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青禁客 > 160-170
    第161章 身份 “他可真爱


    “王大人, 许久不见。”


    王泽上前躬身,淡淡道:“王妃这些日可安好?上次匆匆一见,还是在新婚那夜。”


    邓夷宁点了个头, 说道:“多谢王大人挂念,近来甚是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协助王大人。”


    王泽苦笑一声, 抬手示意院中堆叠的一个个木箱,说道:“这都察院已经忙得一团糟了, 也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实不相瞒, 我手中有聿靖之役的证据。”她也不绕弯子,“但这证据并非单独存在, 而是依附于我家的那桩案子, 所以还得劳烦王大人重启卷宗,重查邓氏灭门一案。”


    王泽微微往后一仰,略微讶异道:“陛下是说, 让都察院协助大理寺翻案?”


    “正是。”


    “这倒是好说, ”王泽沉默着点头, “御史台陈年积案理应交由大理寺审查,但王妃若想要过目案卷,恕臣无能为力, 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还望王妃谅解。”


    “明白,我不会为难大人。”邓夷宁笑意浅淡,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泽看了看四周,抬手引路, 将她领进房中,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找了个凳子坐下,说道:“王伯这称呼还是生分了。”


    王泽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连连摆手:“臣……臣不敢啊,还怕王妃记恨我这个小人。”


    王泽与邓毅德是多年好友,大火那夜,本该留宿宫中的一家人却突然离开。据当值的守卫说,除了她父亲的马车,还有御史台王大人的马车。


    “事发突然,自然是选择明哲保身,王伯不必放在心上。”邓夷宁会心一笑,“只是夷宁今日想问个明白,当时王伯与我父亲为何会突然离宫?”


    王泽喉头一动,良久才开口,说道:“是军器局传来消息,本该于次日抵达都司的一批兵器,要赶在今晚入库,说丘北那边要的急。当晚我见你父亲喝得有些多,便提议一同出宫。可刚出宫,路才走一半,前面便有人拦住了马车,说是军器局弄错了,最后一批货要次日一早才能赶制出来,应是次日晚的这个时辰送到,是传信的人弄错了。”


    邓夷宁皱眉道:“弄错了时辰?”


    “对,那人还转头去宫门问了一嘴,是侍卫告诉他马车刚离开没多久,这才追上马车找到了我们。后来我见你爹醉醺醺的样子,便想着不再回宫,直接送他回府了。”王泽缓缓垂下双眸,“临走时,我告知车夫送完你母亲便可直接回家,怎料事发突然,根本没去都司。这时毅德执意让车夫送我回去,我便想着明日再将马车还回来,谁知……”


    他声音陡然哽住。


    “等次日醒来后我才知晓,你爹已经出事了。”王泽抬手按住额角,嗓音发涩,“再后来你也都知道,我配不上你一声王伯,是我对不起毅德。若是我当时再贪一杯就好了,哪怕就一杯,我这人如此喜酒,这一生贪杯无数,独独清醒了这么一次,便葬送你满门性命。”


    “王伯。”邓夷宁轻声唤他,王泽眼眶泛红,根本不敢看她,“您别这样,我爹那个人我很清楚,凡涉及军务,就算是正值早朝,他也会二话不说撇下陛下赶回都司。他知道在外的将士不易,比谁都希望这些军器早日抵达战线,他的职责便是如此。”


    王泽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气,低声道:“可我还是没脸见你啊,当时传言颇多,说什么的都有。王伯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若是扯上那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在朝中会被如何排挤,我也是没有办法。”


    邓夷宁听着,没有打断,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的,王伯。今日多谢王伯告诉我这些,昭王府上还有不少好酒,晚些我差人给您送去。”


    “不了,我戒了,不敢再喝了。”王泽连连摆手,话锋一转,“对了,此事可以去问问工部的崔万运,他与姜衡思有些交情,说不定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些别的事。”


    邓夷宁也不勉强,起身说道:“今日多谢王伯,你我二人日后免不了见面,若四下无人,您还是唤我小宁吧。”


    王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应了一声:“好,小宁。”


    离开都察院已是深夜,本想着再去大理寺,可时辰太晚,她害怕就算是李昭澜的马车也进不了皇宫大门,索性直奔昭澜殿,怎料季淮书和周澹一还在殿中。


    “季寺卿,有劳了。”


    “是臣的职责,明日一早我便着手重启两件案子,届时还请王妃将证据递交大理寺。”


    送走二人后,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李昭澜没话说,她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继续方才的话题,反倒显得刻意,可若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们之间似乎又找不到旁的话可说。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撞在一处,又同时停住。


    视线短暂相接,随即错开。


    “你先说。”


    “你先说。”


    邓夷宁只觉太阳穴一跳,干脆先开了口:“陛下已经下旨,重查邓氏一案。”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颇为别扭道:“谢谢你。”


    李昭澜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谢我做什么,我可没帮你什么。”


    “若非你引导我一步步来,看清这些人的面孔,我也不会走到今日,也不会有与陛下交谈的机会。”


    不可否认,李昭澜确实把她带离了原本那条笔直却狭窄的道路。青楼的两场大火、安达乡那场洪水,她看见的不只是是非对错,还有人心的阴影。


    以前在边关,能接触到的仅限军中之人,后来她受封、立府这才回到镇上,与百姓有了接触。


    她读过的书不少,却基本都是兵书,一个个冰冷的文字是用无数条生命换来的。起初她还会怜悯俘虏,可后来见识的多了,也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面,便再也没心软过。


    生死之隔一线,她若是心软一分,敌人的刀就会更深一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跪在殿外整整一夜,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那晚的御史说得对,父亲已经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她本无证据,若非是念在新婚,只怕坟头草已割过一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开口问道:“殿下,你与工部的崔万运熟吗?”


    “有事找他?”男人侧目,脱衣裳的手收了回去,“我明日让他来找你。”


    邓夷宁摇头拒绝,自顾自坐在桌边,说道:“不必,我只是想问一些事,那他与姜衡思的关系如何?”


    “倒是听说二人关系并不好,但毕竟同属工部,还是要留三分薄面的,怎么了?”李昭澜想了想,将换下的衣物挂在一旁。


    邓夷宁摇了摇头,转而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都察院的御史大人是王泽伯伯。”


    男人眉梢微动:“你认识王泽?”


    “他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若细说,应是酒友。当初我父亲离宫便是王伯陪同的,他今日说可以去找崔万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别的事。”


    “无妨,”李昭澜点头,“明日让他来一趟,就说是我找他,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床边,“对了,他二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周澹一遇到点麻烦,他哥替他处理去了。”


    邓夷宁心道不应该:“嗯?他身手不错,怎会遇上麻烦?”


    李昭澜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她:“黑鲨与太子有关,这你是知道的。但其实,周澹一也是黑鲨的人。”


    邓夷宁明显愣住,尚未来得及消化,他已继续往下说。


    “他就是黑鲨南支的人,黑鲨南支迁移到了宣州,来了个叫余季的女人。听说这人心狠手辣,遂农的事应该跟她有关系。”


    邓夷宁沉默片刻,才道:“……难怪。”


    “还有一事,此前我托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你说他有个化名叫丰泽,我根据你的消息一路追查,发现你应该见过此人。”


    “我见过?”她下意识反驳,又皱眉回想,“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阿勒哈图。”李昭澜提醒道,“他曾在临甫的府邸中养过一个琴师,那人就是黄枫。你也可以叫他丰泽,但他在花楼的名字是喻州。”


    邓夷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沿,忍不住嗤了一声:“他可真爱给自己取名字。”


    李昭澜也笑了一声,说道:“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名,包括青殊这个名字,在黑鲨也是化名。”


    邓夷宁张了张嘴,好奇道:“那周澹一也是化名?”


    “自然,”李昭澜眉梢一挑,将周澹一的老底全部抖了出来,“他本名周安之,与肃相对。”


    “安之,倒是与他半点不相称。”她挑眉,看着李昭澜已经躺了下去,也上手脱了外衣,“看来收集情报这种事,我还真不太擅长。”


    “当时青殊潜入临甫,本意就是为杀阿勒哈图的,再转而嫁祸给你。怎料你比他定好的时间早到,接应他的人还在路上,你却先一步攻进临甫。他以为是个嫁祸好时机,谁知你以性命作局,让自己陷入困境。” 李昭澜往旁边挪了一寸,给她留出位置,“我想,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在你进入府上三日后,花楼处便再次有了他的身影。之后便请辞离开,再无人知道去向。”


    邓夷宁躺下后拉了拉被褥,总觉得今日有些发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他身边确实有个琴师,只是那琴师总以面纱示人,恐怕我只认得出那双眼睛,但也不一定对得上脸。”


    李昭澜分了点被褥给她,说道:“无妨,你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他是黑鲨的人,想来指使之人是太子。依照我对他的了解,这人没能完成任务,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宣州了?许是又换了个名字?”邓夷宁侧身,一只手垫在脑下,欣赏着李昭澜精致的面部轮廓。


    她不安分,李昭澜只能拉高被子往她胸前塞了塞,堵住灌进来的凉风。他说道:“已经派人去户部查了,很快便会有结果。”


    “没想到啊,周澹一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这家伙最初还用他兄长的身份骗我。”她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周澹一以前的种种,“那他是怎么从黑鲨逃出来的?”


    李昭澜同她大致讲了讲,至于更为细节的部分,他知道的也不全。


    “他哥就是去处理尾巴的。”


    邓夷宁支起身子,见男人闭上了双眼,拍了拍他肩:“什么意思?他暴露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双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李韶诠应该知道他还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挑衅 “那你不如


    “你确认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周澹一!”


    声音不高, 却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韶诠单手抵着额角,指腹一下一下碾着眉心,直到那一片皮肤泛起明显的红。他忽然抬手, 将案桌上摊开的书卷尽数扫落,纸页砸在地上,闷响四散。


    方竹妤坐在屏风后翘着腿, 嘴里嚼着糕点,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 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不快活的模样。


    司徒桦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人并非周澹一, 可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 此人都与周澹一几乎一模一样。


    “属下不敢确认,这几日属下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挨个打听了一遍, 都说此人是在半年前进入宣州的。按照城中户部的落户规定, 需提前一年缴纳俸税, 据余季交代,当时他与周澹一仍在南永州,绝无可能月月回到宣州。”


    “他到底是谁?”李韶诠的手指停住, 低吼一声, “难不成见鬼了!”


    司徒桦滚了滚喉头,咽下一口唾沫:“四周的街坊都叫他周公子,家中并无长辈出入,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属下猜测应是商户之家。之前宫中传言,昭王身边有个走得近的男子便是姓周, 但听闻此人是遂农周家的,与宣州周家并无关系。”


    “商户?”李韶诠抬眼,目光冷如刀,“这城中的商户孤都知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跟遂农扯上关系了?”


    “这天下多是稀奇古怪的事。”方竹妤斜靠在侧榻上,一条腿随意踏着,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来个新的商户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只怕是过于提心吊胆了。”


    “你个女人懂什么!”李韶诠闻声转头,怒意有些压不住,“还有,你为何在孤的书房,谁允许你进来的?”


    方竹妤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太子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指尖残存的糕点渣,“我刚入宫那会儿,可是殿下亲口说的,这东宫我可以自由出入。”


    “孤在议正事——滚出去!”李韶诠面色铁青,方才当真是气昏了头,进屋时竟没发现她的存在。


    “滚?”方竹妤走出屏风,头一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却依旧带着笑。


    “省得以后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你心意,你对我又打又骂。”她走到司徒桦面前停住,顿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再说了,就你这点破事,我还真懒得听。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被你手底下这些人办得乱七八糟的,殿下养着他们,是单纯图个热闹吗?”


    司徒桦冷汗都听出来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女人,自打她入宫后,李韶诠的脾气越发暴戾,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惩罚手底下的人。


    “哦?”李韶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倒是口气不小,你一个深闺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关你什么事。”方竹妤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径直离开书房。


    房门回弹,砰的一声震响。


    司徒桦肩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伏在原地,背后的伤被这一惊牵动,隐隐发紧,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身体也跟着颤抖。


    昨日不慎将人跟丢,还遇到不小的麻烦,他不敢跟李韶诠表明,生怕这位爷再次责罚他。


    牙行的人信誓旦旦,那宅子两年前就卖出去了。买主出手阔绰,银票一沓一沓地掏,还给了跑腿的额外工钱。


    牙行趁机狠狠赚了一笔,印象自然深刻。后来没过多久便听说那宅子换了门匾,他们还特地留意一番,当时挂的就是“周府”二字。


    司徒桦暗中蹲守了好几日,那宅院似乎就他一人出入,街坊邻居都说不熟。但无一不说他为人亲和,见人就打招呼,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李韶诠:“殿下,若这人不是商户,那会不会是朝中官员的远方亲眷?”


    “那就去挨个查。”李韶诠偏头看着他,唇角几乎没有弧度,“这点小事,还需孤来教你吗?”


    司徒桦转身就走,生怕多停留一分。


    门扉合上,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韶诠站在桌案前,垂眼看着摊开的公文,烛火跳动,纸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眼。他索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的风将烛火掀得忽明忽暗,心口那股躁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愈烧愈烈。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回廊下铜铃轻晃,他将册子丢在地上。


    这几日诸事不顺,朝中催折不断,如今连一个女人都敢骑在他头上施威。想到这里,李韶诠眸色阴沉,伸手抄起佩剑,往暗室走去。


    机关启动,石阶显露。


    石阶向下,两侧壁灯昏黄,墙面沁着湿意,角落积着陈年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滴落。侍卫闻声行礼,李韶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尽头的那间牢房。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梁雪,侧目问道:“她怎么样了?”


    侍卫低声回答:“回殿下,她这几日一直睡着,醒了便吃些东西,从未开口。”


    李韶诠闻言一笑:“弄醒。”


    几盆冷水下去,梁雪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她背对着木门,眼前是带着丝丝腥味的石壁,即便知道来人是谁,也始终没有动过,重新闭上了眼。


    侍卫见此立刻离开,李韶诠几步走近,坐在了床边的矮桌上,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垢。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耐:“滚起来,别装死。”


    梁雪指尖微微一缩,指节泛白,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放心,孤今日虽生气,但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出气的人,只是许久没见,对你的好奇心越发浓重罢了。”


    梁雪微微用力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失去五感,无视掉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孤的太子妃吗?”李韶诠起身,在她身后缓慢走动,“她跟你这臭脾气几乎一模一样,不吃软也不吃硬,孤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梁雪听出来了,李韶诠这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猎物,因为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还是只有你们这种从不洁身自好的女人,才是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话落,梁雪的身体像被什么触到似的,猛地一颤。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呼吸骤乱,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失神地停留在石壁缝隙处,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谷上,听不见声响。


    李韶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重新直起身子,说道:“没死就行,孤今日心情尚可,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吧,你同孤那位好弟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梁雪喉间动了动,像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响声,嗓音无比嘶哑:“怕是又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殿下的弟弟。”


    “是吗?孤的人可在遂农看得是一清二楚,你跟李昭澜那女人,可没少接触啊。”李韶诠眯了眯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孤险些忘了,你与她就是在皇城认识的,她还把你送进了大牢里,就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她胸腔起伏,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在草席上收紧。


    “不认识,又何来值得一说。”


    李韶诠看着她,耐心似乎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就在她以为他会对自己动手时,开口的语气却又换了一种。


    “其实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不就是为了替你朋友复仇?陆英——”


    名字出口的瞬间,梁雪的瞳孔微微一颤。


    李韶诠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他如今在孤这里,只要你把你们的目的说清楚,孤可以替你杀了他。”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支起身子,微微侧身,轻声道,“随便编一个,殿下就信了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孤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话音未落,李韶诠忽然走到她面前,猛地扣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孤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雪被迫仰着脸,呼吸紊乱,却仍旧挤出一句话:“殿下既然这么厌恶我,何不直接杀了我?将我养在这里费时又费力,何故折磨自己?”


    李韶诠捏着她的下巴,她整张脸在手中来回打转,似乎是在欣赏,又似乎是在审视。梁雪看不出他的意图,却又无力从他手中挣脱,只得被他这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一次又一次。


    啪。


    掌掴声在石室内骤然炸开,她的头被打偏过去,还未回神,第二记巴掌紧跟着落下。


    啪。


    “不知死活的女人。”


    李韶诠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一记大力推搡,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梁雪撞在地上,胸腔猛然一震,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她却没有出声。


    “好生伺候着,别冷落了她。”


    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他原路返回,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狭长甬道中回荡,临近暗门时,他听见了方竹妤的声音。


    “李韶诠!”


    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带着明显的不耐。方竹妤站在前厅,皱着眉四下张望,语气里透着狐疑,“这也没出去啊,人呢?”


    她往前两步走到门口,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宫女问李韶诠的下落。侍女被问得一愣,连忙低头:“回禀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并未从屋中出来,许是还在房中。”


    方竹妤应下,环抱着手站在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脚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你有病吧!”方竹妤被吓得一跳,狂拍自己的胸口,垂眸时瞥见李韶诠沾着水渍的衣摆。


    李韶诠站在她身后,神色轻松,眉梢微扬。他被骂得莫名其妙,却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无缘无故骂孤?”他语气散漫,“是爱妃有病才对。”


    方竹妤眨了眨眼,抬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语速快了几分,说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


    男人没有回答,反问她:“有事?”


    方竹妤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随即踮脚在男人侧脸留下一个唇印,笑得不怀好意。


    “我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暗涌 一切都已经


    邓夷宁没等来崔万运, 却先听见了祁阳王离开宣州的消息,她来不及多想,借着季淮书的马车顺利出宫。


    等李昭澜从陛下那儿回来时, 她已经没影了。


    出宫门一路往南,她先回了昭王府,取出藏好的一沓信纸, 又去马行挑了匹快马,直奔玉沙关。


    到玉沙关若走最短的一条路, 便要经过涿乡和沧州地界。她对涿乡的路不熟, 但可经遂农县的官道再入沧州,一路向西, 便能快速抵达玉沙关。


    她并不确定祁阳王是否去了玉沙关, 而越障侯世子在玉沙关也只是她的推测。眼下她没得选,只能听天由命。


    一路狂奔,跨过林间山道, 玉沙关前, 她被人拦了下来。


    “何人纵马?”


    邓夷宁勒住缰绳, 风从四面吹向她,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说道:“西戎赤甲卫邓夷宁, 奉大理寺季寺卿之命, 缉拿嫌犯!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两个侍卫上前,看见她手上亮出的腰牌,对视一眼,拱手道:“玉沙关乃军防重地,绝无可能藏匿嫌犯,还请将军另行。”


    “大理寺捉拿要犯, 尔等竟敢阻拦?”


    将士被她盯得背脊发紧:“将军息怒,玉沙关听令西陵军和陛下,大理寺捉拿嫌犯可从城门而入,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将军莫要为难。”


    邓夷宁无意为难,转而问道:“那你们可见过祁阳王?”


    “未曾。”


    她唇线绷直,没再多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马蹄一转,一路往回,打算从文西县入城。


    越障侯豢养私兵一事,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李昭澜这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会盯上越障侯,必然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说有人刻意将消息送到他面前。


    西陵五城,武夷府居最西,往外便是边关防线,也是他们西陵军营的位置。


    “若我是越障侯,五千私兵养在北边的文西县是最为妥当的,但为何他会将这么多人放在武夷府中?”她停下马,将地图抽了出来。


    养兵如藏刃,越是锋利,越要藏得深。武夷府虽靠边,但正因靠边,反倒最容易被盯上。反观文西县,地势高阔、关隘相连,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真正适合藏人之地。


    如果越障侯真的有意谋反,文西县不可能不会成为他的目标。


    五千私兵算不上多,但也不少,如果只是组建队伍远远不够用。各个都司送来的兵器只够各总军使用,他定会想方设法搞一些送给那些人,包括军饷这些,单凭他一个侯府断然是养不起的。


    她眉心渐紧,越障侯戎马半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思绪在此处陡然一顿,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里,她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向后仰起,前蹄重重踏地,溅起一片尘土。


    精铁。


    田明风口供说过,是陆英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他杀了赵振,而这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的,最后却落在了沧州府上。


    沧州一路往西便是玉沙关,北边是涿乡,涿乡又毗邻武夷府和文西县。如果那批精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去枝靖府,那这一切只能是他们的阴谋。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启程进入涿乡地界,到驿站传信去枝靖府,想问个明白。


    入文西县向南,只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武夷府,此刻已经快五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之处,休息整顿一番,天蒙蒙亮才出发。


    上次来文西,还是好几年前了,她只记得大致的路,最终还是多花了半个时辰才顺利入城。


    武夷府并未因越障侯的事发生战乱,百姓井然有序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邓夷宁纵马长街,惹来不少视线的停留。


    越障侯府门前已贴了白条,她翻身下马,一刀挑开,推门而入。


    院中打斗的痕迹都被衙门清理得七七八八,她在院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正欲转身往回走时,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刀锋齐齐对准她。


    不等她开口解释,从人群后方走出一个男人。


    “私闯侯府可是重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还不报上名来?”


    邓夷宁回头打量那人,说道:“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奉命搜查逃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她,揶揄道:“你就是邓夷宁,鸠罗口中的鬼戎女?”


    “正是在下,不知大人名号?”


    “卫所指挥佥事,赵东。”


    邓夷宁微微颔首,不失礼数:“原来是赵佥事,敢问这两日可有他人出入这宅院?”


    赵东嗤笑一声:“将军不就是吗?”


    “除了我呢?”


    赵东双手抱胸,说道:“这上了封条的宅子,敢闯入的也就将军这等人物了。”


    四周的人并未放下刀剑,赵东的语气也算不上好,她低头勾唇一笑,再抬头已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她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多打扰,告辞。”


    从侯府出来,邓夷宁先去典当行换了点银子,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个明晃晃的跟屁虫。她也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的出入各个官署,不出一个时辰,那两人便自觉离开。


    去布衣行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又在城中绕了一圈,才找到卫所的位置,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


    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她傍晚前还特地找了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姑娘,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将其送出城。


    当晚,三更的梆子刚敲完,卫所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夜黑风高的,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她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出来的急,她只带了一把剑,若是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只怕自己的胜算不大。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出发前便送了一封信去往西戎,算算时日,今日他们也该收到了。从最近的凉阳县出发,最快也要三日,她至少也得两日后才能有所行动。


    跟着黑衣人的收获并不大,人影在黑夜中不断穿梭,最后竟凭空消失在街上。邓夷宁害怕自己暴露,不敢继续追下去,只得返回客栈另作打算。


    次日一早,祁阳王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口,虽然他有乔装打扮,但门口的将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无巧不成书,邓夷宁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她找了家临街的茶楼吃点心。这条街是赵东早日巡察的必经之路,她想确认昨晚的黑衣人是不是赵东,没想却有意外收获。


    跟在马车前面的人是祁阳王府上的,她见过两次,因为额头有一道狰狞的疤,所以她印象很是深刻。


    见祁阳王出现,她也吃不下了,立马跟在一队人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家客栈,从店小二口中打探,这群人直接将三层都给包了下来,也没说住几日。


    邓夷宁在对街盯了许久,也没见祁阳王出来,倒是跟在他身边那人进进出出的,提了不少东西进去。


    当晚,她将落脚之处换到了这间客栈的二楼,紧盯着这行人。但祁阳王也很谨慎,几乎不怎么露面,都是身边的人忙前忙后。


    从祁阳王这里定是下不了手,她只能继续回到卫所对面蹲守。


    接连两日过去,卫所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枝靖府的回信也迟迟未到,她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刻将世子揪出来。


    祁阳王这两日倒是忙得很,几乎将整个武夷府逛了个遍。邓夷宁白天要跟踪他,晚上要蹲守卫所,整整三日都没好好合过眼,以至于今日都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模糊不清。


    按照她的计划,最迟今晚就得动手,邓夷宁索性回到客栈养精蓄锐。


    子时一到,打更人的梆子刚敲响,祁阳王便有了行动,带着一行人鬼鬼祟祟出门,她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发现他们跟踪的居然也是卫所的人。


    邓夷宁心中大喜,眸色瞬间冷下,她赌对了。


    跟着祁阳王一路,最后见他来到了一条小巷,她记得这里便是黑衣人消失的地方。那刀疤脸在一户人家的墙上摸索着什么,奈何光线太暗,她实在没看清,只听见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却看不见四周的场景发生任何变化。


    刀疤脸左顾右盼很是警惕,等声响消失后,他们竟然直接离开了。


    邓夷宁本想去瞧个清楚,但若是因小失大,祁阳王的这点人,根本不是侯世子的对手。


    另一边,萧就收到信后立马传信给颜良,怎料封士婕这些日子都跟着玄武营一起训练,见到信后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萧就拗不过她,让她带了一小队精锐跟着玄武营直抵武夷府。


    西陵内乱,落山关关口盘查严格,就算是到了关内,也有不少设卡的地方,颜良耐着性子一次次被查,但封士婕可没这好脾气,第四次查验时,双方差点起了冲突。


    好在一队人顺利抵达文西县。


    信里只说了让他们在武夷府等着,但颜良凭借他对西陵军的了解,若是有私兵,很大可能是在文西县的森山上。


    一队人将整个森山搜了个遍,也没见到那些人的踪迹,颜良有些懊悔自己的抉择,他在文西县耽搁了一天,最终一无所获。


    颜良没有办法,也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留下五十人等在此地,嘱咐他们若是两日后未能看见烽火,便立刻赶往武夷府。


    而枝靖府的信来得有些晚,倒不是因为别的,是李慎恒这几日去了丘北,等回来看到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当他带着援兵全力赶往武夷府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疯癫 “我会杀了


    滴答。


    又是一声。


    水珠坠落在石面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快速而清晰。


    眼皮沉重,呼吸间有股潮湿的腐臭, 混着一丝泔水的臭气,耳边却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再往深处, 是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背脊爬上来, 贴着头皮蔓延。


    再一声。


    邓夷宁的意识便是在这股寒意里缓慢回拢, 视线尚未清晰,耳畔却被那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占据。她微微一扭头, 整个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 再次痛苦地闭上眼。


    她想抬手确认自己的情况,却只觉腕骨一紧,被一股力道拉扯着, 麻意顺着手臂蔓延, 指尖不自觉颤抖。试着动了动脚, 脚踝同样被束缚着,一根粗长的铁链在微弱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邓夷宁缓慢地呼出一口热气,唇角抿了一下, 脑袋止不住的往下垂, 她忍着头疼强行坐起来,尝试看清四周,可每动一寸便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抵不住疼痛,砰的一声倒地, 再次昏了过去。


    盯着她的人第一时间便去告诉世子,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子,守卫见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满脸慌乱,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错,说道:“这……世子,方才她确实是醒了的,这怎么又睡了?”


    世子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你们上刑了?”


    守卫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世子的命令,属下哪儿敢私自用刑,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呢。”


    他看着眼前的人,没好气道:“开门。”


    马顾进去便给她来了一脚,但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动了动,他不死心地又踹了一脚,依旧没动静。他扬了扬下巴,命令守卫:“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侍卫立马蹲下去,将人翻了过来,只见她满脸通红,眉头微拧,似乎很不安生。


    “世子,好像是发热。”他蹲着,看了看邓夷宁,又看了看马顾,就这么睁着眼,没有其余动作。


    马顾啧了一声,不耐地喝道:“叫大夫啊,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药方吗?”


    侍卫领命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盯着地上的人片刻,眉心压得更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口,又道:“再去叫个人来,女的,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


    不多时,一名侍女被带了进来,进门时步子还有些颤抖,目光落在地上时,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直念叨不干了。


    “那就滚,换一个。”


    人牙子带的人多,重新挑了个胆大的姑娘进去,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也不含糊,碰到她身上发烫后,直接要了麻布和凉水,先给她降温。


    马顾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两人在石室中。


    邓夷宁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是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但唇上有源源不断的水,她贪婪地渴求更多,水源却在此刻突然停下。


    “……水。”


    声音很轻,侍女没听见,自顾自地忙着替她擦拭身上。


    昏迷之中的她陷入在一片荒漠里,此时此刻无比需要水源,她感觉自己快燃起来了,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引起侍女的注意。


    她凑近一听,急忙又将碗凑在她嘴边,可水到嘴边却迟迟咽不下去,侍女急忙将她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好在大夫来得快,一探便知道是感染了风寒,加之未能好好歇息,这才引得高热。


    “这姑娘底子不错,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大夫顿了顿,再道,“只是她体内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马顾双眼一凝,问道:“毒?她中毒了?”


    “不算严重,应是慢性之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的毒物,这姑娘许是只服过一两次,体内有些余毒罢了。”马顾刚要开口,大夫又补了一句,“可说来奇怪,这姑娘吃过的补药也不在少数,按理说不该如此,要么就是药性相悖,加重伤势,要么就是这姑娘体内不止一种毒。”


    马顾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大夫拢了拢衣袖,说道:“快则一日,慢则三日,但这儿空气不好,潮湿阴冷,不利于恢复,至少是三日才能醒过来。”


    马顾盯着他,满脸都是从容不迫,换做常人见到此情形,多少都会被吓到,但他自打进来便是一个模样,说话也是不卑不亢的,像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你是哪家医馆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大夫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老夫是万善堂的,师出青禁台。”


    马顾侧眸看向他,问道:“皇家的地儿,你可认识她?”


    “不认识,我虽师出青禁台,可后来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各地流连辗转,最终落脚武夷府,在万善堂熬了两年才换得问诊名头。”


    马顾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不出情绪。


    “来人,把她抬上去,找个房间安顿好。”马顾转头对大夫说,“给她开些猛药,我要她一个时辰内醒来。”


    说一个时辰,便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


    邓夷宁睁开眼,视线清晰后感觉浑身疼痛,但已经不是上次清醒的那个地方了。她眨了眨眼,刚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依旧被铁链困住,根本无法脱身。


    动静有些大,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不等她看清人脸,便立刻消失在房中。


    半晌后,马顾身着一身黑金长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邓夷宁还没看清来人面孔,一柄寒光骤然抵上她的喉侧,她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男人开口便是质问。


    “说,你们把越障侯如何了?”


    这张脸极其好认,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马顾。


    邓夷宁掀眼看他:“世子,别来无恙啊,这就是对待贵客的礼数吗?”


    见身份被识破,马顾也不再绕弯子,手腕一紧,剑锋往前送了半寸,怒道:“废话少说,你们把我爹抓去哪儿了?”


    “抓你爹的人不是我,是太子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放屁!”马顾眼底猩红,骂道,“满口胡言乱语,交出我爹,否则我杀了你。”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世子,年纪轻轻就耳背,没想过去看看大夫吗?都说了你爹不是我带走的,就算是我带走了你爹,这么多日过去,也会是落在刑部手中,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交不出来你爹。”


    “你——”他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都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是祁阳王要拿你的命,换你爹的命,你听不懂人话吗?”邓夷宁猛地咳嗽一声,身子前倾,刀锋在脖颈处留下一道口子。


    马顾吓了一跳,他没打算伤人,立马将剑丢在地上,说道:“胡说八道!就是你带走了我爹,否则你怎么会回侯府,被赵东抓了个正着,你是去消灭证据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密室,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全被我带走了!”


    邓夷宁本就头疼,遇上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更是气得没话说,喉间一阵刺痛,只一个劲发笑。


    他不知邓夷宁的意思,又怒吼一声:“你笑什么?”


    “笑你没见过人。”邓夷宁抬眼,冷漠地看着他,“你见过人说话吗?你听过人说话吗?我都说了我没带走你爹,你是亲眼见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或是你根本就没脑子?”


    她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你以为那密室藏得很深?上次我就去过了,给你留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还真当个宝供起来啊?”


    “你——”马顾的呼吸明显乱了,眼神闪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将气撒在侍卫身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脚步声杂乱褪去,屋中只留下二人。


    邓夷宁靠在床头,气息尚未平复,语气却逐渐平稳,说道:“你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依稀记得当晚自己是跟在祁阳王身后的,只是那机关开启后,终归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就跟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祁阳王那些人竟直接消失在巷道之中。


    她顾不得其他,正专心致志地找机关,只觉背后忽然一阵刺痛,一支箭稳稳穿过她的肩,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双腿无力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支箭涂了麻沸散,也不是军中用箭。”马顾看了眼她肩头的位置,此刻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你的胳膊好着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会儿轮到邓夷宁好奇了。


    马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玉沙关。”


    邓夷宁忽然低头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冲昏了头,竟忘了玉沙关这件事,自嘲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玉沙关的这些人,竟还是听从你的命令。”


    “少说废话,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救你,第二件事——”邓夷宁顿住,忽然卖了个关子,“西陵失守跟北疆沦陷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顾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邓夷宁仰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或是没有。”


    小侯爷性子向来不好,遇上邓夷宁更是一点就炸,他怒气冲冲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对,老侯爷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连你大哥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老侯爷凭什么重用你。”看眼马顾就要失控,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添了把火,“再说了,你——”


    “闭嘴!我让你闭嘴!”马顾猛地嘶吼出声,呼吸陡然急促,“我才不是马全的替身,我才是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吗,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人——”


    他一边倒退,一边张开双臂,像在炫耀着什么,因为语速过快,嘴角似乎泛着点白沫。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但是很甜!好多人头被我捧在手中,那不是人头,那是蹴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词不成句:“我会投球!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我才是最有用的!”


    邓夷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面对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那股疯劲儿散去后,她调整坐姿,正面对上马顾。


    “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密道 颜良叹服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他抬眼,神色忽明忽暗,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祁阳王杀不了我,你也什么都不会知道。”


    马顾的神态很奇怪,时而清醒, 时而疯癫,说话看似很利落, 却毫无逻辑可言。


    邓夷宁注视着他, 一种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无故悲喜,哭笑无常, 常伴有四肢抽搐, 眼下的黑青表明他时常睡不好。在方才的激烈挥舞下,还曾短暂地捂住过胸口。


    情志病。


    这种病人她曾见过,虽算不上什么大病, 却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静养。望着马顾的模样, 许是一直以来都活在马全的阴影之下, 从未得到过越障侯的肯定。


    “对,马全什么都不是。”邓夷宁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要是真有能耐, 就不会死这么早了。”


    马顾瞳孔骤缩。


    邓夷宁看着他微微抽搐的手指, 说道:“但他死得其所,他成就了我,也成就了你啊。”


    “胡说!”他猛地上前一步,又在半途顿住,脸色由红色转白,“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马顾喘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马全若在世,如今也有三十出头了,论功绩论野心,还轮不到你对祁阳王的儿子动手。”


    “想套我话?真以为我疯了?”马顾忽然抬头,眼神凶狠又飘忽,“只要你交出我爹,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只要我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邓夷宁轻轻咬了咬下唇,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席话,当真是疯了。见她久久不说话,马顾自当以为她是在思考,便想转身离开,留给她考虑的空间,怎料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她便开口了。


    “越障侯手中,根本就没有那五千私兵吧?”


    马顾脚步一顿,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炸。他拔高声调,说道:“你又知道了,你谁啊?以为自己是神仙转世,能料事如神?”


    邓夷宁仰头打量着床梁,四周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侯府的配置,她猜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是赵东的宅院,你躲在此处,是因为意图谋反的不是越障侯,是你吧?”


    她表情淡如水,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她依旧面不改色,似乎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只是越障侯知道了你的想法,他替你掩盖了这一切,你却觉得是他坏了你的大计,所以当时我和昭王才能顺利逃出武夷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背后暗中相助。”


    马顾怔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上次逃离,邓夷宁真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拖着一个伤员竟能躲过李韶诠的重重围剿,可今日见到马顾的神态时,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马顾因为活在他爹的长期打压下,性子逐渐扭曲,认为自己就是马全的替身。马全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跟在越障侯身边,别家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军中有着小霸王的称号了。


    马顾比他兄长小六岁,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出血而死,一家老小都将马顾视作灾星。但好在他是个男孩,就算是爹不疼娘不爱,家里还有个祖母疼爱,可祖母年岁已高,只陪了他三年便彻底长眠。


    二房对他很不好,待他还不如一个下人的孩子,马顾从小身子就不好,但这张脸和脑袋没长歪,一股子聪明劲全随了越障侯。


    十三岁那年,越障侯带着马全回家,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马顾藏起伪装,在越障侯面前扮演个十足的乖小孩,侯爷深知对孩子的亏欠,便在下一次离开宣州时,带走了马顾。


    邓夷宁看得出他的拿刀方式,与越障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站姿身形,还是神态韵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越障侯如今快有六十了,那日见面时却依旧神采奕奕,若非镣铐在脚,还真像凯旋的赢家。


    马顾急切地想要找回越障侯,邓夷宁猜测他是想亲自动手杀了他。


    自从她醒来,房中虽未见过其他人,但跟着他进来的侍卫还是露了马脚。上次她跟侯府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盔甲上都有侯府的标识,虽说这些人依旧是穿着西陵军的甲胄,却将那一块标识抹去,留下一片凌乱的划痕。


    若越障侯只是为了替他儿子顶罪,且真的存在不止五千私兵,那么这些私兵就只能在马顾手中,如此一来,她之前的对越障侯的猜测便都是自以为是了。


    马顾没有接上她的话,恶狠狠瞪了一眼,气势冲冲地离开房中,随后进来两个丫鬟,守在门口。


    颜良带着一群人进入武夷府后,眼尖地直接盯上赵东这群人,不过一个晚上,他们也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机关,只是跟邓夷宁一样,机关开启后确实听见了启动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任何密道的出现。


    巷道两侧都是商户,一家是蜜饯铺,一家是酒铺。店铺都不大,却都是人来人往,挨个排查显然是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等天黑后偷偷溜进去。


    封士婕虽然娇小,但身手不比颜良差,于是主动包揽这个活儿,当晚便将两家店翻了个底朝天,还真叫她找到了。


    也不知这机关是谁设计的,就在门前最显眼,但谁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两人对坐在街边的扁食铺里,炉火噼啪作响,人声嘈杂,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封士婕抬手,竹筷虚虚一点对街的酒铺门口,压低声音:“就是那儿,石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放下竹筷,手指沾了点碗里的汤汁,在桌上描摹着。


    “凹槽恰好与石阶下方的一块青砖连成一线,乍看像是匠人留下的痕迹,可趴下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边缘很是规整。我试过,”她继续道,“用刀背在那处轻轻敲,声音不实,只需抵住凹槽用力一推,石阶中间的两块青砖就会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内陷半寸的铜环。”


    颜良低低嗯了一声,抹了抹嘴。


    “可我试着拉动好几次,都毫无反应,许是要跟巷道的机关一同配合才能开启密道。”


    颜良叹服这些人的巧思,竟将一个机关设计得如此复杂,说道:“房间里有什么收获吗?”


    封士婕摇头,喝了口茶,说道:“一切都很正常,但那酒铺柜台旁有一坛落灰的酒坛,坛身很脏,盖子却很干净。我试了试,这坛子是一体的,打不开,或许也是某个机关。”


    颜良的神情逐渐复杂起来:“这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机关?会不会是一条密道,里面就藏着小宁信中所说的那五千人?”


    封士婕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把人藏在密室里,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更别说训练了。”


    “军器——”颜良忽然想到,“对,西陵多次内乱就是因为军器不足,难以抵抗外敌,百姓各种税交上去得不到庇护,这才多次起义。”


    封士婕往后微微一仰,抻了抻脖子:“可他们屯这么多兵器作甚,军中所用都是上好的铁器和火药,这拿去市集上卖定是会被发现的。”


    颜良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石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小宁信中提到的越障侯谋反一事是假的,若谋反另有其人,那这些兵器就是有用的。”


    封士婕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空空,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快乐。她晃了晃头,皱着脸很是痛苦,这么久了还是没联系上邓夷宁,她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表情过于愁苦,引起了颜良的注意。他问道:“怎么,担心小宁了?”


    “嗯。”封士婕闷声回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心里也很慌。”


    “别瞎想,今晚再去试试,如果那密道里真的是军器,只怕这事儿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当晚,封士婕在他的掩护下再次采取行动,如她所料,这机关确实是需要同时开启,但依旧是只听得见声响,看不见密道或是密室。


    颜良站在巷道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变化。


    这条巷子是蜜饯铺用来堆杂货的,有一道侧门,但挂着锁链,还落了一层灰。机关正好在那扇门的最底下,只是用稻谷遮掩着,不易被发现。


    颜良总感觉按下机关的同时,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只是来回看了好几次,石墙也被敲了个遍,依旧毫无收获。


    “将军!这条巷子有问题!”


    巷道口传来封士婕的声音,颜良看向前面,却没有任何发现。封士婕又叫了他一声,这才发现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走到她的位置,只见封士婕蹲在后方的一口水井旁,在水井四周观察着什么。


    颜良观察了半晌,没看出特别的,问道:“怎么了?”


    封士婕在地上找了颗石头,掂了掂重量,用力扔进水井,几乎是瞬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


    颜良根本没听见,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不是水井。”说着,封士婕转回巷道,找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棍子,伸进井里,等她拿出来时,水痕竟还不足她半个身子。


    颜良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佩服。


    “这水井下面应该就有个密道,再叫两个人过来,他们开启机关,我们在这儿守着。”


    按照她的方法,两人在水井边确实能感受到一丝震动,却依旧看不见密道出现。就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颜良想到了那个酒坛。


    “不是说还有个坛子吗?去试试能不能转动。”


    封士婕眼睛一亮,立刻翻进去转酒坛子,却怎么也转不动。


    颜良交代两人开启机关,等铜环被拉动时,她再次转动酒坛,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后方传来颜良惊喜的声音。


    “成了!”


    将现场复原后,封士婕从另一侧巷道走进,看见地上出现台阶,别提有多兴奋了,迈着步子就往下走。


    颜良横刀挡在她面前,眼神锐利,说道:“别急,万一是陷阱呢?”


    封士婕有些等不及,原地踏着碎步,说道:“我就下去看看,不会走太远。”


    颜良还是不放心,怕她急性子一上来会出事,最后拦住她自己下去了。


    没多久,封士婕就在上面听见一阵动静,颜良灰头土脸的走了上来。


    “是个四通八达的密道,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而且四周都是灰,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追逐 “不怕死吗


    邓夷宁被困在房中整整两日, 除了偶尔有大夫进来给她诊脉,几乎见不到别的人。


    今日的晚膳依旧是一碗粥配腌菜,邓夷宁丝毫没有胃口, 象征性抿了一口便让人撤下。


    这两日被关在房中,虽少了自由,但身子却实打实地养了回来, 那大夫的手段当真是了得,连她手腕的旧伤也被一并治疗妥当。


    脚上束缚的铁链不算短, 足够她走到床旁的桌边, 邓夷宁披衣起身,刚坐在椅子上, 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门被推开时, 她抬起头,正对上马顾阴沉的脸色,身后还跟着脸色紧绷的赵东。


    不等她开口说话, 两把剑便齐刷刷抵在她的喉间。她抬眼看马顾, 神色冷静, 目光在剑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你真是有能耐啊,人都被关着了, 还能在外面兴风作浪, 搅乱我的好事。”马顾怒意翻涌,语气里压着火气。


    邓夷宁语气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已无关的事:“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颜良都来了,还敢说不关你的事?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他们也是救你的, 只是你不信,还抓走了我。他们找不见我,自然觉得是你抓走了我,也自会想办法救我。”


    话锋微顿,她目光落在身后那些侍卫的佩刀上,再缓缓落回他手中,抬眸:“让我猜猜,是不是你藏起来的那些人被找到了?若不是,那便是他们找到了你私藏的军器。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毕竟你今日的这把剑,比上次的要好不少。”


    马顾气得无话可说,脑袋胡乱地转了几圈,吼来两个侍卫:“给我捆上,带走!”


    邓夷宁被捆着推搡出去,太阳落山,照出一片余晖,她眯了眯眼,有种久违的感觉。


    如果嘴没有被堵住便更好了。


    马车就在门外,她被推着走了进去,之后连眼睛也被蒙上一层白布。只感觉到一路颠簸,然后再下车,从喧闹到寂静,拐了好几个弯。


    突然,她感觉脚下生出一阵凉意,刚要试探性地迈一步,耳边便响起不耐的喝斥。


    “抬脚,下去。”


    对方说得稀里糊涂,她还是听懂了,有台阶。只是刚下去没两步,口鼻上便多了一块抹布。


    “不想死就别乱动。”


    越往下走,越是寒凉,眼前仅存的光亮也逐渐消失,但偶尔有烛火的光影晃动。邓夷宁感受着四周,总觉得被带去了一个迷宫之中,绕了许久的路,直到她听见一阵机关的启动,这些人才停下步伐。


    忽然,一阵混乱爆发,脸上的那块布不翼而飞。


    “这……人呢?!”


    “什么情况!人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只有马顾的怒吼声。


    “给我找!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邓夷宁被推了一下,脚下踉跄几步,晃晃悠悠方才站稳,男人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看看,你的人原本被我关在这里,但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竟让他们从这里逃了出去。”


    “你吼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干的,急什么。”邓夷宁往后缩了缩脖子,耳边一阵嗡鸣。她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副事不关已的表情却让马顾更加生气。


    赵东见状劝道:“世子,眼下不是同这个女人争辩之时,没有这些东西,后面的事该如何是好?”


    “带她去城门,引那些人出来,快!”


    邓夷宁察觉不妙,他们人多势众,自己的剑也丢了。与其对打虽不无胜算,可一旦打起来,城中的百姓必然受到危害。眼下临近宵禁,街上之人并不多,若是找到时机逃脱这些人的束缚,或许尚有一丝机会。


    事发突然,这些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出这个鬼地方,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并非来时那条路。


    没走多久,空间突然变得狭窄,一众人不得已弯着身子前行。


    许是半炷香后,空间宽阔起来,她听到了鸟叫,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有所不同,似乎是枯枝树叶的声音。


    林子。


    她在心中默念着,从上马车开始,将路线在脑海里整理着。若是这些人没有故意绕远,如今处在的位置,应该就是武夷府西边的山脚处。


    这儿距离城门几十里路,只有逃出去才有胜算,但前路未知,不知等待她的是祁阳王还是李韶诠。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远离闹市,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众人走走停停,似乎是在等什么,不过一会儿,她听见了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上车前,她悄摸折下一根枝桠藏在袖中,可麻绳捆得实在是紧,腕骨被勒得生疼,她试了好几次,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正当她另行法子时,马车突然猛地停下,顺着这股力,她差点撞上对面的车壁。


    前方传来马夫的声音。


    “谁啊?何人如此胆大,敢拦赵大人的马车!”


    “本王不想伤及无辜,若是想活命就滚!”祁阳王的声音略带沙哑,有着属于他独特的狠厉,邓夷宁一耳便听了出来。


    她感觉到马车摇晃一下,下去了一个人,这人开口:“你就是祁阳王?”


    祁阳王扬起下巴:“你是谁?”


    对面不甘示弱,直接拔刀:“卫所佥事赵东。”


    “废话少说,交出那逆子!”


    “就凭你?”赵东嗤笑一声,抬手一挥,“找死。”


    赵东一脚蹬起,刀剑直逼祁阳王,他以为眼前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没什么能耐,没想几个回合下来,自己根本占不了一点便宜。但自己这边人多,面对祁阳王这十来个人,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马车被震得左右摇晃,黑马受了惊,在原地来回打转,车夫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邓夷宁感觉自己身旁之人丝毫不慌,但她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背后的手一寸寸用力,可那树枝实在是脆弱,都被她掰断了好几次,她只耐着性子,一点点地磨。


    “不怕死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邓夷宁手腕一抖,枝桠又被掰断了一截。


    马顾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还真被你说对了,这祁阳王确实是来杀我的,只可惜了——”


    他语调一转,这坏人的嘴脸立马浮在脸上:“这四周都是我的人,只要他敢往前一步,乱箭齐发,说不定连全尸都保不住。届时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面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不做,我也做不了,谁爱死谁死,与我何干。”眼珠子转了一圈,她懒懒地换了姿势,方便她继续在背后磨绳子。


    马顾似乎很喜欢这种话,流露出几分欣赏,说道:“哟,这会儿不是自诩正义的大将军了?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清高之人,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与你何干,你想死我也不拦着,我死了还得厚葬,你最多落个全尸。”邓夷宁眼睛被蒙住,只能瘪了瘪嘴,“说不定啊,还得进乱葬岗。”


    马顾的呼吸明显一滞,轻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过你,那就说说你感兴趣的事。想知道西陵的事吗?想知道你爹的死,跟西陵到底有没有关系?”


    邓夷宁眼睫微动,却没有出声,可马顾盯着她久久不说话,有种誓不罢休的作态。她动了动眼珠子,淡淡道:“可能我之前想,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那样,马顾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聿靖之役,那可真是太有名了,王聿虽然名声臭了,但他的确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你说他一个武行出身的乞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大将军这位置上的?”


    邓夷宁仰头靠在车壁,跟着马车摇晃不停,眼睛被蒙着,马顾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伸手将白布扯了下来。


    她闭着眼,知道马顾心里那些点子,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依旧没睁眼。邓夷宁感觉脖子上一凉,心道这家伙就只会这一招,除了威逼利诱,也没有其他上得了台面的办法。


    “把眼睛给本侯爷睁开。”


    邓夷宁歪头朝向他,缓缓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马顾不以为意,笑着收回剑,继续说道:“上次你问我,我还真就去查了下,我爹还真知道你爹的事。但今日我有这个心情,不如就好好跟你说说。”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哨子吹响,声音很尖,邓夷宁歪着头皱眉,瞥了他一眼。


    外面突然冲出来许多人,祁阳王啐了一口痰,抹了把脸上的血,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率先杀了出去。


    “等他们打完,你想知道的,我应该也说完了。”马顾收回哨子,“王聿贩卖兵器,导致西陵常年民不聊生,但你知道他是替谁干的这事儿吗?”


    邓夷宁象征性地开了下口,接住他的话:“谁啊?”


    “如今的兵部侍郎,刘集。”见她来了兴致,马顾扬起嘴角,继续说了下去,“刘集也是武行出身,他跟王聿是同年征战,王聿还在西陵军中混日子的时候,他刘集就已经被太子看中,后来直接跟着去了丘北,一步登天,混了个总督的军职——”


    邓夷宁啧了一声,直接打断他:“说点我不知道的吧,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宫里的卷册一查,连他刘集什么时候放了个屁我都知道。”


    马顾不悦地眯起眼,有些嫌弃她的话语:“姑娘家家的,说话真不文雅。”


    “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文雅,更何况你都把我绑了,难不成我还得当神仙供着你。”邓夷宁偏过头,没好气道。


    马顾被她这话顶得无话可说,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压下情绪,低笑了一声:“行,那就说点你感兴趣的。其实那天我听完你说的话,还真挺慌的,因为你说对了,我爹根本就没有养那些所谓的私兵。他是替我背了锅的,要谋反的人不是他,是我。”


    邓夷宁毫不意外,问道:“你不怕死?”


    “我都死过好几次了,可惜阎王爷不收我,没办法,本侯爷命好。”马顾嗤笑,眼底浮出一点疯狂的意味,“但我得纠正你,不是五千,是两万——”


    邓夷宁倏地睁开眼,不可置信:“什么?多少?”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马顾,他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于是话到嘴边就什么都说了。


    “我又不傻,五千的兵,怎么可能满足我的胃口!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什么李峥,什么李韶诠,我通通都不放在眼里。”


    “就不怕我杀了你。”邓夷宁咽了口气,忽然有些看不懂马顾。


    “你不会。”马顾迎上她的目光,十分笃定道,“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是现在。”


    邓夷宁微微侧首,目光淡得如一汪死水:“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马顾沉默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吐出答案。


    “因为我手里,有太子勾结刘集等人的证据,还有他杀害你爹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脱困 “死不了。


    马车里一时静了下来。


    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 小桌板上灯盏微晃,火舌缩了一下,又稳稳立住。


    邓夷宁靠在车壁上, 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放轻,几乎与那点摇曳的蜡烛同频。外面的打斗声并未减少, 似乎有愈发强烈的趋势,她没有抬头, 只是缓慢转动了一下被麻绳磨得发红的手腕。


    又是一声惨叫, 是赵东的声音。


    马顾的眼皮跳了一下,可双眼却死死盯着邓夷宁, 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片刻, 她忽然轻声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心里演绎过许多遍?”


    马顾却在此刻移开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已经将手心抠出了血痕。邓夷宁抬眼, 目光在不算昏暗的场景里显得无比深沉, 仿佛并非被困之人。


    “若只是为了吓我,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她慢慢道,“王聿当年谋反, 是因为手中忽然多了一万兵力, 不如你猜猜,这一万兵力的前身叫什么?”


    马顾的笑意停在唇角,没再往上走。


    外头的厮杀声陡然高了一瞬,又消散在惨叫声之中,车厢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不劳而获的。


    “不想说的话,那就去死吧!”


    马顾忽然拔刀指向她,邓夷宁早有准备,猛地用力将濒临断裂的绳索挣脱开,徒手挡住他的招式。


    车厢内空间狭小,更何况马顾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只需一招便能将他死死压制住。


    刀刃架在他脖子上,邓夷宁连踢带踹地威胁着他往外走。


    “赵东,还不投降。”


    赵东闻声回头,却被祁阳王抓住机会,一个猛攻上前,直奔胸口。前者也不甘示弱,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付祁阳王这种偷袭的把戏还是绰绰有余。


    祁阳王定睛看着马车上的人,大喊道:“保护将军,捉拿逆贼!”


    马顾虽然被扼住喉咙,却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看着赵东一步步逼退祁阳王,心中跃跃欲试,恨不得在场之人是自己。


    眼见天一点点沉下去,邓夷宁不知道马顾还藏有多少人手,眼下最佳抉择便是尽快离开此地。


    “让他们撤退,否则我杀了你。”


    马顾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慢条斯理道:“你不会,我爹还没死呢,你若是就此处决我,朝廷怪罪下来,可不是你一人的脑袋能担下的。”


    “那就交出你口中的证据。”


    “那就得看——”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骤然锋利,“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乍现,马顾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扎向她。邓夷宁只顾着闪躲,一只手根本无法困住他,当他挣脱的一瞬间,从两侧林间忽然又冒出来百来号人,直奔邓夷宁而来。


    她手中的这把刀是马顾的,用起来极为不顺手,不管是手感还是重量,总觉得差了些。


    马顾逃脱后,立马消失在视野之中,她顾不得其他,先解决了冲上来的几个人。这些人见她下手狠毒,都不敢冲上去,但所有人步伐一致,齐齐向她围拢。


    祁阳王虽想杀了马顾,可眼见邓夷宁落入困境之中,便让将士掩护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帮她脱离重围。


    祁阳王与她背身站着,面对两侧突袭而来的将士,他还有心阴阳怪气:“将军好大的面子,陛下竟然不追究你擅自出宫,还能让周肃之他神出鬼没的弟弟跟着一起,看来昭王殿下当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他话里的意思格外明显,邓夷宁意外他竟然知道周澹一,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时,脑子还算清醒,回他:“我不知道什么弟弟,此番前来是我一人所为,如此情急关头之下,老王爷还有心情打趣我,当真是了得。”


    她话音落下,祁阳王突然发起猛攻,冲了出去。邓夷宁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赵东下手丝毫不留情,也不管马顾的命令是留个活口,一心直奔她要害。


    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击倒的将士重新围拢,刀光在林间此起彼伏。祁阳王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反手一挡,将一名扑上来的将士掀翻在地。


    “走!”他低喝一声,趁着这一空隙,猛地朝她侧身撞来。


    邓夷宁心领神会,跟着他后撤,两人一前一后撕出一道缺口。那些将士掩护着两人顺利上马,能走的都跟在身后,剩下的她也无能为力。


    两人策马狂奔,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见终于是甩开那些人后,才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处理伤口。


    除去她二人,只剩十二个将士,几乎都受了伤。她虽然浑身是血,但大多都是溅上的,除了背后被划开两道口子,身上看不见其他伤口。


    祁阳王宝刀未老,但腹部被刺中了好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因流血过多,脸色煞白,看起来几乎要咽气了。


    他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着开口:“还是先离开,我记得路,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城内,要不了几条街,就能看见城门了。”


    邓夷宁看了眼还在冒血的伤口,眉头紧皱:“你的伤怎么办,草药只能暂时止血,还需让军医确认,若是伤到了脏腑,只怕性命堪忧。”


    “死不了。”祁阳王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我的人在客栈里,我得回去找他们。”


    邓夷宁扫了一眼,去林子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碾碎,他的衣裳撕开后,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


    简单处理好伤口,众人就这么靠在树下歇息,邓夷宁看着他闭目养神,想了许久,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对了,方才就想问,为何只有二十号人在此?”


    祁阳王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我在城中发现了一个密道,下去查看时,不慎中了计。”


    邓夷宁垂眸,说道:“就是那个酒铺的机关?”


    “你跟踪我?”祁阳王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就是来阻止我的,跟踪也很正常。”


    祁阳王将密道的事全盘托出,说那密道看似有着厚厚一层灰,其中却暗藏玄机。


    “那就是一种让人四肢疲软的药粉,密道一打开,风灌了进去,药粉漫天飞舞。”


    这次出发,祁阳王本就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三十个人,那晚中招的就有十个。


    “我是最后下去的,但里面太闷,就上去透了口气。那密道是个迷宫,弯弯绕绕的很是唬人,后来找到了那道石门,却怎么也没打开。”


    祁阳王担心突生变故,便叫那些人先上来,回了客栈。等到黎明时分,房门被哐哐敲响,他迷糊着起身开门时,却忽然脚下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们说,昨天下去的那十来个兄弟全都卧床不起,严重直接昏迷了。后来找了大夫看,说是一种没见过的毒,他们也没有办法。”祁阳王撑着树干起身,解开缰绳,回头看着她,“走吧,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西陵就好了。”


    夜幕时分,一众人终于回到了城内,只是刚入城中,便见到面前出现一排排将士。祁阳王察觉不妙,想掉头回去,没想身后也出现了一群人。


    缰绳在两人手中都被攥紧,邓夷宁注视着前方,灯笼的光影之中,还不等她看清是谁站在最前面,那些人便提着刀狂奔而来。


    “走!”


    祁阳王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长刀出鞘的同时俯身扫开两侧冲上来的人。


    邓夷宁立马跟上他,背上的那把长刀在她手中挥舞着,只是这动静惊了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她害怕彻底失控,先一步跃下马背。


    她身形低伏,贴地躲过凶猛的攻击,逃离出人群后立马找上祁阳王。对方已被十几人围住,刀影交错间,肩头、手臂还有腹背都划出一道道口子,却半步不退,连斩数人。


    “快走——!”


    邓夷宁不再犹豫,反手扔出那把刀,正中追上来那人的喉骨,接着那一瞬的空档,她一把抓住祁阳王的手,往身后的暗巷里拽。


    身后怒喝声四起,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来。她猛地将人按倒在地,箭矢贴着头顶扎进墙壁,落在身边。


    两人贴着墙疾行,追兵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人不熟悉路,只能抹黑在里面打转。


    祁阳王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步伐,低声骂了一句:“这就是冲着我来的,一群畜生。”


    “先别说话,保存好体力,等出去了再骂也不迟。”


    她带着祁阳王在暗巷里乱穿,自己也走得有些迷糊,但对方人多,几乎将出口堵了个遍。眼看祁阳王快要支撑不住,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伸出两只手,将二人拽了进去。


    邓夷宁回身出拳,却被对方稳稳接住,蒙面之下是一双略感熟悉的眼睛。祁阳王双眼迷离,却依旧警惕,他一把拉过邓夷宁,挡在她身前。


    黑衣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周澹一,你怎么来了?”邓夷宁下意识叫了他名字,反应过来身侧还有其他人,但话已出口,祁阳王的眼神锋利起来。


    “边走边说,跟我来。”


    也不知这是哪户人家的院子,周澹一带着两人进了后院的一处角落,他在里面翻了许久,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周澹一指了指这个洞,示意两人钻过去。


    祁阳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瞪了眼周澹一,憋了口恶气后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去。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自己垫后,但周澹一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让她先走。


    这个密道不长,但通向后面那条街,出口正巧落在一家医馆内。周澹一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比她丰富,比起她那些三脚猫的包扎技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周澹一便将他全身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在肩上收尾时,系了个俏皮的结。


    “说说吧,你怎么来了?”


    借着月光,周澹一给两人倒了茶水。他小声道:“前些日子,宫里忽然查出一笔旧账,牵扯十几年前的一桩贪墨案,账目不全,证据却被人刻意翻了出来。陛下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朝会多由几位阁老代为裁决,宫里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已经溃败不堪了。”


    邓夷宁眉心一跳,她的预感向来准确,问道:“谁挑起来的?”


    “说来也巧,吏部几日前半夜走水,烧到了架阁库,也就是次日整理卷册时,被左侍郎大人无意看见,捅了上去。”


    祁阳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吏部左侍郎是萧阳,他是陛下的人。”


    邓夷宁拧着眉,又问:“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人给自己人捅娄子?”


    周澹一将药箱放回原处,正色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指向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疑云 “怎么忽然


    “为什么是东宫?”


    祁阳王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但周澹一并未解释,而是起身收拾好一切,招呼着两人快些离开此地。


    只是老王爷心里还惦记着客栈的那些个兄弟, 好在周澹一已经提前将那些人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只要他们仨出了城,援兵一到, 便能再次攻入。


    “我传信去了枝靖府,按理说靖王应该早就到了这里, 应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邓夷宁捶了捶胸口, 咽下一口气,“还有西戎的人, 应该也已经到了这里, 但马顾说他们抓了我的人,应该就是在老王爷说的那个密道里。不过他们带我去时捂住了口鼻,又说人跑了, 你可曾见过他们?”


    “靖王十五日前去了丘北, 应该是回来耽搁了些时日,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暂时没发现踪迹。”周澹一摇摇头。


    “马顾还说,要谋反的不是越障侯, 是他。”邓夷宁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祁阳王听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处决。


    周澹一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为难与沉默,他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兜兜转转再开口,却是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对上了。”


    邓夷宁直觉不好,迟疑两秒:“什么对上了?”


    周澹一看了眼祁阳王,欲言又止。


    老头子在十几年前就听说宣州周家的丑闻,猜测与昭王走得近的周肃之有个从未露面的弟弟,但他对周澹一的了解几乎是没有。而周澹一却对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是个一点就炸的老炮仗,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真相全是谎言,这老头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更何况,祁阳王并不知道周澹一以前是做什么的,而关于他身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来话长,总之你的猜想是对的,赵怀允之死与北疆失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跟你父亲有关,他许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有证据在手,这才遭遇毒手。”


    周澹一的声音有些僵硬,祁阳王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分明是对自己有所顾虑。但老头是个明事理的人,眼下也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等回了宣州,他定要亲自去会会周肃之。


    周澹一安排了撤退的路线,却没想对方下了狠心,非要找到他们,将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么多人?咱们就三个,也打不过啊。”


    祁阳王恨得牙根直痒痒,嘴里骂骂咧咧:“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不行。”邓夷宁一把拉住他,祁阳王尚未还嘴,便听她继续说道,“别冲动,从长计议,既然周公子没有找到我的人,说明应该还在城里,只要等到天一亮,找到他们就好了。”


    她转向另一侧:“周公子,他们不认识你,所以明日还要麻烦你替我去找找他们。”


    周澹一点头应下,三人原路返回,祁阳王还是有些担忧,说道:“这里是医馆,他们知道我受了伤,会不会挨个找过来?”


    “不会,放心住下吧,吃食我也会安排好,天色也不早了,快去楼上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周澹一转头看向邓夷宁,“你也累了一天,明日还要出去,还是我守着你们。”


    祁阳王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地上楼,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肩线微塌,露出几分疲态。


    邓夷宁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他的伤……很严重吧?”


    周澹一低低嗯了一声:“他心里很清楚,这身伤只能静养,不过换做别人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早就咽气了,祁阳王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碍。”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倒是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邓夷宁以为他是知道了几个月前的事,毕竟跟南雁楼有关,上次听李昭澜说,周澹一回到了南雁楼。


    她靠在桌边,语气松散:“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早翻篇了。”


    “我是说,”周澹一神色认真,“你在东宫中的毒。”


    风过窗棂,烛火轻轻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眨了眨眼,没听懂周澹一话里的意思。


    周澹一沉默片刻,解释道:“你在池心殿吃的那几顿饭,都是下了毒的。”


    “这怎么可能,方竹妤自己也——”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停住。她抬头看着周澹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李韶诠给她下毒?”


    “这谁知道呢,但说来奇怪,上次方竹妤拿着李韶诠的腰牌出了宫,在杜家祖宅就住了一晚,次日回宫后,她竟然主动面圣,说要尽快与太子完婚。”


    邓夷宁皱眉:“她疯了吧?她一心想要离开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周澹一也摸不清其中的缘由,这段时日宫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李昭澜自顾不暇,邓夷宁违抗皇命,周肃之不翼而飞,光是想起来就令人头疼无比。


    “所以才奇怪,”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婚期原本在三个月后,如今陛下已下旨,择九月二十九完婚。”


    “这么快?不足两月,礼部如何赶得上?哪朝哪代的太子成婚如此仓促,陛下竟也答应了?杜家也不会就这么同意吧?”邓夷宁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杜家答不答应不重要,跟李韶诠成婚的是方竹妤。”周澹一伸手晃了晃火苗,身影在黑暗中晃动几下,“只要方竹妤她娘点头,别说两月了,就算是七日后举行大婚仪式,杜诗琪也会将一切办得妥帖。”


    邓夷宁沉默下来,她垂着眼,指腹在衣袖内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梳理着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她忽然开口,几分认真:“先不说他们了,你之前还在黑鲨的时候,有听说过北疆的事吗?”


    周澹一抬头看她,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北疆失守跟李韶诠有关,赵怀允之死也跟他有关,我手里的证据告诉我,我爹是知道内幕的,但他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所以我现在需要更多的人证。”


    周澹一看着她,神色微变:“你既然有证据,何不直接交给陛下?”


    邓夷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爹以前在西陵待过,残云骑是他的,不是王聿的。王聿欠残云骑三千多条人命,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残云骑?先皇最器重的残云骑是你爹的?”周澹一明显一怔,“这倒是从未听说过,可残云骑的主将不是叫田怀武吗,还是个战死在西陵的英雄。”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邓夷宁陷入沉思,“我爹一直以来都在残云骑,只是残云骑忽然就换了人,但私底下他们依旧把我爹看作主将。直到我爹去了荆州,再后来直接回京做官,便再也没上过战场。”


    周澹一沉吟片刻,说道:“我跟残云骑不熟,但黑鲨有人跟残云骑打过交道,叫青殊,他在黑鲨很有名,但我从未见过他。”


    邓夷宁点头,把之前在丘北找青殊的事都跟他说了,包括他化名琴师刺杀獴敕王子的事。周澹一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的毅力,为了嫁祸他人,竟能忍气吞声在他国的王子脚下苟活。


    “黑鲨之中,或许还有一个人认识他。”周澹一慵懒的靠在栏杆上,说道,“赵怀允暗卫里的一个女刺客,叫余季,如今也在李韶诠手里。”


    邓夷宁眸光微动:“我知道她,李昭澜说过,遂农的事有她的一份力。”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周澹一忽然起身,去柜台后取了个酒罐。邓夷宁喝不了,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畅饮。


    几杯酒下肚,周澹一吐了口长气,皱了皱鼻子,缓缓开口:“你还不知道吧,陆英死了。”


    “什么?他死了?”邓夷宁倏地起身,“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五日前在家中被发现的尸体,仵作验过尸了,是被勒死后吊上房梁,伪装成自缢的。”


    邓夷宁心里比谁都清楚,肯定是李韶诠让人动的手,既然他敢这么做,想来应是遂农的事已水落石出了。


    “是有听都察院说,已经呈报给陛下了,但具体的不太了解,过两日回了宫再说吧。”周澹一起身,走向靠近门扉的那张桌子,“快上楼歇息,其他的后面再聊。”


    邓夷宁点头,起身上楼。


    半路,她低头看了眼还在喝酒的周澹一,半个身子搭在栏杆上,叫了他一声:“你欠我一顿酒啊。”


    周澹一悠悠抬头,勾起嘴角:“看来三哥平日里看得紧啊,连酒都不让你喝。”


    她笑笑没说话,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总觉得笑容挂在这张脸上有些不真实,挥手打了打招呼,回头径直走向房内。


    一夜好眠,她总算是睡了个好觉,起来时还有些不习惯,浑身酸痛。楼下已开了门问诊,她伸了个懒腰,悄悄推开门。


    隔壁就是祁阳王的屋子,她抬手轻叩,里面的人应声,随后推门入内,问道:“怎么样,身子还行?”


    “小问题,我心里有数。”一杯茶水推到邓夷宁面前,祁阳王顺势坐在一侧,“你呢,背后的伤没事吧?昨日我看着流了不少的血,衣裳都打湿透了。”


    邓夷宁转了转身子,这身衣裳是昨日周澹一准备的,就是这家医馆的粗布麻衣,带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我要出去一趟,若是周公子回来没见到我,就说我去找人了。”


    祁阳王皱着眉,心里有些不愿意:“伤还没好全,就在这儿待着吧,出去也是去添乱的。”


    “这就不劳祁阳王担心了,若是周公子比我先回来,还请祁阳王转告他,让他务必待在医馆,不必寻我。”


    祁阳王不是个爱操心的主,但她身份尊贵,又是昭王的正妃,他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剑交给她。


    邓夷宁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不了,目标太大,匕首足以,告辞。”


    医馆离卫所三条街,邓夷宁出门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只是街上巡检太多。戴斗笠蒙面纱也不行,在百姓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所以她也只能绕着路走。


    她原本打算直接潜入赵东府邸,可她不知道赵东的宅子在哪儿,出来时也忘了问,眼下只能在街上打探点其他的消息。像周肃之那般的密探行为她或许做不到,但伪装成街头碎嘴子的妇人,于她不过是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逃亡 “走!”


    武夷府的百姓对越障侯的评价有好有坏, 但大多对此人都很淡漠,因为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他的好,可越障侯向来滥杀无辜, 与他无关的衙门生死,亦是他一人说了算;说他的坏,他却年年击退外敌骚扰, 加强城中防护,相比其余的边界城, 武夷府算得上独一份的安全。


    可安全之下的危险全是他越障侯带来的, 大娘说起这些时双眼含泪,频频摇头。


    “我家中的两个儿子, 便是死在战场上的, 明明他们的军中有这么多人,为何每年还需征兵。”


    大娘的早点铺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虽然来的客人并不多, 但好在还是有点收入的。大娘说这铺子就是用越障侯给的钱开起来的, 家里还有个在读书识字的小女儿, 勉强能维持生计。


    邓夷宁顺嘴问了一句:“丈夫呢?没在家?”


    大娘翻着锅里的饼,火星子从灶台一颗颗扑出来,她眼眶微微发红,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我……没有丈夫, 儿子死后,我们便和离了。”


    邓夷宁沉默半晌,转了话题:“这个饼子是什么馅?看起来也还不错。”


    大娘脸上露出点笑意:“青菜肉饼,自家种的青菜和集市上最新鲜的肉,可好吃了。”


    “行,这也来上十个, ”怕大娘误会,她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人多,吃得了。”


    大娘一愣,随即应下,手脚麻利地包好饼子递过去,寒暄几句:“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虽然身着麻衣,但气质非凡,瞧着年纪也不大。”


    “混口饭吃罢了。”邓夷宁放下几块碎银,“不用找了,剩下的好好生活。”


    大娘在背后道谢,她伸手挥了挥,带着笑离开小巷。


    问到赵东府邸的路并不难,就说是来投奔赵东的远房亲眷,不慎迷了路。


    赵府门前,两排将士排开站着,门前大道上几乎无人敢停留,都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她绕着宅子走了一圈,除了有个拐角没有守卫,每个侧门都被看得严严实实。


    她舍不得这三十来个饼子,可提在手中又很是累赘,思来想去,转身找布匹店扯了块布,将饼子装好挂在身上,一个跃身,稳稳落在院中。


    落脚的位置许是赵府的偏院,墙角堆放着一人高的柴火,应该是灶房后院。


    赵府没有昭王府这么大,两侧偏院都是下人的地方,若是要去马顾的书房,需得穿过偏院。马顾虽借住在这里,但按照赵东对他的态度,这府邸的主间都是属于马顾的。


    好在后院没什么人看守,从一处高墙翻过去就到主院了,只是稍微费了些力气。


    院落很是安静,大门紧闭,邓夷宁沿途在墙角垒了石块,若是被人发现,也好方便她逃跑。


    马顾说过自己手中有证据,但他神神叨叨的,只能说他的话不可完全相信,邓夷宁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在书房里一通好找,果不其然什么都没发现。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良久,视线落在那件上锁的房间前。


    刚进院子时,这个上锁的房间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刚才她一心想要找到书房,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她就地取材,折了根木棍就往门前走去,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便将锁打开了,进门后才发现这是马顾的卧房。


    房间上锁不奇怪,只是为何要锁上卧房。


    柜子及书架里,能找的角落她都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她开始在墙上找机关,却发现这房间是独立在院子里的,四周都是窗户,唯一的一堵墙还是用来隔开里间的。


    “不应该啊,那家伙看起来没脑子,能把东西藏这么深?”邓夷宁蹲在地上,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她叹了口气,准备撑着床沿起身时,余光瞥见床头似乎有些异样。


    挪开枕头,发现下方的褥子微微隆起,她伸手掀开,发现藏在下面的一堆信纸,心里有种高估马顾智商的无力感。


    若知道他是这么个脑子,何必在房中耽搁这么一通。


    在府上停留的有些久,她怕被人发现,仔细地将房间复原,原路返回。


    邓夷宁揣着那叠信纸,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方才还来不及细看,但只是一眼,便看见了“丘北”二字。


    她加快脚步朝着医馆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察觉不对。


    医馆门口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还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身子一偏,躲进街边的杂货铺檐下。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见赵东站在医馆前,身旁跟着个魁梧男人,肩背宽厚,一看便知是常年行军之人。


    赵东手中举着一张纸,高声向众人展示:“若有人见过画像上这一男一女,立刻去卫所上报,赏钱二十文。若是知情不报,一经查实,一律同罪论处。”


    人群唏嘘,有个大娘认了出来,说道:“我好像见过,就今早,在前面拐角的地儿。”


    “大娘见过是吧?”赵东从身后的木盘上拿出一串钱,“好!这是你的赏钱,拿好了大娘。若是还有消息,还能领二十文!”


    那画像说不上十分像,但七八分总是有的,邓夷宁瞥见店里有不少人朝她投来目光。她捂住口鼻,开始大声咳嗽,众人见状纷纷散开,嫌弃地离开。


    她侧身挤出铺子,混进入群,偏偏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响起——


    “欸,就是这姑娘吧!就是画像上的姑娘!”


    声音很大,赵东闻声看去,还不等他看清脸,那道身影就已经跑走,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给我拦住她!”


    身后瞬间炸开,百姓生怕牵扯上自己,四处逃窜,在她前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着人群跑了起来。


    顿时,街上乱成一团。


    邓夷宁顾不得方向,只顺着街道往前狂奔,耳边风声呼啸,脚步声杂乱地追在身后。


    她拐进一条巷子,脚下石路湿滑,不知是谁家的水泼在了地上,差点滑倒。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索性咬牙加速,直到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高墙拦住去路。


    邓夷宁心口一沉,正要转身,身后已经站上了五六个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


    几个人堵住巷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邓夷宁心念一转,反手抓起怀里那包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子,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对方顺势闪躲,她趁机踩着墙根的草垛翻身而上,一只脚被扯住的一瞬,她狠狠一蹬,险险挣脱。


    翻过矮墙,又是一条巷子。


    她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大街上跑,直接混进入群。只是慌乱之中,她根本没察觉这是通往卫所的那条路。


    卫所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同人说话,那人转过身来,余光瞥见人群中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眼神先是一怔,随即眯眼像是确认什么,猛地抬手指向她,吼道:“来人,抓住那个灰衣裳的女子!”


    邓夷宁循声看去,自投罗网四个大字落在她脑海里,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怎么就跑到了卫所这条街。


    她立马折身回跑,撞进入群,被推得东倒西歪,耳边都是骂声。就在她几乎要被挤倒时,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巷口的阴影里。


    “快走!”


    邓夷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刚要开口就被他制止:“别出声。”


    她点头,喉咙一阵发紧,方才那一阵狂奔几乎耗尽了力气,心跳还在耳边轰鸣,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靠在墙上,指尖发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纸。


    还在。


    外头忽然传来马顾的声音,就隔着几步,格外清晰:“人肯定就在附近,搜,给我挨家挨户搜!”


    祁阳王眼神一沉,反手将她往里推了推,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堆枯草,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邓夷宁喘了两口气,用气声问道:“老王爷,你怎么出来的?”


    “有个狗崽子走错了房间,看见我的脸了。”祁阳王简单解释,“估计是在布告栏看见了悬赏令,还好我反应快,跑了出来。”


    “周公子呢,看见他了吗?”


    “没呢,”祁阳王悄悄拨开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打断她后面的话,“这次你先走,我给你垫后。”


    邓夷宁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


    “这是我的职责。”祁阳王开口打断她,“你还不知道吧,我其实有个小女儿,若她没死,今年应该跟你一般大了。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姑娘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邓毅德全家都不是孬种。”


    “你什么意思,遗言吗?”邓夷宁酸了鼻尖,“我不听,留着回家自己跟你儿子说去!”


    祁阳王跟没听见似的,从胸前扯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我的信物,见此物等同见我,祁阳王府人随你调遣。从这条巷一直往后走,尽头处有一堵高墙,只要你翻过去就安全了,我去把人引开。”


    邓夷宁用力抓住他,态度强硬地说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祁阳王低头一笑,目光透过枯草缝隙看向对面,低声道:“你是去偷东西的吧,别以为我上了岁数就看不出来。王聿当年从你爹手中抢走残云骑的兵符,并不是想要杀了他们,而是当时的残云骑已经叛变了,不要让谢家血案重现残云骑。”


    “什么意……”


    外头脚步声逼近,祁阳王目光一沉,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推着她往墙根里退,低声道:“等我数到三,往里跑,别回头。”


    “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将地上的碎石猛地踢飞出去,石子撞在石墙上,声音清脆,几乎同时,他猛地将邓夷宁往后一推。


    “走!”


    邓夷宁被这一推带得踉跄几步,却没再迟疑,转身便跑。身后传来急促混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无数把长剑,被抽出后,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沿着逼仄的巷道一路狂奔。风灌进喉咙里,肺腑发疼,她却不敢停。


    直到拐过数道弯,一道高墙出现在她面前。


    这四周没有能借力的东西,更没有草垛,可她现在已经双腿发麻,双手也使不上力,扶着墙慢慢弯曲身子,咳出一滩血。


    胡乱抹去后,她倒退十几步,助跑借力,一个跃身上墙。怎料一只手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滑了下来,好在她用脚微微借力,才没摔下来。


    翻过高墙,她才靠着墙蹲下来,心跳依旧失序。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墙上的碎渣。


    这一回,是真的欠下人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对峙 “滚下来。


    马顾定是在全城搜捕, 若此刻趁乱出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这个想法等她到城门口时, 就被完全否决了。


    北城门这边离她最近,许是马顾猜到了她的想法,城门早已被重兵把守, 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邓夷宁这身衣服已经被认了出来,但此时也找不到换衣裳的地儿, 她只能绕着路, 穿梭在各个小巷之中。


    马顾派出了他手中所有的人,所到之处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就连街上的百姓也逐渐变少。


    思来想去, 她还是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信件看完。


    祁阳王最后留下了一句让她无法理解的话,什么叫做残云骑已经叛变了,残云骑一直都跟在邓毅德手下, 若是真的叛变, 岂不是说明她爹确实有异心吗?


    信件里记录的都是军中开支, 还有少部分与其他军营的书信往来,她蹲在水缸里,透过斗盖洒下的细碎光点, 翻找着与丘北有关的信件。


    好不容易找到, 她带着一丝雀跃读完这封信,整颗心瞬间冷下来。


    关于丘北的内容并没有许多,只是在文中提到了两次,但也只是归在枝靖府的名号下。


    果然,那马顾的鬼话是一点信不得。


    邓夷宁耐着性子看下去,信中提到了当年王聿贩卖军器的事。


    王聿以旧甲换新械, 账目分散,名为补缺实为私售,所得器物转经丘北之手,流入北疆。


    她将信纸压平,一字一字看得极慢,生怕一个不注意漏掉重要消息。信中并未说此事牵扯残云骑,却反复提及丘北和北疆,那些字像针似的,一点点扎进她心里。


    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王聿手中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难怪他会夺走残云骑的兵符。


    邓夷宁收好信纸,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将那些东西留在密室里。


    有些事,一旦说出口,牵连的便不止一个人。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呈防御姿态。


    “这边没有,再去下一条巷子,仔细点!”


    脚步声渐远,从缝隙中能窥见几个身着官服的男人正在远处的草垛里翻找,她心道不妙。


    眼看几人逐渐逼近,已掀开她身旁的两个空缸,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立刻冲出水缸,利落解决掉眼前之人。趁着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一步跨到那人面前,一刀封喉。将两人尸体用墙角的柴火掩盖后,邓夷宁迅速逃离了现场。


    信里还有不少话没有言明,她只能主动去找马顾,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马顾不好找,可找到赵东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才过一个拐角,她便与一批追兵正面对上。


    邓夷宁低骂了一句,脚步一错,先发制人,狠狠肘击面前之人的脖子。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借势转身,衣角翻飞,如猫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口。


    她一路往前,跑进主街大道上,怎料前后都是追兵,她要找的赵东正悠悠地看着她,一脸挑衅。


    “还真是能跑啊,那糟老头子到死都不肯说出你的位置,这会儿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邓夷宁攥紧匕首,目光寒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赵东抬手,身侧的亲兵缓缓散开:“你以为杀了人,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跟你没话可说,让马顾出来,我有事问他。”


    “就你?配吗?”赵东低低笑出声来,随即敛了笑意,眼神陡然阴沉。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我邓夷宁长这么大,还不知怕字怎么写。”邓夷宁扬起下巴,轻蔑的眼神看得赵东一肚子窝囊火。


    赵东的眼神变了变,怒意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不悦。他自以为很是高尚地开口:“区区一个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如此抛头露面,真是不自爱。”


    “同样的话送给你,今日只能是你死——”邓夷宁微微曲腿,姿态拉满,眼神里充满果敢,“我活。”


    赵东虽看不起她,但打心底里佩服邓夷宁的狂妄自大,这是那些公子哥儿身上都见不到的东西。他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将士,自己往前踏出一步,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都别动,对付你,还用不着他们。”


    邓夷宁调整呼吸,脚下微移,降低重心,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狩猎者,所有锋芒都藏在眼底深处。


    赵东几乎是飞过来的,整个人被杀气包裹,直取她的要害。他显然习惯了以力道压制,招式大开大合,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狠毒。


    邓夷宁一反常态,不与他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只化解对手的攻击,不主动进攻。


    以力压制的好处便是能快速解决战斗,但遇上邓夷宁这种每次出招都全力以赴的对手,他不过两个回合便逐渐无力。


    邓夷宁趁机贴近,回击他肋下,却被赵东反手隔开,刀背贴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两人错身而过,又同时回身。


    赵东眉头微拧,显然没料到她身手如此干净利落,当真是小看了她。


    她的招式不算华丽,却极其狠准,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逼得赵东手持长刀也无可奈何。不过又是五六个回合,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而她却依旧沉稳。


    他心头一沉,深知自己打不过眼前这女人,却在此刻较真上了面子,甩了甩手,硬撑着上前过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东是在强撑,包括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邓夷宁,等待随时出击。


    只是邓夷宁没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交手不过几招,赵东就感觉浑身酥麻,身上瘙痒难耐。分神之际,邓夷宁一步逼近他的内侧,迅速翻转匕首,寒光闪过,已然抵在他颈侧。


    魁梧男人想要上前,刚踏出一步,架在脖子上的刀又往里陷了一寸。


    邓夷宁冷声道:“别动。”


    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赵东甚至能感觉到血脉被压住的触感,他滚了滚喉头,用眼神示意男人不要动。


    周围的士卒齐齐顿住脚步,刀锋悬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你给我下药了?”赵东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沉,压低声音。


    邓夷宁偏了偏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可以吗?放心,不会立马要了你命。只要你乖乖听话,让你的人全部滚开,我自然会考虑给你解药。”


    赵东冷哼一声:“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别以为我会怕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


    “是吗?”邓夷宁勾起一个笑,收刀的瞬间往下插进他肩头,赵东疼得倒吸凉气,那嘴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她继续说道,“你们赵大人发话了,让你们把马顾带到我面前来,否则,你们赵大人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放屁!我何时——”


    他肩上的刀在体内被狠狠一扭,脸色瞬间煞白,疼得惨叫出声。魁梧男子红着眼,抢过身侧之人的飞镖朝她扔去。


    邓夷宁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一躲,飞镖稳稳扎在赵东另一个肩头上。她捻起两根指头,将飞镖从他体内抽出,丢了回去,再次警告众人:“我说了,带我去见马顾,自有他一条活路。”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贸然上前。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笑:“何人找我?”


    众人分道而立,一辆马车赫然出现在眼前,却不见马车内的人出来。


    邓夷宁目光一沉,攥紧手中的匕首,开口简洁明了:“滚下来。”


    “将军真是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在我武夷府大打出手,青天白日的,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当真愧对你的封号。”


    邓夷宁没时间跟他说些废话,直接打断:“马顾,你骗我。”


    帘子被两旁的士卒掀开,露出那张温润的脸:“将军何出此言?我马顾对待女人一向是怜香惜玉,从不诓骗女子那颗赤诚的心。”


    “侯爷的确是养了私兵在武夷府,但那些人是上过军籍的,只是每年上军籍册的名额有限,故而到你接手侯爷军营之事时,你发现了他的秘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生怕他们听不见,“在场的这些人,虽拿着军饷吃着官粮,可没有一个是真正算你侯府的人。你胆子是真不小,竟将这些不清不楚的私兵留在身边,灯下黑这一招,倒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


    马顾眉峰轻轻一动,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四周的将士开始窃窃私语,将目光全部投向马车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邓夷宁给插在他肩头的匕首,“放开赵大人,有事我们一笔一笔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众将士都是跟随我爹征战多年的亲信。就算诸位不是越障侯府的亲兵,我爹也待他们亲如一家人,将军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少装糊涂。”邓夷宁抽出匕首,重新贴在他脖颈间,抽出一只手,将收在怀里的信全部拿了出来。


    “眼熟吗,马公子?”她抬眼看向马顾,眼神锐利而平稳,“劳烦赵大人随便选一封念出来,让大家听听内容是什么。”


    马顾隔得远,并未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些眼熟。


    赵东斜着眼珠子,对她手中的信说不好奇是假的,但马顾对他一向不错,两人算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自然不会按她的话做。


    “恶女,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去死吧!”


    赵东一把挣脱开手腕上缠绕的布条,任由匕首在他侧颈留下一道奇长无比的刀口,鲜血横飞。他一逃脱,四周的将士立刻围了上来,魁梧的男人也几步上前,一掌撑住赵东的身形,朝着邓夷宁进攻。


    邓夷宁脚步交错,从两人中间滑过,反手撑地侧翻,顺势踢中赵东背部。她反手紧攥匕首,腕骨扭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留下一道血口。


    赵东与魁梧男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两人屡次将她逼入死角,匕首对上长剑几乎毫无胜算,四周又是源源不断的追兵,她只能边打边撤。


    赵东方才受了伤,两只手本就使不上力气,被她一脚踹出去几步远,只得捂着胸口喘大气,吐出一口血后,再撑起身子再次朝她而来。


    那个魁梧的男人只是个头看起来唬人,身手还不如赵东的好,但不得不说,这男人玩的一手好镖,屡次偷袭她都成功了。


    “将军快跑,我们人手不够,打不过的。”封士婕从人群中杀出来,发丝尖也淌着血,落在地上炸开。


    “小婕?”邓夷宁惊讶了一瞬,本能地护着她,又防御袭来的敌军,“怎么是你来的,萧大将军呢?”


    封士婕砍断身上的箭,将自己背后那把长刀递给她,喘着大气:“颜将军来的,他在后面拦追兵呢,你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来话长,小心暗器,注意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