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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醉酒 “想拉着我


    万香居位于繁华街市的正中央, 占据着最主要的商户往来位置,三层高楼雕梁画栋,一入大堂, 便是一股食香扑来。


    邓夷宁听了个闲话,张夫人虽掌管着府中大大小小杂事,却也不曾闲下。不论是偌大的胭脂铺, 还是临街的茶摊,甚至是这家酒楼, 全都是她的心头宝。


    几人顺着楼梯往上, 邓夷宁进了三层的一处雅阁内。


    “今儿人多,图的便是一个热闹。”张夫人落座, 轻轻一笑, “也不必拘束,各位夫人和公子,随意些便是。”


    众人依言落座, 邓夷宁本想挨着虞颖坐, 却被钱鸿志先一步上前。陆老夫人紧挨着张夫人, 两人有说有笑,没注意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就连陆英也挨着他的夫人坐。


    只剩下站着的邓夷宁了, 她的左侧是陆英, 右侧是徐知宣。


    张夫人见她迟迟没坐,刚要开口,邓夷宁朝她一笑,硬着头皮坐在两人之间。


    “对了,贺姑娘方才说起你夫君的事——”陆英温声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 尽快开口。有些事若不便与张夫人说,就跟徐公子说,他在文书阁有些话语,若是能帮上你的,定会尽力。”


    徐知宣在一旁点点头,替她斟上一杯茶,接过他的话:”是啊,既然今日有缘结识宁娘子,便是徐某修来的福分,宁娘子不必客气。”


    若不是见过徐知宣在琼醉阁的另一面,邓夷宁倒是真的信了他这副模样。


    “那贺宁便先谢过两位公子了。”邓夷宁唇边含笑,姿态温婉,端起那杯茶水含笑一抿。


    “对了,”陆夫人突然开口,“听张夫人说,宁娘子与夫君是琅川人,陆英有个未曾中榜的旧友也是琅川的,回头让陆英带着宁娘子的夫君结识一下,也算是有个伴读。”


    邓夷宁垂眸浅笑:“谢过陆夫人,只是我夫君独来独往习惯了,他性格有些孤僻,我担心他与陆公子的旧友相处不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话也不是绝对的,”徐知宣开口打断,“明日我与陆英再去一次文书阁,正好与你夫君说说话。”


    一群人架着邓夷宁,让她不得不应了下来。若不是清楚这群人的目的,倒真是会被他们的善举给骗得团团转。施舍你一些小恩小惠,便夺走你的仕途,也难怪苏青青做出击鼓一事。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钱鸿志喝的有些多,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竟把苏青青击鼓一事说了出来。邓夷宁不知所措,只是装作喝多的模样,抱着酒壶一动不动。


    “钱公子,喝多了便不要说话,一旁歇息去。”陆夫人冷冷开口。


    钱鸿志起了酒胆,顶着陆夫人的话说了下去:“本就是如此,当初那事就该有所防备,谁让你们放走她,还跑去敲那登闻鼓。这下好了,说是宫里的人接手此事,要是查到什么,一个都跑不掉。”


    陆老夫人朝着陆英使了个眼神,后者示意徐知宣将趴在桌上的邓夷宁转去里间,自己则上前捂住钱鸿志的嘴,让他别乱说话。


    徐知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粉末兑着茶水让邓夷宁喝了下去,邓夷宁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陆英身上,并未察觉他的动作。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直到徐知宣的身影在她面前逐渐模糊,最后彻底闭上眼。


    见邓夷宁彻底睡过去,徐知宣才出了里间。几位夫人已经不见身影,而钱鸿志被陆英打了几巴掌,已经足够清醒,他垂头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徐知宣看着陆英:“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英咬着牙,伸手在钱鸿志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你是脑子被屎糊了?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


    钱鸿志脸色发白,搅着手指,嗫嚅着想解释几句:“是我心急了些,我一心想着下一个名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陆夫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扫过众人:“放心吧,宫里来信,说负责此次案件的是昭王,他不同于太子殿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听闻他已经落脚遂农,回头打听打听,送几份礼过去,此事就算作罢。”


    “前几日许尚书来了遂农,各家再凑一些东西交上去,何愁堵不上一个下官的嘴。”徐知宣将茶盏搁回桌上,“对了,琼醉阁失火,可有知道原因?”


    陆英先接了话:“你倒是提醒我了,琼醉阁近日来了不少新人,一连好几日,姑娘都惹上了麻烦。”


    “有人传出说是玉春堂那些女人回来了……”钱鸿志看了眼他,小声开口,“我就是听了个大概,也就是传得邪乎,没人会当真。”


    “衙门已经插手,说不定昭王已经跟赵振牵上关系了。赵振跟个倔驴似的,平日里不听话也就罢了,若是真牵扯上玉春堂,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大。”徐知宣往门外扫一眼,钱鸿志立刻领会,将门外几人先送走。


    三人没等太久,张珣远便推开了房门,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


    徐知宣瞧了他一眼,问道:“寇瑶呢?可有事?”


    张珣远摇摇头,才说衙门找到的尸首里,并没有寇瑶的身影。但他认出了清霜和月秋,两人身子几乎烧没了,靠着背部的半个刺青勉强认出身份。


    钱鸿志颓然地靠在背椅上,一言不发。


    “找,找不到就当她还活着。”陆英眯着眼,“她知道的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听衙门的一面之词。”


    “她就是被你利用的!”张珣远有些不耐烦,“若是小心行事,避开寇瑶,又何来灭口一说!”


    “你觉得寇瑶心思单纯?她与芜溪可是多年好友,你觉得芜溪不会告知她那些事?”陆英嗤之以鼻,“张珣远,你是被女人冲昏头脑了吧,你以为张家真的会让一个妓子进门?”


    屋内的气氛凝了一瞬,钱鸿志从桌上抬起头,含糊道:“那纸鸢铺子岂不是也暴露了?”


    徐知宣从窗户的缝隙里望去,轻声开口:“卖药暂时停下,这段时间都安分些,寇瑶跟你们都有接触,衙门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但陆英说得对,寇瑶多活一日便凶险一分,必须尽快将事情调查清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钱鸿志瘪了瘪嘴:“说得轻巧,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偏偏还来了个王爷。”


    “行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屋里还有别人,要吵回去吵。”


    张珣远在路上看见了几辆马车,还以为她们都走了。


    陆英看了眼徐知宣,打趣道:“他的心上人。”


    “别贫。”徐知宣起身将大门推开,“走吧,我来就行。”


    等人散尽,徐知宣转身回到里间,邓夷宁依旧闭着眼。她侧身而卧,眉心微微拧着,似是梦中也不曾安生。徐知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肌肤冰凉而细腻,像是瓷娃娃,徐知宣目光微敛,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他的手顺着鬓发滑落至颊边,轻轻地,仿佛只是想拂去什么,却在靠近唇角的瞬间,被一声重响惊得收回了手。


    门被猛地踹开,满堂酒香灌入屋内,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而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气。


    “好大的胆子!”那人一脚踏进屋内,扫了一眼室内,嗓音冷厉,“这雅阁分明无人,为何拦着本公子不让入内?张夫人可知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门口的店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公子息怒,张夫人临走时说了这隔间确是有人,小的也只是照安排做事……”


    徐知宣眉心微动,推门从里间走出,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气场瞬间拔高。


    “周公子,为何如此莽撞?”徐知宣语气淡淡,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


    “哟,徐公子。”周肃之懒懒地站着,姿态闲散,一手还拎着折扇。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他。瞥见他身后女子的身影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福气啊徐公子,原来是屋内藏着美人儿,这才不让小二说雅阁空着。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莽撞,打搅了徐公子的兴致。”


    徐知宣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门口:“周公子当慎言。”


    “哦?”周肃之嗤笑一声,眼神从缝隙里钻进去,眼神越发犀利,“我怎么不慎言了,若是在下眼神不错,那娘子我可是见过的,就在那日的张府宴会上。我记得那位可是有夫之妇,与张夫人相谈甚欢,徐公子这趁人之危的做法,有失体面啊。”


    店小二站在门口听得直冒冷汗,早已低头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知宣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手指紧攥着衣袖,他知道周肃之是故意的,这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如今更是被他一言击中,想辨都难。


    “周公子莫要恶意揣测,宁娘子只是醉酒在此,我并非要做可耻之举。”


    周肃之依旧笑着,目光却带着讥诮:“还狡辩呢,我分明瞧见你二人独处一室,若是传出去,这位娘子的名声如何,你又当如何?”


    徐知宣脸色铁青,正欲反驳,内室却传来细微动静。


    邓夷宁轻皱眉头,窗外打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光线,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她动作很慢,像是酒意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一转头,便瞧见门外两道身影。


    周肃之隔着门朝她挥了挥手,笑容不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伴读 “别来无恙


    邓夷宁拢了拢衣襟, 站得笔直,神情还有些空洞。


    她记得自己只饮了几杯,本无大碍, 不想那酒后劲极重,片刻便失去了知觉。再抬眼看去,徐知宣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徐知宣进了屋, 见她按着额角,便道:“头还晕着吗?”


    邓夷宁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不胜酒力, 让夫人们见笑了,还请徐公子代我说声抱歉。”


    徐知宣点头:“宁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多时, 身子已无碍, 我先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意。”


    徐知宣抬手,拦在门边:“张夫人交代, 要我送你回去, 还请宁娘子稍等片刻。”


    “不劳烦徐公子了。”邓夷宁语气柔缓, “我家远,来回一趟费时费力,谢过公子好意。”


    “放任醉酒的娘子独自回家, 终究是不妥。”徐知宣没让步, 话里话外针对周肃之,“你还未彻底清醒,若碰上不省事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责。”


    邓夷宁微蹙眉,终究没再坚持, 道谢后应下他。


    周肃之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折扇,自顾自在一旁落座。


    马车停在小院外,徐知宣执意要看着她进了门才肯离去,邓夷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终于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神又费力,脑子半刻都不能停下,生怕说错一句。


    她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找李昭澜,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见过的男人。


    周肃之立在那棵大树下,手里依旧是那把折扇,邓夷宁本想装作没看见,正思考着如何甩开他,怎料周肃之开口叫住了她。


    “宁姑娘。”


    邓夷宁在原地愣了半天,皱着眉头迟迟不肯转过身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绸缎衣裳,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来这偏僻之地换衣裳。


    但周肃之并未问她,只开口又叫了一次名字:“宁姑娘是要去别处,不如让周某送姑娘一程?”


    邓夷宁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看似上翘,可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巧,不过就不劳烦周公子了,贺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周公子闲谈,告辞。”


    周肃之见她不动,甚至要转身离开,立马上前一步步逼近她。


    “宁姑娘别急着拒绝周某,周某并非别有用心,只是此地甚是偏僻,不管宁姑娘何去何从,终归会耽搁太久。”


    邓夷宁猛地转头,盯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眼里满是警惕:“周公子未免有些多虑,贺某只是随便走走,哪儿也不去,公子还请回吧。”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要见你。”怕邓夷宁不信,他最后还点了点头,“真的。”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要见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周肃之的谎言。


    最终,邓夷宁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刻,她从袖中滑出那把匕首,手指紧贴刀锋。


    车内沉默了一段路程,周肃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偶尔仰头闭眼休憩,神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无趣。反倒是邓夷宁,半侧着身子,离他足足一个身位,神情紧绷到极致。


    邓夷宁望着窗外,见这路越来越熟悉,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驶入听风驿那条小道,终是停在了熟悉的院前。


    “到了,宁姑娘请吧。”周肃之轻声开口。


    邓夷宁立刻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未落地,就看见魏越站在门前,看似等候已久。她心中大喜,打算上前告知周肃之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刚上前一步,就见魏越对着她简单行礼。随后越过她,对着那半只脚还落在马车上的周肃之抱拳行礼。


    “周公子,许久未见。”


    一瞬间,邓夷宁脑子几乎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魏越认识周肃之,那周肃之也认识李昭澜,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周肃之认识李昭澜,再通过李昭澜认识的魏越。


    邓夷宁看着魏越交谈的背影,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昭澜的声音。


    “肃之,别来无恙。”


    院门前,李昭澜迈步而出,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松散,像是刚醒一样。邓夷宁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揽住周肃之的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些年靠着这脸骗了不少姑娘吧?”


    “你倒是没变,这嘴还是一样的毒。”周肃之顺势换了个拥抱,两人动作之间熟稔自然,像是故人多年重逢。


    邓夷宁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李昭澜笑着看向她,“他是我伴读的书友,后来被陛下送去西南做了几年密探,这几年总在外头晃荡,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


    西南密探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西南边线共计四城,将西陵两城、沧州和荆州包含在内,除了对付来犯的外敌,还要警惕反叛的百姓。


    无论是从脸还是身形来看,两人都不该是同一类人,透过周肃之的身形,她几乎能想象他的父亲是何等的强健。但脸型轮廓凌厉挺拔,拉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有种得天独厚的信任感。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有半点密探的影子,除此之外,让她更惊讶的是,李昭澜竟然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是个多嘴多事、还爱听墙角的家伙。”李昭澜拍了拍周肃之的肩,揶揄道,“你这是辞了官职大方回来,还是私自溜回来的?”


    “你说呢?”周肃之眨了眨眼,用折扇在他肩头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别靠我这么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听说她在查邓府大火案的真相,你怎么没拦着?”


    “你看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李昭澜的表情有些无奈,“查吧,万一有别的收获呢。”


    他又问:“那你调查的案子她知道吗?”


    李昭澜摇头,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肃之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了如指掌的表情。


    两人在原地嘀嘀咕咕好一阵,邓夷宁插不上话,有些无趣,便先一步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昭澜带着人进了屋。


    “对了,琼醉阁起火,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们盯上了寇瑶,但大火之后她便没了身影,陆英也在找她。”


    “陆英去了衙门,想从知县那儿打听你的消息,应该是为了登闻鼓来的,这几日就先避着点。”周肃之附和道,“我也在找寇瑶,我们得赶在陆英之前找到她,若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落在陆英手上就麻烦了。对了,苏青青的死,你们有何看法?”


    “什么?”邓夷宁猛地起身,看向李昭澜,“苏青青死了?她不是在大牢里,怎么就死了?”


    李昭澜闭口不言,周肃之倒是愣住了,此事还是他最先发现的,魏越当时回宣州就是为确认此事。


    魏越也愣住了,那日李昭澜吩咐自己去驿站等人,说是宣州有人传信过来,足足守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将东西拿到手。


    始作俑者低头坐在一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向邓夷宁。邓夷宁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昭澜的小动作,她一把拉起李昭澜,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你知道苏青青死了却不说?”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没想着瞒你。”李昭澜努力辩解道,显然是心虚得很,“我是真的给忘了,苏青青死的太突然,我又想着等魏越查清文书阁再做打算。那天一大早你说琼醉阁起了火,寇瑶失踪,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邓夷宁一字一句逼问,“王爷,那天在苏青青面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我爹娘已经死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本领,只要你不想让我查,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昭澜一怔,见她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实打实的委屈。那一瞬,他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哽,伸手就要去拉邓夷宁的手:“不是的。”


    “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这是第二次了。”邓夷宁甩开他的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知道苏青青要状告时,我的确存了私心。我想要从你手中抢走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也不是非要娶我!”


    邓夷宁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房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双双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他们。


    “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娶你!”李昭澜被她说的有些急,没能察觉邓夷宁口中的第二次撒谎,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你怎么说我都行,但那次我说过,这件事真的很复杂。为何此事就发生在遂农,为何你会在姜家宅院外见到苏青青,你想过吗?不止是科举舞弊,背后另有其人,是你现在查不到的人,而他们会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涔涔,我不想你查的太深。”


    邓夷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李昭澜眼前的这副模样,像是她负了他那般,满口的言语透露着委屈,活脱一只受伤的小狼,守着最后的尊严,但绝不肯低头。


    “你不想让我查的太深,可我全家就是死在你们所谓的斗争之下。”邓夷宁的声音轻了些,但仍旧带着无法掩盖的愤怒,“你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是罪臣的女儿,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


    她往前走,李昭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脚步没停。


    “你听太后的话,我眼下也只能听她的,但你扭头就能走掉,我不能。你退一步能明哲保身,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敢拦着你,可是我呢,我连说句公道话的机会都没有。邓家上下几十口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很清楚。”


    她没继续逼他,也没再说重话,只是顿了顿,低头不语。良久,眼里落下一滴泪。


    “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说我命硬,小时候克姨娘,长大了又把一家人送了命。谁都避着我,连平日里想来攀关系的亲戚都不敢看我一眼。”邓夷宁停下脚步,站在李昭澜面前,眼神红得像炉子里烧到沸腾的铁水,嗓音却透着死一般的沉静。


    “我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为我父亲证明,给邓家讨个公道。太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军权,于是他如你们所愿回到朝廷,在这个闲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再次忌惮我的权力,我想我本该死在你们计划的某场乱战之中,但我没有。我这条命硬到阎王都不敢收,所以她只能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把我困在眼皮底下。但你——说什么也不该看不起我,你不应该小看我。”


    屋里安静得很,李昭澜也沉默。他走上前,手抬起,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最终没落下。


    “对不起。”


    李昭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逃生 “火是我放


    邓夷宁垂眸不语。


    成婚至今, 这是邓夷宁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李昭澜从小就知道她的存在,就像是打在枯树上的一束光,给了他生机, 却不知他要的不止是光,还有源源不断的水。


    后来他得知邓夷宁跟家里闹翻,执意要去从军, 便偷偷跟魏将军搭上了关系。他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离开的背影,决绝、落寞, 或是得意洋洋, 像这样充满希望、带着生机的背影,这是他短暂一生中的仅有一次。


    直至邓夷宁从西戎回来, 为了他求来的一桩婚事, 他带着高兴和期盼去见她,却只见到了一个傲慢、嚣张和无礼的人。


    那日,他彻夜未眠, 他想不明白是邓夷宁变了, 还是他做错了。


    再后来她入宫习礼, 那些嫔妃们总是奚落她,她看似柔弱,实则暗中还击。不过更多时候是在门前那条御河边静静地逗留, 与习礼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因为一瞬间的安静而消散。


    李昭澜忽然有些恍然,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变得是自己,错的也是自己。


    婚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同住,却不曾想新婚当夜遭遇那般惨事, 她格外冷静,冷静的让他诧异。她分明只是个姑娘,却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敢在殿外跪上整整一夜,只为求见陛下一面。


    邓夷宁说着去宫外住,他原以为她只是求个清净,不曾想另有原因。到后来中毒,窝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让他一度以为她与寻常女子一样娇气任性。但他又错了,邓夷宁穿得了粗布,吃得了淡饭,对胭脂抹粉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狭隘的定义了一个人,用自己看似旷阔,实则狭隘的眼界。


    “来信那日恰好是我们带走寇瑶当晚,寇瑶前脚离开,魏越就走了进来。随后你说要跟着寇瑶,便也一同出门,你回来的太晚,忙着休息,我便忘了。”他说的很慢,字字句句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本想次日便告诉你,可文书阁和大火给耽搁了,陆英那边又盯得紧,我担心他会对你下手,所以忙着陆英那头。”


    “我并非存心欺瞒,涔涔。”他唤她的小名,嗓音低哑,眼底尽是懊悔,“是我错了,涔涔,我见识浅薄,你要原谅我。”


    邓夷宁本来是抿着唇,努力制止着打转的泪水,却被他这句“见识浅薄”彻底击溃。即便是看穿他在说谎,但看着李昭澜这双诚恳的双眼时,她还是没能收住情绪,开口骂了他两句。


    李昭澜见状笑出了声,邓夷宁此刻鼻涕眼泪齐飞,模样狼狈却叫人怜惜。邓夷宁转身背对着他,拂了拂袖子,但看着身上这身衣裳,又觉得不妥,干脆拉过李昭澜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抹。


    李昭澜被她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扶着她转身揽入怀中,手在背上不断地轻拍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邓夷宁缓了缓神,等收拾好情绪后,再次质问他:“苏青青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许隐瞒。”


    “好,坐下说。”李昭澜扶着她就近坐下,“苏青青死的蹊跷,狱卒说是她主动提出的,原本他们不会放她走,但苏青青以死相逼,他们怕这件事牵连自己,就放了她。衙门虽放她走了,却还是派人跟着她,但苏青青一直试图甩开跟踪之人,并且据跟踪的人说,有人故意阻止了他们的视线。等再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邓夷宁皱了皱眉,鼻头还有点红,声音也有些闷:“面目全非?她是怎么死的?”


    “死在一间破庙里,那间破庙起了火,被几个孩童撞见,等火灭后,村民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李昭澜起身,将门外的两人叫了进来。


    “王爷,属下有一大胆猜测。”魏越立刻开口道,“方才属下与周公子商讨琼醉阁失火之事,得知失火并非偶然,而是故意为之。坊间谣传玉春堂冤魂索命,可属下调查了那些尸首,大多为琼醉阁的姑娘,若真是报复,为何要搭上这么多无辜性命?”


    “正是。”周肃之点了点头,“纵火之人本意并非杀人,而是想唤起某些人对玉春堂的记忆,让衙门回忆起玉春堂当年的那场火。而那人要查的,便是寇瑶所知道的,只是寇瑶无法说出,亦或者是她不能说出。”


    邓夷宁接话:“有人威胁她?”


    “或许是。”周肃之点点头,指尖轻敲桌面,“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找到寇瑶的下落,城门有人守着,城里也在打探下落,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陆英已经查到魏越头上,听风驿很快就会被他们知道。”


    李昭澜望向邓夷宁,对他点头示意:“魏越会交代好驿站配合你的说辞,你得小心陆英。”


    等打点好一切,两人换了身行头才离开听风驿,直奔小院。路过琼醉阁时瞧见鸨母正指挥着下人打扫残局,那些破损的木头已被搬去了别处,但地面上黑黢黢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邓夷宁走在前头,先一步看见大门没有落锁,李昭澜紧随其后。


    “你没锁门?”邓夷宁问道。


    “锁了。”李昭澜凑近瞧着门上的划痕,眼神沉了沉,“这是利器劈开的,小心点。”


    他越过邓夷宁的头顶,小心翼翼推开大门,邓夷宁警惕地往前踏了一步。


    小院里除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后对上眼。李昭澜上前敲了敲,等了半晌也没人应答,又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从里面被锁死,丝毫没有动静。


    “要不直接踹门?”邓夷宁小声嘀咕着。


    李昭澜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沉身抬腿,正欲一脚踹去,门却在这一刻从里头缓缓打开。


    一张憔悴的脸慢慢露了出来,眼圈发青、鬓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穿着一件沾着血迹的衣裙,衣角破烂不堪,神情警惕又怯懦地望着他们。


    “寇瑶?”邓夷宁脱口而出,满是不可思议。


    寇瑶站在门内,神色恍惚,像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谁。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


    李昭澜与邓夷宁对视一眼,后者二话不说拉着寇瑶进了屋内。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散发着一丝呛人的异味。


    “琼醉阁失火,你看起来不太好。”邓夷宁坐在她边上,语气柔下来。


    “没事。”寇瑶望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火是我放的,但在我的计划里,没有人会死,我不知道她们为何没逃出来。”


    虽说邓夷宁心中早有猜测,但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放火,仍是有些诧异。


    李昭澜眸色骤沉,倚着圆柱,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当真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寇瑶没有躲闪,目光却异常清明地落在邓夷宁面上,缓缓道:“知道,但若非我点的那把火,便无人知晓当年玉春堂的真相,那些死去的姐妹也只会像泥巴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缕怅惘之意:“点火之夜,我与曲锦已事先言明,她会在三层台阶守住,阻止姐妹上楼。我在三四层撒了大量火石,又在楼外墙角边埋下备用。酒坊前日送了一批新的酒水,我从酒间偷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不少披帛,将那些披帛搭在二层的围栏边,鸨母问起便说是不慎打翻。”


    她语速不快,冷静得叫人心惊。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们都没有走。”邓夷宁听见她哽咽了两下,“我特地叮嘱过曲锦守在三层楼梯口,若有来人,便托言是陆公子将三层尽数包揽。可不知怎的,昨晚来了一些未曾见过的公子,曲锦虽尽力阻拦,但他们还是带着姐妹去了三层的隔间里。她曾答应会在我动手之前将所有人遣散,我以为曲锦也会走……我以为,她们都会离开。”


    邓夷宁眉头紧锁:“曲锦是何人?她与你一同策划的大火?”


    寇瑶摇摇头:“她是被生父卖进琼醉阁的,五块银锭,就为了平赌坊的账。可这么一点银子,哪能满足赌徒的野心,他爹每隔几日就来楼里大闹一场,以她的名义赊账。我跟她住同一个屋子,但是大火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问道:“你适才提及‘玉春堂’,琼醉阁的大火与玉春堂有何干系?曲锦也是玉春堂的人?”


    “玉春堂……说起来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寇瑶并未正面回答,“曲锦不是玉春堂的人,我是来琼醉阁才认识她的,她自然不知玉春堂大火一事。”


    邓夷宁不再追问,转而道:“既欲纵火,为何不一并烧毁?何须单独在三四层洒下火石?”


    “因为三层是那些人常待之地,四层被烧是必然的。”寇瑶轻声答道,“我只是想要一场大火,并非如今局面,唯有烧尽楼上两层,火势方足以引人联想那些冤魂。唯有恐惧,世人方会反复提及那段往事,方肯忏悔。”


    言及此处,她缓缓抬眸望向邓夷宁,眼眶泛红:“我并未真的想要杀她们,我只、只是想让他们害怕,叫他们在恐惧中惦念姐姐……姑娘,唯有害怕,才会反复提起那件事,才不会彻底忘记。”


    李昭澜看着她脸颊顺下来的泪:“你之所以选择那晚动手,是因为我们抓了你?”


    寇瑶坦然承认:“准确来说,是我在等你们,那日被姑娘带回小院时,我便知道时机已至。”


    “可玉春堂当年究竟发生何事?”邓夷宁定定看着她,语气微沉,“难道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


    寇瑶垂眸静默,沉默片刻后道:“姑娘,不若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梁雪 “等田里的


    梁雪走出琅川花了八年的时间, 但确切而言,她是被人带出琅川的。


    琅川隐于重山深壑之间,四面环峦, 山高林密。琅川之人难出,外界之人更不愿入。梁雪与大多的琅川孩童无异,心中怀抱着凭己之力踏出大山的憧憬。可能走出去的, 不是葬生黄土,便是被人贩卖掉。


    幼时她还会难过自己的家世为何这般凄惨, 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死了, 父亲见她是个女娃颇为不满,自她记事起便是在拳脚中长大。梁雪一度以为是自己带走了母亲, 因此也理解父亲对自己的怨恨, 她甘心忍受父亲的打骂,直至她七岁那年。


    琅川小地,乡里乡亲的都认识, 但那年偏偏来了一群生面孔, 在琅川这穷乡僻壤之地开了间赌坊。


    梁雪的父亲, 便是第一批踏入赌坊之人。


    他们对外招摇,称逆天改命不过转瞬之间,梁父便信了个十足, 琅川村民大多亦是如此。初时几次, 还真就带回了点银子回家,梁雪也因而吃上好几顿肉,那滋味她至今难忘。可没过多久,他再未带回过一文钱,甚至人影也少见了。


    梁雪靠着邻里接济度日,久而久之, 连邻居也不再顾她。她只能啃树皮、嚼野果。日复一日,直到身形瘦弱得仿佛一吹便倒,恰在她快要熬不住时,父亲回来了。


    他是被一群赤膊壮汉拖回来的,被重重丢在家门前。


    那群人进屋时,瞧见了年幼的梁雪,目光顿时一亮,凑近梁父耳边低语几句,她看见父亲放着光亮的双眼,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头,她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


    没过几日,梁雪便被父亲亲手送出了琅川。


    梁雪不识字,但听旁的人说这里是遂农,她原以为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好日子,不想却是独身进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自此父亲再无踪迹。


    醒来时,她换了身光鲜的衣裳,躺在一间无比华丽的房中。床侧坐着一位温婉美貌的姐姐,自称蕊音,嗓音如水般细腻,与她那父亲截然不同。


    可她尚未来得及与蕊音说几句话,便有一位体态丰腴的老妇踏入,将蕊音赶走,独留她一人。


    “从今日起,你唤作芜溪,小草芜,溪水之溪。你爹从我这儿拿走十块银锭,这是你的卖身契,明日便有人来教你规矩。这里是你的居所,每月三块银子,将来开张后一并算清。”


    梁雪没听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不解她为何如此凶狠,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弃她不顾。她嘴角一瘪,默默垂泪。


    入夜再见蕊音时,梁雪已饿得无力。蕊音进屋时瞧见她躺在床上,将包好的大白馒头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馒头就往嘴里塞。


    “还未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


    梁雪努力咽下那块馒头,小声道:“梁雪。”


    蕊音笑了笑,给她递过去一杯水:“我是问你在这儿的名字,白天你见到那个女人,那位是这里的掌柜,我们都称呼她鸨母,亦可以叫她妈妈。”


    “妈妈……”梁雪呢喃着,忽而摇了摇头,“姐姐,我想回家。”


    蕊音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道:“回家啊,姐姐也想回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自然便能回家了。”


    梁雪望着她,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姐姐,什么是时机成熟?”


    蕊音一愣,喉头有些哽咽,她撇开视线,努力让自己忽视那双明亮的眼睛。


    “等田里的麦子长大结果,就能回家了。”


    次日一早,真如那位鸨母所说,大清早便有人敲门,将她带去一处陌生之地。那儿聚着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穿着相似的衣裙,眼里皆是惊慌。


    鸨母站在前头说了一堆话,又命她们逐一自报姓名。轮到梁雪时,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引起了鸨母的不满,于是她成为了那日第一个挨打的人。许久之后,她才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在那间小屋里数着大米过日子,一颗两颗,一百颗两百颗,直到超出她会的所有数字,直到她在蕊音的相助下,将那捧大米盘了个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三十九颗,蕊音说,那是四年之久的光阴。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打,只记得自己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耳旁全是其他女孩的哭泣声。她终于明白,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被带离原本的家,改名换姓,被送进这扇永远锁住的大门里。


    鸨母将他们称为“种子”,种在玉春堂内,等某日开花便能结出银子,结出前程,结出所有姑娘都想要的自由。


    在这玉春堂内,不是所有人都会善待她,弹错一个音符,步子多迈一毫,开花结果的日子便会延后。后来她学会在鸨母面前保持乖巧温顺的模样,哪怕夜里被饿醒,她也绝不敢忤逆半分。


    蕊音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支撑。


    姐姐总会带着她偷偷溜去后院晒太阳,或是赠予她从客人那里打赏的发钗。梁雪从她那儿学到了如何掩饰眼里的倔强,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如何让人一步步卸下防备。


    蕊音教她:“有些人不躲掉,便就让他们觉得自己得了便宜。”


    她也渐渐悟了,玉春堂并非安稳之地,可即便如此,仍有人甘愿踏出,她问姐姐为何。


    “哪有那么多缘由,活下去的办法有很多,这也是其中一种,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于是她开始努力识字,学着写了不少字,但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蕊音的“音”。


    舞姿、琴弦、簪花、粉饰,只要是能装扮姑娘的,她们统统都要学会。她悟性极佳,学得快,其他姑娘都不如她学得好。于是她来玉春堂第二年,便自荐报名花魁选举。


    可花魁要学会的不止是装扮自己的法子,还有讨好男子的技巧,舐阳、聚水、夹阴等等,那些提起来就让她面红耳赤的技艺。起初还只是与那些未开花的姑娘们缩在房间里研究,慢慢的,鸨母就会带着她们去观摩开花的姑娘如何行事,最后便是姑娘之间互相折磨。


    蕊音虽非花魁,但有位待她不错的公子,因为喜欢便将她赎了下来。梁雪也瞧过两人的房事,那与平日里温柔细腻的蕊音完全是两个模子。


    梁雪曾问:“姐姐,为何鸨母不让你接其他公子?”


    蕊音笑回:“因为姐姐是公子一人的,小雪年纪尚小,还不懂情爱。等我们小雪长大了,便会有心爱的男子,他会跟你相守一生”


    梁雪再问:“那为何公子不带姐姐离开这里?”


    蕊音不语,只是笑着抚摸梁雪长发,可是笑着笑着就变了,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最后落下一滴泪,滴在梁雪的手背上。


    那年的花魁大赛她自是没能参加,她坐在楼上,瞧着那些个平日里与自己作伴的姑娘在台上翩翩起舞,陌生但又熟悉。她不记得那次的花魁是哪位姑娘,但她记得那年的花魁选出时,便被一位有钱公子买下了卖身契,与公子离开了这座金楼。


    那一刻,梁雪暗自立誓,两年后的花魁大赛她定要参加,她定要走出这个地方。别人偷懒,她练舞;别人偷吃,她节食;姑娘们小打小闹不肯细学接客的法子,她却咬着牙搜刮所有的技巧。她也曾在夜里偷偷躲进后院的屋子里,握着簪子对镜练笑,看久了,真真假假也就分不清。她在水盆前练姿态,脚底磨出一圈圈血泡,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玉春堂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她告诫自己不可懈怠,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欠下的银子越来越多,这才从鸨母口中得知,自以为早就消失的父亲,来借过不少银子,每次都说隔断时日便还回来,可从未见他还过。


    梁雪觉得,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走走不出去。


    银子越欠越多,她逐渐有些吃力,蕊音见她每日愁的不行,暗地里还帮她还过几次。


    只是梁雪来玉春堂的第三年,蕊音离开了她。听别的姑娘说是被那个揽下她的男子带走,五百银锭换来的卖身契。


    她未曾见到蕊音的最后一面,只是听闻她在那户人家里过得很好,为那男子生儿育女。蕊音在离开的那年冬天回来过,给她偷偷塞了十块银子,见到姐姐过得很好,梁雪很是为她开心。


    她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努力将自己变成蕊音的模样。


    终于,梁雪十二岁那年,她开张了。作为当年雏妓花魁走到了玉春堂的台子上,一袭嫩粉轻罗长裙,在清风中翩翩起舞。


    那日来的人很多,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俊俏公子们。他们出手大方,银锭如雨,最后是一个唤作陆英的公子夺得其首。她看着自己的牌子被鸨母揭下,随后招呼来丫鬟带着她慢慢走向陆英。


    陆英在鸨母为每届花魁准备的屋子里等着,他坐在那张木床上,一身素衣,在满屋的红绸罗缎中显得尤为俊秀,如同那仙画中的俊美仙子。


    陆英的声音比她在台上听见的还要悦耳,他身上的味道也格外的好闻。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梁雪的脸慢慢红了,直到面纱被男人温热的手指取下。


    “你叫什么名字?”


    梁雪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芜溪,我叫芜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芜溪 “苏青青,


    陆英很好。


    这是芜溪入玉春堂以来, 结识的第二个好人。


    十二岁的芜溪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必担心自己后来要服侍多少个客官,也不必担心鸨母时刻盯着自己, 算计着她能结几次果。


    她在后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那里有争奇斗艳的花朵,也有她亲手种下的野菊。她也不必同其他姑娘一样, 在门口招揽男人,闲来无事她就躲在后院晒太阳, 陆英有时早晨便会过来待着,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与她坐在一起品茶闲谈。


    但大多时候芜溪都听不懂, 她未曾见过陆英眼里的世界, 什么高山阔海,什么荒漠烟地,哪怕是陆英与她细致描绘, 她也想不出那里有多美好。


    芜溪一直都知道陆英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眸下, 藏着的全是让人看不透的秘密。她努力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可又止不住的去想自己会不会也过上和蕊音姐姐一样的生活。


    陆英会在她来月事那几日守在玉春堂寸步不离,会差人送来上好的布料和驱寒的汤药;会在她贪凉发热之后苦苦守夜, 第二日眼下青黑却还硬撑着笑。


    她曾怯怯问过:“陆公子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陆英淡淡抬眼:“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女子。”


    那一刻, 芜溪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好似一只残败不堪的野花,却被路过之人轻轻捧在手心,轻飘飘的满是温柔。


    芜溪一直以为陆英是喜欢她的,哪怕从未听他亲口承认过,可那些日子的温柔与体贴不像是装装样子。她想, 他也许本是不擅表达自己情感之人,又或者像蕊音所说的那样,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只要用心感受。


    她信了,信得认真又满怀憧憬。


    芜溪曾在心里悄悄描摹过无数次未来的模样,她会不会也和蕊音一样,有朝一日被陆英带出玉春堂,脱下这身不属于她的衣裳,穿上姑娘的嫁衣,做他的妻,或妾。哪怕只是留在偏远的院子里,只要能离开,她也愿意。


    陆英为她过了三个生辰,每次生辰来临时,陆英都会提前为她在一处宅院装扮一番,簪花、糕点、玉钗。


    可命数之事,最不容人推测。


    陆英弱冠之年,陆夫人便为他定了门亲事,等那姑娘年满十五便成婚。玉春堂流言四起,她本是不信的,还悄悄跑去问过鸨母,鸨母不过冷笑一声:“芜溪,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你如何配得上陆家公子?”


    后来所有人都瞧见陆家抬着八抬大轿去姑娘府上提亲,那一刻,芜溪只觉得五脏六腑尽是冰凉。那日她彻夜未眠,坐在门前望了整宿夜空,终是死了心。于是次日,她便去同账房先生盘算了一下,决定攒够银子为自己赎身。


    她将自己塑造成玉春堂最亮的招牌,哪怕心如死水也要笑靥如花,只为换取自己的一个出路。


    但芜溪从未想过,阻她去路的竟是陆英本人。他得知芜溪在筹钱为自己赎身之时,便偷偷买通了鸨母,将她所欠的银两几乎是翻了个倍,还命人暗中看管她,不许她出阁一步。鸨母得了银子,自然乐得卖给陆英一个人情。


    她知道真相的那刻,终于死了心。芜溪不再守着那一丝可笑的清白与幻想,既然她无法靠自己走出去,那就将这身子彻底利用到底。芜溪将此作为噱头,大肆宣扬自己接客一事,风声传得极快,不到半日便传进了陆英耳里,他大发雷霆,发了疯似的质问她,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九月十八,玉春堂红灯高挂,门前锣鼓喧天,满城皆传这玉春堂的新晋花魁今夜开张。于是当晚堂中宾客如潮,台下权贵公子挥金如土,竞相出价,只为博得一夜春风之权。


    芜溪端坐高台之上,盖头下的脸面带着微笑,眼角不动分毫,仿若不闻不问,可她心里早已死过一遭。


    她想,只要不是陆英就好。


    可天意终究逃不过人意,陆英带着张珣远和钱鸿志以五百银锭拍下此权,芜溪只觉得天命捉弄人。


    夜幕降临,芜溪被鸨母亲自搀扶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里,三人在桌前举杯共饮,见她被搀扶着进了屋子,陆英只是瞧了她一眼便退到一旁。


    掀开盖头的是张珣远,她眼眶骤然一紧,苦笑道:“芜溪见过二位公子。”


    那夜的红烛燃尽三回,春幔晃动,芜溪不哭不闹,只静静地卧在榻间,宛若一个活死人。男人见她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爽,本就不轻的动作变得更为粗暴。


    陆英坐在偏堂,只隔着一扇幽幽的屏风,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手边的酒热了又热,但终究是整整一夜未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传来一声声轻喘,直到晨光熹微,芜溪都未曾开口求他。


    等到两人离去,芜溪裹着绸衣颤颤巍巍走向他,身形虚软,背脊却挺直如旧。她停在陆英面前,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些年多谢陆公子厚爱,芜溪已不欠你分毫。”


    那夜之后,芜溪成了玉春堂的名妓,多的是公子愿与她共度良宵。只是芜溪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整日里都是沉默无言的模样,鸨母见她日日寡欢,终是舍不得这棵摇钱树,还特地从医馆寻了个上好的大夫。


    年末,玉春堂来了一批新的姑娘,鸨母硬给她塞了个刚满十岁的姑娘同住,她担起了同蕊音一样的职责,鸨母为那姑娘取名玲蓉。


    玲蓉一股子倔强劲,鸨母安排的教学法子是一个都不肯学,整日里想着怎么逃出那教坊司,可换来的却是无数道伤痕。鸨母见她管教无方,将此行为算到了整日颓废的芜溪身上。


    “鸨母,玲蓉与我不过是同住姐妹……罢了,鸨母若是就这么定下,芜溪无言可辨。”


    玲蓉那夜没睡,就躺在床上望着芜溪点灯作绣,突然问:“那位蕊音姐姐也是这样教你的?”


    芜溪手一顿,指尖的针挑破了皮,血珠一点点沁出来。


    她没回答。


    从那日起,玲蓉忽然变了个模样,她开始听话,按时去教坊司,不再顶撞鸨母。甚至会主动与芜溪搭话,歪头问:“这青衫若配金步摇,是不是更好看?”


    芜溪心里明白,玲蓉不是屈服,而是在等一个机会,正如她想攒银逃离这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幻想着被救、被宠、被带离这里的芜溪。她看着玲蓉的脸,仿若在看一面蒙尘的铜镜,镜子里印着两人同样的期许。


    玲蓉悄声问她:“姐姐,你信不信,只要我熬过这段日子,我一定能逃出去!”


    芜溪垂眸抹着胭脂,半晌才道:“信。”


    玲蓉笑着,又问:“姐姐呢?姐姐没想过出去?”


    芜溪整理好袖口,语气平淡:“我已经出不去了。”


    但心里却又悄悄浮上一丝久违的动荡,她不是没出路,只是她不愿再赌,赌一个没有眉目的未来。


    可若玲蓉真的能走出去呢?


    她第一次动了念头,或许,她也能帮一个人逃出去。不是为了偿还恩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善念,只是为了证明她没彻底死在玉春堂。


    芜溪未曾想过,她将以另一种方式护住另一个自己。


    自玲蓉与她共处以来,二人朝夕相伴,情分日渐深厚。芜溪教她种种,玲蓉心性似她年幼之时,却比她更剔透几分,冷静中藏着一丝天真的倔强。她不愿接客,遇见鸨母便躲进教坊司,芜溪也护着她,直到鸨母暗自在她饭菜里动了手脚。


    芜溪得知时正在隔间内伺候客人,她根本不顾身上的男人是何模样,抽身便离开,强行将玲蓉从屋子里带走。那日之后,鸨母怒火滔天,扬言将芜溪打入玉春堂底层花女,令她永不翻身。


    芜溪知晓,此事再难善了,思来想去,她唯有一途可走。


    她亲自找上陆英,长跪府前。她道,若是陆英肯出银买下玲蓉的卖身契,放她自由身,自己便愿为陆英效犬马之劳,毫无怨言。她不求自己得宠,也不求自己自由,只愿玲蓉得一方清静。


    陆英凝视她许久,面无表情,片刻后,他终是点头。


    自那日起,芜溪再度归于陆英身边,只是这一次,每每入堂都伴着钱张两人。三人会堂而皇之地聊一些下流话题,也会当着她的面探讨一些官场之事,芜溪听不懂,也不想听,可陆英就是不放她离开。


    陆英护她那日便将两人以前所在的屋子允诺于她,芜溪常常领着玲蓉待在小院,等待那份迟迟未到卖身契。


    玲蓉在教坊司学会了不少的舞蹈,芜溪羡慕她身子软,摆动的身姿叫她一女子都赞不绝口。两人在小院里相伴一月有余,陆英允诺的卖身契还是未能拿到手。她去质问过陆英,后者却总是找借口推脱,恰巧那日离去时,撞见了站定在门外的玲蓉。


    芜溪心里一惊,不知她听去了多少,玲蓉倒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心地唤着姐姐二字。


    当晚,两人在小院内赏月时,玲蓉突兀地开了口。


    “今日我听陆公子唤姐姐小雪,可是姐姐的名字?”


    芜溪淡淡一笑,这嗓音与蕊音好生相似,让她出奇地怀念。


    “嗯,我的名字。”


    玲蓉似懂非懂,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没名字,不过我自己取了一个,姐姐想知道吗?”


    芜溪看着她,想起蕊音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这玉春堂内,别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真名。”


    玲蓉才顾不得什么别人,她只知道,芜溪对自己很不一样。她拉着芜溪的手,说道:“不一样,姐姐不是别人,跟她们不一样。”


    芜溪从她的脸上瞧见了初入玉春堂的自己,不由得顺着她,宠溺道:“好啊,那我们玲蓉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


    “苏青青,青松的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侮辱 “爬。”


    “苏青青, 青松的青。”


    邓夷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她怔怔地盯着寇瑶一张一合的嘴,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唇边已经无法维持一贯的淡定从容。那一瞬间,她甚至听不清李昭澜在身旁说了什么, 脑中无数的片段在一瞬间浮现。


    半月前的荒郊野外,突兀地走出一个女子, 看似慌张模样, 可现在想来,那双眼分明冷静的很。会试放榜便出了舞弊一案, 刘渊自缢, 苏青青瞒天过海逃出衙门亦是自缢。邓夷宁不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他们接二连三的付出性命。


    “苏青青是玲蓉?玉春堂的大火是谁一手策划的?”邓夷宁猛地起身,“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寇瑶被吓得一哆嗦, 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摇着头,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我跟芜溪没有住在一个房间,我俩关系是不错,可后来她攀上陆公子, 搬去了小院里, 说话的机会便更少了。我知道的这些,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邓夷宁追问:“大火呢?玉春堂的大火也是芜溪放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寇瑶话语一转,“你们不是宫里的人吗,为什么不去查?”


    邓夷宁闻言眉头轻蹙,缓缓转头望向李昭澜, 她眼底的震惊未散,眸色却已渐沉:“你知道我是谁?”


    寇瑶点了点头:“今日一早,消息在遂农就已传遍,寇瑶不蠢,那日敢当众将我掳走的人,还顺走了我的手帕,想来定是身份不凡。”


    李昭澜亦皱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上前一步,语声淡然:“你既知本王身份,又何必躲躲藏藏,迟迟不说真话?你若是早说,许多事也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寇瑶伏跪在地,面色苍白。她双手撑地,低眉顺眼,语气低缓:“民女不敢多言,只觉一旦开口便是灭顶之灾,更不知王爷与王妃之意,贸然投诚怕惹误解。今日已全盘托出,民女只求彻查玉春堂大火一事,其他一概不问。”


    “你不知?可你跪在这儿,到底是替谁求情?”邓夷宁冷哼一声,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行按捺着情绪,“你不蠢,可本王妃更是不蠢。”


    寇瑶缓缓抬头,眸中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仿佛由泪光晃动,却始终未能落下。


    “王妃,如今民女自认愚蠢,许多事只从芜溪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心思缜密,向来不亲信旁人,纵然我与她相处多年,所知亦不过皮毛。”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邓夷宁,语气忽低了几分,“玉春堂的大火,是救亦是劫。若非那场大火,寇瑶不会沦落此地,替人卖药求生。”


    邓夷宁垂眸沉思,长袖一拂,“那晚你曾说过,芜溪是替你去死的,这是何意?”


    寇瑶微微闭眸,须臾再启。


    “玉春堂大火之日,葬生火海的本该是我。”


    说起两人的相识,还是芜溪参与花魁选举那年,芜溪被鸨母安排去了新的房间,与寇瑶同进同出。


    彼时二人虽同为玉春堂之人,性情却天差地别,寇瑶急于赎身,入堂次年便开张接客。两人在教坊司有过几面之缘,寇瑶对她的印象不多,起初只觉这女子举止清冷,寡言少语,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是让人讨厌,后来两人同住屋檐下,寇瑶只觉得她就是个麻烦。


    芜溪有个烧银子的嗜好,便是养花,她每月的银两,除开攒下的月资,其余的全用来买花了。那玉春堂后院本就不大,几乎被她一盆盆花草占得无处下脚,有时被鸨母说多了,她便将那些花搬进屋子。花香虽淡,可日日嗅之也使人头晕眼涩。


    起初寇瑶极烦,每每见芜溪蹲在花前细语低喃,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本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时日一久,却见她每日早起必洒水修枝,入夜亦伴着烛火修剪花叶,未有一日懈怠,便不由心生几分奇异之感。


    “她跟我这种人不同。”寇瑶低声道,“她养的不是花,是念想。”


    三人同住屋檐下,她也知道芜溪跟蕊音交好,总是冷眼相待,不为别的,只因那蕊音的名声。


    玉春堂的姑娘都知蕊音被一公子独宠,那么子并非遂农之人,却愿意花费心思在千里之外的女妓身上,这是玉春堂内从未有过的事。


    说不羡慕,定是假的。


    寇瑶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点由头的。那日她本不在安排之列,玉春堂中姑娘众多,分出日程由鸨母亲定,寇瑶当日正巧乐得清闲。怎料申时一过,那姑娘忽然呕吐不止,鸨母一声呵斥,便将她匆匆送去了医馆。


    寇瑶来不及细细梳妆,只是仓促套了件薄衣,抿了口脂便被丫鬟送入房中。


    那日来的公子称不上容貌俊俏,但大方极了,寇瑶之前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识过。那晚进了那么子的房间,他二话不说丢给她一袋碎银,看见银子的那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换,脸上堆起笑意,低声软语朝那人走去。


    然而她刚开口,那人却一声不吭,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不知从哪儿取出几根粗绳,熟练地缠上她的四肢。寇瑶猝不及防,挣扎间只觉身上一空,衣裳被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解,刚要开口,却被人用手帕塞住了口中。


    那人坐于案边,自倒了一杯清酒,缓缓啜饮。他忽然开口,竟是让寇瑶学狗叫。


    寇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可他却只是用脚点着地面,语气不容抗拒。她不从,被拖拽着在地上跪趴,背脊直挺,抵死挣扎。然而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不肯屈服,顷刻间便挥拳,重重砸在她的腹背之上。


    姑娘的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男子之力,不过几拳便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可那人仍不肯罢手,只冷声催促:“爬。”


    寇瑶咬着帕子,唇齿满是血痕,只觉得尊严尽失,胸腔欲裂,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她终究低了头,学着那人意图,如狗一般匍匐于地,缓缓向前。


    那夜之后,寇瑶足足卧床三日,连起身都无比艰难。鸨母知情后并无惋惜,只让人遣了个大夫来敷了些草药,倒是那么子之后赏下了一枚羊脂玉佩,说她很对胃口。


    那些日子是寇瑶照顾她,她无法拒绝,只是每每见到她与蕊音交好的模样,心中很是发狂。她嫉妒蕊音,同为青楼女子,为何她的命运与自己截然不同。


    芜溪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那段时日与蕊音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直到她当月结算银子之时,才得知蕊音偷偷替她上缴了这月的支出。她拉不下这个脸,气冲冲找上蕊音所在的后院,却见平日里待她温润儒雅的公子正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动了手。


    寇瑶捂着嘴没出声,害怕自己惹上麻烦,根本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踮着脚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时瞧见了端着一碗汤药的芜溪。


    “所以,蕊音的公子待她并不好?”


    寇瑶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复杂,许久方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对,其实哪有什么良人会真的心悦我们这等人,我们不过是锦衣之上的胭脂香气,人人可取,人人可弃。他们日日来,说着最动听的情话,转头却又与他人共枕,谁会真的在乎青楼女子的清誉。”


    她抬眸,看向邓夷宁:“我嫉妒她,明明同为青楼出身,凭什么她就能得一个专宠的名头。但那日之后我才明白,她不过也是金笼中被妆点得最漂亮的那只鸟,你看得见她起舞,却看不见她的脚腕早已被丝线勒死。”


    “但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何玉春堂会有那场大火,为何死去的本该是你。”


    “玉春堂的那场大火,我真的不知道。”寇瑶低头,十指抠在地上,缓缓道,“大火那日本该是芜溪在楼外揽客,可我当月需要上缴的银子未能攒够,便缠着与芜溪换了位置。大火是从一层烧起来的,她在四层陪着客人,火势太快,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寇瑶摇头,却无力反驳,她像是垂死的一条鱼,被困在回忆的深海之中,挣扎着喘息,却无力逃脱。


    “后来,”她喃喃,“后来鸨母将我们这些逃出的女子卖进了不同的青楼,我们别无选择,而那时我一心求死,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想替芜溪活下去,我留在了琼醉阁。”


    寇瑶抬头看向邓夷宁,目光透着疲惫与祈求:“王妃,芜溪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偿还不了,可若这世上还有人为她求真相,我愿倾尽所有相助,只求别让她的死不明不白。”


    屋中寂静一片,只有烛火轻颤。邓夷宁紧抿嘴角,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知道什么?”


    烛火将寇瑶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着那段久远沉重的回忆,也被拖进这沉静的夜色之中。


    寇瑶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曾停顿,像是多年封锁在胸中的秘密终于找到一处出口。


    “药丸,早在玉春堂时就有了。我在芜溪姐姐的帐中瞧见过,但我也只是匆匆一瞥,我问过她,她却说只是治病之物。后来我又在琼醉阁见到了,是在陆英身上。王妃想得没错,那药源于陆英,为了接近他,我主动提及此事,为了换取他的信任,我主动在他们身下服药,为的就是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邓夷宁眸光沉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女子:“你方才说,芜溪从未告诉你她的计划,可你又为何知晓这药丸与芜溪的死有关?”


    “我并不知晓,”她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芜溪为何要替陆英隐瞒此事。”


    邓夷宁凝视着眼前这名女子,心底泛起万千念头。良久,她方才启唇:“起来吧,今夜这些自会替你保密。今日便在这里住下吧,这里很安全,陆英不会找到你的。”


    “多谢王妃。”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邓夷宁与他并肩而行,二人打算去郊外的小院对付一宿。一路上沉默无话,她不知李昭澜在想着什么,但她细细盘算着,总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


    郊外的小路不算好走,邓夷宁心不在焉,不知踩了多少水坑。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望向李昭澜,脸上满是惊恐。


    李昭澜不解:“怎么了?”


    “不对,她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消失 “寇瑶不见


    李昭澜虽未明其意, 但见邓夷宁逐渐加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不对,她在撒谎!玲蓉并非苏青青, 或者说,衙门里的苏青青根本就不是玲蓉!”


    李昭澜一时未能理清其中关系,面上仍带几分茫然。但邓夷宁已无暇多言, 只是脚步越发的快。两人一路疾行,匆匆赶至小院时, 见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竟大大敞开, 门扇还在风中晃动,发出呜呜声响。


    邓夷宁一脚踏进院门, 脚下踢到半掩的门闩, 木门在风中颤抖着,她脚下顿住,紧张地抿了抿唇。


    “你看。”邓夷宁低声开口, 嗓音已带上冷意。


    李昭澜也已察觉异样, 抬手拦住她, 两人并肩而入。庭院中静得诡异,风穿堂而过,吹起落叶翻卷。屋门大敞, 黑暗里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被扼住了喉。


    “姑娘。”邓夷宁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


    屋中空荡,红烛依旧燃着,陈设与两人走时别无二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底发寒。邓夷宁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李昭澜跟在身后, 眉目一紧:“若非她自己离开,那就只能是陆英了。”


    邓夷宁转身看着他,当机立断,袖袍一扬。


    “听风驿!”


    月亮已高高挂起,骏马疾驰在小道上,发丝被风拂乱,李昭澜沉默紧跟。两人抵达听风驿时,未及敲门,便一把推开。


    木门撞墙,震得厅中两人微颤。


    周肃之猛地抬头,被门口那对身影震住——邓夷宁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而她的另一只手被李昭澜紧紧握住,两只手都被握得发红,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王爷,王妃,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魏越立刻起身。


    “寇瑶不见了。”邓夷宁吐字急促,眼神沉沉,“我与王爷离开后曾在小院见过她,后来我们离开,再回去就没见到她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或许陆英已经盯上我们了。”


    “陆英?”魏越一惊,“这么快?可这几日他都在文书阁忙着,没听说他派了人在查什么。”


    邓夷宁不语,只冷冷点头,她将寇瑶今夜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半晌,魏越问出了跟李昭澜一样的问题。


    “寇瑶话中的玲蓉初入玉春堂不过十岁,就算是她在玉春堂待上两年,算上玉春堂大火后的四年,也不过十六。我便算她十七又何如,可衙门里苏青青自述已经二十三,这六年的落差,怎么会是同一人?”


    众人反应过来,邓夷宁怀疑的不无道理,十七的姑娘与二十三的姑娘,纵然有样貌变化,也断无可能相差至此。


    “这么说来,陆英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或许那日在张府宴会上,他是故意的。”魏越面色凝重,“如今听风驿不可再待了,还请王爷早做打算,另寻落脚之处。”


    “先去我那里住下吧,”周肃之开口,神色凝重下来,“此地不宜久留,走。”


    李昭澜脸色阴沉,握着邓夷宁的手紧了几分,邓夷宁嘶了一声后,他松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松开。


    “走吧。”


    邓夷宁低头别扭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干脆认命地由他牵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四下寂静,魏越与周肃之一左一右,将两人护在中间。听风驿外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帘子微卷。除了魏越,剩下的三人都上了马车。


    车厢内沉默良久,邓夷宁低垂着眼眸,眉头蹙起,李昭澜想也不想就知道她还在脑子里盘算一切。


    “别想了,歇一歇吧。”李昭澜打破沉默,轻声道。


    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拉出几分温柔的弧度,她咬了咬牙,终是摇了摇头,用力抽出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周肃之在李昭澜说话的那刻便睁开了眼,黑眸落在两人身上,将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马车绕过小巷,停在周肃之府邸的侧门前。一行人顺着小门入内,绕过几重曲径。府邸不大,周肃之安排好两人之后便匆匆离开,留下夫妻两人大眼瞪小眼。


    邓夷宁皱了皱眉,袖口掩了掩鼻子,李昭澜跟着进来,低头扫了一眼尘封的桌椅,忍不住轻咳一声,语气几分无奈:“这家伙也不知收拾一下屋子,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邓夷宁抬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靠窗的太师椅,勉强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李昭澜见她这副模样,嘴角抽动,动了几下嘴却未能说出话。他扯了扯袖子,拾起邓夷宁用完的帕子,在屋内一边咳嗽一边胡乱扬着浮尘。只是几下,灰尘飞得满屋都是。


    邓夷宁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道:“王爷,你是要把我呛死吗?”


    李昭澜一脸无辜地停下手,揪着手里灰扑扑的帕子道:“这不是想打扫干净,好让王妃好生歇息吗?”


    邓夷宁恨不得将他踹出门,瞪着他片刻,最终忍下,咬牙切齿道:“王爷难道不知道打扫灰尘要用打湿的帕子吗?放下,出去!”


    她一把夺过李昭澜手中的帕子,在小院的井里洗净,简单的扫了扫床榻,魏越也在一旁帮着打扫屋子。


    李昭澜站在一侧,见魏越退了出去,眯着眼问:“将军睡床?”


    “你想睡哪儿?”


    李昭澜若无其事:“自然是床。”


    邓夷宁懒得理他,将被褥随意理了理,然后大大方方盘膝坐在床榻一角,神色自若地看着他:“那来吧。”


    李昭澜一怔,眸光微微闪烁,似是没料到邓夷宁如此坦然自若,反倒叫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床榻不大,邓夷宁身子不算瘦小,再加上人高马大的李昭澜,两人躺在一起定是有些拥挤,也免不了肌肤相接。


    “怎么?”她斜睨他一眼,看着他往床边缓缓挪动的步子,有些好笑,“王爷莫不是害羞了?”


    李昭澜咳了一声,耳根悄悄泛起粉红,偏偏面上还要强撑着镇定。他负手而立,目光扫了床榻一眼,语气别扭:“本王为何害羞?你我本是夫妻,睡在一起天经地义,何来害羞一说?只不过——”


    他话音顿了顿,像是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不过,上次共眠是因邓夷宁误食媚酒,自己被邓夷宁拉着走不掉,这才与她睡了一夜。而如今不同,邓夷宁好端端坐在面前,眼眸清亮,气息温热,叫人心头莫名悸动。哪怕两人已是夫妻,李昭澜仍觉得自己心跳比成婚那日还要快。


    邓夷宁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反倒笑了,拍拍身侧的位置:“夫君,别害羞,来吧。”


    李昭澜:“……”


    刚在心头泛起一点甜蜜的滋味,就被她这句话破了功。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睡你的。”


    邓夷宁本觉得不累,可一躺下就被瞌睡虫侵袭了脑子,只是片刻便睡死过去,也不知道李昭澜有没有睡在床上,反正次日醒来时房内只有她一人,枕边放着一套新衣裳。


    邓夷宁伸手摸了摸料子,拎起来瞧着样式,心道他竟然如此懂得女子的服饰。收拾好一切后就在小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寻得李昭澜。


    周肃之先看见了她:“王妃。”


    “聊什么呢?”邓夷宁一脚跨了进去。


    李昭澜没回答,反倒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腰间微束的罗裙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道:“眼光不错,这衣裳果然衬得将军好看几分。”


    周肃之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自然,本公子的眼光自是无可挑剔。”


    邓夷宁微微一愣,似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垂眸拎了拎衣摆。


    周肃之望着她,笑道:“如何,王妃可还满意?他这小子眼光不行,自己都捯饬不出个名头,哪会懂得女子衣物。”


    “还行。”邓夷宁朗声道,“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两人起身跟在邓夷宁身后,三人简单垫了垫肚子正欲动身出门,魏越却在此时匆匆跑进屋内,面露难色。


    “王爷,不好了,门外聚集了不少人,是陆英领头。”魏越压低声音,“他们非要见到王爷不可,否则绝不离开,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动静闹得不小。”


    邓夷宁皱着眉:“这是想逼王爷现身?”


    周肃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随即开口:“不急,我先去探一探,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等着。”


    李昭澜点点头。


    周肃之示意魏越跟着自己,推门就见陆英一袭红衣伫立着,穿的像是今日大婚那般,身后跟着数名仆从,模样颇为嚣张。


    周肃之笑着迎了上去,站在台阶上道:“陆公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来我周府前,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陆英低头一笑,声音不大:“在下眼拙,往日竟未能看出周公子与昭王有这般亲近关系。今日陆某并非有要紧之事,只是想见一见王爷真容,还请周公子行个方便。”


    周肃之神色不变,只是笑着回道:“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陆公子请回吧。”


    陆英眉梢一挑,目光在他身上绕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步步逼近台阶:“周公子好大的口气,若陆某没记错,周家在黎平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太好过,为何周公子会在此时回到遂农?”


    他话没说明,可周肃之听懂了,魏越立在他身侧,手已悄然搭上腰间佩刀。


    周肃之神色淡定:“陆公子何必咄咄逼人,我既搭上了王爷,又何须在意家中生意如何。倒是陆公子,从今日起见到我,怕是要绕道而行了。”


    陆英眼睛抽搐了几下,忽而笑出声,作势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衣襟,似有似无地放缓语气:“既然如此,陆某只能在此长跪不起,只为见上王爷一面,只是不知周围百姓瞧见陆家对你如此行径,会怎么编排你周家?”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正当周肃之权衡着要不要硬顶下去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却又透着压迫力的声音——


    “是何人要见本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对峙 “所以呢,


    声音不高, 却凭空压下了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陆英正狐疑声音从何而出,四下张望之际, 只见一身墨绿长衫,腰间束着白玉腰带的男子缓步而出,一头墨色半扎发随意散落着。


    李昭澜站在大门前, 并未跨过那道横木。


    陆英望去,努力伸着脑袋, 却只能瞧见半个对方脑袋。他下意识往前几步, 却被魏越伸手一把拦住,他瞪了魏越一眼, 后者根本没看他。


    “有事进来说。”


    魏越放下手, 见陆英身后的仆从蠢蠢欲动,再次阻拦,陆英见状只得对那些人点头, 只身进了院子。


    邓夷宁本是躲在门后偷看, 以为两人只是在门外打个照面即可, 哪知李昭澜竟大大方方招了人进来,她顿时如临大敌,慌忙躲进书房里。


    陆英跟上脚步,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他, 身形瞧着比他还要高大一些。他上前行了个礼,拱手道:“陆英拜见殿下,殿下千里迢迢来到遂农,恕陆氏消息不通,招待不周。”


    李昭澜背对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冷至骨子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温度。


    他道:“这么急于求见本王,你有事?”


    陆英垂首应道:“殿下,陆某与殿下曾在琼醉阁有过一药之缘,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没别的事就滚。”


    “殿下,”陆英急忙喊道,“殿下为何否认?那日殿下在琼醉阁,陆某恰巧与殿下一墙之隔,还赠与殿下一壶酒,难道殿下都忘了吗?还是说,殿下是瞒着王妃去的?”


    李昭澜闻言,气极反笑。他转身半侧,余光瞥见藏在书房门后探头探脑的邓夷宁。那脑袋一探一缩,活像只误闯小厨的兔子,眼里满是被逮住的慌张。


    他眸色微沉,心底无奈又好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蓦地大手一挥,声如惊雷:“放肆!本王岂是你能非议的!”


    陆英怔住,不自觉低了头,手指蜷了又蜷。


    李昭澜冷冷瞥了他一眼,字字清晰:“陆英,你好大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还妄图威胁本王?”


    就连藏门后的邓夷宁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下暗道:李昭澜这人,板起脸来时竟也有如此威严,果真有几分天家威仪。


    陆英跪在院中,明明晨光初现,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破罐子破摔,高声嚷道:“殿下若是不愿承认,陆某自是不勉强,可王妃呢?顶着‘贺宁’的名号欺骗商户,很不巧,陆某曾在张府上见过王妃,但并未拆穿。”


    李昭澜眼眸微眯,嘴唇紧抿:“所以呢,本王还得感谢你?”


    “陆某愚钝,但好在宣州有陆某旧交,得知殿下正在调查一桩案子,这案子似乎与陆某有关。陆某自会试放榜后,便遭多方恶意揣度,自当理解殿下与王妃忧虑之事,特此前来,自证清白。”


    李昭澜讥讽道:“清白?若是清白,又何须自证。陆公子这是前后颠倒、自相矛盾?”


    陆英已顾不得其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焦急,语气愈发激动:“还望殿下明察,陆英自幼饱读诗书,多次辗转各大书院,只为求得一介功名。既这般渴求,又如何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甚至落得流放斩首之事?”


    “是吗,陆公子自幼饱读诗书,这倒是闻所未闻。”邓夷宁缓步从书房走出,高声道,“读书人也擅长买通青楼鸨母,做出暗地里兜售禁药这等勾当?”


    见邓夷宁出现,陆英脸色更是苍白,垂眸敛去眼中的狠毒。他缓缓抬手,卷起自己右臂的衣袖,只见雪白皮肤之上,一道玄色纹样落在手腕处,纹路向两侧延伸,似是包裹住整个手臂,末端则是一个奇异的、类似于牙齿一样的图案。


    “殿下,王妃,”他低着头,似是受了千般万般委屈,“陆某并非满嘴胡话,陆某也是有难言之隐,此事本只有陆某一人知晓,可如今我将此印记显露出来,还望殿下替陆某保密。”


    李昭澜目光如寒,紧紧盯着那纹印:“这是何印记?”


    陆英喟然长叹:“此事要从陆某弱冠之时说起,那日陆某与好友醉酒,可未曾想到醒来时,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手上已经多了这道纹印。陆某不知为何会有这纹印,也不知纹印从何而来,只知他们寻我之时会派人传信于陆府。”


    李昭澜皱眉:“他们?”


    “是,他们似乎有不同的想法,总是给陆某不同的目标,比如一个要杀——”陆英缓缓抬头,“一个要活。殿下若要查,便请从这刺青入手。”


    言罢,他转头抬眼看了看邓夷宁,声音低了几分:“陆某与钱三郎交好,便从他口中得知,钱夫人那几日与一位娘子频繁来往,陆某深知钱夫人并不善于交际,便留了个心眼,偷偷调查了一番。那次在张府宴会上再见王妃,并非有意为难,还望王妃恕罪。”


    “所以,”邓夷宁步步上前,凝视他的双眼,“你知道敲击登闻鼓的是谁。”


    陆英垂眸应道:“王妃或许已经知道,玉春堂那场大火烧死了陆某至爱之人,命运使然,琼醉阁的大火唤醒了陆某的回忆。芜溪若是尚在人世,她早已入了我陆家大门,成为我陆英明媒正娶的妻子!”


    邓夷宁闻言冷笑,只觉无比讽刺。她缓缓上前,垂眸看着跪地之人:“至爱之人娶回去作妾,娶不娶又能如何,让世人看她笑话吗?”


    陆英一怔,头越发的低,像是被戳破虚饰。邓夷宁见他此状,继续道:“陆英,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你的爱人,芜溪若真是你的爱人,你为何要同旁人成婚?陆公子既生疑玉春堂大火,为何不怀疑琼醉阁的大火?”


    陆英狡辩:“王妃怎知陆某未曾怀疑,陆某好友的心上人也葬身于琼醉阁这场大火,陆某也想为好友讨个说法。”


    “心上人?何人?”邓夷宁追问。


    “琼醉阁的寇瑶姑娘,她曾与芜溪是闺中密友,却落得与芜溪一个下场。”陆英略带迟疑,神情亦真亦假,“好友悲痛欲绝,她们虽为青楼女子,却亦是芸芸众生,怎就不能真心相待?”


    邓夷宁眯起眼,与李昭澜对视。李昭澜见状,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陆英,不再多言:“既如此,本王便赏你一个机会。待查清一切,若你当真无辜,本王亲自还你一个清白。”


    他摆了摆手:“魏越,送客。”


    陆英起身拱手,却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邓夷宁看着陆英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恶心,等府邸大门关上,她猛然跺脚,破口大骂:“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毫无真心!世间竟还有这般不要脸面的人,真是有败我朝风气!”


    李昭澜见她气得不行,轻咳一声,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


    “你若再跺几下,这石砖恐要裂了。”


    邓夷宁恨恨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忿地看着紧闭的府门:“你当真信了他方才那副嘴脸?睁着眼说瞎话,还爱芜溪,说寇瑶死了,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过急于撇清罢了,若不编造个寇瑶已死的说法出来博同情。今日造谣王爷、非议王妃之罪,岂是他陆英一人担得起?”李昭澜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可难的是,他并非字字虚假。”周肃之缓步靠近,举手投足间依旧尽显从容,“寇瑶与芜溪的关系为真,寇瑶已死尚且为假,寇瑶与张二郎亦为真,手臂纹印亦真亦假,只怕他今日这番说辞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早有预谋。”


    邓夷宁蹙眉:“周公子的意思是?”


    “他既已得知殿下与王妃落在我周府,为了自保,定是会尽数告知他那些狐朋狗友。我周肃之与张家素来不和,张珣远那个狗东西定是会捏住我的把柄反将一军。”


    李昭澜冷笑:“如此做派,倒真是他陆英惯用的手段。”


    周肃之眼睛一转,鬼点子冒了出来:“殿下,既然彻查舞弊一事已然暴露,不如将计就计将此昭告天下?”


    “不可!”


    “不行!”


    二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


    周肃之眨了眨眼,半晌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是我唐突了,忘了殿下的身份。若是将此事广而告之,朝廷动荡,我一介平头小百姓定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罢了罢了,殿下就当我口出狂言,忘了吧。”


    李昭澜露出一丝笑意。


    “你若是平头百姓,那天下这么多人,便成了麻绳上的蚂蚱。”他缓缓道,“不过周肃之,你今日这狂言,本王记你一笔。”


    “哎哟。”周肃之作势一拱手,笑得吊儿郎当,“有劳殿下记挂草民。”


    邓夷宁侧身抱着手臂,缓缓道:“对了,陆英称寇瑶已死,那便是有两种可能。其一,有人谎报尸首身份,衙门记录在案,陆英得知;其二,寇瑶是被他从小院掳走,我更倾向于后者。”


    周肃之点头:“无妨,衙门若是记录在案,一探便知,只是如今我无名无份,只怕……”


    李昭澜喊了一声魏越,后者点头应下,转身朝大门走去,周肃之见状趁机调侃。


    李昭澜没接话,转头望向神色恍惚的邓夷宁,唤了两声皆无回应,柔声问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邓夷宁回神,说道:“我在想,玉春堂的那场大火,玲蓉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跟刘渊认识。”


    她缓缓踱步,语速渐快:“昨日寇瑶提到,那时玲蓉并未对外接客,想来大火之时应在房中歇息。玉春堂与琼醉阁的构造大同小异,这女子歇息之地都在楼上。大火起于楼底,她是如何从烈火中脱身的?”


    周肃之挑眉,反问:“大火是苏青青放的?”


    邓夷宁摇头:“她并无理由点这把火,寇瑶和芜溪都在楼中,那把大火燃的不止是玉春堂,两边楼房皆有损失,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图什么?若是她被抓住,小命定是不保,可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跟刘渊成了婚,怎么说都不成逻辑。”


    “本王昨日也在想此事。”李昭澜缓缓点头,“若这大火并非一人所为,而是苏青青与芜溪两人合谋,甚至是与寇瑶三人合谋,便有人能从中顺利逃出。”


    周肃之突然开口:“对了,你们可还记得寇瑶提及的蕊音?蕊音被那位公子从玉春堂赎身娶回家,面上倒真的有几分眷侣之意,可寇瑶又亲眼瞧见那位公子对蕊音出手,这不正是自相矛盾吗?”


    “对啊!我竟忘了此事,这么大的漏洞,这么说的话,蕊音也参与了玉春堂的大火案?”邓夷宁眼前一亮,“可话说回来,若几人谋划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烧光玉春堂吗?若是为了卖身契,寇瑶如今不也在琼醉阁继续作配吗?”


    李昭澜打断她:“别多想,找到寇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bb们


    第39章 刺青 “靠刺青辨


    如周肃之所说, 正午未过,昭王及王妃下榻周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周府门前热闹非凡, 百姓纷纷驻足,妄图透过这扇大门看到里面的人。


    李昭澜躲在屋内喝茶,邓夷宁则在后院捣鼓着濒临枯死的花草, 而宅院的主人在吃过午饭后便出了门,不知何处逍遥去了。


    “这是什么品种, 白白净净的, 还带着香气。”邓夷宁俯身嗅了嗅,低声问道。


    “回王妃的话, 这是南杭甘菊。”一旁的侍女应道, “洗净后以炭火烤去潮气便可泡水饮用,此菊平肝明目、解毒消炎,这是少主为王妃特地寻来的。”


    “少主?”邓夷宁听了个新鲜称呼, “周肃之?”


    “正是。”侍女回完话, 立刻去了后厨, 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细瓷青白杯。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浮起,清香淡淡袭人。


    邓夷宁望着杯中那朵白菊, 呼出一口气, 白菊顺着风在杯中晃晃悠悠,她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王妃可是不喜?”侍女试探着问道。


    邓夷宁淡声道:“不是,太甜了,有些不习惯。”


    “是奴婢唐突了,奴婢以为王妃喜好甜食,便在这水中加了点蜜浆, 奴婢这就为王妃重沏一壶。”


    “不必,我出去走走。”邓夷宁淡淡道,起身拂袖,迈步走出后院。


    穿过回廊,新来的丫鬟还在收拾院子,两边堆砌着修剪的枝桠。转过石门,她远远瞧见李昭澜坐在书房,手执书卷,却迟迟未能翻页,只是盯着杯中茶水发呆。


    阳光落在脚尖前,差一点就打在他身上。


    邓夷宁走进问道:“殿下这是在发呆?魏越呢?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昭澜闻言抬眼,只觉这话耳熟得很。回道:“上次在听风驿,你问过我同样的话。”


    邓夷宁不解:“如何,问不得?”


    “自然不是,魏越心中有数,将军不必担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无话,却也不觉尴尬。风过时,庭前玉兰落了一地,香气浮动。


    邓夷宁忽地打了个喷嚏,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着凉了?”


    “这花香气逼人,不适应罢了。”邓夷宁揉了揉鼻尖,本有些困倦,一个喷嚏倒是呛得立刻来了精神。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走来,拱手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陆公子又来了,此回一并带着张家二公子,说要与王爷一辩舞弊之冤。”


    李昭澜点评:“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魏越未归,不知寇瑶下落,门前百姓围观,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此事愈发不可收拾。”邓夷宁神色微动,转向李昭澜,“既如此,不如出去看看。”


    两人悄然绕道,从西侧走廊穿过,沿着后街小道前行。不多时,便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几声嚷叫——


    “在下张珣远,今日随陆公子一同登门,只为求得殿下一句公道话!玉春堂大火同失挚爱,会试一案疑云重重,若不查清,何以服众!”


    “殿下若真秉公执法,就该出来说句话,还我们一个清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言语间多是议论纷纷。


    李昭澜站在转角处,望向远处人群中正高声呼喊的陆英与张珣。两人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不间断地嚷着冤屈。身后站着三四位文士打扮的青年,皆是面色涨红,声声喊冤。


    “殿下,你看那里。”邓夷宁忽然伸手戳了戳男人的后腰,吓得李昭澜一震,顺着邓夷宁的手指望去,瞧见了远处楼房之上开窗窥视之人。


    “那就是张夫人,张珣远的生母。”邓夷宁眯起眼,“上次宴会便是她筹办的。”


    李昭澜收回目光,隐进巷子里,若有所思道:“张珣远的生母?若是陆英将你的身份告知张珣远,那这位张夫人怕是已经知晓。今日你不宜露面,等魏越回来后,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不行,他昨日既见过我,今日定是不会罢休,若见我不在周府,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胡话。我们先回去,让家仆将他们打发走,再命人去寻周公子的下落。”邓夷宁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去,低声道,“就说——殿下会在衙门与诸位辩个是非,还无辜之人清白。”


    李昭澜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扯着走回房中。


    “殿下,有一事我不曾明白。”邓夷宁边走边说,“既然寇瑶姑娘肯开口,想来便是愿与我们达成合作。可她又并未全说实话,还莫名失踪,这又是为何?还有那蕊音,好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是死是活也不知。”


    “莫要着急。”李昭澜语声沉定,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衣袖迟迟未能放开的指节上,语气比先前多了些温和,“寇瑶所说漏洞百出,不是她不愿意说出,而是她口中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来说却是要命的。不过将军有一点倒是说得对,蕊音若是真得恩宠,难免在玉春堂遭人妒忌,可为何没什么姑娘提起她,甚至很多都不认识她。”


    邓夷宁闻言皱眉:“只可惜当日未能问清带走蕊音的那位公子是何人,从苏青青击鼓那日起,这棋盘就已经摆好了。若说蕊音才是棋盘里的将,那寇瑶是卒,还是炮?”


    “是卒是炮还是将,这些都不重要,”李昭澜上前为她沏茶,目光掠过桌上飘落的残叶,似是随意道,“可若展开棋盘之人,是芜溪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夷宁眸光一顿,被李昭澜的这句话吓到了。李昭澜察觉她的异样,却并未停下话头。


    “寇瑶口中对芜溪句句夸赞,将她塑造成一个圣贤之人,反而让本王起了疑心。”他说着,抬眸望向邓夷宁,“本王在宫中见过太多死得其所的忠臣,也见过伪装忠臣的贼人,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忠臣死的快,贼人活得久。”


    “殿下的意思是,芜溪就是那伪装忠臣的贼人?”


    李昭澜沉默不语,反而挑起另一个话题:“将军可还记得那日中毒之事?那时本王猜测或许是东宫出手,可后来调查得知另有其人。”


    “另、另有其人?”邓夷宁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李昭澜不答反问:“将军可有仇家?”


    邓夷宁不理解:“殿下这话何意?本将军上阵杀敌,哪一个不是仇家?”


    “本王的意思是,”李昭澜顿了顿,正色道,“宣州的仇家,或者说你父亲的仇家。”


    “这我从何得知?我回来不久,不是在宫中学礼便是在家中歇息,婚后我与殿下日日呆在一起。若说有仇家,殿下应当好生自省,莫不是你的仇家盯上了我,我才是无辜之人。”


    这番话倒是把李昭澜堵得死死的,邓夷宁思考的角度倒真是独特,他还就真的从未想过会是自己的仇家。


    李昭澜略显尴尬地咳了声,神色稍缓,为自己辩解:“本王身为王爷,能与谁结仇,他们求好尚且不及,何来结仇一说。”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拉回正题:“先不说结仇,殿下的意思是——除了太子,还有人想取我的命?”


    “将军可记得陆英手上那枚刺青,那日刺杀之人的手上有一样的刺青。本想告知将军,却被陆英那蠢货的行为糊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可知那刺青从何而来?”邓夷宁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李昭澜嘴巴刚刚张开,却又想起这消息来自南雁楼,如若是告诉邓夷宁自己是从南雁楼获取的消息,那得有的一通解释。思来想去,他决定暂时隐瞒。


    他忍住想要摸鼻子的冲动,抿了抿唇,说道:“不清楚,魏越也只是查到当日行刺之人的身份,本想继续探查下去,没想那些人接连暴毙,无从查起。”


    邓夷宁微怔:“接连暴毙?怎么个死法?”


    “皆是毒发而亡,死状凄惨。”李昭澜缓缓而道,“魏越称,暴毙之人皆是口齿发黑,七窍流血,从吞服到身亡也就一瞬间。等了结眼下这些要紧之事后,本王会让魏越再去南雁楼细细查探。”


    “南雁楼?”邓夷宁忽然回头,“那是什么地方?”


    李昭澜一怔,险些脱口,旋即低咳一声,语带敷衍道:“就是魏越找人打探消息的地方,此地消息来源驳杂,但好在准确,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邓夷宁若有所思点点头,在李昭澜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正当他松了口气时,邓夷宁突然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你可是吩咐魏越做别的事了,这都快两个时辰,怎么还未回来?”


    李昭澜笑道:“将军莫要心急,魏越回来的越是迟,这不恰好说明其中藏着越多的东西?”


    邓夷宁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追问,将心中诸多疑问一一沉下。她自小就是性子直爽之人,遇事向来决绝果断,最是不喜欢李昭澜这般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态度。


    “罢了罢了。”邓夷宁轻叹一声,指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殿下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是我们到遂农半月有余,如今却连科举案的皮毛都未触及,这还如何去查灭门案的真相。对了,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昭澜眉头一挑,顺口撒谎:“不清楚。”


    邓夷宁颓废地点点头,这种滋味对她来说格外煎熬。


    李昭澜宽慰她两句,邓夷宁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懒散地趴在桌上,垂下眼眸:“殿下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只要你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就行了。”


    刚撒了个谎的李昭澜:“……”


    屋中一时沉静。


    后院的侧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屋内沉沉的气氛,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急促克制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魏越歇了口气,说他在衙门并未查到寇瑶的姓名。


    那日大火后,琼醉阁带出尸体共十八具,衙门均已验明入了籍册,仵作提交的勘验册与官差呈文一一对应,他反复确认,寇瑶不在其中。


    魏越临走时多了句嘴,让知县把四年前玉春堂一案的所有卷册都拿了出来,并从知县口中得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靠刺青辨认尸体?”


    玉春堂的鸨母是二把手,接管玉春堂后,为了区分姑娘,她请了个刺青师,在所有开花的姑娘后腰处,刺下了印记。


    “芜溪的刺青是一朵被蝴蝶围绕的牡丹,寇瑶的刺青是一条细长的柳枝,而玲蓉没有开花,所以她的腰后什么也没有。”魏越换口气,继续说道,“当初辨认尸体的就是玉春堂鸨母,她如今去了芙仙院。”


    三人站在原地,魏越见两人迟迟没有开口,得到准许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两人神色各异,李昭澜表情凝重,紧咬着下唇。而邓夷宁则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忽然,她像是被某个念头惊醒,一巴掌拍在李昭澜手上。


    “我们问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刺青,殿下可还记得在琼醉阁遇见寇瑶姑娘时的场景,我分明没有看见她后腰的刺青。若那鸨母所言都是假的,若尸首上的刺青有人伪造,那岂不是衙门里的所有卷册都是假的。”邓夷宁越说越激动,还想起一件事,“苏青青,衙门里的苏青青,她身上可有刺青?”


    李昭澜沉吟片刻,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似乎在权衡什么。邓夷宁以为李昭澜没听清,打算再问一遍,却在此时听见李昭澜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小声道:“衙门里的苏青青,后腰有牡丹刺青。”


    他怕邓夷宁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苏青青,有牡丹刺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尸体 “定是寇瑶


    那日张珣远上门闹事后, 周府门前的热闹便一日胜过一日,连街头巷尾路过的狗,都要在门前驻足片刻。


    一连几日, 邓夷宁几乎是一睁眼就往衙门跑,脚步利落如军令,连带着李昭澜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也跟着晚睡早起。


    三天后, 李昭澜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将军, 这衙门又不是长了腿, 还能自己跑了不成?何必日日宵禁一解便往衙门赶?”李昭澜揉着发胀的脑袋,语气透着难得的怨气。


    这几日遂农的温度骤降, 晨起的寒风能穿透衣裳的每一个缝隙, 直往骨缝里钻。


    “殿下,审犯人都是一宿一宿的熬,哪有说让犯人休息两天再继续的。”邓夷宁头也不抬地一边整着腰封, 一边回应道, “人在困倦迷糊时最是容易说实话, 殿下就当是锻炼身体。瞧你那瘦胳膊瘦腿的,万一遇上个刺客,魏越又不在身边, 难道殿下要指望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李昭澜睁眼歪头看着她, 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大名鼎鼎的鬼戎女竟是个弱女子,若叫拜古勒的人听见,不得发狂啊?”


    邓夷宁抬眼便是一记冷眼:“你去不去?”


    李昭澜嘴角一僵,挣扎片刻,认命从床上起身。


    这几日与邓夷宁同床共枕, 她睡得舒不舒服他不清楚,但李昭澜总是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醒来时总发现邓夷宁的腿架在他的腿上,以绞杀的方式将他双腿扣得死死的。


    寅时四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街上打更人刚走远。衙门前,赵知县早已候在门外,冻得鼻尖通红,却堆着丑笑迎了上去。


    “赵知县,来的够早啊。”邓夷宁轻咳一声,语气懒散。


    压根就没回家的赵知县颤颤巍巍行了个礼:“微臣参见殿下、王妃,殿下安康,王妃安康,典史唐裕仁已在厅内恭候。”


    两人并肩入了衙门,穿过石砖铺地的前堂,耳边是赵知县低声吩咐小吏收拾案牍的声音。院中燃着不少烛火,柔光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金黄。


    侧堂内,唐裕仁已经候在一旁,他身着常服,身形消瘦,面上虽是恭敬,眼中却满是精明世故。他朝着二人拱手一礼:“微臣唐裕仁拜见昭王殿下,见过王妃。微臣听闻殿下在查琼醉阁失火案和科举案,特将卷宗悉数整顿,恭候差遣。”


    “辛苦唐大人,这点卷宗还劳烦大人亲自动手,竟浪费了整整三日,委实过意不去。”邓夷宁径直入内,一手抚着桌面,一边目光扫过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书,“卷册既整备完毕,不如唐大人先说说,琼醉阁失火以来,衙门都做了些什么?”


    “回王妃的话,”唐大人假笑一声,躬身答道,“火起之夜,衙门即刻率人赶赴琼醉阁,命人收拢残骸,验尸封存。随后依照大宣律法规制,将琼醉阁尚存衣物、首饰、骨骸编号归卷。大火中共清出十八具尸首,其中十一具为女子,七具为男子。”


    李昭澜坐于上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本王听闻,琼醉阁尸首身份是由那鸨母所认?”


    “回殿下,正是。”唐大人转头拱手道,“玉春堂大火后,幸存的姑娘都被送去了各个青楼,据玉春堂老鸨所言,出自玉春堂的姑娘均有刺青,琼醉阁老鸨亦是靠此印记辨认尸首。”


    邓夷宁开口:“那十一具女子,以前都是玉春堂的人?”


    唐大人连忙摇头:“不是,只有四具尸首是玉春堂的人,其余都是琼醉阁的姑娘。”


    “玉春堂的失火卷册呢?也在这里吗?”邓夷宁目光扫过木桌。


    唐大人指了指她手边第二摞,邓夷宁抄起卷册翻阅一二,与魏越所说几乎一样,在心里思索片刻。


    李昭澜则望向一旁不停擦着汗珠的赵振,随口问:“赵知县,遂农今年有几名上榜之人?”


    “回殿下,五人。”


    李昭澜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很是来气,这些天跟赵振打过不少交道,他总是这样遮掩着,好似想说却又不敢说什么。若是李昭澜逼问,他干脆闭口不言,连给李昭澜一个正眼都不肯,满口就是甘愿受罚。


    他看了片刻,语气有些不妙:“赵知县,若本王记得不错,平廿三年冬,是你入朝为官的时间吧?算来已有二十载,竟还在这小小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你可知为何?”


    赵知县面色一变,连忙跪地叩首:“微臣一心为朝,官职不求显赫,只求能为百姓谋利,为朝廷尽忠。”


    为百姓谋利,赵振的确做到了。二十年说短不短,但彻底改变一个县,二十年还是太短了。荒芜之地上长出的森林,是需要种树人细心呵护的,驱赶害虫和伐木人,几乎成了种树人本能的反应。


    赵知县的那双手,写得一手好字,也干得一手好活。


    李昭澜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出口威胁了他:“这等好话就劳烦赵知县留着命,待见到陛下时再细细道来。”


    “殿下!”赵振惶急叩首,“微臣知错!恳请殿下念在微臣多年劳苦,给微臣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赵振愿率领衙门上下百余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何必着急。”邓夷宁淡淡开口,“瞧着遂农衙门上下办事周到,许是遭了奸人所害,瞧赵知县这副模样,定不是那种贪图权贵、设计天家之人。”


    两人一黑一红,唱的赵振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邓夷宁说完便熄了火,自顾自地翻起卷册,李昭澜眼睛一闭,呼吸逐渐平稳。


    大火已过去了整整五日,寇瑶依旧下落不明,邓夷宁日日企图从魏越口中得到些什么,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失望的摇头。反倒是陆英那伙人安分了许多,听周肃之说,这几日他们都在文书阁刻苦学习,为下月进宫面圣做准备。


    玉春堂卷册记载,大火约是子时三刻燃起的。大宣律法虽有宵禁,可入了玉春堂便能在此过夜,那些个公子哥便专爱掐着时间入内。于是玉春堂借着这机会,每每亥时过半,门口便站着一些衣不蔽体的姑娘,软声细语地跳着舞,招揽客官在此过夜。


    卷册记载与寇瑶供词相符,当日她因奉银不足,与本在门口的芜溪调换了位置。逃出来的姑娘口述大火似乎是瞬间燃起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玉春堂内三座高楼无一幸免。


    如今两人可以确定的是,衙门里那位自称苏青青的女子并非叫做苏青青,那真正的苏青青又何去何从。若苏青青死在了四年前的大火里,能冒充她身份的人便只能是玉春堂的姑娘。


    想到这里,邓夷宁放下手中卷册,翻看起散落在一旁的名册,名册上并无熟悉的名字。她思来想去,如今只有一个解法,那便是找到寇瑶。


    邓夷宁靠在椅背上,这几日她都在思索李昭澜所说“芜溪是布局之人”的含义,可每次问他都闭口不谈,一个劲否认自己知道内情。她气不打一处来,抬眼瞪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接收到眼神后眉头一挑,旋即对着在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的赵振说:“起来吧,莫要说本王冤枉了你。这几日你陪着本王与王妃在此,也算劳苦功高,本王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限你三日查清纵火之人,可有异议?”


    “微臣领命,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不好了,不好了!”


    唐裕仁扶着赵振站在一侧,喝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瞧见殿下在此吗?还不速速行礼!”


    小吏贴在二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知县与典史皆是脸色齐变,也纷纷跪下,场面骤然变得凝重。


    邓夷宁起身,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几位这是作何?”


    赵振额间冷汗涔涔,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似的,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他眼神飘忽,瞥向一旁的唐裕仁,谁知对方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步,一副势必不开口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令人压抑,小吏跪在最左侧,脸埋在地上,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滴落在地面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李昭澜轻叹一声,手指一抬指着赵振,懒洋洋地开口:“赵振,你来说。”


    赵振身子一哆嗦,哪还敢装哑,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恕罪,方才小吏来报,有人在、在衙门前丢了一具尸体。”


    “尸体?”邓夷宁心道不好,“可认出是谁?”


    赵振迟疑半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终究不敢忤逆李昭澜,哆嗦着开口:“衙役认得,说、说是殿下要找的寇瑶姑娘。”


    话音一落,屋内气氛顿时一紧。李昭澜瞬间坐直身子,冷声问:“可曾确认?”


    唐大人踹了那小吏一脚:“说!你可曾看错?”


    “不会!小的不会看错!这几日小的跟在王妃身侧忙前忙后,早已认得那张脸,定是寇瑶无疑!”


    邓夷宁眼前一阵晃神,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下意识与李昭澜对视,随后猛地往门外走去。


    “带我们去看!”她厉声道。


    唐裕仁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起身,拽起小吏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命人走在前头带路。


    穿过正堂回廊,几人远远便见一群差役拥簇着几名壮汉,正抬着一副被白布包裹的尸体朝后院方向而去。


    风吹动白布,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面容。邓夷宁一步冲上前,猛地扯开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安详的脸,甚至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似只是睡着。


    李昭澜紧随其后,一手扶住邓夷宁的肩膀,目光沉沉落在尸首上方。白布下的尸身干净整洁,浅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唯有胸口处的一道狰狞刀口,未见挣扎痕迹。


    “一刀毙命。”李昭澜质问,“是谁送来的?”


    那小吏回答:“回殿下,小的不知。小的本是在门前值守扫地,听见大门被叩响,开门便见到地上的寇瑶,小的立马追了出去,可四下并无别人。”


    李昭澜沉声吩咐:“传仵作来,尸首不得擅动,此案本王要亲自过问!”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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