,王妃万万不可。”
邓夷宁将两人推着走,走至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温声说道:“在我这没有什么尊卑,你我相识是一场意外,既不在宫中,也不在衙门。就那一小饭馆,哪来的什么尊卑。”
沈芮宜还想拒绝,嘴刚张开就被邓夷宁用手指贴住。
“不许拒绝,唤王妃显得我多老似的,叫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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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君子 “陆英这人
原本在门前静候的魏越, 被周肃之一把拽进了府内。下人们一时不知如何安顿,便将两人一块儿带进了沈小姐的小院内。沈郜有些放心不下,还让两名机灵的丫鬟在门口守着, 生怕怠慢了里头那两尊佛。
沈芮宜瞧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男子,鼓起勇气开口:“宁姐姐,你们远道而来, 可还是为了登闻鼓一事?”
邓夷宁大方承认:“正是,此事人尽皆知。不过似乎牵扯了两起大火, 看样子麻烦不小。”
“宁姐姐, 不是我胆小,但——陆家有权有势的, 我担心你们会出事。”沈芮宜眉头紧蹙, 话说一半便没再开口。
邓夷宁捕捉到施茹双拍了拍沈芮宜的手,姐妹俩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她也不想勉强, 识趣地没有深究, 顺势换了个话题。
“对了, 方才你说是偷偷去林子里捡木材来磨剑,为何不去铁匠铺打一把真的?”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娘,阿爹阿娘不让我碰这些东西。宁姐姐有所不知, 我阿兄就是战死沙场的, 所以后来我阿弟提出想要随军入营,阿爹死活都不同意,甚至以命相逼。”沈芮宜叹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这个年纪的女娘大多都已出阁,阿爹也曾给我介绍过不少男子。可那些男子一个个阴柔至极, 说是大户人家的读书郎,可懂的道理、识得的字还不如我。后来阿爹每每提及此事,我便以习武相逼。这不,至今都还未婚配呢。”
邓夷宁被她逗笑出声:“你倒是会想法子,算是捏住了沈老爷子的软肋。”
沈芮宜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宁姐姐说笑了,不过我自小就是阿兄带大的,日日瞧着阿兄在院中习武弄剑很是羡慕,心里就想着有朝一日要同阿兄一样。”
邓夷宁突然问道:“你的剑法都是你阿兄教你的?”
沈芮宜先是摇头,突然又点头:“算不上,小时候只是与阿兄打闹过几次,后来也是凭着记忆中阿兄的姿态模仿。”
“欸对了,”施茹双忽然插嘴,“沈伯父之前是不是与你谈过和陆英的亲事?”
邓夷宁一愣,转头看向沈芮宜:“竟还有这回事?”
“对,双双若是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沈芮宜一拍桌子,怒气腾腾,“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那还是阿爹给我说的第一门亲事。那时我都以为板上钉钉非嫁不可了,谁知那陆英就是个烂货,在我爹面前装出一副书生模样,背地里就是个瘾君子!”
“瘾君子?”邓夷宁看了眼李昭澜,再问,“这是何意?”
“陆英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起初他看中的不过是我二伯在朝廷里的官职,这才眼巴巴凑上来说亲。阿爹最初是不同意的,谁知那陆家送了不少东西给我二伯,我那二伯母又是个贪心的料,收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得卯足劲来府上劝我阿爹答应这门亲事。也不知那些人用了什么法子,竟当真说动了阿爹,阿爹阿娘日日劝着我同意,说若是成了,我们家的生意也可仰仗陆家更进一步。”
“对!”施茹双立刻附和上,“那些日子我来沈府找芮宜约着上街,常常瞧见陆老爷子带着媒婆前来说亲,还逼着芮宜与那陆英单独相处。”
“那为何后来没成?”
沈芮宜闻言,眼神闪了闪,偷偷瞄了瞄邓夷宁,又扫了一眼李昭澜,欲言又止。
邓夷宁看出了她的犹豫,猜测是有些话男子在场姑娘会说不出口,便拍了拍李昭澜,让他去跟魏越两人待着。俩人被邓夷宁的举动吓呆了,更令人惊恐的是,那男人真就二话不说,乖乖起身朝着不远处两人走去,闲庭自若地坐下。
“说吧,他走了。”
沈芮宜小声道:“姐姐,那可是昭王殿下,这样指使是不是不妥?”
“姑娘家的悄悄话,男人自然听不得。”邓夷宁神色自若一笑,“他心里有数。”
沈芮宜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桌上被下人送上来的点心,缓缓开了口。
这事儿说来简单,那年沈芮宜刚满十三,家里早早就为她张罗了亲事,话刚撒出去,就有媒婆上来说陆家有意。可沈家与陆家算不上门当户对,沈郜担心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沈郜的心思是想招个赘婿,就让女儿住在家里,可这媒婆三番两次上门,沈郜看得出陆家的诚意,便说先看看孩子的意思。那时沈芮宜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很是抵触,死活不同意。
后来陆家从沈芮宜的二伯入手,给二伯家送了不少礼,让二伯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沈郜逐渐被二伯的劝说和媒婆的忽悠动摇了心,加上那时沈家刚来遂农,家中生意确实需要陆家的扶持,便开始试着打探沈芮宜的想法。可沈芮宜说什么都不听,反倒是激起了沈郜的怒气,也顾不得女儿会不会受委屈,加入劝说的队伍。
沈芮宜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假意应了下来,两家长辈商量着在沈芮宜及笄之时成婚,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陆英在两家长辈面前一直是文雅书生模样,弹得一手好琴,有得一手好画技,很是讨人欢心,沈郜对这个未来郎婿越来越满意。
直到来年立春,施茹双一家也来了遂农,两人约着一同上街,正巧撞见陆英与一群男子进入玉春堂。那时施茹双还不懂这玉春堂是何地,被沈芮宜带着在一家茶摊子坐下,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施茹双很生气,便想拉着沈芮宜入内与陆英正面对峙,谁知道那楼不让女子单独入内。俩姑娘没办法,只能又回到茶摊子,等陆英何时出来再行动。
可等来的却是更叫人恶心的画面。
陆英搂着一名半露香肩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旁若无人地上了陆家的马车,那女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对陆英的情绪。
车夫御马,马车朝着陆府那边而去。沈芮宜带着施茹双一路抄着小道,紧赶慢赶地瞧见陆英将那女子从侧门领进府中,两个下人还帮着遮掩。他们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瞧着,那女子进门时还能走,两个时辰后再出现,便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的。
沈芮宜立马赶回家去同沈郜说了此事,沈郜本还不信,说是沈芮宜的托词。后来双双和她的丫鬟为她说话,沈郜这才动摇了心思,叫人私下查了那陆英一番。
不意外,不过短短几日,沈郜的人便在玉春堂门前将陆英堵了个正着,婚事就此作罢。
“只是我们家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陆家几乎垄断了遂农的各大商户,让他们联合抵制我们沈家。家里的铺子一月内就被查了三次账,还被莫名定了贪污之罪,虽未伤根骨,可也在城中落了不少闲话。”
说到最后,沈芮宜情绪越发低落,她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若是我当作那日没瞧见那一幕,就这么嫁给陆英,我们沈家的生意也不会如此艰难,我阿弟也不会独身一人去外地做生意……”
“错了。”邓夷宁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谢当时自己追了上去,发现了那陆英的真面孔,否则今日在陆家受罪的就是沈姑娘你自己了。”
施茹双频频点点头,赞同邓夷宁的话。
“说起来那陆英还害死过几个姑娘呢。”沈芮宜说道,“宁姐姐说得对,陆英那种人就配不上我,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英姿飒爽,容貌俊俏,还能教我习武!”
邓夷宁抓住前半句话重点:“害死姑娘?何来一说?”
“日子太久,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那也是我偷听到,不知真假。”
“无妨,说说?”邓夷宁偷偷伸手勾了勾手指,紧接着魏越上前为三人添茶倒水,顺势站到一旁的树下。
“那段时日阿弟身体不好,我便想着去庙里给阿弟烧炷香,想掏出手袋的玉符沾沾气息。谁知手袋里的珍珠滚了出来,我钻进那佛像后头时,正巧听见陆英的声音。他似乎是跟着两人一起来的,陆英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听不大清楚。只是最后听见他身旁那朋友说了句‘她们都是吃药死的,跟你没关系’。”言罢,沈芮宜又摇了摇头,再次开口。
“话或许不对,但意思大差不差。当然,极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碰巧在寺庙里遇见陆英就已经很奇怪了,宁姐姐不必当真。”
“好,就当是玩笑话。”邓夷宁转头,似是故意才瞧见魏越在这里,大声问道,“你怎么在此?可是殿下找我有事?”
魏越脑子一转,应了下来:“是,周公子说与殿下还有王妃有要事相商。”
邓夷宁点头,起身作别:“今日谢过两位妹妹,改日来周府,让周公子好生招待你们。”
离开沈府时是沈郜亲自相送,还让家里备了些铺子里新出炉的糕点,而施茹双也跟着三人一起离开。
施茹双对着周肃之死缠烂打,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而邓夷宁和李昭澜则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两人都难得的没有开口说话,各自闭眼沉默。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停在周府门前,两人刚下马车就见施茹双紧紧攥着周肃之的袖口,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怎么了?吵什么呢?”
施茹双一见她眼眸顿时一亮,忽地松开周肃之,几步冲上前来,拉住邓夷宁的手,语气急促:“姐姐,我方才在马车上想起来一件事,咱们进屋细说。”
她不容分说地将邓夷宁拉了进去,两人直奔周肃之的书房,进屋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何事如此慌张?”邓夷宁站定问道。
施茹双压低声音:“姐姐可知青楼的姑娘常常莫名而死?”
她被勾起了兴趣,有些紧张道:“莫名而死?如何个死法?”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姑娘死的很是突然,最贵的五吊钱便能买命。遂农东头有个村子,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被人用两吊钱买了命。”施茹双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但姐姐可知,那姑娘是如何死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别卖关子了,快说说。”
施茹双捂着嘴,几乎是用气声开口:“药丸!”
“药丸?”邓夷宁神色骤变,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药丸?”
“听闻那姑娘的娘跟人跑了,只留个好赌的爹。他爹听女儿死后便去那青楼闹事,给了两吊钱不够,就去报了官,说是在女儿回家时留下的包裹里发现了几枚药丸。”施茹双顿了顿,继续道,“那爹还挺聪明,先去医馆找大夫瞧了那药,那大夫虽未细说药丸有问题,但那药绝非寻常之物。那爹这才捏住了把柄,去衙门报官,闹上了青楼,赔了足足十吊钱!”
李昭澜一掌推开门,就听见“十吊钱”的事儿。
“将军可是缺钱了?”
“什么钱不钱的?”邓夷宁抬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施茹双说道,“你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猴急 对着邓夷宁
“姐姐可是忘了, 我们施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沾了那假道士的光,施家药材铺那段时间的生意特别火爆,也就是那时, 我阿爹与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有了来往,我也是去铺子听小二说起的。”
“药丸,药材……”邓夷宁露出一个微笑, “好,今日也不早了, 快回家吧, 免得家里人担心了。”
“姐姐,明日我还能来府上找你吗?”
邓夷宁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戏, 挑眉道:“找我?还是找周公子?”
施茹双尴尬地笑了笑:“说什么呢姐姐, 我找他做什么。我先回去了,我阿娘今日也来了遂农,若找不见我会担心的, 宁姐姐再见!”
她匆匆行了个礼, 临走时看了眼立在一侧的李昭澜, 端庄颔首:“殿下,告辞。”
言罢,施茹双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远远还能听见她喊着周肃之的声音。邓夷宁抬头望天, 觉得时辰还早,进屋换了身衣裳,拉着李昭澜去了芙仙院。
李昭澜步伐轻快,语气揶揄:“娘子今日好雅兴,竟主动拉着夫君去烟花之地,可是想清楚了?”
邓夷宁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奇怪,李昭澜一噎,干笑两声,自讨没趣地闭上嘴。
入了厢阁,两人本想招呼映冬前来,却被告知映冬今日不得空,被陆公子叫了过去。
李昭澜问道:“陆公子?可是陆英陆公子?”
那姑娘点头:“正是,公子可唤别的姑娘进来,咱们芙仙院的姑娘个个样貌出众、天资卓绝。”
李昭澜招招手:“下去吧。”
等人一走,邓夷宁就迫不及待上前靠近他,语气也有些急切:“怎么办?陆英为何会找上映冬?可是他发现了什么?”
“将军莫急,陆英若是什么都未察觉那才叫一个奇怪。将军就在此待着别乱跑,本王去打探打探。”
邓夷宁拉住李昭澜的袖子,语气生硬:“不行,你若是留我在这,我定会溜出去的,你得带着我一起。”
“不行,你一个女子在这地方乱窜,若是被别的公子当成这里的姑娘如何是好?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走动,我很快就回来。”李昭澜抬脚就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在我书房顺走的那匕首,可在身上?”
邓夷宁不明所以地点头,于是李昭澜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一次:“不许出这个门。”
李昭澜一走,邓夷宁就在这屋子里来回走动,进屋添茶倒水的丫鬟瞧见她如此模样,都纷纷上前询问可是有何问题。她只是一味地摇头,虽然不知道李昭澜是去做什么,可依旧止不住的担忧。
桌上的那炷香燃了四分之一,邓夷宁思考着是否要推门出去,手刚摸上木门,就被一股外力推开来。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让邓夷宁更加担忧:“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叫陆英发现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把拽过邓夷宁往床边走去,甚至顾不得脱鞋,连人带着被裹成一团。
邓夷宁的视线一下黑了起来,她戳了戳男人近在咫尺的胸口,心跳飞快,用着气声小声问:“李昭澜,你怎么了,说句话呀。”
她难得软糯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李昭澜却没半点心思与她打闹,他曲着身子脱鞋,将二人的鞋子远远一抛,门在这时猛地被撞开。
邓夷宁下意识就想翻身而起,使了使力却发现整个人被李昭澜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在被窝里你来我回的,进门之人逐渐靠近,眼看着被褥就要被邓夷宁踢下床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下一瞬,对着邓夷宁的嘴就凑了上去。
她瞪大眼睛,声音全被男人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偏偏李昭澜那狗贼还在她腰上扭了一把,疼得险些惊叫出声。
李昭澜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不知持续了多久,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等邓夷宁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李昭澜后,嘴都麻得没知觉了,脸上还带着红意。她抬头看着衣衫不整的李昭澜,对着他的脸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李昭澜呼吸都停住了,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连带着被打歪的脸都没能转过来。邓夷宁这一巴掌不轻,红痕只是片刻便显现在脸上,她瞧见男人这副模样,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乱手乱脚爬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门外。
李昭澜撑在床上缓着情绪,半边脸红得不自然,心头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烫。等他回过神追出去时,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邓夷宁根本就没离开芙仙院。从房间逃出来后,她迅速打量着四周,瞧见了楼上厢阁刚走出的一位公子,提起裙摆跟逃命似的就往楼上跑,进门前还从路过的一间房门口取了一块“勿入”的牌子。
她靠在门后大喘着气,耳朵里忽然传来股尖锐的声音,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邓夷宁抱着头左右晃了晃,慢慢蹲下身子,平复情绪。
屋子里充斥着酒香,桌上的水果四处散乱着,还有倾倒在地的酒壶,地毯被酒水打湿了一片,看得出厢阁里的上一位客人喝的很是尽兴。
邓夷宁挂上门闩,在屋子最里侧坐了下来,她刚闭上眼,就听一墙之隔传来两道慌慌张张的女声。
“映冬,为何来这厢阁里?陆公子没为难你吧?”
她听见映冬回答:“我没事,放心吧。”
邓夷宁腿刚伸到一半,缓缓收回动作,整个人向墙边靠了靠,耳朵分明已贴近墙面,却只能听个模糊。
“映冬,陆公子……”
“嘘!”映冬连忙伸手捂住另外那位姑娘的嘴,低声斥道,“小点声,隔壁可有人?”
“放心吧,隔壁那位公子刚走,兰菱在房内弹的曲儿,我刚瞧见她下楼呢,估计净房的丫鬟正在打扫卫生。”
映冬点了点头,拉过姑娘的手在躺椅上坐下,小声开口:“交代你的事儿可做好了?”
“我是谁啊,这天底下还没有我姬箐办不成的事儿,放心吧。”那姑娘轻哼一声,旋即又低下头小声道,“陆公子当真没有为难你?我瞧着他今日怒气冲冲的模样,好似要把你吃了。”
映冬宽慰一笑:“真的没事,我对他来说还有用,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对了,上次在院子里与你说话的那位就是王妃?”
映冬点点头:“嗯,昭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那为何不去求她?既是王妃,定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话的,你又何苦现在这副模样?”
“姬箐,这件事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按照计划走下去,别担心了。”映冬摇了摇头,声音似是有些颤抖,“对了,我上次给你的银子还够吗?”
“够的够的,昨日有位公子赏了我一枚玉簪,我拿去当行换了足足两块银子呢,还差六块我们就凑齐了。”姬箐笑着答。
映冬却没笑,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却因手加剧抖动差点没拿稳:“这是我昨日弹曲儿攒的,零零散散也有二十文了。”
话音刚落,映冬身子一躬,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映冬!”姬箐惊叫出声,扑上前扶住她,慌乱地擦去她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乱。
隔壁的邓夷宁已顾不得自己是在偷听,一把抽开门闩,快步冲向二人厢阁。她一脚踹开房门,引入眼帘的是姬箐正手忙脚乱的藏着荷包。
“你是谁,这里是芙仙院……”姬箐被吓了一跳,语气带着慌乱,起身挡在映冬身前。
映冬虚弱地抬手,将她的手一把拽住,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眉眼弯出一抹笑。
“王妃,”映冬猛地咳了几声,转头望向身侧的那堵白墙,声音虚浮,“王妃可是都听见了?我就说姬箐办事不力,连隔壁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邓夷宁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那摊血迹上:“你故意的?你看见我了。”
映冬扶着胸口点点头,神色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缓缓直起身子,在姬箐的搀扶下起了身,缓缓走到邓夷宁面前鞠躬行礼。
“王妃恕罪,民女身子不适,礼数不周到。”
邓夷宁扶着她的手,搭上她的脉,脉象平稳得出奇。
“我身子无碍,只是药效还没起来罢了,那黑血是药效显现的征兆。接下来的十日,我都会安然无恙。”
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血迹,皱眉道:“陆英给你吃了什么?”
映冬摇摇头,眼神飘忽:“民女不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他隐瞒?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既不需要我的帮助,又为何三番五次找上我与殿下?”邓夷宁有些恼怒。
“王妃息怒,民女是真的不知,毒是下在酒里的。”映冬停顿了一下,看着身侧一脸担忧的姬箐,长长的叹了口气,“也好,反正我的时日也不多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还在气头上,不悦道:“你同我说便可。”
映冬依旧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半晌憋不出一句狠话,映冬脸上毫无表情,可依旧气息不稳。她害怕映冬再次出事,只好开了口:“殿下他……”
“本王在此,何事?”
邓夷宁猛地回头,只见魏越跟在李昭澜身后,二人背光而立,看不清五官。她尚未开口,李昭澜便大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内一带,稳稳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立在她身侧。
“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映冬笑了笑,侧身贴在姬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姬箐不解的看着她,而映冬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小心点,去吧。”
姬箐轻咬着下唇,踌躇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魏越,跟上。”邓夷宁见状,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映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撑着身子站在一侧。
邓夷宁闭眼,吩咐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便坐下吧。”
屋中落针可闻,李昭澜静静立在邓夷宁身侧,视线却落在映冬身上。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映冬坐在角落,脸色苍白,指节不自觉地相互绞着,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口。
墙上的烛火胡乱地跳动,蜡水滴落至盘底,已包裹了蜡烛的三分之一。约莫小半炷香后,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姬箐小跑着进来,双手叠在腰间,神色慌张。她还未来得及站稳,映冬便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脚勾的椅子发出一阵声响。
映冬接过那东西,姬箐欲上前扶住她,却被映冬轻轻推开。姬箐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落在她紧攥的手上。
映冬深吸一口气,对着二人缓缓打开包裹,邓夷宁还未看清,映冬便将那物护在胸口前。破布滚落在地,带着一点土渣散在地面。她走上前,缓缓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铜板。
“这是我从陆英身上发现的。”映冬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妹妹 “阿桦哥哥
宣州的贫瘠之地不多, 但每条街的深巷里总是会藏着一些阴暗的老鼠,它们偶尔从黑洞钻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偷吃行人落下的食物残渣。
百姓虽厌恶它们,但也奈何不得,甚至还得靠它们解决更难缠的害虫。等黑洞藏不住了, 它们便会寻一处新的黑洞,占为已有。
司徒桦穿过安顺街, 步伐缓慢, 眼神扫过两旁吆喝叫卖的小贩,不紧不慢拐进一家昨日刚开张的布坊。
“买布。”他跨过门槛, 对着里头说道。
“公子快请进, 公子想要哪种布匹?”店里的伙计连忙迎上,笑容殷勤,“我们新店昨日开张, 今日凡是购买三匹布, 便免除成衣工费, 公子随意挑选。”
司徒桦不在乎那点工钱,手指轻抬,划过木桌上一卷卷布匹, 从胸前摸出一袋银子, 淡声道,“这些都包起来。”
伙计连忙应声,笑开了花:“公子好眼力,这几匹布都是布坊卖得最热的料子,我这就去为公子取新的来。”
在伙计转身的那刻,司徒桦的眼神立刻一沉。从左手袖口中滑出一枚铜扣, 食指轻轻一扣,直奔布坊西侧的那道木门。
木门推开,他探身进去。
小隔间里并无旁人,唯有一墙的布匹。司徒桦定在左侧布架旁,脚尖在地上那抹白色粉末上碾了碾,蹲下身,从架子最底部抽出一张被叠得方正的纸。
纸上不过寥寥两行:黑鲨南支已迁至福茶酒肆后;银料五十,不日入宫。
司徒桦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将纸张收进袖中。
出了隔间,正巧那伙计将包好的布匹放在案桌上,正四处张望着人,见他从隔间那头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从那头出来了?布匹已包好,公子可随时来我们布坊量体制衣。”
“嗯。”司徒桦应了一声,接过包裹,“你家掌柜可在?”
伙计一听这话,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语气也有些急促:“可是小的做事不周,惹了公子不快?”
司徒桦摆摆手:“无碍,随口一问罢了,告辞。”
伙计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的,转头就瞧见店里来了两位姑娘,连忙堆着笑迎了上去。
街上人声鼎沸,司徒桦拎着布料在街上晃悠,走走停停。米糕干茶,蜜饯膏药,最后两手满满地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阿娘,怎不见小姝今日出来晒太阳?”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是司徒桦在奴市买来伺候院中那位叫小姝姑娘的。
阿娘低头答道:“回少爷的话,小姐昨日在房里作画,时辰有些晚了,今晨用过早膳后又歇息去了。”
司徒桦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道:“这是在安顺街新开那家布坊买的,阿娘改日有空为小姝量尺,替她做几身新衣裳。墨绿那套料子,是给阿娘的。”
阿娘一惊,连连摆手:“使不得少爷,阿娘受少爷庇护,在此照顾小姐,拿着银子也住着房子,万万不可再接受少爷恩惠。”
“既是恩惠,便拿着吧。”司徒桦不打算与她争辩,“小姝若是瞧见阿娘有新衣裳穿,定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娘谢过少爷。”阿娘眼眶一红,欠身道谢,“少爷可要在此用午膳,我今日刚去屠户里带了块大骨和一些肉回来,打算给小姐补补身子。”
司徒桦垂眼:“那就有劳阿娘了,我去叫小姝起床。”
院子不大,是那种大宅由重新修缮,砌新墙隔开出来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树旁用木头搭了个小亭,亭子里是小姝绘画的工具。几根绳子横在树枝和屋檐下,上头挂着洗净的被褥和姑娘家的衣裳。
院角的棚下堆着许多干柴,一旁晒着药材,药材边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整个小院都充斥着一股药味。
司徒桦迈上石阶,熟门熟路地拐进厢房。
房门虚掩着,一道金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屋内燃着熏香,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画纸与颜料。
白坯画纸整齐地摞在木架上,木桌上铺着几张,画架上也摊了一张。屋中一侧的墙面挂着数幅画,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
榻前一方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个食盒,里头的盘子已空。
司徒桦的目光落在榻上,粉绸蚕丝被下隆起一处弧度,细听时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蹑步走进,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女子背部,低声唤:“小姝?”
一声轻唤,榻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尾还有未散的睡意,待看清眼前之人后,突然“唔”了一声,整个人从被窝里窜出来,扑进司徒桦怀里。
“阿桦哥哥!”女孩声音软糯,带着睡醒时的鼻音。
司徒桦轻笑一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慢些,你身子还未好,别乱动。”
小姝才不听,趴在他身上蹭啊蹭,声音也闷闷的:“阿桦哥哥,你都好久没来见小姝了,小姝想你想得都瘦了几分。”
“阿娘说你昨晚作画有些晚,没睡好。”司徒桦抬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将鬓发别到耳后,“我今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有你最喜欢的米糕和蜜饯,还买了布料,要不要起来看看?”
小姝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的,立刻从他怀里挣开,一边扒着被子往下挪,一边手舞足蹈。
“真的吗阿桦哥哥?我喜欢!我要穿的与前两日树上那只小鸟一样漂亮!”
司徒桦看着她打算光脚下底,一手去拿了搁在床底的布鞋,一手将她拦住:“先穿鞋。”
小姝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穿鞋。
“去吧,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米糕和蜜饯被阿娘放进了小厨房。哥哥帮你收拾一下屋子,瞧你这乱的,净给阿娘添些麻烦。”
小姝没再回话,自顾自地跑向小院。
小姝全名司徒丽姝,是司徒桦青梅竹马的妹妹,说是妹妹,但二人并无血缘关系。
八岁那年,司徒家被一群贼匪烧杀掠夺,只留下外出贪玩的司徒桦侥幸存活。待他回家时,贼匪早已逃之夭夭,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昏倒在枯井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高烧不退,司徒桦去衙门报官无果,他一个孩童又没有银子,只能去求医馆的好心大夫救她一命。所幸他运气尚好,遇见了从庙里下山施恩的医师,只是小女孩发热太久,伤了脑子,发育也比同龄人迟了许多。
后来他给那女孩取名司徒丽姝,将她视为妹妹,甚至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带着司徒丽姝去街上乞讨,可那些乞儿总是欺负小姝,渐渐的,他为了保护小姝而有了一身功夫。
现如今,他有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差事,能给小姝更好的生活。屋中虽简,却也足够温馨。阿娘能照顾小姝,小姝能惦记自己,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收拾妥帖屋子,司徒桦起身迈向小院,司徒丽姝正坐在石桌旁吃着米糕。
“小姝,少吃些,晚上茗山堂在临安街要举办灯会,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司徒丽姝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灯会?”邓夷宁不解,这遂农怎么隔三岔五就举办灯会。
李昭澜立在一侧,淡淡解释道:“是宣州灯会,我们今晚回去。”
邓夷宁看着正利索收拾行李的魏越,转身拉过李昭澜,问道:“这么突然?为何要回去?”
“想家了。”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废话,转身进屋找魏越讨个说法,奈何魏越一言不发,一问三不知。
“真不愧是你家殿下的贴身侍卫,跟你家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孺子不可教也。”邓夷宁瘪瘪嘴,也不管李昭澜就在身后,将这话听了个全。
昨日从芙仙院回来后,李昭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常常是需唤两声才能回应。
映冬交代了陆英让她所做的一切,包括那次在院中的“偶遇”,也包括将画册交给他们查阅。只是那枚铜板,邓夷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临走时,邓夷宁将铜板还给了映冬姑娘,映冬虽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在听见二人说会继续查下去时,便放宽了心。
遂农离宣州有些路程,若是坐马车得两天一夜,便赶不上今晚的灯会。但后来一听他准备了两匹军马,邓夷宁自是没话说,甚至还有些小兴奋。自打西戎回来后,她便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骑过马,一路奔驰,李昭澜一群人在背后险些没跟上。
等到了宣州,已是戌时。邓夷宁在马背上颠得腰背有些酸软,一行人刚落稳脚跟,便匆匆赶去了灯会。
茗山堂是宣州内的多年老店,以经营杂货为生,时常靠着一些小恩小惠吸引客人入内。今日这场灯会,便是茗山堂新任掌柜举办的。
灯会规模不大,主要在临安街,月桥上还搭了个台子给戏子唱戏,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这会儿正唱的热闹。
邓夷宁一身骑装,在众多娇俏妩媚的姑娘中格外惹眼,偏偏她还挑了个奇丑无比的面具戴在脸上,李昭澜跟在她身后直摇头。
“夫君,我要这个。”邓夷宁一手端着桂花糕,嘴里叼着一口糖葫芦,一手指着摊位上的木剑,全然忘了两人在芙仙院还未解决的尴尬之事。
李昭澜在后面听得这声一愣,也不管她指的是何物,便对着摊主说道:“包起来。”
等三人将临安街逛了个遍,邓夷宁也吃了个饱,这才想起正事。她摸着肚子,将面具重新挂回脸上,长舒一口气,道:“殿下,千里迢迢赶来灯会到底何事,也没见魏越单独外出。”
李昭澜微微侧目:“无事,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便好好歇息,吃饱了?”
邓夷宁点点头。
李昭澜提议:“那便回家吧。”
邓夷宁站着没动,淡淡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家中瞧瞧。”
李昭澜知道她口中的家便是被烧毁的邓府,也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色渐沉,离宵禁时辰越来越近,邓夷宁在府前停留不过半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大门上的封条出神,在听见更夫的呼号后又缓过神。
“回家吧。”邓夷宁轻声道。
她走在前,李昭澜二人走在后。
魏越不是个多嘴的人,与李昭澜虽称得上是兄弟,但毕竟主仆有别。可自李昭澜成婚后,邓夷宁将三人的关系似乎拉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于是他今日格外胆大,上前一步与李昭澜并肩而行,还有些八卦。
“殿下,王妃为何瞧着一点也不伤心?”
李昭澜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魏越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索性闭嘴不再开口。出了这条街,他看着邓夷宁回头看向自己,那一刻,他心里有了问题的答案。
“她哪是不伤心,分明是伤心过了头,不敢再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高僧 “你认得我
神青山巍峨险峻, 山势如神龙蜿蜒而上,云海缠绕其间,能隐约望见半山腰处的一处庙宇, 那便是名动一方的青禁台。寺庙依山势而建,山门殿巍峨雄壮,气势磅礴, 檐角悬着铜铃。香火鼎盛,常年香客络绎不绝。
今日天光正好, 邓夷宁一行人拾级而上。李昭澜一身青色长衫, 木簪素发,神色轻淡而肃穆。
寺庙的老僧上前拦住几人, 魏越递上令牌, 老僧见牌躬身作揖,低声说了几句。李昭澜点了点头,又同魏越小声说了些什么, 转身对着她点了个头, 随即便跟着老僧入内。
邓夷宁看着他渐渐走远, 问一旁的魏越:“我们不过去吗?”
“殿下有要事与高僧相商,王妃可在这庙里四处逛逛。”
邓夷宁撅着嘴,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 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魏越跟在邓夷宁身后, 漫步而上。时辰过早,香客不多,殿中淡淡的檀香味缭绕其身,叫邓夷宁心中一片宁静。
二人晃晃悠悠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邓夷宁正打算入内一瞧,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轻软的女声:“女施主, 此处并非香客入内观赏之地,还请止步。”
邓夷宁闻声回头,见一道身着素衣的清瘦姑娘单手扶着红柱,站在门槛后。那女子瞧着年纪不大,但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
“抱歉,只是姑娘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那姑娘摇摇头,并未回话,只是催促二人尽快离开此地。
邓夷宁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三步两回头,便是如此的上心,也叫那姑娘没撑住坐在了地上。
“姑娘!”邓夷宁惊叫一声,上前一把扶住她,对着魏越喊道,“快去叫人!”
那姑娘气息微弱,却执拗地拉住邓夷宁衣袖,缓缓摇着头:“不用,女施主可否扶我进屋?”
邓夷宁小心翼翼扶起那姑娘,姑娘身骨柔弱,几乎使不上力气,靠在邓夷宁肩头,步履踉跄不停。她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只是紧紧搀着姑娘,跟着她的指引入内。
院落寂静,屋内亦然。一张软榻,一方木几,连木凳都只有一把。邓夷宁刚把那姑娘扶上床,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阿光!”
进门的是一位高壮男子,跟在男子身后的还有另一位小姑娘。二人匆匆上前,邓夷宁起身挪开位置站立一旁。男人似乎是大夫,上前一阵忙活,支使着另外一位姑娘忙前忙后。
等那弱女子服下汤药后,男子才缓缓起身,对她躬身道:“多谢王妃相救。”
邓夷宁微怔:“你认得我?”
男子冷冷答道:“承蒙昭王厚爱,贫僧曾入宫道贺二位新婚。”
“不必多礼。”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上,“你是这里的僧人?”
“贫僧澄夜,见过王妃。”
邓夷宁心里有些奇怪,打量了他几眼。眼前这男子长发飘飘,五官俊朗,与李昭澜那副皮囊有得一比,却困在这庙宇之中做一个僧人,还是未削发的僧人。
“王妃若是不嫌弃,可在此歇息片刻,殿下还需有些时辰才能出来。”言罢,那僧人回头为姑娘诊脉,又与旁的小姑娘嘱咐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门。
“多谢王妃相助,小女有眼无珠,还望王妃见谅。”床上那姑娘撑着起身,笑道,“家父礼部侍郎沈奉天,我是沈家长女沈隽光,这是我的贴身丫鬟彩烟。”
“彩烟拜见王妃,王妃吉祥。”彩烟赶忙上前行礼。
邓夷宁笑了笑:“都说了不必拘礼,澄夜禅师不是吩咐你去烧热水,还不快去?”
“多谢王妃提醒,奴婢这就去。”彩烟应声,转身离去。
丫鬟一走,屋内就剩下她们二人。魏越抱手站在门口,耳朵却用力地向后撇着,妄图能听清。
“沈姑娘可是身子骨不好?”邓夷宁随口问道。
沈隽光笑笑,嗓音还有些沙哑:“自小便是这样,习惯了。”
“这山上不比山下暖和,”邓夷宁打量一圈,发现屋内设施齐全,“沈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沈隽光勾起一个无力的笑:“是的,家父家母担忧小女身子,听闻青禁台的澄夜禅师医术高明,便将小女托付给了此处僧人。小女打小便在此处常住,也算得上是半个僧人了。”
“沈姑娘说笑了。”邓夷宁顿了顿,好奇地问道,“不过那澄夜禅师,为何没有削发?”
“王妃常年不在宣州,有所不知,澄夜他从小便在青禁台长大,幼时与上山的一位神医相识,得此真传,此后便以医师的身份留在此地。说是禅师,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些。”
邓夷宁瞧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一脸八卦:“你跟他很熟?”
“自是,我六岁那年上山便见过澄夜,算来已有十余载。”沈隽光毫不避讳,笑靥盈盈,“澄夜解签算命可厉害了,王妃若是感兴趣,待会儿可让澄夜替王妃算一卦。”
沈隽光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彩烟端着热水进了屋子。邓夷宁借势起身,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离开屋内,领着魏越满寺庙找澄夜禅师,最后在一位老僧的指引下,两人在藏经楼找到了他。
藏经楼内檀香袅袅,木窗半开,卷轴整齐罗列之中,澄夜坐于一侧矮几旁,桌上摞着经书,手里捧着书卷。
邓夷宁站定,淡声开口:“澄夜禅师,可否聊聊?”
澄夜视线移至下页,语气冷冷:“王妃恕罪,贫僧今日有要事缠身,王妃若有愿祈求,还请移步天王殿。”
邓夷宁不理会他的推辞,迈步向前,自顾自地说道:“许是五年前,又或是四年前,澄夜禅师可是去过遂农?”
澄夜指尖一顿,眼睫垂下,淡淡放下手中书卷,转而取了另一卷继续翻阅。
“禅师不回答没关系,听我细说便可。”邓夷宁见状也不恼,换了个称呼,细细道来,“数月前,我从西戎回宫,奉旨与昭王李昭澜成婚。新婚当晚,邓氏一族遭遇谋害,称工部侍郎姜衡思死于我父亲之手,自此,邓氏被扣上逆党之名。我意图为父亲正名,调查姜衡思家中之人时偶遇一妇人,妇人自称遂农小女,却有胆上告遂农陆氏陆英科举舞弊。我心存杂念,妄图解决此案换取正名一事,随后与昭王一同前往遂农,却意外发现两起蹊跷大火、一起走私禁药、百姓莫名枉死以及疑似虐待妇女之事。”
邓夷宁轻踏楼内石阶,每上一层,语气便沉了一分,最终立在澄夜一丈之外。
“只是令我不解,为何百里之外的清修高僧,会因遂农知县一句荒谬的说辞,远去此处解决荒谬之事?”
澄夜不怒不惊,终于是抬眼望向邓夷宁,缓缓道来:“王妃能力出众,殿下德才兼备,贫僧只是佛门高僧,百姓世俗请求自当尽力而为,何况赵知县千里迢迢到此拜访。若贫僧借口拒绝,岂不有悖佛门救人渡己之念。”
“说是救人渡己,可禅师并未做些什么。”
“王妃怎知贫僧并未做些什么?”澄夜合上书卷,静默片刻,从禅垫上起身,“渡人非渡形,亦非渡事。有时止步而为,便是解法;有时道破一言,便是生机。佛家之言不可外泄,天道机缘亦不可道破,王妃若是执意要问道,便是逆天之道。不可,不可。”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但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忽而一笑,故作高深道:“我不信佛,亦不畏逆天之道。”
澄夜双手合十,低声一叹:“王妃言重。信与不信,畏与不畏,皆是心念所起。然心起则畏生,畏生则障目,若执意破局,便是以有为之法求无为之果,终是枉然。”
“禅师这是在劝我莫要执意?”邓夷宁轻嗤一声,透过窗框望向外面,“世间冤屈无数,若人人都顺天意,要衙门作甚?要刑部何为?”
澄夜垂眸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而道:“王妃此言说与贫僧便是,冤屈与痴念不同,前者有言而道,后者忘却本性。万事如梦,梦若成真,便是枷锁。”
“若梦亦是真,人亦是坏,便该任由犯案者逍遥法外?”邓夷宁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人不能枉死,亦不能超度而生。因源于人,亦果生于人,而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澄夜移开眼神,不与她对视,目光望向身后的魏越,眼里平静无波:“王妃所言,澄夜不敢妄言。因果循环自有天道,若无,便是时候未到。强行破之,恐将牵连他人。”
“他人?”邓夷宁眼神一利,跨步上前强行与他对视,“禅师莫非是指昭王?禅师连我未出口的话都一并算到,是要说我来此并非只为私情,不为是非?”
“王妃既入局,早已难逃私情。贫僧未卜预知,却知人心。”澄夜拈起香枝,换了炉中香灰,“心无执念便处处清明,王妃若是执意闭目前行,终有一日,这剑所指之人,便是自己。”
邓夷宁仰头一笑:“今日多谢禅师指点,若有朝一日我破了这局,定会不辞万里前来与禅师道谢。”
澄夜未动,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慈悲渡世,夷平尘扰,愿安宁。”
而邓夷宁出了这藏经楼便再也装不下去,袖子一撸,边走边骂:“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鬼话,本将军一句也听不懂!还禅师、高僧,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魏越匆匆跟在身侧,她突然停下,对着魏越摊手:“可有带银子?”
魏越不解,但还是将李昭澜的钱袋递到她手中。邓夷宁接过钱袋便去天王殿买了香火,方才澄夜的那番话她听不懂,但澄夜让她来天王殿祈愿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出了大殿,邓夷宁将钱袋还给魏越,对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佛像:“不去拜拜?给你家殿下求个安康?”
魏越接过钱袋未动,邓夷宁以为他不愿去,当即就要抬脚离开,身旁之人忽然向内走去,留下一阵凉风。
邓夷宁笑道:“迂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考验 她越是安静
二人在庙里待了大半日才见李昭澜出来, 在瞧见邓夷宁的瞬间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走了上来。
“娘子可去祈愿了?听闻青禁台燃香不灭,便是长愿。”李昭澜摊开手心, 露出一串檀木手串,“高僧相赠,娘子莫要嫌弃。”
邓夷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终是伸手拿了起来,戴进手腕, 讨巧似的向他展示一番:“多谢殿下记挂, 我喜欢。”
顺着台阶向下,邓夷宁这才注意到山门外墙边一圈高耸的竹林, 似乎与二人新房那长青竹一个模子。
“这便是殿下挖去新宅的长青竹?”邓夷宁问道。
李昭澜闻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就是普通的竹子,长青竹在后院。”
“有什么区别, 看着一模一样。”邓夷宁不解道, “直的、绿的, 还长着翠翠的叶子。”
李昭澜被她的解释逗笑:“大有不同,长青竹乃百年而生,长青不倒, 寓意福寿无疆。想来方才娘子已是见过澄夜禅师, 也知他入宫道贺你我新婚,这长青竹便是新婚礼物。”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向前走去:“我记得那时殿下与我说过,是殿下来这青禁台强取豪夺得之,怎的今日又换了说辞?”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是吗?许是本王记错了,毕竟新婚道贺礼实在是太多, 本王难免记错,倒是王妃怎记得如此清楚?”
邓夷宁瘪了瘪嘴,在心里鄙夷他一番。二人的交谈被一旁的高僧看在眼里,他低声笑道:“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实乃佳话,想必宫中不日便会添下一桩喜事。王妃手腕的檀木手串有安神净身之效,对孕育之人亦有奇效。”
邓夷宁尴尬一笑,将手放到胸前,悄无声息地摘下攥在手心。等三人离开青禁台,邓夷宁一把将手串塞进李昭澜怀里,后者一个没站稳,踉跄一步,差点撞着随行的魏越。
“还给你,自己戴吧。”
“别听那老僧瞎说,这就是一普通的手串,没什么特别含义。”李昭澜两步上前,跟上邓夷宁的步伐。
下山的路总归是要轻松些,邓夷宁顺着力道越走越快,将两个男人甩在身后。等一行人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早有一名身官服,神情肃然的人。
“江公公,何事?”李昭澜站定在男人面前。
“殿下,王妃。”江公公躬身行礼,“陛下得知您二位回了宣州,特遣奴才来传口谕,请殿下与王妃即刻入宫,陛下设宴天和殿候驾。”
李昭澜微微颔首,拉过邓夷宁的手,说道:“劳烦江公公亲自走一遭,待本王与王妃换身衣裳,还请江公公稍等。”
邓夷宁换了一身浅色长袍,长发被簪娘高高挽起,插了只点翠金钗,端庄而又不失优雅,眉心多了一抹花钿,与平日里装扮完全不同。
但要说最好看的,还是她新婚当日的装束。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缓缓驶向宫内。
天和殿内红烛高燃,一派太平景象。
御阶之上,李峥身着常服端坐,神色蕴然。邓夷宁与李昭澜正殿入内,身侧的公公低声在李峥耳边说了句话,他这才从文书上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昭王许久未归,今日归宫,连带昭王妃一道回来,朕瞧着你们恩爱模样,甚是欣慰。”
李昭澜上前拱手:“谢陛下厚恩,臣今日与王妃一道前往青禁台,为皇嗣之事焚香祷告,求得长青吉兆,归来时又耽搁了一程,还请陛下恕罪。”
李峥眉眼略动,转了转手中扳指,语带宽和:“为皇嗣之事?倒也孝顺,此诏本就是家宴,晚来些也无妨。只是你们新婚燕尔,何不过过二人世界,这么急于求子。昭王,你这般行事倒是让朕意外。”
“臣不敢怠慢圣恩,得王妃为配,乃天赐良缘,臣自当谨记血脉传承之责,不敢有误。”
李峥点头称好,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邓夷宁身上,见她一身素色,与往日不同,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英姿,不禁心中微动。
“昭王妃即便穿着这般装束,也丝毫掩藏不住命里的那股凶狠,可是还记恨朕夺了你的兵权,命你嫁给昭王?”
邓夷宁盈盈一拜,姿态得体:“臣妾不敢,嫁与王爷乃圣恩所赐,是臣妾三生有幸。至于兵权,臣妾本就归于朝廷,自当是为国分忧、以社稷为重,不敢妄念。”
李峥凝神细看,眸中多出一分欣赏,但尚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女音。
“好一个以社稷为重,可妾听闻昭王妃对苏青青一事很是上心,莫非还在谋划着为邓氏翻案?”
随着话音落下,一抹华服倩影步入殿中。李峥直起身子,质问道:“皇后怎来此?”
“不是家宴吗?怎么,陛下不欢迎妾?”皇后神情淡然,将目光移向李昭澜,语带讥讽,“既是家宴,为何不带上太子和靖王,陛下如此偏心昭王,可真叫其他皇子心寒。”
李峥略微沉吟,笑道:“皇后这可就言重了,朕念叨昭王新婚,想来瞧瞧府上可有需要添置的新物。但近年来大宣提倡节衣缩食,昭王的新服都是用的旧料,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殿外忽有宦官宣叫:“太子殿下、靖王殿下觐见。”
“看来皇后替朕做了决定。”
皇后端起茶盏,嘴角含笑:“还请陛下恕罪,只是妾记挂太子与靖王担忧陛下身子,心念家情罢了。”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邓夷宁,她本就不喜这种场面,却要为了他不得已屈坐于此。
不多时,李韶诠与李慎恒齐步入殿。李韶诠一身红袍,仪态端庄,进殿便恭敬作揖:“儿臣叩见父皇母后,见过三弟,三弟妹。”
紧接着便是李慎恒行礼。
“免了,都说是家宴,何必做这些表面功夫。”
李韶诠似笑非笑道:“适逢三弟成婚,新婚之时皇兄公务缠身。未能入宫道贺,还望三弟谅解。”
李昭澜颔首,面色从容:“有劳太子殿下挂念,说来上次与二位皇兄见面,也是父皇下诏。我们兄弟平日里公务缠身,二哥常年镇守枝靖府,难得这段时日常回宫中走动,你我兄弟二人可要好好叙旧。”
李慎恒抬手举杯:“三弟有心了,今日以父皇为重。”
众人落座,李峥一声令下,宫女齐齐入内,佳肴纷纷上桌。
李韶诠一手转着酒杯,似是不经意般开口:“对了,三弟前些日子忙于调查那苏青青一案,不知如今可有眉目了?”
“三弟愚钝,不如二位皇兄天资聪慧,此事恐还需些时日。”
李韶诠唇角一勾,李昭澜的说辞很是悦耳,于是他开口的声调也带了点上扬:“说好五日,三弟怎拖了近一月还未了事,可是遇上棘手的问题了?需要皇兄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皇兄。”李昭澜闻言拱手,话锋一转,“只是臣弟斗胆一问,皇兄对姜家之事如何定夺,可有打算?”
李韶诠手一顿,擦去手上浪出的酒液,脸上挂出一抹笑:“劳烦三弟挂念,姜家之事我已处理妥当。倒是本王听闻三弟最近走动甚广,竟也关心起兵部事宜了?”
李昭澜不动声色转着手串:“臣弟并无他意,只是最近略有耳闻,况且——不说这个了,丘北军饷吃紧,连粮草也不足月余,臣弟忧心国计民生,不知皇兄可否有解决之策?”
李韶诠神情一滞,拈起一筷酱菜入口,慢条斯理道:“此等要务,需兵部与户部调度,三弟新婚燕尔便带着弟妹四处游历,还是多操心内宅吧。莫非是弟妹管教不易,三弟连宫中要事也要用来分心?”
“皇兄多虑了,臣弟不过是挂着虚名的闲人,如今连一介妇人都需月余才能定夺,朝中大事自是不敢妄议。”
邓夷宁埋头大口朵颐,宫中规矩虽多,可食物算得上是上乘。她自入殿后便未再多言半句,只做昭王妃该做的端庄无害。
然而,她越是安静,就越是显眼。
皇后坐在阶上细细观察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在众人安静的一瞬,见机开了口:“昭王妃怎么不说话?这宫中的饭菜可还对王妃胃口?”
邓夷宁不慌不忙,俯首将嘴里的饭菜咽下,举杯起身,这才笑意盈盈回答:“回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自是没能吃过这等美味佳肴,今日感念陛下挂念臣妾与殿下,臣妾斗胆敬陛下与皇后娘娘一杯。”
她一口饮尽,惹得李峥拍手叫好:“不愧是朕的将军,有胆,真是有胆!”
殿内气氛一时微妙,皇后轻笑几声,眼神在半空与李韶诠对视,只是瞬间便又错过。李昭澜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来回转动,开口维护邓夷宁:“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婚后带着王妃去过不少地方,也尝过不少佳肴,虽不能与御膳房的厨子相比,但很是对王妃的心意。”
“说来,臣与王妃的婚事还要感谢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娘娘游说太后,恐怕臣与王妃自当是有缘无分了。”李昭澜转头看了眼邓夷宁,含情脉脉,“或许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王妃回宫那日,与臣并非第一次见面。早在臣幼时出宫贪玩,便在学堂里见过王妃,也是从那时起,臣便一直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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