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澜看了他片刻, 沉默地点头。
岑邱闻言,拍了拍衣袖,自信回答:“那就不必查了, 我想少夫人应是误食。”
魏越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措辞。
岑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说琼醉阁招待客人的方式有些不同,有许多特殊的暗语, 若旁的人不知晓, 就很容易中招。
李昭澜眉头一皱,仔细回想着二人饮酒时的细节。
邓夷宁饮酒向来豪迈, 有壶绝不用杯, 有坛绝不用壶。琼醉阁为了多贪点银子,所用的酒壶比别家都要小上一圈,五杯的量骤然缩减成三杯, 按她的酒量来说, 无论如何也醉不了。
“瞧着少夫人的模样, 八九不离十。”岑邱见李昭澜不信,补充道,“阴阳壶这种东西不稀奇, 但这种生意不会摆在明面上, 少主初来乍到,只是不知情罢了。”
李昭澜低头,想起自己后来叫的那两壶酒全部进了她肚子,愣是给自己气笑了。
岑邱看清他的表情,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琼醉阁误上阴阳壶, 少夫人喜酒,恰好误食。”
魏越冷着脸叫他名字,颇有警告意味。
李昭澜招招手,将两人赶回去,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邓夷宁像是故意的,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他垂眸,看着她睡得安稳的模样,眼神幽深。
邓夷宁的脸仍旧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间渗出些许薄汗,嘴唇因干燥微微开合,偶尔含糊几句,但听不真切。
李昭澜被她剥夺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往回推了推。可没过多久,她又不安分地蹭了回来。
“……”
来回交锋几个回合后,李昭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顿了顿,还是伸手替她抹去额间的薄汗,轻轻揉了揉。邓夷宁像是感受到这份凉意,轻轻哼唧几声,像只温顺的小猫,主动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下,换李昭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片刻后,他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手掌一翻,指腹顺着她的轮廓轻轻抚过。而后迅速收手,起身吹灭烛火,连衣裳都未脱下,就挨着邓夷宁躺了下去。
他闭着眼,缓缓调整呼吸,半晌无果,认命地感受到身旁之人那不安分的动静。
药效来得很慢,邓夷宁在被褥下轻轻翻动,一条腿搭在李昭澜身上,含糊地咕哝一声。她缩在他身侧,被窝里透着灼热的温度,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她肌肤传来的热意。
李昭澜微微蹙眉,转头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明明已经昏昏沉沉的,手却不安分地在被子里寻着什么。最后摸索至他胸口,指尖攥了攥衣襟,像是确认,这才安分了些。
李昭澜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模样,目光深沉。半晌,他低笑一声,无奈道:“……真当我正人君子啊?”
他没再推开邓夷宁,抬手拂去她鬓角的碎发,将人完全揽进怀里,这才缓缓闭上眼。
这一夜,他终究没睡踏实,可邓夷宁不同,睡得格外沉稳。
等到后半夜,药性被压了下去,邓夷宁梦见了西戎的场景,梦到了自己的战马,梦到了曾经与她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风声呼啸,黄沙漫天,她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银枪一抖,带着将士们冲杀在战场之上。她听见身旁弟兄们的笑骂,听到战马嘶鸣,听到惨死在她脚下敌军的哀嚎,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感觉,让她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很快,战场褪去,他们迎来了不多见的闲暇日,手下的弟兄们带着她把酒言欢,喝的烂醉,非要给她找个乐子,蒙着她的眼就把她带去了象姑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那样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悠扬的长笛声,紧接着,是男人们低哑的吟唱,带着些许的媚意。
弟兄们替她揭开眼上的布巾,看到面前台上站着几个露着上身的男人,他们赤着脚,身姿矫健。肌肉随着舞动而绷紧,腰腹力量十足,随着节奏摆动,腰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令人血脉喷张。
他们的动作既狂野又充满魅惑,舞步稳健,宽肩窄腰,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随着音乐俯身,汗水顺着肌理滑落,洒落在台子上。
舞台的另一侧,还有一群截然不同的舞者。
他们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带着少年人的清秀与柔和,好似女子那般。舞步轻盈,腰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转身时衣袍轻轻飘起,珠链垂落。动作极尽媚态,时不时用眼神撩拨台下的客人,有的甚至故意靠近,任由银子塞入裙头。
邓夷宁被推着入内,满眼都是光裸的胸膛和舞姿,往后再是纤细妖娆的身姿,以及满堂的调笑声,娇媚声混杂着酒香,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她梦见一个男子下台靠近她,围着她打转,伸出手挑逗她的下巴,笑得风情万种——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浑身微微一震,心跳很快。她愣神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肉,她重重地眨了眨眼,再抬眸时,对上的正是李昭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屋内已洒进了晨光,映得李昭澜一个男子都洁白无暇。他微微起身,单手撑着脑袋,见她嘴角抽动,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这是梦见什么好事,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邓夷宁想到梦中的画面,扶着额头无奈道:“无事。”
李昭澜没打算放过她,摸了摸胸前的一片湿意,声音里带着调侃:“口水都拉丝了,莫非是什么好吃的?”
邓夷宁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揉着发酸的脖子,脑子还有些昏沉,等彻底清醒过来,这才觉得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里衣半松,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被子也滑落至腰间。而眼前的男人与她一样,衣不蔽体,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夷宁缓了缓神,腿部恢复知觉,与李昭澜对视,心里正疑惑着。下一瞬,她猛地坐起,以至于带得被子滑落,连忙一把扯住,满脸警惕地看着李昭澜:“你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李昭澜挑眉:“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本王吧?”
邓夷宁一怔,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昭澜已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衣袖半滑,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上面明显可见几道痕迹。他又稍稍侧了侧身子,露出衣襟处被扯得半露的胸膛,她赫然看见好几个咬痕。
“夫人可别说,这是本王自己咬的、抓的。”
邓夷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皱眉:“你少胡说八道了!”
李昭澜慢悠悠坐起,抬手正了正衣襟,带着玩味说道:“夫人当真是忘了昨晚之事?”
邓夷宁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在琼醉阁喝酒,送走了两位姑娘,之后跟李昭澜说了些什么,接着……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狐疑地看着李昭澜:“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昨晚误食媚酒,浑身发热,本王辛辛苦苦替你压制药性,可你——”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唇角弧度加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本王动手动脚,说本王是你见过姿色最好的男子。还扒开本王的衣裳,在本王胸前又啃又亲的。”
邓夷宁呼吸一滞,猛地朝他一踹:“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昭澜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打断她:“当时夫人扒了本王的衣裳,还不安分地在怀里蹭来蹭去,那双手可勤快了,解衣带的速度比拔刀都快。本王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夫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死死按在床上,根本挣脱不了。夫人还企图用本王的腰带捆住本王的双手,这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手劲竟如此大,堪比壮汉。”
邓夷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瞪着李昭澜,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处于极寒之地,怀中抱着一个极暖的汤婆子,还吃着刚出炉的烧鸡,他口中的那些根本就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自然不能告诉李昭澜自己把他当作烧鸡对待,思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李昭澜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辞!”
“谎?”李昭澜扬眉凑近她,含笑道,“要不夫人再试试昨晚的手法,看看本王说的是否有假?”
邓夷宁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揍他,男人见她恼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巴掌就要过来,抬手一挡一拽,邓夷宁没坐稳,被他直接拽倒,她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处,脸色僵住前,还下意识抓了两下。
李昭澜被按的闷哼一声,吐了口气,脸上倒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两人姿势亲密极了,邓夷宁几乎是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而李昭澜一手搭在枕上,另一手扶住她的腰。
“夫人如此猴急,莫不是想验明正身?”
邓夷宁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李昭澜却故意不放手,懒懒地看着她挣扎:“夫人再动,昨夜之事恐怕真要重演了。”
她气得牙痒痒,使劲挣脱开,腾地一下站起身,拽过软枕狠狠砸向他,顺口一骂,随后跨过他翻身下床。
李昭澜被砸了个正着,方才穿好的衣裳,这番打闹之下又乱了几分:“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骂我。”
邓夷宁气得不轻,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方才李昭澜说她食用媚酒一事,转而冷静地盯着他:“昨晚的媚酒是怎么一回事?”
李昭澜将岑邱的话转述于她,听完这番说辞的邓夷宁觉得荒谬至极,但想起这琼醉阁是何地,便又觉得这话沾了几分真。
她居然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的?
邓夷宁带着满脸懊恼进了里间更衣,出来时李昭澜也换了身行头,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模样,甚是有趣。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无奇:“既然这事与殿下无关,那就当是我自己吃了亏,从今往后不准再提,李昭澜你给我记住了!”
李昭澜听着,慢悠悠挪回床边坐下,似笑非笑:“夫人怕是忘了,昨夜吃亏的好似是本王?”
邓夷宁忍无可忍,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却默默记下一笔。
这笔账,她迟早要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贺宴 “周肃之,
三日后, 邓夷宁盘算着要再去一次寺庙,也不曾与李昭澜商量,便独自回小院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昨夜一场细密的大雨, 扫清了林间发闷的气息,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泥土泛着潮意, 草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她不紧不慢沿着小路走,享受林间的新鲜空气, 刚转过一道弯, 便见前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帘子掀起, 一只戴着金镯的手先露出来。
钱夫人探身而出, 今日一身打扮甚是讲究。糯粉色襦裙,发间钗环轻晃,耳垂上的流苏坠子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摇摆, 映得那张本就柔媚的脸越发温婉得体。
“宁娘子, ”她眉眼含笑, “真是巧了。我正想去家中寻你,没想到竟先在这儿遇上了。”
邓夷宁站定,回头望了眼小院的方向, 警惕开口:“钱夫人特地来此寻我, 可是有事?”
钱夫人掩唇轻笑,试探着开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张夫人昨儿差人送了帖,今日张府设宴,邀我前去恭贺张二郎中举。我想着上次在府中还有些话没能说完,便斗胆来寻宁娘子一道同去, 不知娘子可愿赏脸?”
邓夷宁望着她,面上笑意不动,心里却已有几分了然。两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那日在钱府也并非相谈甚欢,今日这般登门相邀,大抵不是为了贺喜。
她保持表情,含笑反问:“贺宁多谢钱夫人惦念,只是还有一事不曾明白,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住处?”
钱夫人神色一滞,旋即笑道:“是那日送宁娘子回家的马夫告知,我想着他许是记得,便想试一试。来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忧,生怕宁娘子起得早,早早出了门。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二人缘分颇深,我刚到,宁娘子刚巧出门。”
“原来如此。”邓夷宁微微颔首。
钱夫人见她未应也未拒,又顺势温声劝道:“那日在钱府,当真让宁娘子见笑了,闻礼一时顽皮,冲撞了宁娘子,我心中着实不安。那孩子自小养得娇了些,性子又倔,三郎常年不在家,说是关心孩子,其实话都说不上几句,所以今日带他一同前去赴宴,也好借机向姐姐赔个不是。”
邓夷宁闻言淡淡笑了笑,还是拒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小孩顽皮,哪值得赔不是。”
钱夫人不依不饶,连忙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竟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姐姐别这般见外,倒叫我更惭愧了。我本就是个性子慢的人,平日里能敷衍了事便不会多看一眼,那日一别,是打心底觉得过不去。”
邓夷宁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挑:“钱夫人这般客气,倒让贺宁有些受宠若惊了。”
“姐姐慧黠伶俐,心善宽厚,妹妹年纪尚小,有不周之处,往后还望姐姐多担待。”
邓夷宁眨了眨眼,心说今日躲是躲不过去了,若再推辞倒显得有些刻意,索性应了下来。只是钱夫人并未让马车直奔张府,而是改道回钱府,张罗着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邓夷宁一身柳绿色襦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繁复的桃花,腰间束着浅金色的流苏软带。大袖搭了个嫩黄色,为了看着不突兀,还换了双点缀着嫩黄的绣鞋。绣面微微闪光,金光洒下,波光粼粼。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为自己描摹画眉的丫鬟,想起灯会的那身行头,那件衣裳定是坏得不成样,只是可惜那么好的料子。
钱夫人坐在一侧,满意地打量着她,连连夸赞。等收拾得当,两人一同上车,往张府去。
等两人进了府内,邓夷宁才知这张府里头是何等的气派。
府前依旧是立着青石狮子,威严庄重,门前青砖一路铺就的路宽阔平整,直通府内主院。主院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朱漆牌坊,上书“松鹤延年”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无不彰显着底蕴。
偌大的前院设有一方照壁,壁上雕刻着祥瑞的云龙纹路,两侧栽种着参天大树,树荫翠绿,微风吹拂,落叶轻旋,添上几分雅致。石径两旁安置着青铜香炉,只见奴仆洒水焚香。
沿蜿蜒的石板路往前,便是景色盛名的镜池。池面开阔,清澈如镜,水榭楼阁依水而建,雕栏画栋皆是匠心之意。池中假山层叠,飞瀑自石山倾泻而下,溅起点点水花,池中锦鲤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邓夷宁跟着钱夫人走上九曲回廊,回廊连接着主院与侧院,最后停在林园。廊道朱红漆柱,雕花梁枋,抬头能见檐角的白玉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主院院门高耸,院内遍植名贵花木,一群身着华贵的娘子们漫步闲庭,三两成群地耳语,不见张夫人踪影。
钱夫人领着她跟各家娘子招呼交谈,她的话不多,大多时是听着。娘子们在亭下歇脚,望着远处,邓夷宁瞧见了一群男人的身影。
“今日这周家三公子也来了,夫人们可要抓住机会,瞧瞧可有合适的姑娘,给周公子牵个线呀。”说话的是一位拿着摇扇的夫人,颈间硕大的珍珠项链,足以说明身份不凡。
邓夷宁望眼瞧去,没找见他们所说的周公子。
“周肃之,周家养子,排行老三。”钱夫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就是那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周肃之一身月白色锦袍,高束的马尾衬得男子身形利落,与人交谈期间,偶尔放声大笑。
“与周公子交谈的那位,是城阳徐家大公子徐知宣。”
邓夷宁一愣,他就是钱鸿志亡妻的青梅竹马,不过远看这模样比张、钱二人都要年轻几分。
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诸位恕罪,今日府中杂事颇多,倒是让各位夫人们久等了,莫要见怪才好。”
邓夷宁转过身去,正对上张夫人略显惊讶的目光。
张夫人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会在府中见到她,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落到身旁的钱夫人身上,而后迅速敛起惊讶,眉眼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抬步迎了上来。
“这是宁娘子?这身模样好特别,我一时竟没认出。”张夫人笑意盈盈,转而双手一拍,又挂上一副懊恼的表情,“是我的不对,竟忘了宁娘子的红帖,娘子莫要怪罪。”
邓夷宁心知这是场面话,但还是从容地向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颔首行礼:“张夫人,贺宁贸然到访,还望张夫人海涵,只望没有打搅今日盛宴。”
张夫人双手将她扶起,随即笑道:“无妨,人多才热闹,倘若招待不周,宁娘子别往心里去。”
说着,连忙拉过邓夷宁的手,完全忘记了站在身侧的钱夫人,笑道:“宁娘子与我是投缘之人,宁娘子的夫君也在赶考,今日诸位都是来沾沾喜气的,正好让宁娘子与诸位结识一二。”
钱夫人跟在两人身旁,看向张夫人的脸色稍显不好,于是邓夷宁主动提及。
“其实贺某今儿是沾了钱夫人的光,我这身行头还是钱夫人替我做的主。若说是今日与诸位姐姐有缘,不如说是钱夫人与姐姐们有缘,贺宁只是借张夫人之宅,钱夫人之柬,在各位姐姐们面前露怯罢了。”
没人不喜欢话说好听的人,夫人们个个掩嘴而笑,打量邓夷宁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少,钱夫人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会开始前的赏花游园,谈论的不过是女眷间的话题。孩子、相公,或是家中大大小小琐碎之事。邓夷宁与钱夫人走在末尾,并肩而行。
钱夫人说是带着钱闻礼来了张府,方才在众人间游走,似乎并未看见钱闻礼的身影,她有些疑惑。
钱夫人叹了口气:“闻礼性子倔,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儿,许是找张大郎的小儿子去了。”
“张大郎?”
钱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有所不知,这张家一共五个孩子,正妻是张夫人,张夫人所生老大张珣逸,老二张珣远,老五张珣灵。妾室程兰馨所生老三张恒宇,老四张恒芸。只是成婚并有子嗣的,仅张大郎一人。张府在五年前喜得贵子,之后便与闻礼很是要好,两人常常待在一块儿。”
邓夷宁点点头,好奇问道:“恕贺宁唐突,敢问钱夫人与几位姐姐如何结识的?钱夫人年纪尚小,与姐姐们相差……甚远,是如何接上缘分的?”
钱夫人脸色一变,有些难为情,邓夷宁见状装作冒犯的表情,道了歉。
“无事,只是觉得难以开口罢了,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钱夫人摇摇头,“我与三郎成婚之前,家中还算富裕。实不相瞒,三郎的亡妻廖霜与我是旧友,孩子也是小霜的。当初小霜去世时,闻礼还不满周岁,那时我心疼闻礼,常常去府上看他,许多次都撞见张夫人,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闻礼小时还算喜欢我,老夫人瞧着闻礼与我亲近,便说服三郎娶我进门。但那时我已有心悦之人,就拒了这门亲事。”
队伍越走越慢,两人索性停下步子,站在一处花团前。
“也不怕姐姐笑话,后来嫁给三郎,是听闻三郎因学业赶考,顾不得闻礼。闻礼的奶妈对他不好,我心疼那孩子,那毕竟是小霜的亲生骨肉。加上那时心上人拒绝了我,我便应了钱老夫人的请求,嫁给了三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闹剧 “共饮一杯
邓夷宁静静听着, 在脑中盘算着几人的年纪。
这钱夫人刚满十九,廖霜许是相差不了几岁,但这钱鸿志可就不同了, 听闻今年已满二十六。钱闻礼如今不过四岁,这么算来,廖霜刚满十五, 便生下了钱闻礼。
邓夷宁好奇地问她:“钱夫人,方才说闻礼幼时与你很是亲近, 可为何如今是这副抵触模样?”
钱夫人想了想, 似是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良久才回答她:“宁娘子倒是提醒我了, 应是平廿二十二年年初, 老祖见我身子不好,许久怀不上子嗣,便带着闻礼一起去了青禁台, 说是那里有位医术高明的高僧。可老祖并不知晓, 我怀不上孩子, 是因为我与三郎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似乎就是从那之后,闻礼便对我忽冷忽热,说什么都不听。”
“那如今与钱公子……”
钱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 脸上不见半分尴尬, 大方回应:“他不愿碰我,我也知他在琼醉阁有几个女子,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
队伍开始往前走,两人没动,被甩在了队尾。
邓夷宁继续试探:“敢问廖霜为何会嫁给钱公子?”
“小霜也是无奈,廖家以前是做蚕丝生意的, 在城阳与徐家有过合作,小霜从小就喜欢徐公子,两人一起长大,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原本廖徐两家商量着,等小霜及笄便成婚,可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一夜之间倒台。小霜去求徐夫人帮一帮家里,得到的却是一顿羞辱,徐公子也开始避着小霜。”
钱夫人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后来不知为何,她结识了张夫人,说是张夫人愿意帮助廖家,但条件是给张珣远做妾。小霜为了廖家答应了这个要求,但张珣远不愿意,张夫人就设计让她二人共度一夜。怎料那日在房中发现的是钱三郎。后来小霜有了身孕,钱家被迫让她进门,只是生闻礼时,小霜没了半条命,刚出月子没多久,人就没了。”
钱夫人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颤抖,眼眶也红了几分,邓夷宁不知怎么宽慰她,只拍了拍肩头。
见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邓夷宁这才问出了关键:“钱夫人那日只字不提,对我有所防备,今日为何同我说这么多?”
钱夫人望着远去的人群,抬脚跟上,目光穿过众人,落在张夫人身上。
“跟她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宁娘子穿着看似淳朴,但这双眼睛非比寻常。那日在钱府,我领教了你的做事风格,也是在你离开时才想明白。我虽没这个本事查出你的身份,但我很明白,你并非寻常之人。”
邓夷宁没接话。
钱夫人站定,那双眼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邓夷宁。
“虞颖,我的名字。”
两人逐渐跟上队伍,前头众夫人有说有笑,未曾察觉两人的举动。张夫人原本也在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想回头与邓夷宁说两句话,却发现她与钱夫人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的最尾。
她抬手招呼:“宁娘子怎么落在后面了,快些前来,跟上。”
邓夷宁听见她的声音,微微抬眸,见张夫人正朝着她招手,于是挽着虞颖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去。
“方才见你们走得慢,倒是吓了一跳,生怕妹妹迷了路。”张夫人笑着打趣道。
虞颖柔声道:“姐姐这府邸可真是宽阔,莫说宁娘子,连我这般来过两次的人,若是不留神,也要兜兜转转一阵子。”
张夫人闻言,轻轻一叹,略带几分自矜道:“倒也不是宅院宽阔,只是院子讲究格局,曲径通幽,初来乍到,确实难免要走几遭才摸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一处颇为雅致的庭院,院中小桥流水,池中浮叶飘荡,石拱桥横亘其中,将两座院落隔而不断。邓夷宁目光一转,远远望去,便见池塘另一侧的院落中,一群男子聚在一处,或立或坐,谈笑间透着几分随性与松快。
“此处是女眷设宴之地,彼岸是男子宴席,互不打扰,但抬眼便能瞧见。”
虞颖跟着邓夷宁站在一侧,按照两人的地位,只能落座末尾。邓夷宁这几日奔波劳累,今日又这么走了一遭,双腿早就酸软无力,可周围的夫人们都还未坐下,她也只能撑在石桩上,借力放松双腿。
邓夷宁呼了口气,往远处瞧去,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池塘对岸停住。
钱鸿志着一身深靛色锦袍,腰间似是挂着一方白玉,白色折扇摇摇晃晃。他身侧站着张珣远,一袭栗色织金长袍,面带浅笑,比钱鸿志多了分风流倜傥。
二人身侧,一道身形尤其引人注目,邓夷宁从夫人们的口中得知,此人便是会试榜首,陆英。
陆英一身翠白圆领袍,大袖刺着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宽带,简单利落。五官俊朗,眉目深邃凌厉,略显高挑的身形在众人中颇为显眼。
邓夷宁的视线落在陆英身上,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恰在此时,陆英忽然转头,正与她的目光撞上。
他眉头微挑,淡声开口:“来了个生面孔。”
身侧几人闻言,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无人认得邓夷宁。钱鸿志摇了摇折扇,轻声笑道:“这是哪家小娘子,生的如此俊俏,可惜壮实了些。”
周围的人立刻哄笑,对着邓夷宁评头论足,连带着她周身的女子都被议论了个遍。钱鸿志最先起哄,张珣远被张夫人叫走了片刻,回来后继续打量。一众人毫不避讳,最后将话头放在陆英身上,都等着他开口。
陆英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女子。她倚在石柱边,身姿不算端正,谈吐间偶尔露出笑容。分明只是安静的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目光。良久,他才微微一笑。
“风韵自生,何须挑剔?”
此言一出,四周之人皆有些诧异,钱鸿志轻轻吹了声口哨,调笑道:“陆公子竟难得夸了人,若是你家小娘子听见了,可不得掀起一阵风波?”
陆英成婚这事儿在遂农不稀奇,但陆家娶进来的这个女人,并非陆英的意愿,所以鲜少有人提及此人,除了与他交好的几个。
他不置可否,只端起酒杯轻轻一抿,目光仍落在对岸那道身影上。
邓夷宁并未注意到对岸投来的视线,她转过身,张夫人已招呼着众人:“时候不早了,也都别站着,快些入座吧。”
虞颖落在末尾,邓夷宁被张夫人招呼着去了前头。众人纷纷落座,张夫人端起酒杯,高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赏脸,实属荣幸。天气渐寒,借今日夕光,愿在座诸位夫人家事美满,姑娘安好顺遂。”
前头为首的夫人举杯笑道:“那便共饮此杯,愿张夫人福泽绵长,也愿今日宾主尽欢。”
邓夷宁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张夫人唤来侍女,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女子宴席虽不及男子那边酒肉丰盛,但胜在讲究。
一道翠绿豆腐羹端上,汤色莹碧,犹如翡翠晶莹剔透,张夫人开口介绍:“这羹为翠绿豆腐羹,以鸡汤为底,熬足两个时辰,再将嫩豆腐研磨入汤,配以青豆,方得这般色泽与口感,诸位不妨尝一尝。”
众人笑着附和,宴席气氛虽不算热烈,但也算和乐。邓夷宁坐于侧席,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口清酒,说来这酒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正饮间,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哄笑,片刻便有人进入视线。只见本该在另一处院落里饮酒作乐的男子们,正大摇大摆走来,当先的正是陆英。
张夫人皱着眉,神色不悦,仍旧端庄起身走向他们:“陆公子这是作何,此处为女眷席位,陆公子带着男子闯入,有失体面吧?”
陆英举杯,唇角含笑:“张夫人设的一席清雅,偏偏男女分处两院,今日本是为珣远高中贺喜,如此生分,岂不扫兴了些?”
钱鸿志摇扇跟上,慵懒附和:“正是,酒过三巡,咱们这一院子都快听厌了那些诗书言谈,倒不如过来听听夫人们的闲话,正巧我与娘子许久未见,也得好生叙叙旧。”
话落,他不顾众人目光,径直坐在虞颖身旁,将人揽入怀中,末了,还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张夫人神色一滞,勉强笑道:“诸位兴致盎然,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这女子之席未设男子之位。钱公子这么做,让这些个还未成婚的公子们如何是好?”
陆英根本不搭理她,抬眼扫过人群,最后目光停在邓夷宁身上。他端着酒,神情带了几分探究,语气漫不经心:“张夫人,这位娘子倒是面生,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邓夷宁低头,慢条斯理地取一块糕点入口,并未搭理陆英的话。
张夫人微微一愣,误以为陆英起了心思,便含笑回道:“这位是贺宁小娘子,我与她一见如故。宁娘子初到遂农,今日便想着带她来见见世面。”
陆英余光扫过张夫人,随即若有所思地盯着邓夷宁,目光深邃:“贺姑娘,在下陆英,可否请贺姑娘赏脸,共饮一杯?”
邓夷宁低头一笑,顺着场面作态。她抬眸对上陆英的视线,眨了眨眼,似是有些犹豫,半晌才缓缓起身:“今日得张夫人赏脸,贺宁才得见张府这等气派,只是贺宁并非官商门户之女,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陪伴夫君来此求学。今日得见陆会元,实属荣幸,贺宁的酒上不了台面,也不敢用张府的酒攀陆会元,还请陆会元高抬贵手。”
陆英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眸子一垂,转而看向张夫人。张夫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落在邓夷宁身上的目光不算和善。
张夫人强笑着举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旋即转开话题:“难得今日相聚,不若举杯共饮,共贺喜。”
众人见状,无一人敢附和,还是张珣远出来打了场面:“娘,方才在那头我们喝了不少,您也要少喝,这酒凉,当心坏了身子。”
张夫人收回视线,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饮了一口酒。陆英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淡淡掠过邓夷宁,后者仍旧垂着眸子,面色毫无波澜。
一旁瞧热闹的钱鸿志将虞颖搂得更紧,不顾旁人的眼光,在虞颖脸上亲了好几口,一副恩爱作态的模样。他的手不断地在虞颖手背上摩挲,嗓音带笑:“张夫人,为何这豆腐羹我们男子没有?如此美味之品,何不共赏?”
“这豆腐羹清淡无味,我是想着公子们饮酒作乐,便配了些鸡鸭鱼肉,陆少若是喜欢,那便差人给大家都尝尝。”
说话间,下人已经摆好了新的席位,那些未婚的男子也纷纷落座,只剩陆英依旧站在邓夷宁面前。
张夫人见此状况,伸手一把捞过邓夷宁,带着责骂的语调:“陆少喜好这位置便送给陆少,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
“陆少莫要生气,这娘子是乡下来的,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张夫人转头又笑了笑,谄媚极了,说完,便把邓夷宁往边上一推,示意让她去末尾落座。
只是陆英手更快,一把拉住邓夷宁的手臂,笑道:“不知贺姑娘是否介意与在下共赏一席?”
话音落下,席间短暂一静,张夫人表情一僵,不知如何作答。反观邓夷宁,脸上倒是毫无波澜,早在西戎时,她便练就了一口方言。若此刻用方言杂着宣州官话,她笃定陆英听不懂。
“吾弄嫁子扫痞嘞,生是怕有陆伢子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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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错嫁 “大概是不
邓夷宁一开口, 就连骚扰着虞颖的钱鸿志都愣了几分。张夫人也没反应过来,但眼神还是迅速扫过陆英,果然见他微微蹙眉, 似是在努力分辨邓夷宁话中之意。
陆英略微侧头,语气含糊地问道:“贺姑娘方才说什么?”
邓夷宁微微一笑,垂下眼睫, 似是自己意识到失了态:“恕贺宁失态,贺宁自幼无亲无家, 为了活下去到过不少地方, 这乡音自是杂了些,一紧张便想说些家乡话, 陆公子莫怪。”
陆英端着酒杯轻轻一晃, 含笑道:“姑娘这话是何意?倒是有些特别,不知是何处方言?”
“意思是小女所嫁之人以前是粪夫,身上总有股味道, 若是挨着陆公子坐, 怕是会扰了陆公子兴致。”
一时间, 众人神色各异,张夫人也不动声色地抽回落在邓夷宁臂弯的手,往旁移了一步。身后的那些个夫人则是毫不掩饰地捂住口鼻, 好似真有股味道飘了过去。
张夫人脸色有些挂不住, 冷脸扫了一眼邓夷宁,眼里透着几分隐晦的不悦。她原本是想替邓夷宁撑一撑,别惹怒了陆英,也好让她在这席间有个脸面。哪知这姑娘竟把自己脸丢了个精光,叫人如何替她遮掩。
另一侧,陆英却不急着说话, 从头到脚打量了邓夷宁一眼,似笑非笑的。后者始终是低着头,面色淡然,似乎并未觉得刚才那番话让这个场面冷了下来。
“罢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贺姑娘。”陆英终于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不过贺姑娘这一席既已落座,便不必再多言这些扫兴之事。”
他说完,俯身从桌上拿起那壶酒斟满,举杯道:“今日来此道喜,张夫人待客周到,诸位也莫要被闲话扰了兴致。”
陆英一口饮尽,旁的人也不好再留上一口。
邓夷宁走回桌前坐下,并未被刚才那番所打扰,目光紧盯着钱鸿志怀里的虞颖。
虞颖身子虽靠在钱鸿志怀里,但脑袋努力往边上扯,生怕挨着他。邓夷宁眯了眯眼,心中思量片刻,正欲起身,谁知钱鸿志却先一步注意到她的目光,轻笑道:“宁娘子怎看的这般专注,莫不是想自家相公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笑声四起,那些偷眼看去的夫人们正巧借着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虞颖。
有人随声附和:“那可是钱三郎啊,能让他如此上心,钱夫人倒是有福气。”
“可不,”另一位立刻接话,“钱夫人能嫁入钱家,那是家里几辈子烧高香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讥讽虞颖的出身。
钱鸿志却不在意,仍旧揽着她,似乎全然没把她的动作放在心上。等到这宴散了场,虞颖才从钱鸿志手中挣脱,一溜烟跑到邓夷宁身旁,说道:“宁娘子,我身子不太舒服,可否先行陪我回府上?”
邓夷宁看了看不远处的钱鸿志,而虞颖的脸瞧着确实有些苍白。
“这……张夫人还未下令,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合礼数吧。”
邓夷宁还未开口,张夫人那头已经派人将马车停在府外,不声不响的带着夫人们往外走去。
“今日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本想留各位姐姐妹妹用过晚膳再离开,奈何家中突发急事,留下各位也只会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我差人做了些小点心,晚些时候再送到各位府上。”
众人虽有些意外,但听她这话也不好再多言,纷纷告辞。
邓夷宁跟着虞颖顺势上了马车,一路上,虞颖都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车厢上来回摆动。等到了地方,邓夷宁才察觉这是自己城外的小破院子。
她顿住脚步,不解道:“你不是要回府?”
虞颖回头看她,眼神迷离,不清不楚的晃了晃脑袋,有些含糊道:“不回去,我不要见到钱鸿志那狗东西。我不回去,不回去……”
邓夷宁看着她这副模样,让她一人回府也不对,只好扶着她进里屋。好在李昭澜没有来,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虞颖坐在石砖铺就的床上,从未觉得这床如此硌骨头,皱着眉在棉絮上扭来扭去的,似是有些醉意。
“姐姐,这褥子下头得铺上一层稻谷,虽然睡翻身会响,但很软。”
邓夷宁给她兑了杯糖水,她喝下后晃了晃脑袋,被风一吹,又似清醒了几分,却越发沉静。她忽然盯着邓夷宁,轻声开口:“姐姐,你为何会嫁给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
邓夷宁倒水的手一抖,洒了些出去:“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颖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苦涩,她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缓缓道:“大概是不甘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也有喜欢的人,他很好。以前我与小霜姐在外受人欺负时,就是他站出来救了我们。他会带着我们下河捉鱼,会偷偷给我们买蜜饯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饯。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可是自从小霜离去后,大家都变了。他对我爱答不理,开始学着钱鸿志留宿风月之地,钱鸿志就是个混蛋!”虞颖苦笑着,“或许他知晓我的心意,只是我配不上。”
邓夷宁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后来我嫁给了钱鸿志这个混蛋,我虽与他相识多年,但都是从他口中得知,面见的次数不多,他逢人便讲我与他青梅竹马之事,甚是可笑。”她说着,眼神有些涣散,身子转了个方向,侧着面对邓夷宁。
邓夷宁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肩:“好了,睡会儿吧,醒来就都忘记了。”
虞颖没睡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就醒来了,此时邓夷宁正在院里除草。她前日吩咐魏越去买了菜种,今晨回来时就发现一侧的地已耕好,而另一边只剩下一小块干土堆积着。
“姐姐。”
邓夷宁抬头望去,瞧见虞颖站在门框边,手揉着眼睛,花了胭脂粉。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别嫌弃,擦擦吧。”
虞颖接过帕子,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这土太干了,种地可能有些难。”
邓夷宁笑了笑,蹲下身继续翻弄土壤:“总不能整日上街买现成的吧?自己种些,倒也吃的放心,再说了,家里的钱都拿给夫君买笔墨了,若不再盘算着点,真就揭不开锅了。”
虞颖轻轻哦了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在邓夷宁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松软的泥土,捡起身旁的小铁锹就开始翻土:“我来帮你吧。”
邓夷宁伸手抢过,连忙制止:“你现在是钱家三夫人,怎能做如此举动?”
“这有什么,家中被追债时,我饿得快晕过去了,吃过树皮也喝过草汁。”
她终究是没拗过邓夷宁,被推搡着上了马车,离开小院。邓夷宁在她走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正要回院子,余光瞥见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
李昭澜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单手抱臂,脸上笑意盈盈。
邓夷宁心头一跳,神色僵住,猛地回头看向远去的马车,生怕李昭澜被虞颖发现。见马车拐了弯,消失在视野中时,她又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身跑向院里,一把拽住李昭澜的手腕,将他往房里一带——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万一被她看到怎么办?”
李昭澜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见邓夷宁“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转身瞪着他,一副恨不得把他丢出这地方的模样。
他揉了揉被她捏红的手腕,挑眉道:“看见又如何,本王这般见不得人?”
邓夷宁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做什么?”
李昭澜透过半开的窗户扫了一眼院子外,目光落在被魏越翻松过的地上,语气不算和善:“我再不来,夫人就要在外成家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邓夷宁知道他又在拐着弯儿挤兑自己,不耐道,“说正事。”
李昭澜也不再卖关子,敛了笑意,低声道:“陆家近日到了一批货。”
“什么货?”邓夷宁皱着眉。
“从南边来的,说是给宫里的贡品。”李昭澜缓缓道,“可问题在于,这礼部尚书许仲山,近日也来了这遂农。”
邓夷宁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礼部管辖贡品一事倒也正常。”
“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在位期间修改了贡品上贡流程,内务府全面监管贡品入宫前的所有事务,包括登记、检查、分配等事项。负责官员的有总管太监、掌仪司和各作坊承办官员。”
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这贡品入了宫,先由礼部进行检查和登记,而礼部尚书则为统筹管理贡品一职。这过了礼部,再按类别下发给光禄寺、尚衣局、钦天监或者宝源局。最后再将名册汇总,送到父皇手上。”
邓夷宁脑子转得快,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礼部尚书越俎代庖?”
“倒不算笨。”李昭澜敲了敲桌面,“这问题已经明了,许仲山收受贿赂,勾结陆氏一族,调换考卷。现在只需找到两人交易的实证,禀告陛下,这案子就算了结。魏越已回宣州,想必此刻正在许仲山府内,抓住他的把柄,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宫。”
李昭澜安排好一切,可邓夷宁觉着有些不对劲,所有的事情都一窝蜂地出来,好似故意那般。
“不能回去!”邓夷宁拉住他,“纸鸢、还有张珣远吃的药,都未曾查证,怎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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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臭味 味道一言难
琼醉阁今日办了场舞会, 说是路过的老老少少都能进去一饱眼福,还能赏得一口好酒。舞会戌时开始,这才刚过酉时, 门口便已聚了不少人。
邓夷宁也站在其中。
昨日与李昭澜大吵一架,那人非不让自己继续调查下去,还说这是为了她好。她向来听不得这些话, 为了她好就不应该阻止她想做的事,于是乎, 两人不欢而散。
邓夷宁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扫过那些兴致盎然的男人们。她一身蓝色襦裙,外罩墨色披风, 虽然不显眼, 但到底是个女子,她贸然前去定是会引人注目。
她本想找魏越带自己走进去,忽然想起昨日李昭澜说了, 魏越已经回了宣州。思来想去, 她现在除了李昭澜, 已别无选择。可李昭澜神出鬼没,分明昨夜睡下前都还在屋内,半夜醒来人就不见了。
邓夷宁难受极了, 她现在拉不下脸去求李昭澜, 摸了摸腰间的银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花些银钱,买通阁里的仆役混进去瞧瞧,可又怕对方看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
“烦死了……”
她低声自语,余光瞥见一队身着金丝绣花长袍的公子哥正往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人让她眯了眯眼——
陆英。
他今日换了身暗青色窄袖长袍,袍底金丝绣着精美的花朵,腰间系着镶嵌玉石的腰带,举手投足间倒真有书生文人的儒雅。
一行人大摇大摆往这头走着,前头还有小厮为几人开路,饶是李昭澜那奢侈的王爷模样,也没这几位活得风采。
邓夷宁低下了头,往路人身后隐了隐,怕那几人认出自己。眼看着那几人进了琼醉阁,她心头更是堵得慌,昨日是自己大放厥词,说不要理会李昭澜这种碌碌无为的风流纨绔子弟。
正踌躇间,背后撞到了人,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道歉,一股熟悉的味道撞进鼻腔。那人却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动,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在耳边响起:“将军做事何时犹豫不决了?”
邓夷宁忽然冒起火气,冷笑道:“殿下不是不让我查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昭澜不怒反笑:“将军息怒,若不是我,今日这琼醉阁你怕是进不去了。”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更何况她是气自己。
李昭澜将人一带,面朝着自己,把她的脸按进胸膛,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这人带着邓夷宁进了个小巷,单手推开一间院门。
“进去吧。”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小院干干净净的,只有墙角摆了几盆花,院里站着魏越,和那日灯会前见到的花簪娘。
“少主,少夫人。”魏越开口。
邓夷宁进了屋子,这才把目光落到李昭澜身上。他今日的装束倒是不多见,成年男子本该高高束起的长发,如今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鸦青刻丝水纹锦缎,身侧挂着一把长剑。
他转过头,额间竟多了个抹额。
李昭澜的眉目本就生得极好,纵然是在深宫那吃人的场景中混成了一副风流子模样,依旧掩不住身上那与生俱来的少年之气。
邓夷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她在西戎见过不少外族男子,那五官样貌比大宣的男子好上百倍不止。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好看。
比她在象姑馆瞧见的那些男子好看了千倍万倍。她甚至怀疑,那些个莺莺燕燕若是瞧见了他这这张脸,怕是抢破头也要把人拐回家供起来。
邓夷宁盯得出神,心神微微晃了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忙不迭移开视线,咳了两声。
李昭澜看着她爬上红晕的脸,不由得觉得好笑。
她耳根微微发烫,表面依旧故作镇定:“你这身打扮是要做什么,花枝招展的。”
李昭澜没回答,给魏越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会,对着邓夷宁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花簪娘也点了点头,先她一步进了屋子。
屋子的陈设与院内天差地别,推开门就闻到李昭澜身上沉香的味道。正中央是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头放着琉璃花瓶,插着几只娇滴滴的花。
邓夷宁往里头瞧去,那花簪娘正在一张不大的妆桌前摆弄着胭脂,身后的圆桌上是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簪娘等她坐下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今日的妆扮。她再出来时,李昭澜还在下棋。
邓夷宁一身粉色襦裙,外罩一件轻纱大袖衫,如彩云般飘动,耳后别了一只娇艳的牡丹。她有些不适应地往外挪了两步,仔细一看,露出的颈间也扫了些许胭脂。
李昭澜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棋子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将棋子放下,起身道:“不愧是本王,眼光就是好。”
魏越跟着抬头,也是不由得一愣,邓夷宁虽称不上娟秀模样,可今日一扮,与宫里那几位公主不相上下。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提起裙摆大大咧咧就往李昭澜面前走,站定在他面前:“这衣服太麻烦了,穿成这样怎么动手?”
李昭澜帮她拉了拉外衫,淡淡道:“这身打扮进琼醉阁,才不会惹人注意。花灯会那晚穿的过于隆重,已经有人在打探本王的消息了,今日若再扎眼,只怕会引起无端祸水。”
邓夷宁白了他一眼,没说话,总觉得身上别扭的很,哪儿都很难受,但为了能进去,她忍了。
李昭澜的手顺着衣襟往上,轻轻柔柔的,她正要开口,却感觉到他的手落在颈间,指腹轻轻拂过那层淡淡的胭脂粉。
“怎么这里也涂了?”他的声音带了点喑哑。
邓夷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奈何这胭脂实在扫得太细,偏偏又不能一抹就掉,只是咬牙道:“嗯,花簪娘说是好看些。”
李昭澜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目光微转,落到她的眉眼上。
“这样进去,确实不会引人怀疑。”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惜,少了点神韵。”
邓夷宁一怔:“什么?”
李昭澜微微低头,落在她耳畔:“琼醉阁的姑娘,眼里是要有风情的。”
邓夷宁:“……”
魏越瞧着两人这副模样,偏过头去,非礼勿视。
邓夷宁猛地一推,咬牙道:“那便劳烦昭王殿下教教我,该如何有风情?”
李昭澜抱着手臂,低低笑道:“这副模样自是不行,将军看起来好似要杀了本王一般,不妥。”
言罢,李昭澜一只手揽在她肩上,半抱着邓夷宁直奔琼醉阁。
门前的男人依旧扎着堆,伸着脖子一个劲往里够,但大多是落在门口那些个姑娘的胸口前。
两人挤过人群,在目光中跨过大门。
大厅之中,琵琶声悠扬婉转,几名舞姬正摆弄着身姿,披帛随着手抛的动作向外散去。舞姬的手腕和脚腕挂着铃铛,随着舞步叮铃作响,面帘下的笑容勾人心弦。
一层几乎是坐满了人,酒香四溢。李昭澜看也不看,直奔三层,打算去上次那个隔间,却在抬手时一顿,清楚地听见了里间传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伴随着男子低沉暧昧的笑声传入邓夷宁的耳朵,她瞬间往后倒退一步,强装镇定地别开脸。
李昭澜手指在门上滑下,指腹轻轻一点。
“换个地方。”他低头,贴在邓夷宁耳边,似是在征求邓夷宁的意见。但话出口的瞬间,两人已经跨出去了一步。
绕着三层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楼梯口附近。
隔间在之前的正对面往左偏一格,和陆英几人的隔间贴得很近,若将耳朵贴在墙上,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邓夷宁放下竹帘,低声道:“怎么办?”
李昭澜示意她闭嘴,摇了摇头。
做坏事的人,小动作格外的多,比如现在的邓夷宁。她的手不是扣着李昭澜的衣角,就是拨弄着自己鞋上垂下的粉红小穗儿。
今日的人格外的多,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些个姑娘格外兴奋,尖叫声直冲脑门,邓夷宁已经从最初的面红耳赤,到现在的麻木无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睡了一觉,直到底楼传来一阵欢呼,邓夷宁这才惊醒。她起身就想伸头往下看,却被李昭澜一把拉住,一屁股坐在男人腿上,两人同时往后一倒,桌子和屏风也倒在地下,发出巨大的响动,隔间的木墙也连带着微微晃动。
邓夷宁躺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又闯了祸。
就在两人安静的一瞬,隔壁悠悠的传出一句声:“公子,别给姑娘折腾坏了,长夜漫漫,春宵值千金啊,哈哈哈——”
李昭澜伸手揉了揉邓夷宁的后颈肉,软肉手感不错,捏的邓夷宁反手一巴掌甩在男人大腿上,发出重重的闷哼声。
男人吃痛地收回手,她撑着男人的腿起身,起身前,又拍了他一巴掌。
李昭澜发出疑惑。
邓夷宁对着他挤眉瞪眼,除了生气和不满,李昭澜看不懂其他的含义。他坐起身,凑近邓夷宁的脸,小声说:“怎么了?”
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开口是淡淡的茶香,混着他中午喝过的酒酿,味道一言难尽。邓夷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与男人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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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荒淫 “喜好男色
邓夷宁动了动嘴, 想说却没说出口。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走廊上的炭盆比上次多了些许,想来应是今日未能关门, 这才添了不少。
邓夷宁缓了缓,起身以跪坐的方式挪到竹帘边,小心翼翼掀起一角, 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三层以下的竹帘几乎都被卷了上去,琼醉阁那些姑娘一个个露着雪嫩的肌肤趴在窗框上, 身后的男子不断向前挺进着, 姑娘们尖着嗓子,有的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向下打招呼。
楼底的男人们吹着流氓哨, 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要银子的,总比要银子的来得香。一个个穿着文雅,长袍书生气扑面而来, 内心却如此肮脏不堪, 邓夷宁只觉得好笑。
放下竹帘后, 邓夷宁沉默良久,诧异还是麻木,她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也看不懂遂农的风气。
李昭澜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覆盖在她涂满胭脂的双眼上,温热的气息传来,她竟有了泪意。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安康。
邓夷宁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茧子擦过李昭澜的手, 生起一阵麻意。她拽下他的手,顺着关节活动,将男人的手包在自己手中。
李昭澜看着她发呆的后脖颈,轻声道:“这便是琼醉阁的真面目,往外都称这琼醉阁待姑娘不错,进来的不少姑娘只需一年,便可在此地置办一套不错的宅院,可若是想要卖身契,这辈子都无望。”
“瞧见底下那些书生了吗?他们都是文书阁的人,穷人家请不起书童,于是琼醉阁给他们提供了书童。富人家的书童腻了,也可来琼醉阁换换口味。文书阁师长许允中是廖霜父亲同窗,后来一个从了商,一个继续授业解惑。廖霜十岁那年的生辰宴,许允中对她一见倾心。”
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邓夷宁猛地捂住嘴,脖子往下撑了撑,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李昭澜帮着顺了顺背,扶着她背靠着窗框边坐下。
“变态。”邓夷宁骂道。
李昭澜见怪不怪,只说:“骂他就不许骂我了。”
邓夷宁赏给他的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天你说的纸鸢和药,都是对的。纸鸢似乎是他们的暗号,而交易的则是那种药品。我派魏越去查过了,这纸鸢都是街上乞儿去买的,钱鸿志拿到纸鸢后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南街聚集的乞儿都抢着干这活儿。但他们说,钱鸿志喜欢找一个叫‘鸟哥’的小孩干这活儿。”
邓夷宁琢磨着这名字:“这人在哪儿,找到了吗?”
李昭澜摇摇头:“五天前就不见了。”
“死了?”
邓夷宁想着,算着是否再去一次钱府打探打探消息。
李昭澜却摇头,说道:“不必,去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不过倒是可以带着魏越去文书阁瞧瞧,就说是钱夫人介绍过来的。”
邓夷宁不解:“为何?说是张夫人难道不是更好?”
李昭澜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将军,你当真算计过敌人?这钱夫人为何一夜之间就对你转变了态度,难道将军真以为是撞见了母子不和的场面?寻常女子能攀上这抹高枝,心思定是没有你想得这么单纯,将军还是小心为好。”
“别把人想得太坏了,她就是一不受待见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邓夷宁啧了一声,“倒是那陆英,那日在张府骚扰我,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全身发麻。”
李昭澜抓住字眼:“陆英骚扰你?”
音调调高,在隔间里尤为清晰,吓得邓夷宁立马伸手捂住男人的嘴巴,神色紧张:“小点声!被听见就麻烦了!”
邓夷宁迟迟没松手,男人被捂得有些喘不过气,恶作剧似的伸出舌头,在她手心轻轻扫过,邓夷宁一个惊叫出声,反手被李昭澜捂住了嘴。
两人安静了一瞬,四周此起彼伏的叫声掩盖了两人的惊呼,甚至是融入其中。楼下的乐声传入耳里,欢呼声越来越多。邓夷宁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太重,挣脱开李昭澜的束缚后,低头又去看了一眼。
楼下的姑娘们褪去了外衣,修长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手中的摇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台子四周的看客们往盆里丢着打赏,听闻是丢得越多,姑娘们穿的越少。
四周的声音变得有些弱,邓夷宁注意到隔壁两间的动静,女子的声音要比男子多些,想来这张珣远又是喊了两位。细细分辨,邓夷宁竟然听出了一个男子娇媚的哼声,她猛地转头看向李昭澜,男人面无表情,好似早就知晓。
邓夷宁面露难色,五官几乎是扭在一起,她缓缓趴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昭澜身侧,挨着他坐下,小声道:“这张珣远还喜好男色?”
李昭澜摇了摇头,牵起邓夷宁的一只手,在手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徐。
邓夷宁张着大嘴,半天都合不上,这徐知宣竟有断袖之癖。但她依稀记得,那日在张府宴会之中,围着他打转的都是女子。
李昭澜拉着她,两人的位置挪到了另一侧。李昭澜小声道:“不止如此,张珣远手中的药,徐知宣也有,只是每次去拿药的都是钱鸿志。”
“也就是说,钱鸿志算是这几人的走狗,帮着二人取药。利用纸鸢作为信号,与幕后之人联系,这琼醉阁便是交易之地。”邓夷宁顿了顿,继续道,“可钱鸿志为何要避开张珣远?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还用同一个隔间,他是如何在张珣远的注视下完成交易,且不被张珣远发现的?”
李昭澜动了动嘴,吐出一个名字:“寇瑶。”
邓夷宁呢喃着名字,思索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脑袋靠着墙发呆。隔壁的动静小了几分,传出一阵笑声,邓夷宁挪了过去,贴耳听墙角。
隔间里的陆英大汗淋漓,怀里的姑娘大口喘着气,脸颊的红晕有些不正常,整个人意识不算清醒。一旁的徐知宣搂着男子,二人双双倒在地上,双腿交缠着,只剩凌乱的上衣挂在肩头。怀里的男子用纱巾蒙着眼,嘴角流下的口水滴落在木板上,拉出银丝。
陆英拍了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挪开。女人双腿使不上力,用手撑着往前爬了两步,最终倒在那男妓的面前。
徐知宣抽开身,用外套在腰间打了个结,陆英已捯饬好自己,站在窗侧悠悠地品酒。徐知宣给自己满了一杯,上前与他一碰。
“真舒坦,还是这风流日子过着快活,官场那些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徐知宣的声音有些沙哑,酒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干涩,“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入了这仕途。”
陆英抿嘴一笑:“少喝些,被家里人发现可就麻烦了。徐老爷子年岁已高,就盼着你能入这官场,偏偏你那不争气的爹,得罪了宫里的人。”
“没出息就算了,还整天给我张罗姻亲,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但就是长得不行。”徐知宣话一转,想起那日宴会上的女子,“那日张府的女子贺宁,长得不错,就是成了婚,有些可惜。”
“你喜欢?”
徐知宣摇摇头:“只是一面,谈不上,但看着顺眼。”
“行,跟钱鸿志知会一声儿,那日瞧贺宁跟他夫人走得挺近的,改日约着来这儿喝口酒。”陆英给他出着主意,眼睛却落在身后的两人身上。
办事前那女子就已经喝过媚酒,陆英又让女子服下了药丸,此时药性上头,对着那男子动手动脚的。那男妓也服过药,得不到纾解就自己动手。两人躺在地上互相交缠着,陆英踢了姑娘一脚,姑娘立马手脚并用爬过来,胡乱地拽下他半身的衣裙,上下其手。
徐知宣见怪不怪,与他举杯共饮:“那姑娘成婚了,不好动手。”
陆英嗤笑一声:“张老太不是说过那姑娘去庙里是给相公求学的吗?下次会试给她一个上榜名额不就成了,我相信他夫君会理解的。”
徐知宣仰着头,男妓已经爬到了他的脚下,嘴唇贴在他的脚背上,不断吮吸着。
陆英情到浓时,已经从背后紧紧贴着姑娘。他饮了口酒,动作不断,但依旧聊着天:“她男人年纪应该与我们差不多,就给个末榜的贡士,你那儿可有人选?”
姑娘低低呜咽了两声,酡红的脸上露出一股自然的媚态,惹得陆英越发的狠厉。
徐知宣摇头时,男妓已爬到他的腰间,发丝在腰间作乱,惹得他直发痒。
“书院那些穷书生的学业一个比一个好,若真让他高中,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书阁今年的入学仪式就定在三日之后,等正式入了学再做打算吧,万一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得另作打算。”
陆英轻哼一声,应了下来。
邓夷宁原本是贴在墙上的,可越听下去离得越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转头就对上李昭澜津津有味的眼神。
成婚前的邓夷宁多是在军营与男子打交道,女子军都是后来的事。男人天性粗暴,什么粗鄙之语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若说不懂这些定是假的,可这么光明正大的听别人房事,她还是头一次。
备婚的那段时日,家里的嬷嬷给过她几本画册,什么《云雨二十四势》、《合欢卷》、《春闺戏谱》之类画册的,摞了一大堆在房中,若非那场大火,估计现在回去还能看见。
两人婚后,李昭澜从未提及此事,这倒是出乎邓夷宁的意料,毕竟这是邓夷宁多年观察以来,男人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
李昭澜盯着她微红的眸子,似是有些害羞,喉头一滚,拉开两人的距离。而邓夷宁舔了舔唇,撑着腿起身,坐到李昭澜的对面,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意外 场面瞬间炸
酒壶送进来时, 邓夷宁还特意检查了一番,她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李昭澜缓缓曲腿, 斜倚在墙上,慢悠悠理着衣裙。他的小动作不少,余光却始终留在邓夷宁身上, 楼下的喧嚣愈发嘈杂,叫好声伴随着歌舞声回荡在整个琼醉阁内, 让人心神难安。
台上舞姬一身红衣, 身姿婀娜,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态, 台下看客叫好不断, 酒气与胭脂香混作一团。
邓夷宁透过帘缝向外看了一眼,竹帘随她动作轻晃,吸引了隔壁的注意力。
陆英正压着姑娘半倚在窗台, 见动静便开口调笑:“公子为何不掀起竹帘, 这四周的美景很是诱人啊, 风月之地,怎可拘谨?”
邓夷宁被吓得不敢动弹,生怕露了馅。倒是李昭澜反应快, 指尖拨弄着竹帘, 频率不快不慢,嘴角含笑应答:“姑娘害羞,这大厅之下露着身子,有些放不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邓夷宁的袖子,将她的双手交叉, 抽出腰带缠住,顺势搭在窗框边。陆英见伸出来一双不算白嫩的手,忍不住笑出声:“公子这癖好挺独特啊,都说挑姑娘得细皮嫩肉的,公子看来倒是喜欢粗犷一点的。”
李昭澜轻抚她的手背,故意逗弄摆动。邓夷宁皮肤泛红,象征性挣扎几下,在外人看来倒像是情趣一场。
陆英看了眼身下毫无反应的姑娘,双手紧抓窗框,身体随着频率摆动,两人几乎是黏在了一块儿。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指桑骂槐的调调开口:“公子真是恶趣味,不过太柔弱的经不住折腾,三两下就歇了火气,真扫兴。”
邓夷宁听着男人的骂声,又听见他招呼着阁内的侍酒丫鬟,让着再唤两个姑娘进来,心中冷笑几声,暗骂他不是个东西。
李昭澜的心思不在这上,反倒是考究这陆英是不是也吃了那药丸,时辰久的厉害,于是他大胆开口:“三两下便足够,对付这些女人还算绰绰有余,可加上家里那些个三妻四妾的,倒真是有些力不从心。公子若是成了婚,当真是不一般。”
陆英被夸得有些自大,将女孩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一瞬间,蹲在窗边的邓夷宁感受到窗框的猛烈晃动。
邓夷宁像是碰到了洪水猛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地窜了出去。那头传来陆英骄傲的声音:“那是自然,男人就应如此,用身子征服女人。”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半晌后才回了三个字:“好福气。”
李昭澜给邓夷宁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坐到了他身侧,掐着嗓子劝诫道:“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有吃的,保准你无比满意。”
两人一唱一和,把琼醉阁买药的事透了个清清楚楚,那头的陆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出声。半晌后,有人敲响了房门,推门进来的是个侍酒丫鬟,除了一壶酒,还有一个翠绿瓶子。
李昭澜动作迅速,在丫鬟推门前将自己衣带解开,臂弯挂着所有衣裳,挡住邓夷宁的视线。
“公子,这是隔间公子送来的酒,公子慢用。”
等人一走,李昭澜手一抖,立刻合上衣服。低头一看,邓夷宁比他更为迅速,已经爬到了那张木桌前。
小瓶看起来平平无奇,木塞拨开,一颗褐色药丸顺势滚出,稳当落在她掌心。药丸表面光滑油亮,似是裹了一层蜡,隐隐还泛着一点香气。不是寻常熏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麝香和淡淡花香的气息,带着极强的诱人性。邓夷宁凑近闻了闻,眉头顿时拧起。
“这味道不对。”她低声道,“像是加了迷魂散一类的东西。”
“多谢公子的酒。”
侍酒丫鬟没提药瓶,李昭澜也没主动开口,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药瓶的不存在。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收起来,她以为李昭澜有话要说,但只是在她满是疑惑的目光下走出了房门。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魏越和一位陌生女子,紧接着,邓夷宁被李昭澜一把拉起,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琼醉阁共四层,也不知李昭澜使了什么法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领两人去四层的房间里。
邓夷宁打眼一看,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房间内只燃着零星的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却不显阴森,反倒添了几分幽静柔媚。邓夷宁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闻得她心神微晃。
“寇瑶。”
邓夷宁打趣他:“擅闯闺房?李昭澜你好大的胆子,这种做法担得起你王爷的名声?”
李昭澜毫不在意,蹑手蹑脚地推开一侧的窗户:“这不是还有将军在,能替本王兜底。”
这间闺阁位置极佳,俯瞰三层毫无遮挡,只要陆英他们那竹帘不被放下,便可将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隔间内,陆英带着一个姑娘,与带着男妓的徐知宣挤在一间。再往左一格,是钱鸿志和张珣远,还有三个姑娘。
毫无疑问的,房间内的陈设全被打乱,衣裳碎片四处散落着,邓夷宁只是看了一眼便撇开眼神,只觉得羞耻不堪。再看李昭澜目不转睛的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怀疑李昭澜,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的癖好。
李昭澜拉了个木凳靠窗坐下,对房中的一切视若无睹。倒是邓夷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东看看西摸摸,一刻不停。
“晃悠什么?坐下等着。”
“等什么?”邓夷宁脑子没转过弯,“寇瑶姑娘?”
李昭澜扬了扬下巴:“魏越。”
邓夷宁大胆一猜:“魏越吃了那药?”
“想什么呢,魏越打探消息去了。”李昭澜抬头扫了她一眼,语气里藏着点无奈,“满脑子春宫画册。”
邓夷宁被他挤兑得脸又烧了起来,像是心虚似的别过头,不愿再看他。
李昭澜望着她的侧脸轻笑了一声,没再调侃,语气正经了些:“药丸是陆英给我们的,抓不住现行,寇瑶肯定不会承认。”
邓夷宁点点头。
“他们已露出不少马脚,”李昭澜顿了顿,语气低了些,“这琼醉阁里没一个是干净的。陆英的父亲你或许不熟悉,但梅岗的民怨暴动想必略有耳闻,陆仲诚便是当年的梅岗知府。”
邓夷宁似懂非懂,名字不熟悉,但百姓暴乱这事儿百年难遇。
“再等等,等魏越那边有消息了,咱们今晚能带走的东西,就不止一颗药了。”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似是有客人酒后失态,拉扯了姑娘,引来了一片叫骂和奔走。三楼的看客也纷纷起身往楼下赶,在看见徐知宣拉着陆英也下了楼时,李昭澜立刻起身。
“走。”他低声吩咐,“你负责盯住他们四个,我去查他们的隔间,一定要拖住了。”
还不等邓夷宁反应,李昭澜就消失在视野之内。
楼下的吵闹声越发激烈,大门之外亦围着不少的路人,都想进来瞧个热闹。邓夷宁缩在一根雕花柱后,那日陆英定是记住了她的脸,临走时只能在寇瑶的房内撕了一块纱幔缠在脸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认了出来。
争吵的原因很简单,那位客官喝的有点迷糊,跌跌撞撞走到台前,不小心撞上了路过的侍酒丫鬟。虽说那丫鬟立马赔了不是,可那客官不依不饶,扯着丫鬟的领子就往外扔。
若只如此,还不至于闹大,偏偏那一拽间,撞倒了刚刚下台的曲锦。曲锦姑娘嗓门大,当场吼住了丫鬟,丫鬟不知所措,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男人见衣着散漫的曲锦,色心一下就上来了,伸出手就去捏曲锦的脸,结果被曲锦一巴掌扇了过去。那男人瞬间被打蒙,踉跄着后退,趁曲锦转身之际,猛地还她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正巧这时,乐器也停了下来,这巴掌打的格外结实,曲锦嘴角渗着血,一颗白牙吐了出来。四周倏然安静,伴随着曲锦的一声尖叫,场面瞬间炸开。
曲锦惹不起男人,就对着丫鬟拳打脚踢的,几个姑娘连忙劝架护人,又抽出手拉着那个男人,偏偏那男人力气如牛大,将几个姑娘推了个踉跄。他仰天大骂:“一个下贱的女妓也敢打我?你们这破地方就是这么招待小爷我的?”
曲锦脸色惨白,捂着血唇站在一侧,眼圈泛红,身旁的丫鬟也是吓得不轻,颤抖如筛。
“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声冷淡的呵斥从楼梯上传来,众人齐齐回望,只见陆英立在楼梯半腰,眼神淡漠,“今日本意寻欢作乐,不是你撒野的地儿。”
醉汉愣了愣,眯着眼瞧陆英,口齿不清地嚷着:“你算哪根葱?一小毛孩儿也敢管爷的事儿?”
这一嗓子叫的众人心惊。
一旁站着的钱鸿志和徐知宣面露难色,默不作声,陆英仿佛看客那般并未生气。他抬步缓缓向下走,人群不自觉散开一条路。
二层,邓夷宁屏气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动静,不敢大意。
陆英走近那男人,对方还想嚷,手才抬起来就被陆英一脚踩倒在地。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狠厉,脚尖准确地踩住男人手腕,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疼得直抽气,连哼都哼不出声。
陆英轻声道来,却令人不寒而栗:“既是酒后失言,便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今日这事儿,琼醉阁记你头上了,奉劝你做人低调些。”
那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却仍旧死性不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抄起地上散落的铜壶,就要朝陆英砸过去,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小爷我叫板?谁不知我刘嘴的名声,这婊子在你身下浪过不少次吧,这么护着——”
话音未落,楼梯半腰的徐知宣出了手。手中甩出两枚小刀,直击那铜壶。酒壶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哐当作响,那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陆英一把揪住后领,猛地一扯。
“再敢动手,就把命留在这里。”陆英声音不大,却听得众人毛骨悚然。看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外散去,生怕惹了这几位公子。
曲锦在一旁抽泣着,瞥见跪在地上的丫鬟,不解气地扇了她两巴掌,她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拜这丫鬟所赐。接不了客,这月的银两不能如数上缴,不知鸨母会如何惩罚她。
邓夷宁扫了一圈,突然发现这琼醉阁的鸨母还未出现过,目光不由得向上看去,正巧对上四层李昭澜的目光。
这么快?
邓夷宁想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蹑手蹑脚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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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质问 “姑娘,有
李昭澜站在窗边, 半个身子藏在帘后,见她脸上的装扮奇特,伸手指了指。
“怕陆英认出我的脸。”邓夷宁解释, 随后取下脸上的纱幔,“可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邓夷宁靠近窗边往外看去,楼下已经散了场, 那名醉酒的男人被轰了出去。陆英一行人正往上走着,几位姑娘也回到了隔间里, 只是今日未曾瞧见钱鸿志的纸鸢。
寇瑶正坐在窗边品酒, 屋内的另外两位姑娘则是端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等到几人进了隔间, 一壶酒下肚, 没多久,几人又迅速交缠在一起。
邓夷宁:“……”
这药效如此之好?
魏越约莫是在半个时辰后敲门的,那位跟着他的姑娘已不见身影。
邓夷宁满心期待:“怎么样, 有什么发现?”
魏越摇摇头, 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寇瑶姑娘的贴身之物, 王妃可带着此物去寻她,将她带去巷子的小院。”
邓夷宁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两人, 猜不出李昭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芜溪的手帕。”
邓夷宁恍然大悟, 低头望去,恰好瞧见在隔间里四处翻找的寇瑶。张珣远许是被她的行为惹怒,正大声呵斥着她,惹得旁边的徐知宣也进了他们隔间,随后,她被赶了出去。
“去吧, 时机刚刚好。”
邓夷宁攥着手帕下楼,正巧撞见匆匆上楼的寇瑶。她假意偶遇,拦住去路:“姑娘,敢问琼醉阁可有花名含‘溪’的姑娘?我家公子方才拾到一枚手帕,正寻找失主呢。”
寇瑶原本有些生气,一听这话便拉着邓夷宁的手,急忙道:“我!我就是!手帕在何处,还请姑娘带我去寻你家公子,小女必有重谢!”
邓夷宁笑着点头:“姑娘随我来,我家公子因故先行离去,还请姑娘随我移步楼外。”
寇瑶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等到四下无人时,她忽地顿住脚步,没了方才在阁内的那副娇柔模样,冷声道:“姑娘,有事直说。”
前头的邓夷宁脚步一顿,侧头装作茫然:“姑娘不是要取手帕吗?可是还有别的事?”
寇瑶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藏在袖间的小刀,直愣愣地朝邓夷宁刺去。邓夷宁往旁一躲,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小刀落地作响。
寇瑶极力挣扎着,见拗不过邓夷宁,只得大声喊叫:“救命,来人——”
话没说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魏越一记横劈将她敲晕,寇瑶身子软下,被邓夷宁接了个正着。她扛着寇瑶进了小院,将人放在房中,又困住手脚,这才推了推她。
后脑的那一下力道并不重,寇瑶皱着眉头缓缓睁眼,只见一男一女立在眼前。她缓过神来,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捆住,嘴里还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别喊。”邓夷宁拖来一张凳子坐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寇瑶眼神惊惶,挣扎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只能呜呜地看着他们。
邓夷宁取下布团,寇瑶大口喘了几口气,随即厉声道:“你们是谁?敢擅闯琼醉阁私下捉人,是不是活腻了?你们可知我是张二郎的人?”
“我们是谁,你还不配问。”邓夷宁冷冷打断她,将那药丸瓶拿出,“认识这东西吗?你怎么得到的,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寇瑶咬牙不语,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
李昭澜咳了一声,邓夷宁眼神微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我们别无恶意,只是这药伤了人,奉命前来调查罢了。”
寇瑶眼神一晃:“衙门来的?不像啊,若是衙门来的人,不会问出此等愚蠢问题,你们究竟是谁?”
屏风后,模糊的身形换了个姿势,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姑娘的意思,是这药丸是从衙门传出的?”
“我并未说过!”寇瑶急忙否认,“我是来拿手帕的,还请姑娘还给我!”
邓夷宁掏出那方手帕在她眼前晃了晃,将桌下的炭盆一脚踢了过来,威胁道:“这是何人的手帕,竟叫你如此紧张?”
寇瑶瞪大了眼,脸色猛地一变。
“最后一遍。”邓夷宁将手帕悬在炭盆上方,眼看着就要丢了进去,“这药丸从何而来?手帕又是何人的?”
寇瑶惊呼一声:“别烧——”
“说。”
寇瑶满脸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手帕是我姐姐的,她死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姑娘——”
寇瑶重复着这几句话,怎么问都说自己不知道。邓夷宁见她哭得厉害,上前将她扶起,给她喂了口水。
邓夷宁却没再着急问,将瓷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寇瑶蹭了蹭下巴上的泪,颤声道:“我姐姐、我姐姐叫芜溪,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寇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央求着邓夷宁把手帕还给她。邓夷宁有些急躁,但还是踢开了炭盆,将手帕放在桌上。
“你杀了人?”
寇瑶连连摇头,良久才收敛哽咽,低声道:“她是替我去死的,是我对不起她,只要你们把手帕还给我,我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吐露半句,求求你们了。”
邓夷宁见她三缄其口,又不好对一弱女子动粗,胸口一股闷气迟迟吐不出来。
“好,手帕可还你,但你须得说出这药丸你是如何得到的?”
寇瑶抬眼觑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方才道:“药丸放在我房门前的花盆中,若是绿植上挂着一张丝绢,便是药到了,我所知仅此而已。”
邓夷宁眨巴着眼睛:“那此药是如何向外人兜售?”
“只卖于熟人,买卖需暗号对接,暗号独一,旁的人即便知晓也拿不到药丸。”
她追问:“都有何人买过?”
寇瑶摇了摇头,语调微弱:“不多,这药一块银锭只卖两颗,常客基本都买过,但价格昂贵,并非次次都买。陆公子也买过,他买的多,转手倒卖也说不定。姑娘,我已倾尽所知,求姑娘放了我吧,只要取回那手帕,寇瑶定不会泄露半字……”
邓夷宁终究是心软,替她松绑。寇瑶一得自由便立刻起身,一把抄过桌上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规矩你应知晓,别给自己找麻烦。”
寇瑶跨出门槛的脚一顿,她回首望了望男人的背影,终未出言。
出了小院直奔主路,一骑快马自街口掠过,几乎撞上寇瑶。那骑者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惹得寇瑶忍不住回头瞧上一眼。马匹停在了方才那小院门前,寇瑶脸色微变,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慌乱的离开了巷口。
琼醉阁内灯火依旧,歌舞喧喧,方才那场插曲并未扰了客人的兴致。只是寇瑶进门时被鸨母瞧见,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还扣了她今日的赏银。
她默然无语,直停在张珣远的隔间门前,里头传来不同程度的喘息声,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抬步往四层走去。
脸上的泪痕已被处理,余下的只有平静。回到楼上,她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曲锦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眶红肿,嘴角亦被咬的发白,细看脸的一侧明显有红肿。寇瑶点上了屋内的烛火,曲锦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哭声凄恻:“寇瑶姐姐你去哪儿了,鸨母押了我这月所有银钱,我该怎么办……我的脸也毁了,温公子方才还说过两日再来寻我,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她哭诉不休,委屈如洪水般倾泻。
寇瑶轻轻拥住她,抚了抚她的手,柔声道:“莫怕,鸨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两日她瞧见你不出门,就会上赶着喊你下楼。”
曲锦呜咽两声,哭得更凶。
“好了。”寇瑶放开她,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先上药膏吧,脸若毁了,鸨母怎肯罢休?我让丫鬟去请了大夫,安心些。”
曲锦抿唇点着头,侧脸任由寇瑶抹药,小声嘀咕:“鸨母根本就不喜我,巴不得别人欺负我才不管的。她就是不想让我离开这里,只想我这辈子就跟了她。”
寇瑶指尖沾了点药膏,细细地涂抹着。
“鸨母所图不过是你能不能挣钱,若是乖乖听话便无大碍,若是与她对着来,吃苦的终究是你自己。”她顿了顿,“脸毁了,就是断了她的命根,她怎肯罢休?”
曲锦情绪愈发低落,话语间又带了些哽咽,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喃喃道:“可是我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她只给了我爹五块银锭,却要我还给她百块。寇瑶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
寇瑶沉吟良久,低头笑了一声,在她惊愕与迷茫的目光里淡淡开口:“会的,我们一定会自由的。”
她收好药箱缓缓起身,背对着窗外喧闹的场景,将身影逐渐没入黑暗里。烛火的光线太暗,三两支根本照不清屋子阴影,亦照不透那层纱幔后的寇瑶。
曲锦缩在桌前,注视着寇瑶的一举一动,沉默不语。
里屋一只烛火将寇瑶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房梁——
“姐姐,我们得快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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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闲逛 “娇气。”
掐着书院的入学时辰, 魏越一早便被邓夷宁推着到了文书阁前,还特地穿了一身被洗得发白的素衣。
李昭澜也不知出于何意,竟也换了身颜色素淡的衣衫, 与她并肩而立,静静窥探着书院大门。
魏越垂眸整了整衣襟,抬头时, 眼神中已褪去平日里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书生求知若渴的清明。
书院中人声交错, 晨光映着廊柱与青瓦, 进出多是衣饰整洁的少年学子,三三两两谈笑而入。魏越站在门外望了许久, 未觉身后脚步渐近。
一行少年自后而至, 为首的年纪与他相仿,衣着却鲜亮许多,举止间带着几分张扬。他远远开口, 嚷声震天:“这文书阁乃是文人墨客之地, 此等乞儿也敢在此逗留, 堂堂文书阁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一片,可话题中心的魏越却神情未动,仍定定看着院中那片光景, 像是根本末曾听见。
为首之人见魏越对他毫无回应, 便恶狠狠地将折扇往前一扔。扇骨翻飞,谁知魏越恰好扶着石门往前一步,折扇擦过他的衣角,落在石阶之上。
魏越回头,那一群人已走到近前。数人冷眼相向,笑意讥讽, 领头那人踏前一步,语气不善:“这般糟糠之人,也妄图与我们结伴同窗,真是不知廉耻。”
魏越皱眉,强忍怒意,终是将目光落在为首之人的脸上:“书院收入,论品行学识。几位只看衣裳颜色,未免入不得文书阁正眼。”
他音调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几人的笑声。周遭的哄笑顿时收了些,几人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少年身后一人嗤笑道:“倒会说话,怕不是仗着这副嘴皮子,才巴结得上这文书阁的门路?”
说罢便有人上前推了他一把,魏越本能地要反手,猛地想起临走前邓夷宁的叮嘱,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可那几人却像是找到了软柿子,三言两语便围上来,推搡之间拳脚相加。
为首的那人站在人群之外,身侧立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看着那群人的动作,开口制止:“够了,教训一番即可。记住了小乞丐,这文书阁不是你这样人能来的,简直是污了眼。”
那人顿了顿,又轻声唤道:“蒋二郎,我们进去吧。”
魏越咬牙忍着,虽未真动手,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几次闪避之间都换着法子将那些个人绊了个趔趄,那些个人见他不服管教,更是怒极,抬脚就是狠踹。
“住手!”
众人动作一顿,抬头一看,只见后方缓步走来一个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青衫未束,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正是陆英。
陆英看了眼情形,眸光微敛:“文书阁前,岂能是你们斗殴打人之地?”
几位见了陆英,神情皆是一变,为首的男人更是脸色更臭。
陆英走上前,目光在那人身上一转,忽然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蒋二郎啊,这前几日才与我结下梁子,说此生不愿踏足遂农地界,今几个来这文书阁可是有何贵干?”
蒋二郎脸色难看得很,前几日因一个女子与这陆英有过争执,撂下狠话称这遂农乃是贫贱之地,他对此地不屑一顾。哪知父亲昨日告诉他,蒋家已赠予文书阁一批新的笔墨卷册,换取了他的入阁名额,与父亲争辩一番无果,最终是被绑上了前往遂农的马车,谁知今日又撞上了这陆英一党。
其中一人上前,堆笑道:“陆公子,这人嘴巴利索,我们也只是同他说两句玩笑话。”
陆英眉头一挑,扫了他们一眼:“将人围聚在一起却只是玩笑话,你们几个若是觉得力气有余,书院后山堆积着不少木料,可去帮杂役劈上一日,待力气散尽再入这文书阁。”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讪讪退散,不多时便消失干净。
替他解围后,陆英上前关心了几句,魏越没想到陆英竟这么天真。他说得真诚,陆英就跟个傻子似的,真信了。
此刻,邓夷宁正拉着李昭澜躲在灌木里,树叶沾了满身,李昭澜自打出生起便从未如此狼狈过,眼下脸黑的不行。反观邓夷宁,在一旁盯得很是起劲。
两人没多说几句,陆英点头后就朝里走去,邓夷宁正想上前,被李昭澜一把拽住:“别冲动,这里人多,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治你一个擅闯文人之地、扰乱书阁秩序一罪,得不偿失。”
邓夷宁咋舌:“还能有这般罪名?”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点头,等到文书阁大门彻底合上后,他才拽着邓夷宁离开这鬼地方。邓夷宁三步一回头,眼神落在门缝里,恨不得看穿整座书院。
“倒还挺像这么回事,方才我看他挨打时,以为这事要砸。依照魏越那急冲冲的性子,那群人不得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我还等着看陆英鼻青脸肿的样子呢。”邓夷宁小声咕哝道。
“你再待下去,恐怕人家还未暴露,先是你这个幕后主使栽了。”李昭澜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替她清理落在背后的绿叶,“我说你这个法子就是胡来,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直接进入这文书阁,非要躲在这树丛里,结果什么也没听见。若是被鄙人知晓,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邓夷宁嗤笑一声,难得没与他呛口。
她撇嘴,想起刚才那一幕:“说起来,陆英这人在遂农还真是有能力只手遮天,方才一开口就压得那帮人噤声。”
两人避开闹哄哄的人群,往另一处街角转去。邓夷宁边走边拢着袖子,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邓夷宁今日难得偷闲,躲在听风驿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来已经傍晚,屋内不见任何身影。
她拎着裙摆走到小院,步伐慢条斯理,目光落在对面男子身上:“殿下好兴致,日日赏茶品酒,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潇洒王爷。魏越呢,可有消息?”
“先填饱肚子再说。”李昭澜将桌面挪了一块空地给她。
今日的饭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但其实她什么都能吃,以前在军中吃生肉那都是常事。
邓夷宁又问了一遍:“魏越呢,天都黑了还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李昭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魏越传信。”
邓夷宁扫了一眼,嘴角上扬,眼底泛起一丝明亮:“上钩了,接下来作何打算?”
男人反问道:“将军以为呢?”
“让他查,农妇击登闻鼓一事算来半月有余,想必不日便会在遂农传开,届时百姓都会知道昭王接手此事,陆英那等人必是不会就此作罢。打探消息也好,掩盖真相也罢,他总要露出马脚的。”邓夷宁抿了小口茶,“再说,昭王与西戎女将军成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英若是不蠢,定会打探我的消息,何不将计就计,杀他个措手不及。”
“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说着,指腹轻轻转着茶杯,目光却凝在那张纸条上,纸上字迹虽潦草,却藏不住魏越一贯的稳重。
“陆英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李昭澜抬眼望向她,“可若是起了疑心,如你所说,绝不会就此作罢。他会查到你郊外的农家小院,琼醉阁附近的小院,甚至是听风驿。”
邓夷宁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查,正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遂农到底是天家的,还是他陆家的。”
李昭澜没再搭话,日头渐斜,他才起身跟着邓夷宁出了门。她也不说去哪儿,就只是满大街的闲逛,还不让李昭澜离开。
邓夷宁一路走着,瞧着四周的摊子却不曾停留,都只是看一眼便作罢。李昭澜以为她是喜欢但没钱,于是同上次灯会一样,她瞧见什么便买下什么。
等路过一座桥,邓夷宁靠着石桥吹风时,这才瞧见双手被东西占满的李昭澜。
“……你买这么多?”
李昭澜看着她一脸疑惑,自己也茫然了:“不是你要的吗?”
邓夷宁奇怪:“我说过吗?”
李昭澜懂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于是闷声开口:“倒是本王自作多情了,将军这也走了快一个时辰,一言不发的,本王腿都走酸了。”
“娇气。”邓夷宁看着波动的流水,淡淡道,“本是想瞧瞧那纸鸢铺子的,但忘记了那铺子是在何处,只能四处逛逛。走吧,今日先去小院住一宿,明早再做打算。”
街边的烛火一一亮起,到达小院时,街头的摊贩都开始收拾残局,烛火如豆,映在她平静的眸子里。
“可惜了,这小院差个灶台。”李昭澜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邓夷宁偏头看他,眼中略过一丝诧异:“殿下还会做饭?”
李昭澜静默了许久,就在邓夷宁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才缓缓开了口:“魏越会。”
邓夷宁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内。李昭澜起身跟着走了进去,从带回的那堆东西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布料粗糙的小玩偶,递给她:“这个,拿去。”
她扫了一眼,是只形制笨拙的小猫,针脚松散,线头外露,神情淡淡:“为何给我?”
李昭澜看着掌中之物,没有答话,这物件虽是粗劣,却与她颇为相衬。
奔波一整日的李昭澜已显疲态,草草洗漱后就自顾自躺下歇息。邓夷宁在院中坐了良久,直到月色越过屋脊照落满地清辉,这才推门而入,在屋内靠着躺椅屈膝,将就一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失火 “玉春堂!
辰时, 天光大亮,邓夷宁出了小院打算去寻个早点铺,却见不远处围着一堆人, 那位置似乎是琼醉阁。
邓夷宁好奇往前一凑,吓了一跳,好好的琼醉阁只剩下了半个空架子。
“听闻昨夜这大火是突然起来的, 大家都睡得死,得是那打更人来得及时, 将四周的人疏散开来, 这才灭了火。”
“要我说这地儿烧得好!一些个不正经的地儿开着有什么意思,全勾搭别人家男人, 不知廉耻……”
“话不能这么说, 说不定就是那些人回来报仇了!”一个大妈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惹得四周的大妈全部围了上来, 邓夷宁也凑过去听了个热闹。
“鬼啊?谁回来报仇了?”
“玉春堂啊!你们别是忘了四年前的大火, 那玉春堂里头全是姑娘, 那可真是哭的好惨,一夜之间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一块!”那大妈一手掐着腰,一手比划着火焰上蹿下跳的模样, “玉春堂一夜失了十来个姑娘, 连带着几届的花魁都没了,可惜了。”
围观的人一时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的在咂舌,有的眼神忍不住瞥向楼里,好似那场景就在眼前。
可还是有人发出了疑问:“真有这事儿?”
那大妈奇怪地打量说话之人, 言语间有些不好听的话,两人险些吵了起来。
另有人出来打了场面话:“当年那事儿谁敢提啊,半年后还能听见楼里传出的哀嚎声,瘆人的很。我觉得大娘说的不无道理,琼醉阁当年收留了不少逃出来的姑娘,谁能保证逃出来的就是人?”
这人说着,还指着几个大爷的鼻子问:“你能保证吗?你能吗?”
邓夷宁不由自主地咽了咽,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看他们交谈的神色无比严肃,她心里也有些打鼓。
那大妈神神秘秘:“我觉得,就是当年死去的那些姑娘回来报仇了!”
“报仇?可当年失火不是意外吗?”
话音刚落,衙门的人上前将人群散开,邓夷宁也跟着后退了好些步,这才瞧见坐在灰堆旁的鸨母。鸨母脚边是残破的珠钗,还有好些个烧焦的绣花帕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从灰烬中刨出来的首饰,用衣角擦了个大概,隐约看得出有好几串珍珠链子。
鸨母那泪就没停过,嘴里一直念叨着“造孽啊”,任凭衙门的人怎么问都不肯说话。衙门也不好当众用刑,只能留着她在那儿哭喊,听得原本围在四周的人全部散开。
衙役陆续从里头搬出来好几具尸体,大多都烧得面目全非,盖着白布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邓夷宁站在人群之外,鼻尖嗅着那一股焦油与胭脂粉混合的恶臭气息,心头泛起阵阵恶寒。
人群里还在议论着。
“说是后厨先着的火。”
“胡说,明明是从楼上烧起来的,昨日商贾那几位公子在,燃了好些红灯,这楼都快亮成天宫了。”
这话说得很真,众人连连附和。
“呸!都是鬼话!我昨夜亲眼瞧见有个红衣女子在楼外飘荡,把我吓得不轻,尿都憋了回去!那女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然后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我看见的时候还冒着蓝光,老吓人了。”
邓夷宁瞧见说话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对街的酒铺里,从那里似乎真的能瞧见琼醉阁。可她不信鬼神一论,若世间真有那些死得冤屈的亡魂回来,她邓夷宁早就被报复了不止百次。
衙门的人清点着地上的尸体,整整十八具,四周的看客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惹上晦气。
“一个比一个惨。”一个衙役低声对身侧同僚道,“好几个都被横梁埋在中间,全尸都没能留下。”
方才那大妈吓得捂住嘴,大声尖叫:“玉春堂!定是玉春堂的鬼回来了!没能入土为安就来吓唬我们!”
大妈声音极大,惹得四周流言四起,衙役见控制不住四周的场景,抄起棍杖就开始赶人。邓夷宁先一步退后,转身快步离开。
小院内,李昭澜起床后一直觉得身子不适得很,头昏脑胀,这会儿正捶着自己发酸的手臂。他在小院内来回踱步,听见大门处传来动静,声音懒洋洋的:“将军起这么早?”
邓夷宁拢着衣角坐下,语气淡淡:“殿下倒是睡得舒服,昨夜琼醉阁大火是一点不知啊。”
李昭澜手上一顿,回头看她:“琼醉阁大火?”
“整座楼都烧了,只剩个空壳。”邓夷宁伸手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整整十八具尸体,还有剩下的残渣,说是找不全了。不过说来奇怪,昨夜殿下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我也就罢了,许是最近服药的缘故,夜里常常梦魇,可殿下不是。”
李昭澜转身走进屋内,将昨日那个小猫玩偶放在她面前:“昨夜我将这玩偶放在枕边,未曾察觉里头放的是安神药材,今早起来时觉得身子格外的沉,才发现这东西散着淡淡的药香气。”
邓夷宁觉得这番话胡扯得要命,但接过那玩偶确实闻到一股药香,她半信半疑:“药效这么好?”
李昭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小作坊来的东西,莫非指望用上等药材?”
邓夷宁放下玩偶,托着腮,半晌才拾起最初的话题:“还不知今日死的人里都有谁,若是有寇瑶,那就麻烦了。”
“魏越传信,称沧州已经知道本王抵达遂农,正派人赶来知会。”李昭澜计划着,“不如将计就计,本王直接去衙门,你想知道什么,本王都给你问出来。”
邓夷宁刚想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立马摇了摇头:“不行,魏越与你同进同出,若是此刻你只身去了衙门,但没见到魏越,他们定会起疑心的。可若是魏越去了,文书阁那边怎么办?我倒是可以扮作男子进去,但这样一来琼醉阁的事情就会耽搁。”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去找虞颖,去找钱夫人。”
邓夷宁张大嘴,恍然大悟,立刻进屋换了套装束,直奔钱府。她在门口敲了好半天门才来了人,下人说钱夫人被约着去了寺庙。
按邓夷宁赶路的时间算,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抵达山下。
寺庙今日有些不同,沿着山路往上,两侧低垂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绳,青松树干上缠绕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从下山的百姓口中得知,这都是张府和陆府命人准备的。
庙前聚集了不少香客,多是身着素服的学子,都是为下月的殿试做准备。她快步上前,在庙里搜寻着虞颖的身影。
缭绕的香火之中,虞颖站在一侧,被簇拥在中心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身侧站着的人,才是张夫人和张珣远。
那老妇人右侧站着陆英,邓夷宁想,或许她就是陆老夫人。
虞颖神情不定,视线飘忽,忽然就看见了站在香炉前四处张望的邓夷宁。她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她,可张夫人先发现了她的异样,顺着虞颖的目光看去,邓夷宁意外落入她的视线。
但她并未声张,刚要收回目光,只听张珣远忽然开口:“宁娘子?那是宁娘子吗?”
这一喊,吓得虞颖立刻收回视线,表情都变得极度不自然。陆老夫人好奇地问了一嘴,张夫人恨铁不成钢,狠狠掐了一把张珣远,这才开口解释。
邓夷宁余光瞥见一行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她顿时有些慌张,僵硬着步子转过身,想顺着人群远离此地,怎料张夫人立马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骚动的人群立刻噤声,所有人都望向张夫人,除了邓夷宁。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邓夷宁的表情很是憋屈,但碍于这场面,只能不情愿地转身,挂上那张笑脸回应她:“张夫人,好巧。”
虞颖看着她,默默地点了个头,手绢下搅动不安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邓夷宁收回眼神,重新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很热情,熟络地介绍了陆老夫人,以及陆英的妻子。邓夷宁打量一番,那女子端庄优雅,首饰比陆老夫人还要繁杂,手上捻着一串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檀木珠,身体远离陆英。
陆英也在打量她。
张珣远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陆英,后者嘴角一勾,也不顾被冷落的正室还在一旁,上前一步。
“又见面了,贺姑娘。”
邓夷宁颔首回礼,身子却始终对着张夫人。张夫人知道陆英的心思,那日草草结束宴会便是不想再生事端,可今日陆英这一出,摆明了不想遮掩。
“宁娘子也是来焚香祷告的?”
邓夷宁点头:“下月中便是殿试,听闻上榜之人都会来庙里祷告,贺宁也是来为夫君沾沾喜气,顺便还了夫君入文书阁的愿。”
“文书阁?”张夫人惊讶道,与陆老夫人对上眼神,“宁娘子相公好福气,这文书阁向来只收官商子弟和学业出众之人。这般想来,定是你夫君才学出众,不知是出自哪家门户?”
邓夷宁笑容柔和:“夫君刘渊是寒门出身,算不上才学出众,只是偏巧赶上今年文书阁的入选名额。许是佛祖保佑,这才抓住尾巴进去的。”
张夫人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却始终没能对上脸,倒是一旁的虞颖反应过来,巧笑倩兮地打着圆场:“宁娘子可真是谦虚了,我夫君也是文书阁的,陆公子和张公子也是,若能潜心学习,我想,你夫君下次定能高中。”
陆英低头一笑,回头看了眼张夫人:“说来也巧,那日入学仪式,我在文书阁救过一个人,那人自称刘渊,想来便是贺姑娘的夫君了。”
陆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僵,陆英明知这贺宁成了婚,却还是称呼她为贺姑娘,定是有意为之。她侧目看向陆夫人,一脸的事不关己。
邓夷宁没想好怎么接话,张珣远突然开口打了圆场。
“宣哥出来了,咱们走吧。”
张夫人点头,看见虞颖的目光始终落在邓夷宁脸上,轻轻拍了拍陆老夫人的手。两人微微后退半步,侧过身说了几句话,再转头时,两人的目光都看向邓夷宁。
“今日难得,不如宁娘子便一同去万香居小聚,宁娘子,你说可好?”
虞颖皱了皱眉,正想找借口替她推辞,怎料邓夷宁先开口答应。
“那贺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也沾沾几位夫人的喜气,与诸位共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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