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拥琼璈玉吹


    “继续。”


    萧照表情恢复如常, 示意亲卫继续说。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亲卫想了想,发现并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 只能思索着补充些什么, “不过清河公主见完惠太妃,惠太妃神色有异, 兴许二人有些争执。另外据外间奉茶的宫女所言,二人曾谈及到宸妃。”


    “宸妃……”萧照费了点工夫才想起来这位是谁。纵然盛极一时,可到底死了近二十年, 叫萧照这个自幼生长在北境的人迟钝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个红颜薄命, 孩子死了自己也忧郁成疾而终的女人。


    思绪至此忽顿,萧照半阖的眼眸猝然睁开:“姜家和薛家都在找的这个人——来自什么地方?”


    “……青州一带。”


    亲卫不明所以地回答。


    “宸妃也是青州人氏。”萧照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萧照静坐于案前,姿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眉宇冷峻,犹如被打磨锋利的箭矢, 锋锐得令人不可逼视。


    唇齿之间无声碾磨过熟悉音节,良久,萧照唇边蔓出一丝似嘲非嘲的冷笑。


    商矜。


    他是天潢贵胄, 即使跪倒在地也难奢求高高在上的清河殿下施舍一个眼神, 而要让他正眼以待, 唯一的办法是——逼迫他不得不看向你。


    萧照并非不知这一点,只是被情爱冲昏头脑, 便以为商矜也同他一般深陷情爱。


    世间痴男怨女,原来自己亦未能免。


    ……纵然商矜想杀我。


    萧照自嘲地想道。


    纵然如此,亦不能果断脱身。


    天底下最可怜可笑的人,莫过于他了吧?


    他冷静地剖析着自己, 万般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却也比谁都放不下。


    ……那便不要割舍。


    不能两情相悦,一厢情愿的强求又有何不可?


    而强求与掠夺,恰恰是萧家人最擅长的事情。


    *


    *


    今夜无月,荒野上朔风凛冽。


    姜五郎提灯立在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忽然,远处闪现一点火光,不到顷刻,那火光就越来越亮,照见他眼底重重瞳色。姜五郎下意识伸长脖颈,睁大眼想将来人看得更分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直到终于能看清来人的打扮模样,姜五郎才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那被人紧紧护在身后的马车。


    事成了。


    姜五郎将灯交给身后的随从,一整衣袖,怀揣着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大步欲上前,忽然间一柄银白雪亮的刀伸了过来。


    他猝然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冷不防脖颈后也撞上冰凉的刀刃。


    顷刻间,一前一后的锋利长刀将他性命桎梏,不能动弹方寸。姜五郎眼睛一转,竭力冷静地偏头观察四周情况,他带来的随从已经全部被制伏,身份不明但看得出来训练有素、纪律严整的黑衣人包围了他们。


    而他方才随手递过去的那盏灯正握在其中一人的手里——他那时竟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然早一步就该发现接过他的灯的人已经不是他信任的家仆,而是一群不知何时到来的身份不明之辈。


    架在脖颈上的刀刃仿佛又收紧了几分,令姜五郎再不敢动弹,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面前看不清楚脸的黑衣人之一。


    他不断猜测着这批人的身份。


    薛家的人?还是其他哪个家族想要在背后当黄雀?……难不成是清河公主收到了消息?不,这件事这么隐秘……


    姜五郎的心往下沉了沉,牙关紧咬。从人数上来说,他从姜家带出来的这一批人完全不占优势,而且还要分出一部分来保护那辆马车,现在自己也落在他们手中,极难扭回局面。


    “我自认行事磊落,与人结交,不知是何处得罪了阁下?”他并没有问来人的身份,料想来人并不愿暴露身份……脑海中念头尚未转过,便听一道熟悉的、含着几分讥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五郎浑身都僵住了。


    虽然不是印象深到刻入骨髓,但这道声音的主人他绝不会弄错——南梁王世子萧照。


    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意味着局面比他想的要更为复杂。


    兄长的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了。姜五郎痛恨自己的无力,却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萧照却不给他装聋作哑的机会。


    “姜五公子。”


    他缓步从姜五郎身后绕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满脸写着“受制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姜五郎。


    “不知道姜五公子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自己的性命?”


    姜五郎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不认识萧照,只能顺着他的话问:“萧世子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我有,一定愿意给。其实萧世子何必大费周折,我姜家一向都愿意与萧世子交好……”


    萧照打断他的话。


    “……孤想要的?”


    姜五郎听见这位南梁王世子嗤笑了声,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南梁王世子整了整衣袖,才漫不经心说:“孤想要一些碍眼的人,永远从孤和商矜面前消失——姜五公子做得到吗?”


    姜五郎一滞,他清楚知道萧照话里“碍眼的人”绝对有所指向,他记得兄长少时曾与清河公主交好,如今对清河公主……也多有留情。他毫不怀疑当着自己的面说出的“碍眼之人”,十之八.九指的就是他的兄长。


    可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


    姜五郎勉强一笑,装作没有听懂,含含糊糊地回答:“这……我怎么知道萧世子不喜欢什么人?”


    “这样么……”萧照似乎是极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负手退后一步,“五公子不必紧张,孤不过开个玩笑。”


    姜五郎:“………”


    姜五郎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干笑两声。


    性命被人拿捏,岂有他争辩余地?


    萧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姜家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似乎是察觉到有所不对劲,前行的速度迟缓了几分。


    平静收回目光,萧照似笑非笑转向姜五郎:“姜家的人来了,不知他们打算付出什么代价来换五公子?”


    图穷匕见。


    姜五郎额头上出几滴冷汗。


    “月黑风高,荒林野道,此处极适合埋骨抛尸。五公子以为如何?”萧照慢悠悠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清晰可闻。


    姜五郎:有我决定的地儿吗?


    他舌尖发苦,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萧世子就不要同在下开玩笑了……”


    “五公子不喜欢这个玩笑?”萧照顺着他的话说,眼神闪烁着一种莫名隐秘的光,“那孤将这个玩笑变作事实也无妨。”


    姜五郎:“……”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并非完全不清楚萧照的来意,今日晚上所行之事隐秘,若非怀揣着同一个目的,萧照有高床软枕不睡,何苦要在这里和他虚与委蛇?


    但姜五郎只能装糊涂。


    为了兄长的计划,人他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从萧照手里脱身。


    他想了想,循循善诱地开口劝导:“萧世子,你我之间并无大仇,南梁王府与姜氏也并非不可双赢,何必要闹得难以收场——您今日非要杀我,我自然无法反抗,但我好歹也是姜家的人。我死了,姜家不可能善了,您何必白白多树立一位敌人。”


    这话说得姜五郎自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正常人听了总该有几分犹豫,可萧照却置若罔闻。


    “五公子巧舌如簧。”萧照低声一笑,“可即使你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知道是孤所为?”


    “……今日在场的姜氏族人,并非只有我一个……”月光下姜五郎的脸惨白到几近透明,声线尾端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梁王世子入京前被评价最多的一个词是狂悖,可萧照入京以来的低调让大部分人都忽略他的真实性格,姜五郎也不例外。如今听萧照这么说,他才恍惚意识到萧照他是真的敢杀人!


    他听面前这位南梁王世子若有所思开口:“既然如此,全杀了便不会有人泄密。”


    “………”


    姜五郎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不能让他带出来这些姜家族人全部死在这里。为了行事隐秘,他今日带来的都是族内的亲信,是姜氏的年轻一辈,是将来姜氏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他别无选择。


    这场谈判姜五郎输的一败涂地。


    “……”


    他只能松口:“世子何必非要同我等闹得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既然世子有意,将人带走便是,只是千万莫要伤我姜氏子弟。”


    萧照抬了抬手,示意身边人将架在姜五郎脖子上的刀放下。


    “五公子说的哪里话,孤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山匪,怎么会动不动伤人性命?”


    不管姜五郎听了这话又多憋屈,他只能忍下这口气,带着姜家的人离开这里,留下一辆马车伫立在夜色下。


    那辆马车过分安静,马车里的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萧照眯了眯眼睛:“把人带下来。”


    车帘被挑起,萧照的亲卫们把人“请”了下来。


    受到了不客气的对待,但那青年姿态依旧算得上从容,不急不慌整理被弄乱的衣带,萧照毫不掩饰地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说是宸妃的子嗣,但其相貌比之艳照天下的宸妃来说,实在算不得过人——或许是因为他五官更肖似先帝的缘故。


    从这点上看,他身份的存疑性大大降低。


    不过并没有什么用。


    先帝太子的身份,不是凭一张脸就能认定的。


    萧照收回眼神。


    这便是姜家和薛家费了大力气在找的人?


    他指腹已然不动声色按上剑柄,杀心流转过,雪亮剑刃闪现之前,面前的人忽然开口。


    “南梁王世子,是要为清河公主除去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出门还是要记得戴好口罩,我感觉我处现在于一种薛定谔的二阳状态里,真的是各种毛病不断呜呜。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


    第132章 恣意游嫱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萧照敛起眸底杀意, 不置可否反问。


    “在下只是觉得,南梁王世子做这件事之前一定没有与清河公主商议过。”年轻人吐词缓慢,但条理清晰。


    这话一出, 身边的亲卫不由得暗自低下头, 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话说的不中听,但作为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亲近之人, 他们知晓,事实确实正如面前青年所说。


    萧照神情不变,听这胆子极大的年轻人继续说:“在下并非对世子行事有异议。不过世子与清河公主情深, 倘若叫清河公主知道, 世子为她卷入麻烦,手染鲜血, 岂不是令清河公主神伤?”


    “想必世子也舍不得清河公主有半点伤心。”


    萧照听完,原本冷淡的神色松动, 转成一种忽然的笑。


    “——你说错了。”


    年轻人神情不由得一僵,他对萧照与清河公主完全不了解, 不过是上京路上听那位姜家的郎君说过几句,暗自留心,这才想着在南梁王世子面前赌一把, 保住性命。


    结果, 猜错了么?


    他等待着宣判, 余光中却瞥见一抹火光由远及近,倏然片刻已转至眼前。


    鸦羽双鬓, 芙蓉玉色,这深夜突然出现的竟然是个年轻女郎。她翻身下马,行至萧照眼前行礼:“见过南梁王世子。”


    年轻人心中暗自一惊,他看对方穿着打扮, 以为必然是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女郎无疑,但不想这女郎见南梁王世子执的并非平辈礼,而是上下级之间的揖拜礼。但看这女郎神色,恭敬又并非发自内心,一时间对她的身份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正猜测的时候,女郎忽然意味不明看他一眼,又转头对萧照开口:“还请南梁王世子高抬贵手,放此人一条性命。”


    桑星摇言辞客客气气,礼节周到,挑不出半点不妥。


    “是商矜的意思?”萧照轻声问。


    她眼底的光闪烁了一瞬,语调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后缓缓开口:“是,殿下命我前来。”


    她回想起殿下说的话,商矜透露的意思其实让人有些捉摸不定,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之间有种别人难以插入其中的心照不宣,模糊话语后的真实意图桑星摇并不能拿准,她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转述没有偏颇。


    她听见在话音落下后,那位负手从容而立的南梁王世子很淡地笑了声。


    “他要放人,孤就得照做么?”


    桑星摇微愣,下一句措辞卡在喉咙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转圜局面。


    萧照的态度,要说他突然变心倒也不像。


    委实有些奇怪了。


    “孤不与人做亏本生意,他既然要放人,打算拿什么来换?”


    “………”


    她一时间忽然明白了几分临行前殿下欲言又止的神色,定了定神,又不自觉瞥了那乖觉立在一边不说话的年轻人,只觉得这人的存在实在多事,要是没有这个人,殿下何需费这般心神?


    她不欲再看此人,轻轻垂眼,吐词清晰:“殿下交代,倘若世子有所疑虑,可以亲自详谈。我等臣属,也不好私自应允世子什么条件。”


    她说话的时候心中暗自开始计算最坏的局面,因为收到消息后已经没有时间多加筹备,她带出来的人手并不多,对上南梁王世子手中这支精锐完全没有胜算。


    好在萧照没有强硬到底:“商矜这么说?”


    “是。”


    “那就让商矜亲自来找孤。至于人孤就带走了。”


    ………


    “我知晓了。”


    帘外雨声潺潺,一地霜雪月色平铺开,炉火烧得滚烫,在漆黑夜里迸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商矜披着大氅,唇色微微有些发白,桌案前放着一碗褐色药汁。他鸦羽般的长发散开垂落,映衬在雪白的衣上,一点月华流淌过他发尾,安静温弱似一尊妙笔描摹的偶人。


    桑星摇目光凝在药碗上,几许不可察的担忧自眼底掠过。


    殿下这场病来得突然,府医说是身心疲惫所致风寒入体,需要好好静养。但眼下这个局面,哪里容得下殿下慢慢养病。


    本来今夜前去见南梁王世子殿下欲亲自前往,殿下一时间病得昏沉,桑星摇哪里敢让他再去荒郊野外吹风。


    商矜见她神色怔忪,很轻地勾了下唇角:“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病。”


    天气太过严寒,这时节常有人染病。


    不值得担心。


    桑星摇张了张口,好几次欲言又止:“殿下要保重身体。”


    “我有分寸。”商矜不欲多谈此事,只宽慰桑星摇一句,又道,“人放在萧照手里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萧照他……明日一早给南梁王府递一张拜帖。我亲自登门拜访。”


    “殿下何必急于这一时?”桑星摇口吻中不免带了几分对萧照的埋怨,“南梁王世子嘴上说着对您如何倾慕,可您病了他还要这般为难人……”


    商矜轻轻打断她:“哪有平白无故怨怪别人的道理,我没有告知他,他自然不知晓。”


    商矜生病的消息捂死在清河公主府内,绝不允许传出公主府分毫。本就是他有意瞒着旁人,怎么怪也怪不到萧照头上。


    “可是……”桑星摇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商矜平静而不容置喙地阻止:“今夜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


    他目光越过桑星摇,没入半开的窗牗之外,月华的影子悄无声息浸没窗台下一支烛火,光焰在风中奄奄一息。


    “是。”


    桑星摇见他眉眼掠过疲色,压下心底几多想法,看了眼正烧得旺盛的炭盆,才恭敬转身离去。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凝在月华覆下的影子上:“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


    一室静默。


    片刻后,裹挟露夜冷意的男子翻身入窗,他身上的寒意袭来,令商矜不自觉蜷缩起指尖。


    萧照将窗户关紧,才转过身打量商矜:“我不知你病了。”


    他语调分外低沉。


    “偶感风寒,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世子亲自担心?”商矜拢了拢身侧的细缎外衫,不紧不慢道。


    轻描淡写中却透出几分不明意味。


    萧照皱起眉头“你在生气?”


    商矜有什么可生气的?他连商矜想要杀他都没有生气。


    但萧照看了眼软榻上懒洋洋支着侧脸、神色倦怠的青年,心下终究软了两分。


    算了,人都病了,同病中人计较什么?


    闻言,商矜唇边弧度往上扬了扬,那无疑是个笑,但却不含什么真切的笑意。


    “世子想多了。”


    商矜确实没有生气,何况他染病的事情也刻意瞒着公主府外的人,萧照倘若轻易就能打探到才是叫人生气的事。


    他看了眼萧照,适时才缓声开口:“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些时日,到底是在生谁的气?”说着尾音里勾出几分明晃晃的笑意。


    商矜当然看得出来萧照的不虞。


    明知故问。


    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明白地阐述了这一点。


    萧照不由得想,他能生谁的气?不过是气自己毫无底线罢了。


    “殿下当真不知吗?”


    萧照低声问。


    “世上的事情,我哪能桩桩件件都知道?何况是人心如此难测的东西?”商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萧照,不要让我总是猜。”


    他唤他的名字,不同以往一声声或戏谑或轻慢或客气的“世子”,尾音平静冷淡,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的心思……殿下不一直都很清楚吗?反而是殿下,从未信过我罢了。”萧照视线投来,深沉而专注。他伫立在烛火的阴影里,宛如一支紧绷的、只待商矜审判完就会离弦的利箭,无匹锋利。


    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萧照的模样,商矜抬手握住了桌案上一枚供以把玩的玉扣,坚硬玉石在手心硌出痕迹,触感冰凉。


    商矜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知你生性多疑,昔年旧事,你心中有隔阂也在所难免。可商矜,你扪心自问,这一桩桩事情上,到底是谁在猜谁的心思?”


    “商矜,你到底为何从不信我的情意?”


    他闭了闭眼睛,到底还是没有将那句“你欲要杀我时难道就没有一丝犹豫?”的诘问说出口。


    不问这一句,还能给自己留下几分自欺欺人的可能。


    情意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是真的,便能永远是真的吗?


    商矜近乎刻薄地想着,语调冷酷而平静:“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萧照,是你要喜欢我的。”


    “是。当然是我要喜欢你。”萧照看着他,冷笑一声,“是我活该,谁叫天底下这么多人我偏偏栽在你身上?”


    商矜指尖动了动,不着痕迹躲开了萧照望过来的炽热视线,带着几乎吞噬一切的掠夺欲望,恐怖得令人心惊。


    “商矜,你实话告诉我,你我之间当真没有半分可能?”


    萧照俯身凝视着青年在灯影下轮廓流畅精致的脸,语调放轻,但态度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商矜仰起脸,修长的脖颈一催即碎,似夜风下枝头最后的花:“我说没有,你会放弃吗?”


    他向后退了半步,稍稍拉开同商矜之间的距离,神色在明晦间摇曳不定。


    “……时至今日,绝无可能。”


    如若有可趁之机,那就软语温存,示弱、怀柔;如若无懈可击,那便欺骗、掠夺、不择手段。


    纵然郎心似铁,纠缠也至死方休。


    商矜没有选择。


    他也没有。


    这原本并不该是一句什么令人满意的回答,商矜听完后却微微地笑起来,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落在萧照炽热掌心——


    作者有话说:存稿进度不顺,先更一点,下次更到结局。今年内一定完结。


    第133章 斜日晖晖


    “你问我, 究竟有没有可能。”商矜的音色清冷低沉,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人,“萧照, 我也不知道。”


    “我从未爱慕过一个人。”


    声音轻而平静, 他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谈,但又没有那么随意。


    “但既然不能放弃……”他半垂下眼睫, 看着落在萧照掌心很快就被握紧的手,“反正除了你之外,也再不可能是别人……”


    这句话已经算是开诚布公, 话音尚未落下, 商矜的手就被紧紧攥住,腕骨印出两道鲜红指印, 像是猛兽利爪牢牢钉死送到自己嘴边的猎物。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才去看向自己被攥得发疼的手腕, 萧照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力道放轻, 但仍旧是完全撷取的占有姿态,不得挣脱。


    商矜其实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在任何时候都不喜欢。但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挣脱开萧照的束缚, 任由手腕被攥紧。


    他喊面前人的名字, 像是要最后确认什么:


    “萧照。”


    又轻又缓的语调, 似羽毛落在萧照心尖,悸动一刹那。


    商矜态度松动得让人意外, 却又好似理所当然。萧照望着他,对上面前人含着隐约笑意的眼,喉头微微一动,最终只是再度握紧商矜的手。


    “殿下想好了, 就不能再后悔。”


    此夜月色如梦,烛火幽微,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地银白流转。


    “后悔了……就等后悔那一日再说吧。”商矜轻声喟叹。他并不许诺戏文里的山盟海誓,也无法对不确定的未来轻率托许终生,但即使是一夕欢愉……糊涂一时便糊涂一时吧。


    尾音落下的片刻,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他伶仃腕骨上,一触即分。


    月亮落入红尘,落入他掌中。


    萧照垂着眼,像是终于认清自己:“即使殿下是在骗我,我也甘之如饴。”


    商矜只是微微地笑。


    他知道,萧照从不是心甘情愿受骗的人。萧照愿意被骗,大概只能是他能从中顺理成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今日应允,倘若日后真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萧照就有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与报复,而他也不得不心怀愧疚。


    爱欲便是如此。


    但是有什么关系?


    权力是为他所用,而不是束缚他的东西。先帝尚有宸妃,不过是一个南梁王世子,他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掠夺是萧氏刻在骨血里的本性,又何尝不是帝王之家的本能?


    商矜苍白的指尖搭上萧照浓郁眉目,一字一句郑重:“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欺瞒你分毫。”


    一切尽数交付,爱憎喜惧寄他一身。


    他不轻易交付真心,一旦给予,便必定是全部。


    因而商矜不得不万分慎重。


    “如果我今夜没有来……还好我今夜来了。”萧照目光与他交汇,幽沉眸底光影明灭。


    确实。


    商矜也不知道若不是这样隐秘的、一切都到了爆发极点的夜晚,他还会不会这样冲动地许下承诺。


    ——今夜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不过是互至心头、再难遏制的放纵。


    “还好你来了。”


    商矜轻声重复他的话。


    “是……”


    青年人俊逸的眉目在烛影下更显得深邃,他望着商矜,那一块空虚的心脏位置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满足,但他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他无法控制地奢求更多。


    渴望彻底的占有。


    贪欲不能被满足,总是得寸进尺地索要更多。


    萧照忽然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散开发尾盈落冷香,沁入肺腑,令他的心绪莫名平和下来——此时此刻,这个人真真切切在他怀中。


    他与他商矜,从未如此近过。


    商矜脖颈忍不住瑟缩了下,稍稍避开萧照贴过来的脸,轻声道:“冷。”


    “………”萧照低笑,还是稍拉开了同商矜的距离,将他身上的外衣系带扣紧,“在外头站了有一会,染了点寒气。殿下若是以后让孤早些进来……”


    商矜轻声打断他:“又没有人拦你。”


    “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尾音里的笑意更真切两分。


    商矜定定地看他半晌,忽然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是我说的。”


    “………”浑身肌肉猝然绷紧,萧照闭了闭眼,克制心底不断叫嚣着的欲望,最终只是抬手抚过商矜淡绯色的唇瓣。


    他不着痕迹挪开目光,逼迫自己不要去看商矜:“今夜姜氏的行动……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算不上。”商矜懒洋洋支颌,拂去夜色霜华寒意后,萧照的怀中十分暖和,“今夜之前,我也不能确定究竟谁会拿到这枚筹码。”


    只是没有料到突然杀出来一个萧照。


    商矜想了想又说:“明日带我去见一见他吧。”


    先帝亲封,名正言顺的太子,被突然拉入这波诡云谲的政局的宸妃之子。


    一出现,就注定了风雨的到来。


    “嗯。”


    萧照低声应允。


    …………


    “南梁王世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望着从山水屏风后走出来的、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衫的人,桑星摇端着药碗的手抖了抖,几乎不稳。


    萧照上前,便见女子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懒洋洋嗤笑,兴许是心情颇好,他并不同桑星摇计较,只是伸出手:“药碗给孤。”


    “殿下……”


    “他还没有醒,昨夜睡得晚了些。”


    桑星摇顿时瞪大了眼,看向萧照的眼神由戒备变成了不可思议,还有隐约的指责:“殿下还在病中……”


    萧照知道她想多了,但并不做解释:“阿矜的身体情况,孤自然知晓,今后孤必定会悉心照料,就不劳桑姑娘操心了。”


    他说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桑姑娘早点去忙吧,莫要吵醒阿矜。”


    “………”


    桑星摇咽下满腹疑问,将滚烫的药碗递上,眼神频频瞥向屏风之后,期待着商矜出现解释这一切都是萧照在胡说八道。


    可惜她的希望落空了。


    在萧照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里,桑星摇怀揣着迷惑与震惊退出房间,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萧照的说辞。


    仅仅是一夜之间,怎么事情发展就超出了她的认知呢?


    目送桑星摇背影彻底消失,萧照才敛下唇边那一丝笑,不明意味自眸中流转过,只刹那便消失不见。


    他绕过屏风,见商矜已经起身,鸦羽长发凌乱铺开在床榻上,缓缓抬眼扫过来:“你在同她计较什么?”


    “阿矜对她倒是很关照。”萧照轻笑,“……孤也不至于当真要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不过是……”他说到这里勾起唇角,略带笑意地看了眼商矜,“殿下允诺于我,令我欢欣,不能自已。”


    他嗓音低缓道来,暗藏温柔,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商矜忍不住微微别开眼,唇边扬起笑,很快不动声色落下。


    “世子巧言令色,更甚以往。”


    “不是巧言令色。”他垂下目光,专注凝视着商矜,眼神描摹过商矜精巧的下颌弧线,“我对你一字一句,无半点欺瞒。”


    这样的话,他仿佛已说过许多遍。商矜指尖收紧,心道——纵使这样,依旧是令人心悸动的语句。


    情爱.欲念一动,便如引火自焚,不到此心成灰不能罢休。


    商矜凝望他半晌,沉静漆黑的眼底光影飞速明灭,良久后终于道:“我信你。”


    至少今时今日如此。


    “说起来……今日还要去见你府上那位住客。”商矜口吻不自然地一顿,“倘若你不趟这趟浑水……”


    他说完这半句话,却没有了下文,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殿下知道,我本就不能置身事外——无论殿下心意与我是否相同。”萧照笑了下,轻描淡写的语调之间将夜晚中种种不得袒露于人前的掠夺与执念掩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克制的一句。


    商矜一弯唇角,不置可否:“让星摇备车吧。”


    ………


    桑星摇还立在门外等候,长风吹散开她柔软的裙摆,在庭院中如云霞铺地开。她紧紧盯着那扇闭合的门,不肯忽视一丝一毫的动静。


    “吱呀——”


    出来的人是那位南梁王世子。


    她平静看过去,这一次礼数周全地屈了屈膝:“萧世子。”


    “请桑姑娘准备一辆马车,孤和你家殿下等会儿要出门。”


    “我这就吩咐人准备。”她看着萧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话,“……虽然世子与殿下情意相通,但毕竟如今尚未大婚,还是请世子多为殿下的名誉着想。”


    一大早从殿下房间里出来……殿下的名声都要被萧照糟蹋了。


    “原来桑姑娘也早就发现孤与阿矜心意如一?”


    桑星摇:“………”


    她好声好气开口道:“若非如此,殿下前日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接见礼部尚书,商定婚期之事。”


    “婚期?”


    萧照看过来,眸光清亮锐利。


    她才注意到萧照脸上的几分诧异不似作伪,一时间有些迟疑:“难道此事,世子还不知道么?”


    “多谢桑姑娘告知,孤如今知晓了。”萧照语调含笑,慢条斯理说。


    桑星摇面无表情,心想,我果然就不该多嘴。


    第134章 乱莺啼


    崔栖被人“请”到南梁王府上, 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这一晚之间的变故太多,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多方势力的角逐,成为其中可供选择的一枚筹码, 但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理清楚, 为什么他会陷入现在的这种局面?


    他原本一大早就打算求见这里的主人,那位南梁王世子, 但被亲卫告知南梁王世子眼下不在府中。


    令崔栖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他开始怀疑南梁王世子费心把他绑回来的目的——无论怀揣着什么目的,都不该像是这种毫不上心的姿态吧?


    崔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他早从姜氏的人口中打探出消息,对自己的身份已有猜测, 因此他确信这个身份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也使这些野心家们暂时不会动他。


    但萧照的态度——崔栖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估错了京城的局面, 也许他的重要程度只能算可有可无?


    在不断交织的怀疑和反省中,崔栖食不下咽, 终于被人请到了南梁王世子的书房里。


    书房里除了昨夜一面之缘的南梁王世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衣衫素雅, 但细密的宝相花纹折泛丝丝缕缕的金线光泽,透出不动声色的华贵。“她”的身形高挑纤长,容貌万中无一, 但寻常人第一眼往往并不为这罕见的美貌的震撼, 反而是“她”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威慑更令人心悸。“她”的五官也不是完全柔弱秀气的美, 反而有着无法掩饰的锋利。


    “她”不像崔栖见过的寻常女子。


    他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南梁王世子的婚约对象,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清河公主。


    只有顶尖的权势与富贵以及相伴而生的危险,才能养出这样的气质。


    崔栖想。


    从血缘的关系上来说,面前这位应当是他的姊妹。


    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的崔栖, 想到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后,原本冷淡的神态都不由得柔和了点。


    他看着商矜,含笑颔首。


    “崔公子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可是孤有招待不周之处?”萧照漫不经心开口询问,拉回崔栖的注意力。


    “一切都好。”崔栖给得回答很敷衍,他说完想再仔细看看商矜,却发现被萧照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


    崔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胆子直接叫萧照让开。


    是商矜先开的口。


    “崔公子。”


    对方的相貌气质和记忆里艳冠六宫的宸妃少有相似之处,反而有着江南春光似的文雅亲和。


    崔栖迟疑片刻,才颔首:“清河公主。”


    他知道面前人的身份。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才好。


    他们是血脉至亲,但也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对方看他,是同样的血脉至亲,还是要分走权柄的仇敌?


    崔栖不确定地想着。


    商矜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昨夜我与南梁王世子有些误会,致使他惊扰了崔公子,还请崔公子不要见怪。”


    话中亲疏有别,崔栖眸光刹那黯淡,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复:“昨夜之事不怪世子。”


    “这样便好。崔公子初来越京,一应事物与青州不同,恐怕崔公子会有些不适应。”商矜语调柔和,但言辞不容置否,“世子府中宽敞,又有亲卫在侧,越京其他地方未必及得上世子府中,崔公子不妨多住些时日,见识下越京风土人情。若有不周之处尽管说便是。”


    “……殿下这话说的,好似主人家的身份一般……”崔栖莞尔,说着忽然惊觉自己用词不妥,下意识看向了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萧照。


    萧照丝毫不见恼意,反而乐见其成般勾起唇角:“阿矜本就算我府上半个主人。”


    崔栖这才想起他二人之间有天子金口玉言赐婚,牢牢绑在一起。


    且萧照如此说时,崔栖见那原本神色冷淡的人极快弯了弯唇角,一瞬即逝。


    他想了想,微笑附和着说:“公主与萧世子确实郎才女貌。”


    此话萧照深以为然,以至于他看崔栖都多了两分顺眼,客气道:“既然阿矜承诺,孤一定将崔公子招待周全,但有不适之处,崔公子尽管同孤说。”


    “萧世子府上待我已经极为周全,越京的人情风光我在青州亦有所耳闻,万家灯火盛,繁华迷人眼。只是我恐怕要辜负两位的好意——越京虽好,但终究不是家。我还是想早些归家,兴许还能看见家门前春日的第一支杏花。”


    崔栖温和道。


    他眼神沉静平和,所言并非谎话,而是发自内心。


    商矜挑了下眉头。


    “青州繁花素来闻名天下,青州杏花雪,蓬莱二月春,无怪乎崔公子如此眷恋故地风光。”


    他没有正面回应崔栖的话,允诺归家时间。崔栖看着他唇边噙笑、毫无破绽的神色,对自己眼下的处境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猜到自己的身份,但无权无势的他在这些翻云覆雨的人手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还是有价值的棋子。


    “即便故地黄沙漫天,荒无人迹,也依旧令人眷恋。”崔栖轻声说。


    越京的富贵再迷人眼,也不是他的故地,不是此心安处。


    就算哪一日他对他身世的猜测得到证实,他也没有打算长留在这座风云变幻、宫阙巍峨的越京城里。


    他不是这风云缭乱的帝都里的人。


    “崔公子这么想,必定能早日归家。”


    商矜眼尾向上挑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似漫不经心地应和又似庄重许诺。


    ………


    “他同我想的倒是很不一样。”商矜站在萧照的书房里打量一幅花鸟画卷。送走崔栖后,寂静的内室只剩两人相对。


    “阿矜对他的态度可比第一次见孤时的态度好多了。”萧照站在他身后,两人间近到萧照一伸手就能把人揽入怀中。


    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扉横格抚过商矜发尾,他转过脸,一瞬间半张脸沐浴在光晕里,几近透明,眼睫如振翅蝴蝶颤开飞去,眸底落入细碎流光,绮丽到令人恍惚。


    他勾了下唇角,哂笑:“萧照,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在我动了杀心后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吗?”


    萧照是他此生特例。


    这样的例外,有一个就足够了。


    萧照视线微微低垂,落在他衣领外的一截雪白脖颈上,淡青色血管有力跳动,修长柔旎,流畅线条没入更深的衣衫之下。


    “殿下当日不杀我,是不欲杀,还是不能杀?”


    萧照忽而问。


    “答案你不是该很清楚吗?”商矜唇边扬起笑意,四目相对间仿佛要看到彼此眼底最幽深的地方去。


    “我想要殿下亲口答复。”萧照说。


    商矜没有如他所愿给予直接的答案,“无论当时我是哪一种想法,今时今日你还站在我面前,已经证明答案本身没有太多意义——”


    往事不可追。


    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目光越过萧照,久久凝望在他身后半开的窗扉,一枝覆满冰雪的枯枝探进来,犹自染着料峭寒意。


    但到来年春日,这枯死的枝头又会重新开满花蕾。


    萧照没有得到答复,轻声笑了下,继续问:“那换作今时今日呢?”


    “殿下如今是不能杀我,还是不欲杀我?”


    他开口询问时语调超乎寻常地平静,令商矜不期然地想到一望无际的万里冰原,封住冰雪下的暗流急涌。


    商矜口吻肯定:“你收到北境不稳的消息了。”


    他望着萧照,颤了颤眼睫。


    能够承担起雍州北境局势的,唯有眼前一人。


    ——所以你怀疑我不过是在用怀柔的手段稳住你。


    商矜看着面前人半晌,声线沉淡下暗藏锋芒:“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倘若殿下对孤不过虚情,今日也会纡尊降贵哄骗一番;倘若殿下对孤真心,孤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照慢条斯理地说。


    “可孤偏偏就想问这一句。”


    “殿下又愿意给我什么样的答复?”


    萧照视线描摹过商矜眉眼起伏,鼻峰走势,像是要重复千百遍才能抓住这人真实模样的一瞬。


    猜疑试探后徒然建立起来的信任并不坚固,无从令人相信真心交付。


    ——这是两人之间不能回避的问题。


    窗扉外轻轻一声“咔嚓”,深雪催折枯枝,那枝不能承受重担的细瘦枯枝断裂,无声坠在雪地里。


    与它一同坠落的还有枝头冰雪,坠地声响沉闷。


    良久后,商矜才轻声开口说:“我说此后对你再没有分毫欺骗隐瞒,并不是谎言。”


    萧照掌心握紧,刻入手心皮肤的疼痛这一刻被彻底忽略,手背上青筋迸起,兀自按捺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他一瞬不瞬盯着商矜。


    他一生心神,尽数牵系一人之身。


    人心总是容易贪婪,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他便已经不能从商矜愿意给予的当中满足,不可遏制地索求更多。


    直到占有全部。


    商矜被这样炙热的目光注视,神态依旧无可挑剔的冷静从容。


    “塞外蛮夷之辈狼子野心,辽西王府蠢蠢欲动,雍、凉二州相接,凉州防线安定亦牵系朝廷生死,凉州刺史并不可信。”


    凉州刺史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当朝廷安稳的时候他可以镇守凉州,压制鬼蜮之辈,但倘若天下动荡,商矜毫不怀疑此人会马上叛出朝廷,自立为王。


    但凡锋利的刀都要提防会被其割伤手。


    商矜一字一句,谈起雍州局势仿佛不带任何感情。


    “若要使边境安定,蛮夷不敢轻举妄动——萧照,你想的不错。我必须仰仗于你。”


    萧照与他在同一立场,才能将必要的代价降到最低。


    权衡利弊,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萧照。


    ——萧照读懂了他眼底暗含的情绪。


    “殿下说不欺我骗我,果真连半句虚言也不愿意说。”


    听不出意味的语气。


    “可只是如此,还不至于叫我要在你面前忍辱负重。”


    “原来殿下在面对孤时,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意外地,萧照听完他说这句话后却笑起来。


    “所以你知道了。”


    这话说出后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幼被灌输的教导告诉他,一旦将弱点软肋暴露,就会失去主动权。


    风月的博弈场上亦是同理。


    商矜漆黑的眼珠掩映在深密的睫毛下,晦涩光芒在其中隐秘流转。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心慕你。你也知道我……输了。”


    爱.欲一旦显露,便压迫着人不得不低头臣服,使对方为所欲为而无可奈何。


    “不。殿下,是我先输的。”


    萧照说。


    第135章 销魂此际


    火舌舔过洇墨的纸张, 将千里之外传递来的隐秘烧为灰烬。


    商矜看着那张信纸缓缓烧成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模糊。


    “关外又下了一场大雪。”


    纪先生手捧暖炉,多年前的刑狱没有催折他的意志, 但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根除的畏寒毛病。


    “今年严冬, 越京尚且如此,何况关外?”他叹了口气, 语调中似有不忍,“边境来之不易的安定只怕又要打破了。”


    “雍州边境何时真正安定过?”商矜低声说,“柔然可汗已经属意召集各部族铁骑, 南下雍州。”


    “是柔然王庭那边的消息?”


    “嗯。”


    纪先生低头思虑。


    控鹤司中有一枚深埋在柔然王庭的暗桩, 这么多年来,除了商矜外再没有人知晓暗桩的真正身份。


    他眼角余光瞥过即将被烧成灰烬的信笺, 素白纸张末尾,几笔勾勒出一道传神的凫徯图纹。


    凫徯之鸟, 主兵戈。


    “此战难以避免。”纪先生屈指敲着自己泛疼的膝盖,“不知殿下准备任用何人为主帅?”


    “先生是想问我对萧照的态度?”商矜闻弦歌而知雅意, 挑露纪先生没有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他提起萧照时态度同从前并无区别,令人难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


    “人皆有好奇之心。”纪先生见此干脆也不否认,顺应商矜的话说下来,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纠葛颇深, 南梁王世子于雍州便如殿下之于朝堂, 实在不令人不有此一问。”


    “倘若挂帅出征,确实没有比萧照更好的选择了。”商矜指尖拨弄过沙盘上代表雍州驻军的旗帜, 慢声道。


    “边境的局势难以拖延,越京这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商矜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越京的城池,如众星拱月,被围在中央。


    “攘外必先安内, 殿下心中早有决策。”纪先生拢了拢衣领,狐裘与暖炉的热意驱散几分严冬寒意。


    “愿为殿下效劳。”


    他拱手,抬眼间混浊目光转为清透,一似二十年前曲江宴饮、把酒临风。


    ………


    “兄长,清河公主这是要我姜氏再无容身之地啊。”听闻又有三名族人一日内被罢官,姜五郎实在按捺不住对姜回庭愤怒指控。


    “若非你掉以轻心,致使人落入萧照之手,我们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姜回庭瞥他一眼,“而且先帝一朝的旧事,本就为清河所忌讳。”


    “……是我思虑不周。”姜五郎低头,握紧了拳头,“我没有想到南梁王世子居然会插手。”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何止这一件?”姜回庭揉了揉眉心,素来万事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忧虑自他眼中流转而过,随即又隐没入深墨瞳仁。


    姜五郎几乎以为是错觉——从他记事开始,兄长就是姜家的栋梁,是世家公子中的表率,唯一在出身上可以与兄长分庭抗礼的薛家嫡子薛宁璧也没有如兄长这样年纪轻轻便做到六部尚书。


    在姜五郎心里,兄长的决策从来没有出过错,兄长从来都果决,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但兄长也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担忧的一面。


    为什么不会呢?


    兄长再有才能,也没有办法拖动整个姜家。


    即使姜五郎不愿意承认,他也清楚如今的姜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门公卿的姜氏。那些无能的、只会被人抓住把柄却始终不知收敛的族人明晃晃将事实摆在姜五郎眼前——临洄姜氏,四百年望族,看似风光显赫,实则烈火烹油。


    如今姜氏的荣光都由兄长一人支撑,其他不过是攀附在兄长这棵大树上吸取养分的虫蠡。


    他也是。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想。”大约是他的神情外露太明显,姜回庭难得出言安慰他一句,“南梁王世子非等闲之辈,你输在他手上也不算什么。何况姜氏连日来的遭遇……除了清河公主,与薛家也脱不了干系。”


    “薛氏?”


    “你从薛家手里截了人——你以为薛听舟是什么人?”


    姜回庭轻声冷笑。


    “那家伙可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会顾忌究竟谁才与他同一立场。”


    “薛听舟——”姜五郎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被姜回庭抬手打断:“不用去管薛听舟那边,他很快就会调转刀口。”


    毕竟最后的人,可是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里。


    姜五郎沉默垂首,恭谨对答。


    “是。”


    ………


    桑星摇登门送年关节礼。


    如今朝堂上局势不明,薛氏与商矜隐约有背道而驰的趋势,但在那些真正抬到明面上来之前,薛家始终是商矜的外祖家,逢年过节各种礼节慰问必定少不了。


    今年的新年节礼一应如常。


    桑星摇身为清河公主府掌事女官亲自登门,不算郑重,也不算怠慢。


    她对登薛家门驾轻就熟,一套流程下来又快又令人挑不出错处,拜别如今薛家的当家主母,清河公主名义上的舅母,桑星摇便起身告辞,对方再三挽留,她客客气气再次谢过,抬首时唇边笑意已有两分勉强。


    这份勉强在发现离府必经之路上多了一个人时到达顶峰。


    “薛六公子。”


    薛听舟怀抱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坐在廊下,雪白狐裘映衬着他少年稚气尚未脱尽的脸,姿态矜贵,与其他高门里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别无二样——忽略他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


    他慢慢转过脸来,久久凝视桑星摇所在的方向。


    他分明看不见,可却让桑星摇有种被盯住的错觉。


    “我听说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好事将近,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说一声恭喜。”


    “薛六公子的好意,奴婢会代为转告殿下。”


    桑星摇蹙了下眉头,猜不透薛听舟把她堵在这里的意思——总不可能就为了说一声“恭喜”?


    “其实我很意外。”


    薛听舟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中狸奴的肚皮,它转动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是好奇一般打量和自家主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对方防备警戒的模样像竖起尾巴的猫。


    它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目光,长而蓬松的尾巴扫过薛听舟的手腕。


    ——然后尾巴就被捉住了。


    “喵。”


    它可怜兮兮地叫唤,仰起毛茸茸圆滚滚的脸,恳求薛听舟放开它的尾巴。


    但瞎子不为所动。


    薛听舟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尾巴:“清河居然会这么大度地放过一个曾经置他于死地的人。”


    桑星摇攥紧了衣袖。


    她不欲和薛听舟多谈,在京中这么多年,她对薛听舟远远谈不上知之甚详,但却很清楚对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癖好。


    “这是殿下的事情,如果薛六公子有什么看法不如与殿下详谈。”


    她从胸腔中呼出一口冷气,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桑姑娘不用紧张。”


    薛听舟握住狸奴伸过来的爪子,语调暗含几分愉悦:“毕竟在越京城里,谁敢对你这个清河公主最倚重的女官做什么呢?”


    他加重了“倚重”两个字的读音。


    “我只是好奇罢了。”薛听舟说,“短短时日内清河就对萧照改观,到底是这位南梁王世子堪为良配,还是清河别有谋划——竟能放下生死大仇。”


    他语调不明地感慨一声。


    “啧。”


    “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清河委屈求全的模样呢。”


    “想必桑姑娘也没有见过吧。”


    “殿下如何,就不劳薛六公子关心了。”桑星摇冷下脸,薛听舟这些不知所谓的话语已经触犯到她的底线。


    “薛六公子若是闲的无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对她的无礼,薛听舟不以为意。


    “我只是很好奇,这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赐婚,清河也难以拒绝啊。”薛听舟支起下颌,不见丝毫恼意,“何况萧照的真心……桑姑娘,你听说过南梁王妃的事情吗?”


    他说到这里朝桑星摇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温和的没有一丝锋芒。


    说完他抱着狸奴施施然地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消失在一片素白里。


    桑星摇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境,若无其事地离开薛府。


    ………


    “不顺利吗?”


    商矜没有抬头去看桑星摇的表情,但他似乎猜到什么,手中文书批复落下最后一字,长长的墨痕拖曳出去,晕开在宣纸边缘。


    “一切如常,另外薛公问了您的近况。”桑星摇如实回答,“然后薛六公子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着实叫人气恼。”


    那些话……并不是让桑星摇一点触动都没有。


    ——这桩赐婚殿下本就不愿,兼之当年旧事……殿下如今对南梁王世子,真的全部心甘情愿吗?


    南梁王娶南梁王妃时,手段本就不光彩。萧照难道就没有效仿其父的念头吗?就算如今没有,之后……难道也不会有吗?


    她以为那些担心已经消失,但却轻易被薛听舟再次勾引出来。


    ——但无论她心中多么犹疑不定,充满不安,她绝不会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没有殿下命令,她不会做出任何事情来。


    所以薛听舟妄想挑拨离间,不可能成功。


    商矜沉吟片刻:“薛六一向记仇,从他手里抢了人……姜五郎这几日也没有讨得好,他对你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试探我与萧照是否达成盟约罢了。”


    此外多少有些挟私报复的心,只是薛听舟不会随意攀咬,若要针对也是他与萧照,没必要叫桑星摇多思。


    他说着抬眼。


    “星摇,你近来似乎忧思过重?”


    “我只是在想……”桑星摇低着头,声线轻而飘渺,“如果萧世子,不是南梁王世子,也许殿下就没有这么多困扰了。”


    “是啊。”


    商矜撑着额头。


    “我偶尔也会觉得,如果萧照没有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


    桑星摇下意识朝商矜看去,他清艳的面容在一刹那间诡谲近乎似妖,令人胆寒。


    “可惜……”


    殿下在可惜什么?


    第136章 君臣醉


    谈话还是戛然而止。


    桑星摇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或许无意中触及到了殿下从不袒露于人前的内心那隐暗一面。


    由南梁王世子而起的隐秘欲.念。


    ………


    “您将姜家逼得太急了。”


    廊外风雨如晦,纪先生轻声一叹,声线旋即被模糊在嘈杂淅沥的雨声里。


    商矜支着额头, 正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 闻言道:“姜家惹的是薛听舟。”


    纪先生微微一怔,旋即也想起那位薛家备受宠爱的幺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薛六公子少年心性。”


    “但姜家却似乎认为是您所为。”


    纪先生顿了顿, 又继续道。


    “我与姜氏,早没有情面可讲。但薛姜二氏之间不一样,即使是姜回庭, 也没有那么多心力来应付我。”商矜轻哂, “薛听舟最多不过是要姜氏难堪,不会当真要费心至姜家于死地。”


    所以是商矜还是薛听舟所为, 对姜回庭来说没有差别。


    “看来姜氏是铁了心要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纪先生失笑。


    “我并不介意他提早算这笔账。”商矜挑了下眉头。


    “看来在下只需要静候殿下佳音了。”纪先生闻弦歌知雅意,唇边笑意略深。


    主公的能力过于出众, 而没有谋士的用武之地,有时候也偶尔会让人觉得有几分叹息。


    纪先生细细打量过商矜棱角分明的脸, 多年前初见的稚嫩已随着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消弭,倘若昔年还能窥见一点柔软的影子,如今已经是锋利无匹。


    但他也难免恍惚一下。


    ——这条路对商矜来说走得太难了。


    亲朋、友人、师长, 似乎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孤身一人走到如今。


    但好在结果已经看得到不是太坏。


    纪先生真切地笑了笑。


    ………


    薛听舟的“报复”还是超乎了商矜的意料, 谁也不能猜到这位在薛家备受宠爱与信重的薛氏六郎黑漆漆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谋划。


    ——以至于明知有将薛氏拖下水的风险,薛听舟依旧牵扯出了当年旧事。


    建熙六年科举舞弊案。


    探花郎下狱, 一百三十七名举子并十数位官吏乃至当时的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人遭受牵连罢官免职,朝野震动。


    此后科举停考,寒门士子通天之途一朝断绝。


    人人都知道此事和世家脱不了关系,但人人都不敢再提。


    直到二十年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的礼部小官猝不及防跪于殿前陈情喊冤。


    商矜收到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想, 薛听舟这是真的要逼死姜氏?


    “六品小官殿前陈情……开口便剑指都察院右都御史与通政司通政使这等高官……”他对面的萧照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来者不善。”


    商矜揉了揉眉心:“我知晓薛听舟有所谋划,没想到居然是这件事。”


    他微微沉默片刻:“薛氏在当年的事情上也不算清白,薛听舟如今拿此事做文章……薛氏很难一点浑水不趟。”


    他有些费解薛听舟的用意。


    这一步太出其不意,是商矜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若他要保全薛家,就此割席倒是再聪明不过的做法。”


    萧照撑着额头,眼神始终落在面前青年瓷白的侧脸上,语调淡淡。


    那些波诡云谲、明争暗斗都不在他眼里,他目之所及,所见唯有眼前一人。


    商矜暂时还无意动薛氏,可科举旧案终究是一道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劈到薛氏头上,那时候就不是薛听舟能左右了。


    不如自己亲手揭露,这样至少局面还可以控制在自己手里。


    而且商矜眼下的目标是姜家。


    有姜氏主犯在前,谁会那么在意一个附庸的罪责?


    薛家最多不过损失几个不在高位的门生与旁系子弟。


    “薛听舟……”


    商矜轻声叹息。


    “殿下总爱当着孤的面去提旁人?难道孤便这么入不了殿下的眼?”


    萧照语调懒洋洋地含笑。


    “不。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看着你。”


    青年声调轻缓,眼角余光瞥过对面人,随着话音由从容转变成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错愕。


    萧照微微朝前俯身,将商矜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商矜只伸手,握住萧照垂泄而下的长发,极轻地笑了下。


    他认识萧照,远在更久远之前,透过巍峨耸立的金瓦红墙上如晦天空。


    陈家儿郎战死苍越关,血流漂橹的战场上哀歌渺渺,却传不到越京,繁华笙歌脂粉流香里,被指通敌叛国之罪的陈氏冤魂无法开口,独留下孤女身披血红嫁衣如人偶坐在金碧辉煌的车驾里,远赴柔然和亲。


    残阳如血下,送嫁出城的车驾一路吹奏喜乐,惊动天际的飞雁。


    越京城墙坚不可摧,抵挡不绝哀哭声,洛水河畔十里长亭连短亭,天际尽头,少年将军银甲长枪策马而来,迎着那送亲的车驾北上。


    商矜看着他远去,也从一行行的奏折字句里、街头巷尾的传闻里看着他,一直到“萧照”的名姓传遍天下。


    在悠长的岁月里,他始终凝望着北境狼烟,凝望着他这一生注定要与之交汇的宿命。


    他认识萧照,在一切都为时尚早的时候。


    ………


    三更天,路滑雪重,马车行驶过结冰的路面,留下两道车辙,与前来者的车痕交错重叠在一起。


    来人下了马车,身披斗篷看不清楚面容,快步走入被夜色笼罩的姜氏大宅。


    回廊曲折而幽深,引路的婢女提灯前行,绕过数道垂花门。


    书房门缓缓推开,当中已经坐了几位为同样目的而来的客人。


    他们在明面上并没有多少交集,但是今日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姜氏亲信,以血缘、姻亲、师徒之谊联系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本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应当还有另一个人——都察院右都御史,但因为今日朝堂上的突然情况,都察院右都御史被暂时收押。


    此事的发生,令他们敏锐地嗅到风向不对。


    “姜大人,如今这样,不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其中一人试探问道。


    他们一向以姜回庭的意见马首是瞻,眼下出了事情,也是第一个先问姜回庭的意思。


    姜回庭一身素色常服——他极少穿这样真正低调的衣衫,平日那些看似不张扬的衣物,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华贵,奢靡无度。


    他撑着额头,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随意看了一圈书房里围坐的客人,他们大多神情不显,但不断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焦虑与不安。


    高悬头顶的利刃已经落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砍到的是不是自己。


    “薛家动手,李枕书推波助澜,清河公主落井下石。”姜回庭说着慢慢扫视过在座诸位,“朝野皆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另一人想说些什么,站起身来,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露出隐隐的忌惮来,又坐下去。


    他脸上的态度很明显——如果姜回庭这个领头人物都没有办法,他们这些人又能怎么样?


    另一人拱手起身:“大人还是要拿个主意,好叫我等也有些行事的章法。”


    他们这一派的人以姜回庭马首是瞻,没有他首肯不敢有大动作,偏偏朝堂上其他人咄咄逼人,叫他们吃了不少忍气吞声的亏。


    其他人纷纷附和,不约而同看向姜回庭,那仪容华贵的青年却似乎出神了,端着热气氤氲茶盏的手颤了颤,才被白瓷碰撞之声惊回神魂。


    “薛氏、清河公主、李枕书三派不过是为了一时利益暂时联结。”


    薛氏不会当真糊涂到要置他们于死地,毕竟没了姜家,下一个不就轮到薛氏这个把握煊赫权柄数百年的望族?


    但能打压姜氏,也是薛家很乐意看到的局面。


    姜回庭漫不经心地想着。


    只要权力在人手中被玩弄,那这些因为权势而起的斗争永远也不会结束,不过是此消彼长,前赴后继。


    ——因为人永远不会满足。


    “那便也让他们因利益相争。”


    他轻描淡写,一锤定音。


    在场几人相互对视,最终还是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官员一拱手:“还请大人明示。”


    ………


    天色微熹,惊破梦魂。


    “陛下病了?”


    惠太妃揉着额头起身,随侍女官为她拢起发鬓,如云乌发间散落零星的白。


    “紫宸殿刚送来的消息,陛下早晨醒来发了高烧,眼下已经请了太医令过来。”


    惠太妃盯着镜子里的人影,明明还是正好的年岁,却已见垂朽的暮气。


    “哦?”


    随侍女官揣测着她的心意,小声开口:“太医令说陛下乃是忧思过重导致风寒入体,听紫宸殿伺候的宫人说,陛下昨夜梦中一直喊着太后娘娘。”


    “他这会儿倒是想起他娘了。”惠太妃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


    随侍女官接话:“太后娘娘去国离京,陛下年岁尚小,思念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不偏不倚,说的极为客气,她自然是不敢像惠太妃一般随意指责天子的。


    惠太妃拢了拢鬓边松散下来的碎发,“他思念的是母亲,还是太后娘娘呢?”


    讽意婉转。


    “………”


    沉默片刻,惠太妃又道:“让太医好好照料,不要当真出什么事情。天子万金之躯,何等贵重!”


    “奴婢晓得,已交代了紫宸殿的宫人,没有敢不尽心的。”


    天子虽然病重,却不影响朝议正常进行,原本姜氏党派乃朝堂公敌,但姜氏一党的中流砥柱卫尉寺卿忽然上表请求致仕。


    卫尉寺掌军器仪仗,算不上什么起眼的大官,唯有一项,因先朝有任帝王将宠臣任过此职,帝王令其兼掌天子宫门守卫,后来便一路传下来,这职位便也成了哪方都想咬上一口的好差事。


    如今这位卫尉寺卿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离乞骸骨的年纪也还有十来年,如今忽然上表,着实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纷纷推自己党派之人上位。


    尤其是是保皇党,更是觉得天子宫门守卫事关天子安危,怎么能交到旁人手中?


    就连商矜手底下的人,也心思活络起来。


    只是他们不敢擅作主张,还记得先来问过商矜的意见。


    被派来的人是颇受商矜信重的大理寺卿林施琅。


    “……几位大人的意思是,卫尉寺卿一职或可一争。”


    “是么?”商矜淡淡反问,“那你们准备推谁上去?”


    “几位大人当有合适的人选举荐。”林施琅想了想,回复商矜。


    “他们想举荐的人,能左右逢源二十年,从未出乱子?”


    天子宫门守卫因其地位特殊,所以多擢选士族子弟,先帝在位时,又大力提拔寒门庶族,导致宫门守卫中各成阵营,如一盘散沙,当时更是经常有骚乱,直到卫尉寺卿被起用两方才得以维护表面和平。


    如今的这位卫尉寺卿,出身落魄士族,交游广众,颇有人缘,游走在两方阵营中,将差事办的丝毫无错。即使与他并非同一党的林施琅也说不出他有什么错处。


    ——能二十年不出一点差错,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及。


    只是卫尉寺卿多年太过低调,没有出彩之处,便也叫人以为这差事什么人也能做了。


    眼下多事之秋,人心各异,如若在这时候撤换卫尉寺卿,十之八九要出些差错。


    林施琅明悟:“殿下的意思是,卫尉寺卿一职不宜变动,但致仕奏折已经呈案……”


    商矜容色淡淡:“姜回庭难道就愿意放弃这个位置能带来的利益?他不过是借此伺机来逼迫我罢了。”


    他猜准了商矜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


    他已经猜到了——


    北境不稳。


    第137章 貔貅弊


    月上中宵。


    露水沾湿衣袖, 商矜立在庭院里,沉沉的狐裘毛领拥簇着他冷峻的脸。


    空气里响起细小的声动。


    一个身穿黑衣的削瘦身影无声落在商矜身后的雪地里,银白色月光拉长黑漆漆的影子。


    商矜转过身。


    “你回来了。”


    他漆黑瞳仁里倒映出流转的银白世界, 冰冷中又带了一点奇异的温情。


    “人带回了吗?”


    “嗯。”黑衣青年声线喑哑, 他半垂下头,“已经安置好了。”


    “明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她。”


    商矜轻声开口。


    黑衣青年沉默半晌, 才艰涩道:“多谢殿下。”


    “离她去国已有快十载。”商矜眼睛前仿佛浮上一层迷雾,将他拉入更深更绵长的回忆中去,“桃花马上石榴裙, 可惜再见不到。”


    “我想, 她离开越京的时候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她一直……都知道的。”黑衣青年说着顿了顿,“是我要多谢殿下, 还能有接她重回故土这一日。”


    “人生多憾事。殿下不必挂怀。”


    “人生多憾事……你如今也喜欢说这样的话了。”商矜轻叹,“斯人已逝, 往事已矣,只能盼来路可追。”


    “这一回送她回来后, 你就重回雍州吧。”商矜清冽的目光定定凝望眼前挺拔的青年,长风卷地而起,送来远处雪上梅花冷香, “你一直在等待的时机要到了。”


    “我等这一天——”青年的身影沐浴在月光里, 他脸色冷白, 唇角牵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家仇国仇——已经太久了。”


    ………


    次日天色明朗, 云卷千堆雪。


    商矜踏进内屋,余光瞥过工笔绘着花鸟的屏风,视线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解下锦裘。


    疏朗声调响起:“殿下从何处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商矜挑了下眉头, 屋外的婢女并没有告知南梁王世子来访,只能是他不请自来,而且还走的不是光明正大的路。


    “孤想见你,自然就来了,有何不可?”萧照理所当然地道。


    商矜转过屏风,见萧照懒洋洋撑着额头坐在榻上,手边放着商矜上次只读完一半的孤本,将它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页旁摆着商矜常用的那套白釉瓷盏。


    喝他的茶,用他的杯子,读他的书——商矜冷笑一声,“你倒是把我这当你自己府上了。”


    “殿下与孤两心同,不分彼此,殿下的家自然也是孤的家。”


    萧照说的很是理直气壮。


    互剖心意后两人相处还一如从前——说到底南梁王世子早已侵城略地,只不过是差那一句亲口允诺的名分罢了。


    商矜睨他一眼,拿起青瓷海棠壶往压手杯里到了半盏冷茶,脆嫩的茶芽漂浮在水面上,入口微苦。


    “我可不愿与世子无媒苟合。”


    “两厢情愿,色授魂与——怎么算无媒苟合?”萧照笑吟吟凑上前来,抬手取走他手中杯盏,商矜顺势松手却被人反手捉住手腕,粗糙指腹划过腕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商矜皱了下眉头看向他,萧照却莞尔,用力一拽便将青年拥入怀中,发梢寒气未散尽,却又隐约盈着白梅冷香。


    他的唇抵在青年耳侧,呼吸带起的气流拂开耳根细碎柔软发丝,指腹在颈后缓缓摩挲,一字一句含着笑:“殿下,这才算苟合。”


    商矜侧过脸与他四目相接,忽而回以意味不明的一笑,拉着他衣领迫使萧照低头,不待多言,倾身吻上去。


    ——这其实不太像一个缠绵的亲吻,因为在唇齿间漫开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更像是兽类扼住猎物后的撕咬。唯独不同的是这猎物早已束手就擒毫无抵抗之力。


    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可以随时吞吃入腹的猎物,不需要武力镇压,那没入唇齿的亲吻力度逐渐缓和起来,有了一点温柔意味,微凉指尖挑开松散衣领,按在跳动的颈侧血管上,狎昵而亲密。


    呼吸渐重,开始失去规律。


    心跳如擂。


    捉住商矜腕骨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力度,仿佛是想更进一步沉溺其中,却在此刻忽然被拉出水面——


    商矜松开手,顺势慢条斯理地拍掉萧照攥住他手腕的手。


    “无媒苟合,私相授受……呵,”他咬字慢而清晰,“萧照,你也不过如此啊。”


    他终于清醒过来,眯起眼,像是猎食者尚未餍足的姿态:“殿下实在是……”


    “实在如何?”


    “我一见殿下,便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殿下实在是


    ——高看我了。”


    他语调低沉,分明是风月场面上的话,叫他说来却有种莫名认真的意味。


    “………”


    商矜沉默垂眼。


    以萧照的傲气,能说出这种无异于承认自己一败涂地的话,简直是……倘若两人是纯粹的对手,他恐怕还能有几分高兴,但奈何他与萧照实在算不得清白,他此刻只觉心尖好像被轻微地刺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痛楚。


    他想,萧照永远要让他如鲠在喉,无论从前还是往后。


    这根刺是在心头永远拔不出来了。


    万般思绪也不过转瞬一念,商矜抬眼,容色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姿态,淡淡道:“胡言乱语。”


    “殿下便当是孤胡言乱语好了。”


    他低声一笑,仿佛随口玩笑轻描淡写揭过去。


    商矜瞥他一眼,顿了顿,还在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转向另一桩事情。


    “再过几日,宫中设除夕宴。”


    虽然是除夕宴,但按照往年的惯例,都会提早几日设宴,是为体谅大臣,如此便能在除夕夜能够与家人团圆相守,不必入宫。


    “殿下这是邀孤同往?”


    “不。”商矜秾丽的眉目倏然冷冽,这时看过去才发现他往常在萧照面前的姿态堪称柔和,“那日你不要入宫。”


    萧照挑了下眉头,顷刻理解了他的打算。


    “殿下是要孤在外头担惊受怕?”


    “不过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商矜唇边挑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萧照道:“既然是小事,孤为何不能在侧?”


    “………”商矜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萧照,你可真是不识趣。”


    “原来殿下是喜欢知情识趣的人。”萧照轻声叹气,“可惜孤偏偏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伸手撩起商矜一撂乌黑发尾,“我不过就是想要你一句真心话罢了。阿矜,为何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成全我?”


    哪里只是如此。


    商矜想道。


    你分明就是丝毫不知满足,非要逼得人将一颗心剖给你才肯罢休。


    他眼睫垂落,余光里青年款款深情,唇边含笑,专注而赤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震开,如蔓延开的水波,无论如何都再难恢复一开始的平静;他听见自己平静而克制的声音:“如果你不慎出意外,我会很麻烦。”


    萧照极轻地笑了声。


    “殿下是这样想的吗?”


    然后没有等到商矜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就当作殿下是这样想的吧。”


    “………”


    商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反驳他,不知为何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开口:“很快就会结束。”


    “萧照,不要主动卷入麻烦里去。”他说着轻轻蹙起眉心,“不然,你的存在会让我很为难。”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但萧照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满意地颔首应和:“当然,我不会叫殿下为我担忧的。”


    他渴望商矜所有的忧惧爱憎皆因他而起,可他也舍不得商矜蹙眉。


    心头那片不见底的深渊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点,只是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等结束之后……”商矜说出这话时,猝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冲动轻率,他霎时闭上了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等那时候再说吧。”


    他不喜欢许下虚无缥缈的诺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萧照欣然接受,看起来毫不在意商矜的未尽之言。


    商矜笑了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日去拜祭一位故人。”


    这也不过是寻常事,萧照正要开口说话,倏然意识到商矜说这句话,是在回应他一开始的问题——那只是他随口一问,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生硬。


    所以在商矜一开始没有给出答案的时候,萧照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萧照心念一动:“故人是谁?”


    “定城公主陈玉练。”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姓氏对萧照来说却不算陌生。


    “陈氏满门死尽后,被派去柔然和亲的那个孤女?”


    平淡尾音勾起几许讽意。


    “她一死——”萧照顿了顿,“陈氏满门就真的死绝了。”


    “当年还是你为她送嫁。”


    商矜轻声开口。


    “是。”正因为如此,萧照才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年我送她到泗水关……一别数年,未曾再听闻她的消息。”


    陈氏满门战败而亡,朝廷派使节求和,柔然提出要陈氏女和亲,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倾心求娶,而是刻意的折辱。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练将会面临的结局,但没有挽救她的命运。


    在她身披如血嫁衣,踏出越京的那日,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默认她死去。


    然而真正的死亡在多年后,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举目无亲的冰冷辽阔的草原上,与故都遥遥相望千里万里的关塞外。


    随着陈玉练尸骸一起被秘密送回的,还有一幅柔然王庭的地形图,泛旧的羊皮卷上笔痕工笔描摹数遍,力透纸背。


    商矜想起那年和亲途中,他曾遣人问陈玉练,是否愿意假死脱身,从此江湖辽阔,不问家国事。


    但那如烈焰般的年轻女子摇摇头,握紧怀中匕首,仰起的面容如出鞘的刀刃,锋利而坚毅。


    “我是陈氏的子嗣,我有我生来的使命——”


    她不需要人来挽救她的命运。


    她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那尽头是明知的死亡。


    第138章 事如飞


    卫尉寺卿致仕的奏请悬而不决。


    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决断, 但是天子年幼,大权旁落,在这事上有心无力。保皇党一脉的官员还特意入宫觐见天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劝说天子务必要将卫尉寺卿一职握在手中。


    然而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让商浔感到难堪。


    官员的去留哪里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被商矜当成傀儡,太后都被赶去行宫, 亲近之人被惠太妃驱逐,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遍布商矜眼线的宫闱里寸步难行。


    那柄落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都要挥下。


    商浔甚至在梦中都会惊醒。


    他不耐烦地将手放下,打断面前人的陈词。商浔并不清楚他的官职, 此前他并不宣召李枕书之外的官员, 对朝中人员一概不知,这也是因为天子年幼, 无力自保,过分和官员来往恐引起商矜忌惮, 又怕这些官员趁机蒙蔽尚未知事的天子。


    但近来李枕书有意无意地放纵一些大臣面圣。


    或许是近来见到的大臣有些多,他开始发现这些大臣与李枕书完全不能相比。


    李枕书从来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他。


    每次李枕书都会为他分析局面, 分析事情的利弊,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


    哪里像这些人,不管他知不知道, 都把事情和责任全部推给他承担。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爱卿没有别的事情就先退下吧。”


    商浔不耐开口。


    闻言, 始终佝偻着腰的老臣终于直起身子,拱手告退。


    缓步退出大殿, 他才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商浔没有说什么,但他如何看不出,少年天子对政事的感知度极低。


    而对朝堂准确的判断, 却是一位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必须要有的天资。


    *


    *


    惠太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听舟。


    她端详着眼前已经出落成俊朗模样的少年人,在触及到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又不免染上几分黯然。


    拍了拍身侧商蝉衣的手,“陛下近来身体不适,忧虑多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既然入了宫,那就去探望一下他吧。”


    商蝉衣及笄后来往宫闱不如从前那般密切,尤其是最近她一直陪伴着薛薰风。她撇了下嘴角,无有不可地应了:“只是怕我去了,陛下忧思更重呢。”


    她和小皇帝的关系实在一般。


    许太后在宫中时,防备他人如防贼一般,每每见到商蝉衣与商浔相处都紧张不已,一来二去,她也不爱和这个非一母同胞的弟弟来往。


    惠太妃替她梳理好腰间组佩的流苏,“陛下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你身为姐姐,谦逊礼让斜也无妨。”


    “如此,那我便替母妃走这一遭。”商蝉衣又拈了块桂花酥吃了,喝了小半壶顾渚紫笋才理了理裙摆走了。


    薛听舟倒也一直耐心地陪坐旁边。


    待到她彻底踏出了殿,惠太妃命女官收拾好剩下的糕点,又换了一壶凤凰单丛上来,笑吟吟再将薛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


    薛听舟唇边含笑。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


    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声调淡淡。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


    “姑母想说些什么?”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


    “………”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姑母不用劝我了。”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第139章 山河坠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出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水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尽管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交流,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处风雅的别院安置。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贵。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再尊崇高贵的身份,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挽着妇人鬓发,容色秀美,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道,唇边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门楣高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她眼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感叹,难怪都说这天子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户,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出一脉,如今也难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绝的态度分明。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眼下也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心来。


    “夫人门楣高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开口。


    “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但焉知日后你我境地不会易地而处呢?”崔知柔含笑温声道。她大抵是看出崔栖的心不在焉,不接话茬,便不妨将话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约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贼人劫走,夫君费了不少心力才将崔郎君解救出来。倘若郎君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岂会引得各方相争呢?”


    “解救”——听到这词,崔栖心下哂笑。


    “那崔夫人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不。我并不是想从崔郎君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送你一场泼天富贵。”她抬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缠花,奇异的神采从她眼睛里迸发出来。


    ——那是野心与欲望。


    越京的女子都是这样吗?崔栖分神想道。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视里缓缓垂下眉睫,神态仍旧温和而平静,让崔知柔不由得想起万山寺里不动如山的菩萨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许他是个好人。


    这念头甫一出现,令崔知柔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经庇护盛远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没有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活下来。


    而宸妃的薨逝,让借着东风稍有起色的盛远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并不避讳给她讲这些往事,并且时常不无遗憾地摸着她的头发:“倘若当今天子不是这样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色,即使中宫之主不可为之,天子宠妃的位置如何不能争上一争呢?”


    可惜造化弄人。


    她与当今天子的年岁差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崔知柔为自己精心挑选了另外一条路。


    姜氏五郎。


    她很快将那一点逸散的念头收拢。不论崔栖是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总归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盯着崔栖,听他沉默良久之后终于给出回答:“崔某并不奢求富贵荣华,恐怕要叫崔夫人失望了。”


    不算多让人意外的回答。


    不是人人都有追求无边富贵的野心,可是——“崔郎君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她烟月细眉微蹙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出一点嘲弄与怜悯。


    “身在局中,连执棋人都要分出个输赢才能下场,何况棋子呢?”


    她说着转过脸去,满月淡而朦胧的光自菱花格窗棂疏疏漏下,一缕绕在她雪青暗纹的衣领上,秀发如乌云堆雪,鬓间步摇一段长长的珍珠流苏摇曳。


    并不出太挑的柔美秀丽让人更易放下心防,这一长处总是被她恰到好处地利用。


    “崔郎,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想害你。”她轻轻地说,“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知晓你还活在世上的人在我祖母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却从未发现过什么不对劲。”


    她尾音略染上几分自嘲。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借婚约联手,他们自然是不希望天子之位发生变动,李尚书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他的利益就是陛下的利益,也未必愿意改弦更张。对于变数,自然是让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最好。至于我的夫家,说来冠冕堂皇,是要拨乱反正,可是也不过是为了对抗清河公主的步步紧逼罢了。”


    “郎君不是耳目闭塞的愚笨之人,想必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吧。”她语调虽轻但极为笃定,“如郎君这般,身份贵不可言,但也如履薄冰。倘若不能争取到说话的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流淌过物伤其类的哀怜,“崔郎君也不能不去一争呀。”


    她说的其实非常在理。


    崔栖从她的话中听出如今朝堂的大概形势,愈发觉得自己的处境着实是不太妙。


    言辞确实能够动摇人的心志。


    像崔栖这种对朝堂斗争毫无兴趣的人,听完她推心置腹的话也不免觉得,若是自己一退再退,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其实,清河公主要杀他,那天夜里就可以动手了。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给回答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你说的不错,可我无权无势,如何去争呢?”崔栖松了口。


    崔知柔脸上的笑意真切几分。


    “崔郎大可放心,只要你愿意,自会有人为你鞍前马后。为今之计只需你先顺势恢复自己的身份。”


    崔栖问她:“我到底是什么身份,令你们这么重视?”


    “天底下最贵重的身份是什么,郎君便是什么身份。”


    她低垂下素白瓷胚般的长颈,颈间璎珞华珠累累,令人目眩神迷。


    *


    “南梁那边来信了,催世子快些回去。”


    亲卫低声向萧照禀告。


    “不是已向父王母妃传过消息?”萧照挑了下眉,墨色眉峰锐利,斜飞入鬓角。


    “是。但是王爷又催了一次。”亲卫犹疑着将信中剩下的内容复述:“王爷在信中说,如若世子成事,便早日将世子妃带回来,如若世子不行,没有世子妃,那便早些回来,留在越京也无用。”


    这倒更像他母妃会说出来的话。不过对他母妃的话,他父王素来是奉为圭皋,因而这番话出现在信中也不奇怪。


    他唇边笑意似有若无:“我稍后便给父王母妃回信,叫他们不要急在这几日。世子妃,孤自然会带回去。”


    亲卫退下,但萧照眼底的疑虑未因此散去。


    南梁王素来不太管他的事情,这次却分外关心他归程的时间,结合之前边境传开的消息,这些措辞间流露的意思恐怕便分明了。


    边境究竟乱到了何种境地?若是外敌侵犯倒也还好,唯独就怕……内外勾结。


    留给商矜肃清内政的时间不多了。萧照负手伫立,眼底虑色翻涌。


    他并不忧心以商矜的本事能否肃清朝堂的沉疴,唯独令他担忧的是,人被逼到了绝地,难免会做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


    ——


    当日夜里,清河公主在入宫的道路上遇刺的消息传来。


    第140章 烟尘起


    萧照匆匆赶至清河公主府, 不顾府卫侍女阻拦,长驱直入。


    “商矜!”


    屋内顿时所有视线一霎那汇聚在南梁王世子身上,商矜亦侧目。


    他手臂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太医正在为他上药。


    萧照垂了垂眼, 视线久久凝落在他的伤口上。


    冷意自脸上一闪而过。


    “不必担心,划伤了而已。”商矜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这伤口原本不必留,不过是那一刀他故意没有完全躲开。


    “刺客抓到了吗?”


    萧照沉声问。


    在来的路上,他早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清楚。


    天子召清河公主入宫, 途中径四锦坊, 被埋伏的刺客行刺。


    偏偏商矜出行没有摆公主仪仗,身边也没有随行的侍卫保护, 被人钻了空子。


    随后清河公主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


    在传言中,清河公主身受重伤, 是亲卫及时赶到才将刺客擒拿。


    朝野上下风闻而动,皆在探听清河公主究竟伤到何种地步。


    “是死士, 两个服毒自尽,还有三个星摇正在审。”商矜淡淡向萧照解释了一句,又看向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势, 但没有命令不敢擅动的太医, “无事, 你先退下吧。”


    太医这才低眉顺眼诺诺应是,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其他人也退下。”


    商矜眼角余光瞥见萧照神色晦暗不定, 随口吩咐,又不紧不慢地道:“我没受什么伤,你不必着急,先坐下来吧。”


    这本是安抚的言辞, 却不知为何话音落下后萧照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还多了几分真实的愠怒。


    但萧照还是坐下了。


    他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受伤的手臂上,令商矜感到几分不自然。


    刺杀是鲁莽但不少见的手段,先帝在世时曾多次前往陪都行宫,每每在途中遭遇行刺。后来商矜掌权,旨在削弱世家,又操控天子,遇到的行刺更不在少数。


    何况他这次并没有什么事情。


    但萧照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他暗自想道,便放缓了语气朝萧照解释:“这次是意外。”


    “意外?”萧照抬起眼。


    见他好似不信,商矜沉吟片刻,和盘托出:“我先前猜想他们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有料到会这般漏洞百出,还挑了这个时机动手。”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话音被萧照轻声冷笑打断:“殿下便为了这等无关轻重的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有分寸。”他容色间溢出一种孱弱的苍白,但口吻从容在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殿下运筹帷幄,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萧照一字一句,将商矜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眼眸里流转的光彩意外难明,如风中烛火,将为风而熄灭,也将为风而滋长。


    “我知晓你是为我担忧。”商矜抬手到了一杯茶给他,杯盏交接时,杯壁留有余温,或许是商矜掌心的温度,“可我并非因你的偏爱就忽然变得孱弱起来,高坐明堂,等待你为我执枪披甲冲锋陷阵。”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而我,亦如此。”


    他的眼神太清明太冷静,好似从未为情爱迷过眼。


    高飞的鸿鹄,即使有了并肩的同伴,也不会甘心囚锁金笼。


    在说完这段话后,商矜的眼睫轻轻垂下来:“但是我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轻许往后,却每每为萧照破例。


    萧照微怔,迎面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希望你爱我时,是欢愉欣喜,而不是时时刻刻不必要的担忧畏惧。”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殿下原来一直明白我的心意。”良久后,他好似终于放任自己沉沦于温柔目光中,喉咙间挤出的声音干涩。


    “怎么会不知道呢?”商矜没有看萧照的脸,他稍稍侧移开了目光,但余光中萧照的神态依旧纤毫毕现。


    一腔赤诚的真心,他不是无知无觉的朽木,怎么可能毫无所动?


    然而,因爱生惧、因爱生忧——凡俗俗子的劣性根在他身上亦未能免俗。


    “只是,我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而已。”他轻哂,语调中透出自嘲。


    他指尖被萧照轻轻拢在掌心:“我也不是。但如果殿下喜欢正人君子,我也可以为殿下装出一副模样来。”


    “我不喜欢。”商矜果断地打断了他,反手握上萧照的手,“我只喜欢你而已。”


    “你是好人,我就喜欢好人;你是野心家,我就偏爱野心家——反正你我都早已知晓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轻而笃定。


    “阿矜……”萧照闭了闭眼,“你可真是……即使是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


    “任何。”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即使是欺骗,萧照也绝无放手的可能,那么等待商矜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何况今日是他亲自许下的诺。


    滚烫的、颤抖的、忐忑不安的吻落在商矜眼睫上。


    宛如契约的烙印。


    *


    *


    落日溶金,残阳的最后一道影子铺上公主府的碧瓦白墙,墙边探出一支劲瘦红梅,枝头稀疏几朵花苞点缀。


    “咔嚓——”


    梅枝被人折下。


    纪先生将梅枝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看来府中的人近来都十分忙碌,连这多出来的花枝都无人打理。”


    “这不是今日有赖纪先生了。”


    商矜淡淡接话。刺客带来的伤口并不重,但他还是放出消息,言清河公主重伤。


    “不敢当殿下所托啊。”纪先生将梅枝藏在袖中,“令纪某意外,殿下是因南梁王世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戏谑之语说完,又恢复往常沉肃,“但殿下图谋事成,恐怕并不能使您与世子间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知晓,哪有事事都如我意的时候。”商矜袖手而立,即使说起关及己身乃至天下的大事,他神色也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对萧照的忧虑早有所觉。”


    公主,即使是摄政的公主,与诸侯王世子之间,同天家帝子甚至一国之君与异姓王世子的风月逸闻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许还可成为稗官野史一段趣闻,但后者,不用想也得被御史台的笔杆子淹死。


    武帝一朝,武帝与中书令关系过密,宠信之至,就一度被群臣口诛笔伐。


    商矜恢复身份,背约毁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自己出面,只要顺着群臣的谏言“不得已为之”就可以了。


    “但我观殿下的心意,在今日见了萧世子后,反而更坚定了。”


    纪先生没什么疑惑之意,像是评价一件瓷器是否精美的平淡口吻。


    与控鹤司下其他人不同,他对商矜与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一直都是模糊的中立态度——虽然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属来置喙。


    “我同萧照之间,一直是他在主动。”商矜说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心,“我虽然没经过什么风月红尘事,但也知天下有情人没有一予取予求,另一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殿下比起从前来,倒是很不同了。”纪先生感慨。他跟随商矜多年,在同辈人还在伤春悲秋,为谁家女郎君子回眸一瞥辗转反侧的时候,商矜对这些完全不屑一顾。


    冷静果决,不为儿女私情困扰。


    身为一位君主,这些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品质。


    可这么多年,他也看着商矜成人,除却君臣有别,他心中也将商矜将看作自己的子侄小辈。


    为王为帝的路太孤独,帝王多猜忌之心,到最后极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条路上,若是有人能携手而终,也是一桩幸事。


    “是吗?”


    商矜微怔,继而笑了下。


    “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等着喝殿下的新婚喜酒了。”


    “在此之前恐怕还有诸多琐事要麻烦纪先生为我筹谋了。”


    他拱手行礼,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沉静的光彩,锋锐凌厉的脸部弧线在碎金里融化,有种奇异的罕见温柔。


    “必不负殿下所托。”纪先生与他相视一笑,“不过我感觉殿下的动作,比往常要着急几分,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是因为北境的局面,还是为了萧世子?”


    “以北境的局势,也不差这几日。”商矜道。


    纪先生了然:“那便是因为萧世子了。”


    “萧照说倾慕我时,甚至不知我的身份。”商矜想起旧事,如在眼前。


    萧照的心意从来都都果决,无惧流言蜚语,甚至无惧身份立场带来的天堑。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过对等的回应。


    “我想堂堂正正地爱他。”


    能早一日,就早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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