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潺潺雨声似乎有一瞬间的急促。
她眼底的担忧真心实意, 几乎要溢出来。商矜闻言一怔,旋即哂笑:“不用萧照,还能如何?割城让地?和亲岁贡?”
本朝虽然没有真正对外族割让过城池, 但和亲却是有过不少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先帝在时, 封陈家女为定城公主,和亲柔然。
那位将门女, 在陈氏父子死后,陈氏满门覆灭后被独独留了下来,但等待着她的命运是携着厚礼、披着鲜血一般的红艳嫁衣, 嫁给杀死她至亲的仇敌。
她甚至不能用死亡来反抗这屈辱的命运——在天下人眼中, 她的父亲和兄长是意图谋逆的反贼,是战败的罪魁祸首。
而她必须活着, 必须忍受屈辱来为她的亲人赎罪。
尽管她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商矜记得,那是个喜欢穿一身红衣的少女, 画过塞北孤烟的丹青,写过花团锦簇的策论, 尤擅骑射,挽弓搭箭时的风采让许多男儿自愧不如。
但这样的一个人,只因为柔然部为了羞辱让他们不能深入中原烧杀抢掠的陈家、羞辱软弱的朝廷, 而被当做一件礼物送了出去。
商矜记得她的名字。
——陈玉练。
越京烟柳繁华, 纸醉金迷, 达官显贵们永享太平,有几人还记得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女子的屈辱上。
而她本可以免受这一切。
即使陈氏战败, 也有萧照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然而先帝畏惧南梁王府功高震主,意图打压萧照的声势,急忙答应了柔然的和谈要求,送陈玉练出塞和亲。
薛皇后那时在紫宸殿上指着先帝的鼻子, 一字一句告诉他:“寻常人的蠢笨最多害到自己和亲近之人,而帝王的懦弱愚蠢,却会断送天下人的命运。”
商矜并不想学他那位父皇。
桑星摇也对定城公主的旧事有所耳闻,隐约知道商矜对此事的看法,抿了抿唇角,半晌终于道:“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您。”
“……我会保护您的。”
她轻轻地、又分外笃定地说。
“不至如此。无需忧虑。”
商矜很淡地笑了下。
“萧照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他说着觉得自己和萧照之间的关系实在古怪,亲近到耳鬓厮磨,吻颈交缠,却又时刻互相提防,柔情蜜意情浓时手中刀刃也不放开,从未交付片刻信任。
但他也知道,他与萧照不会真正伤及彼此性命。
良缘孽缘?
孽缘。
但心赴尘网,已然挣脱不得。
*
*
姜五郎一大早就匆匆赶来见他的兄长。
“长兄已经称病数日,朝堂上如今乱成一锅粥。”姜五郎忧心忡忡,语带薄怒,“没想到李枕书竟然也与清河公主沆瀣一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留他!”
“慎言。”
姜回庭看过来,眸光冷厉。
姜五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闭嘴,片刻后又不甘心道:“……其实当年如果不与先帝陛下妥协,兴许不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姜回庭听完上下打量他许久,漆黑眼里无波无澜。
“愚蠢。”
他鲜少用这般直白的字眼,姜五郎先是一僵,脸上浮起一片绯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支支吾吾:“兄长……何出此言?”
“你几时见过臣子向君主妥协——臣子为君主鞠躬尽瘁不过是为臣的本分。”
姜五郎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话虽如此,但我等世家怎能与寻常臣子相较?”
“正是因为世家非寻常臣子,先帝才不得不为之妥协。但一个帝王的忍耐总有限度,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世家还没有真正踩到先帝的底线罢了。”否则先帝真要和世家鱼死网破,十个姜氏也抵挡不住。
先帝重开科举,拉拢寒门,立薛氏女为后,又宠幸非世家出身的宸妃,并非他想做天下人的圣贤君王,只是为了坐稳他自己的皇位。
姜回庭想,薛皇后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这一点。
而很多人到如今还认为,先帝有雄心,却败在性格的软弱上。
可古往今来,除了傀儡天子,焉有真正软弱可欺的帝王?
先帝比大部分君王都要狠。
——当年世家虽然联手阻止了先帝重开科举,但也折进去许多人,在士子中的声名更是一落千丈,寒门子弟不愿再投奔世家,为之效力,很多家中没有杰出子弟的世家无声无息地没落下去。
世家并没有从先帝手里讨到好处。
而这些,姜回庭没有和姜五郎讲的打算。
姜五郎目光茫然,先帝庸碌,前朝后宫都受气几乎是他们这些最接近核心权力的子弟自幼有的一个共识,而他长兄今日给出的评价却仿佛截然不同。
他呐呐地开口:“若是先帝都这样,咱们岂不是拿清河公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姜回庭低声道,“清河公主比起先帝来有一个最致命的劣势。”
“什么?”
“商矜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有些事情先帝这个皇帝可以做,而商矜这个公主不能做。
姜回庭重新看向姜五郎:“宸贵妃当年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有些眉目。但牵涉到这件事的宫人还活着的没有几个,查起来还要再花些时间。宸妃这件事做得很漂亮,就连玉嬷嬷也不知道那孩子出宫之后的去向,只能在青州秘密搜寻。”
“但是……”姜五郎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脸向兄长询问,“陛下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即使我们找到了宸妃的儿子,也恐怕难以撼动清河公主?”
宸妃的儿子虽然被先帝立过太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先帝也早死了,陛下也登基了这么多年,别说清河公主,只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与天子纽带的保皇党都会跳出来拼命反对。
“名正言顺?”姜回庭短促地笑了声,“你知道先帝一朝的科举舞弊案,那位因涉舞弊而下狱的探花郎,本来也名正言顺?”
“长兄的意思……”
姜五郎心底一惊,脊背冒出一身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缓慢从脑海里升起。
“此事我自有打算。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姜回庭不再多言,“小心提防薛家的人。”
姜五郎晕晕乎乎地离开,心神还处于一种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状态中,直到撞到柱子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跌跌撞撞走出姜回庭的院子。
姜回庭面无表情地又站了一会,指尖探入深玄色广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通体透白,光似琉璃。
“啪——”
发簪应声断成两截。
他才垂眼扫过这支精心雕琢的玉簪,然后扬手一抛,将断成两截的发簪丢了出去,转身离开。
再没有半分留恋。
第122章 昔人非
清河公主府今日一早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薰风。”
被唤到名字的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摘下冪篱,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神色憔悴。
她不安地捏了捏手, 轻声细语:“我听二哥说朝堂上最近风波很多, 本不想来打扰你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无碍。”商矜示意婢女搀扶着她坐下, 等薛薰风将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祖父和父亲不同意我的婚事。”薛薰风将耳边凌乱碎发往后一拢,强打起精神,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嫁给姜家的人。”
姜家的嫡枝这代中除了几个太年幼的, 只剩姜回庭没有成婚。薛父打的这个算盘哪怕是薛薰风这种从来不关心身外事的人都听得出。
只是她不太明白——一直以来对她他们这几个兄弟的姐妹的教导中就有隐晦的一条,不能与其他世家走得太近, 尤其是与薛家并称的姜氏。
树大招风。
为何父亲这回却一反常态?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也许不适合拿出来问商矜,因而她迟疑了片刻, 还是将话题落回自己身上:“二哥担心我想不开,就把江从南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我。清河, 你能不能回答我,……江从南他真的是控鹤司的人吗?”
她眼底漫开一种绵密朦胧的惆怅,在还没有懂得情爱的欢愉之时, 已经体会到了相思的苦楚。
她可以不在乎江从南商贾的身份, 不在乎他没有高贵门楣, 家族底蕴,却不能不在乎他是个探子的事实。
控鹤司麾下, 握于商矜手中最为锋利的刀尖,沾染过无数官吏鲜血,令百官风闻丧胆的密探。
倘若她不知道这一切,执意嫁过去, 或许她满心欢愉以为与心上人举案齐眉的时候,她的枕边人正冷酷监视着薛家的一举一动,内心评估着是否该留下她父亲兄长的性命。
她再傻也清楚,商矜和薛家的关系其实一般。
薛家和商矜的纽带,只有死去的薛皇后。
纽带早已断了。
她今天其实不该来找商矜的,但她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脑子很乱。
她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荒谬谎言中,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将虚假当成真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商矜府上来的,她只是打潜意识里觉得,清河这么厉害的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为了一点小事辗转反侧,难以决断。
她将这个念头说出来后,商矜罕见地出神了片刻,才摇摇头,似是叹息。
“在这样的事情上,我并不比你果断。”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优柔寡断,世间痴男怨女有的毛病在他身上一样不缺。
薛薰风张了张口,没有意料到商矜竟然会这样说。虽然年岁相差不多,可这位教养于她姑母膝下的“表姊”,从小就让她觉得自愧不如,难以望其项背,自幼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薛薰风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商矜。
太意外了。
可说出这样的语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自嘲的商矜,才真真切切像个活人,而非泥胎木塑。
她抬起头,甚至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忧郁,忍不住问:“你也有了喜欢但是不能在一起的人吗?”
商矜没有直面回答,避开薛薰风那双清亮的眼,露出个极轻的笑,宛如掩饰般。
“其实倘若你心底有顾虑,为何不直接去问问江从南的意思?”
“我……”薛薰风心中有千头万绪,诸般滋味一齐浮上心头,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人扼住,说完一个字后久久没有下文。
她接受着和兄长一样的教导长大,对人事自有一套看法。因而她心里一直比谁都清楚,她与江从南绝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还能仔细考量身世、文才是否相配?
……可是江从南应下了她的邀约,来了越京。
薛薰风抬手捂住脸,竭力藏起语调之下的哽咽颤抖:“其实我不敢问他。”
薛宁璧没必要说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也不屑于说谎。父亲和祖父一开始的不置可否到后来的竭力反对,也隐约昭示了江从南的身份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寻常的商人。
“你总要做决定。”
“其实,我来是想知道……”薛薰风抬起头,鎏金蝴蝶步摇在发鬓间轻颤,“清河,你和我们出现了在朝堂上出现了分歧,是吗?”
商矜点在桌案上的指尖不着痕迹一顿,他偏头看进薛薰风盈满忧郁的眼睛里。
“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已经看到了连家中最开明的祖父和母亲都不支持她婚事的真正原因——商矜已经不再是薛氏的同盟。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态度却又分外地鲜明直白,直勾勾看着商矜。
商矜眼睫垂落,姿容沉静,腰间环佩在风里撞出如怨如诉的声响,应和着他转为轻笑的语调:“国有国法,薰风,生死乃大事,哪里是我说一句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反应让薛薰风紧绷的脊背略松弛了一点,她正要放缓语调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冷不防对上商矜含着笑意的眼,一股毫无来由的毛骨悚然的冷意直窜心头。
……商矜这句话没有否认他想除掉薛氏。
直觉比意识更先一步发现不对劲之处。她故作镇定地说:“你的话哪里有人敢不听?我现在就要听从你的意见去找江从南谈一谈——”
商矜看她一眼,让人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他看着薛薰风慌慌张张,踏下台阶时踩到裙摆,身形不稳,差点绊倒自己,很快收回了视线。
薛薰风有意无意表露出的种种,代表着薛氏的态度。
他对薛氏的选择没有意外。
薛氏也难再有别的选择,人很难背弃自己既定的立场。
即使是最天真的薛薰风,也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与和她的父兄、家族站在同一侧。她看似在心上人与亲人间难以抉择,但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仰起头,透过稀薄的冬日光影看向高远的天空,冷风里飘荡着血锈的气息,吹开千万枝早梅。
如果是你,萧照,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薛薰风没有再登门。
桑星摇瞄着商矜的神色,状似不经意提起:“薛五姑娘一出咱们府上的门,就被她母亲派来的人捉了回去。控鹤司截了薛夫人的信件,看薛家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薛五姑娘嫁回薛夫人的娘家。听闻薛夫人有位子侄是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彦……”
“没听说过。”
商矜低声截断她的话。
桑星摇莞尔:“能入殿下眼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是有些名气,又没有到天下皆知的地步。”但她调侃完这句后,果断住嘴。
殿下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桑星摇思索着原因,近日朝堂上世家派系的官员和他们的人争斗越来越明显,以李枕书为首的保皇党一派,又立场不定,妄想两头讨好,或许是此事惹了殿下不快?又或者是薛家妄图联合姜氏,冥顽不灵让人厌烦?还是雍州边境动荡不安导致殿下心情不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纷杂念头,苦恼于如何让商矜高兴起来,倏地听商矜蹙着眉梢开口问:“萧照在做什么?”
“南梁王世子……”桑星摇兀自迟疑顷刻,才反应过来,“南梁王世子近日并无动静,一直闭门谢客,倒是李枕书登过一次门,但是被拒之门外。”
说到最后时,她嗓音里不期然染了几分幸灾乐祸。余光谨慎留意着商矜的神色动作,瞥见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的青年滚银色宝相花纹的广袖抬起,露出半截修长指节,指尖晃动时闪过丝丝金色光芒。
她不由得眯起眼,目光追寻商矜的指尖,好半晌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只是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字。
殿下的私印她都见过,这枚不属于其中。桑星摇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
商矜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道:“是萧照送的生辰礼,改日找个地方收起来……算了,暂时留在我这儿。”
“这是……是南梁王世子的私印?”
她犹疑着问。
商矜垂眼,目光凝在指尖那枚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上,“嗯”了声。
玉料触感温润,底部刻着篆文。与代表南梁王府或是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的信物不同,这枚印章代表的只是萧照这个人。
换句话说,有这枚印鉴在手,商矜有权调动萧照手底下的任何人,包括那些并非出自南梁王府,只听从萧照一人命令的隐秘势力。
那日早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心里握着这枚印鉴。谁也不知道南梁王世子何时进入过他的房间,又是何时离去的。
是生辰礼。
他握着这枚印章,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般,一把丢入袖袋中。
桑星摇也随之挪开视线,绞尽脑汁想出另外一件事来回避有关萧照的话题。
“江从南如今在京中下榻,薛五姑娘被带回去后,听说薛大公子和晋阳公主先后拜访了他。”
“晋阳也去了?”
“晋阳公主与薛五姑娘交情甚笃,如若薛五姑娘有所托,晋阳公主走这一趟也是情理之中。”桑星摇抿唇一笑,“不过这桩婚事怕是难如愿。”
何止是难以顺遂如愿,恐怕除了薛薰风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对这桩婚事抱有过希望。
商矜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
但这件事的走向终究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江从南会为之亲自登门。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商矜指尖拨弄过白釉细口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红梅,“毕竟你此前都没有露过面?”
江从南一身简朴黑衣,与素日披五彩雀氅、挂七彩琉璃璎珞组佩的浮夸打扮相较简直不像一个人。
“在殿下心中,难道我就是个骗了无辜女子身心不想负责的混账东西吗?”
“是有些像。”
商矜语带戏谑,含笑尾音轻轻一转,带出一丝莫名意味,“连我也有些意外,你会真心喜欢薰风那样性子的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到现在,又在控鹤司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当然绝非良善。
他杀过贪官,但也勾结权贵;救过流民,也倒卖过粮食兵器;曾为好友一掷千金,最后也毫不留情地排除异己。
即使对商矜,江从南也说不上全然衷心。
看似风流洒脱,实则非常吝惜。锱铢必较,说尽他商人本色。
但薛薰风不同。
他从商多年,光彩或者不光彩的手段让他从未做过一桩亏本的生意,如今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借助商矜势力来壮大自身的时候,控鹤司也如同蛛网将他牢牢粘在了商矜需要的立场上,想要脱身必然要耗费足以打动这位清河公主的筹码。
江从南克制地回答:“谈不上什么真不真心,有些东西没了还可以想办法再得到,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如碎裂的镜子无法修补一样。我只是做了一桩合适的交易。”
“以你的本事,要骗得薰风对你死心塌地并不难。”指尖轻轻拢过将开未开的红梅花苞,他侧脸投来视线,清隽的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探究。
“我不想那么做。”江从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殿下应当能懂——否则南梁王世子早就为您鞍前马后、任您玩弄于鼓掌之中。”
商矜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了点变化,江从南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浮上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意。
“萧照么……”
似是轻叹,又混合了一点无奈,到此止住。
………
最后是桑星摇送江从南离开,她对这个背弃了旧主的人并不待见,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没有和江从南说过半句话。
江从南摸了摸鼻子。
“我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对我吧?”
桑星摇冷冷扫他一眼,哼了声。
江从南耸了耸肩:“其实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很好,殿下其实也不放心将江南盐运交到我手上。况且殿下的目的一直都是打压盐商,好将盐运收归官府,我这么做,也正好合了殿下的意。”
再下去,他也不确定还能否在泼天富贵里坚守本心,倒时那位殿下未必还容得下他,这时候借此抽身是最好的打算。
他说着轻声哼笑。
他们这位殿下还真是个物尽其用的主,恐怕在商矜决意让他去青州的时候起,就早有了打算。
“薛五姑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东西。”
江从南一愣,旋即拍手而笑:“桑姑娘,我们这么多人里面,都效忠于殿下,只有你运气最好。”
“殿下对所有人都一样,否则你以为换了个人,今天你还能安然无事地离开。”桑星摇说道。知晓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暗探要么为主尽忠而死,要么鸟尽弓藏,能全须全尾地全身而退……
江从南似乎也想到了这里,笑意微微一敛:“殿下放过我,是因为殿下是个好人。”
“而我说你运气最好的原因……”江从南尾音低下来,轻轻一顿,“殿下刻意为你保留了一分赤诚之心。”
桑星摇蹙起眉头,听明白了:“你拐着弯骂我蠢?”
“……不是。”江从南扶额,解释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无情打断。
“殿下从未干涉过任何人的决定。你自己不能保持本心,却反过头责怪殿下对你不够厚待。你自己想想,你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殿下逼你的吗?”她一字一顿,“所以才说,薛五姑娘会看上你这种人真是瞎了眼。”
“………”
江从南一时哑口无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桑星摇说完就把人赶到大门外,遥遥一指:“滚吧!”
………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纪先生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微笑恭贺商矜,“只不过如今盐运收回,世家怕难免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盐运此前一直暗暗握在世家手里,江从南这些年苦心经营,从世家嘴里咬下一大块肉,只是江从南的手段也不太干净,在诸个世家之间周旋,又许以利益才握住青州的盐运。如今江从南将自己的身家“献与”朝廷,这些想借江从南之手收拢钱财世家算盘彻底落空。
权贵门可以勒索一个没有靠山的商贾,但没有胆色到商矜门前闹事。
纪先生并不清楚江从南此前也是控鹤司的人,因而这一番话说得确实真心实意,但他一看商矜神色疏淡,不见喜色,心念一动,恍然叹道:“原来是殿下早有布局。”
纪先生又道:“薛、姜两姓在这件事之后应当会有所动作,不若再逼一逼他们,等到他们自乱阵脚,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商矜颔首,同意他的观点:“薛氏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中书令温稳持重,更喜谋定后动。至于姜家,到可以一试。”
纪先生闻言指尖蘸上茶水,写下一个名字,两人随即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
姜回庭有意扶植姜五郎,姜五郎又是冲动易怒的性格。倒是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商矜慢慢饮了一盏茶,正要再与纪先生商量其中细节,桑星摇拎着裙摆跑进来,顾不得还有人在场,语调又快又急。
“殿下,淮安郡王府被蓄意纵火烧毁,淮安郡王与几个庶子在房间内皆数被烧死。有人看到纵火之人离开淮安郡王府后往许家的方向去了。大理寺卿林施琅大人和刑部李枕书李大人已经赶去缉拿凶手。”
商矜放下茶杯,与纪先生对视一眼。
越京只有一个叫的出名字的许氏,天子母家。
这件事……麻烦了。
第123章 今人悲
纪先生平复好心绪, 马上追问桑星摇:“已经捉拿到纵火之人?”
“还未。但那纵火之人被淮安郡王府的一个小吏看到,是许太后一母同胞兄长身边的一个随从。”
商矜神色冷凝:“淮安郡王一家情况如何?”
“淮安郡王和几个庶子都已经葬身火海,事发突然, 若非刑部之人正好路过, 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才能收到消息。林施琅大人听到消息立刻遣人来向殿下报信,但具体情况暂时未明。不过淮安王妃应当安然无恙——她这几日携女儿住在娘家, 没有受到波及。”
清河公主的府邸是单独建的,与那些宗室的府邸隔着数条长街,再兼之淮安郡王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没什么人特意关注他, 府上收到消息便稍微晚了些。
“是我失职。”桑星摇咬牙道,京中风闻动向都是由她整理后向商矜禀告, 按理说不该有这种忽视,但她下意识觉得淮安郡王无足轻重, 才导致今日祸事发生、让商矜陷入被动的局面,“请殿下责罚。”
人力所及, 有疏忽在所难免。商矜对下属并不苛刻,不过此事确实是桑星摇失察,商矜表情淡淡, “你自去控鹤司领罚, 日后不要再有疏漏。”
说到后面, 他严肃的口吻又放缓了些,有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说完商矜看向纪先生:“此事恐怕需要纪先生亲自走一趟。”
“愿为殿下效力。”纪先生听起身拱手, 对商矜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早有预料。
他善察断,更易从案发现场发现蛛丝马迹,也许能找到些什么证据。
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商矜敛容,回礼:“多谢先生。”
待纪先生离去, 商矜马上看向桑星摇,清冽目光冷静而分明,挽好的发从鬓边泄露出分缕,如流水柔软垂下。
“让人备车,我要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许氏被牵扯进来,意味着无论是幕后之人想要算计商浔,还是商浔自己昏了头,都意味着此事不可能轻易善终。
有“天子失德”的旧事在前,此事一旦坐实乃是商浔指使,必然会被天下人斥责昏庸暴虐,为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不堪为君。
淮安郡王从法理上来说乃是天子血脉至亲,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天下万民岂不惶惶?
商矜慢慢收拢手指,眼底掠过一抹厉色。这一招确实打得人措手不及,偏偏此时到了节骨眼上,天子不能轻言轻易废立。
他唇齿收紧,下颌拉出一道冷硬弧线,伴随着的还有自唇齿间的轻蔑冷笑。
半个时辰后,商矜在紫宸殿见到了小皇帝。宫人内侍都被挥手摒退,商浔的身量又高了不少,但与商矜这样真正的成年人相比也只是刚过他的腰线,他又坐在椅子上,便更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楚商矜。
“清河公主,你见到朕不该行礼吗?”
他故作厉色,但没有獠牙的还要张牙舞爪的幼兽无法让人升起半点忌惮之心,反而显得可怜兮兮。
商矜垂下鸦羽似的浓密眼睫,缓慢打量过面前被他一手扶上天子之位的少年帝王,他的兄弟,良久才在商浔满身不自在的僵硬神态里挪开视线,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宫墙上,宫墙一角被月光投下光秃秃的花枝的阴影,此外侘寂一片。
纵然是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帝王,也被困在这一眼看得到头的四方宫墙里。碧瓦朱墙保护着天家贵胄,也牢牢将他们困死。
一如商浔。
他拼命在宫墙之内挣扎,却始终没有办法张开羽翼飞往外面自由的天地。
从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怎么好去争取?
不知道许太后在先帝皇陵边回忆起深宫往事,可会有些遗憾她为自己的孩子选定的这一条路?
——多年前,薛皇后为他选的也是一条何其相似的路。
商矜很快回神,没有理会商浔的话,只是径自开口:“淮安郡王府纵火一案,是你指使许氏的人去做的?”
商浔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一刹那的错愕遮掩不住,脑子空白了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扯了扯嘴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淮安郡王府失火死人,和朕有什么关系?”
商矜轻轻地叹了口气,再看向商浔时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烛火只映照出他一半的脸,将另一半深深埋藏在阴影中,向上挑开的唇角带着轻蔑的讽意。
眼底寒光让商浔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他转过脸根本不敢对上商矜的目光。
在他挪开视线的一刹那,听商矜开口说道:“果然是你指使许氏。”
商浔正要辩驳,但商矜已经没有听他胡乱狡辩的耐心,继续往下问:“你承诺了许氏什么利益,让他们能死心塌地为你办事?”
谋害宗室从律法上讲乃是大罪,但淮安王府这一支已经是远宗,许氏也是皇亲国戚,若有位高者从中回护,断案时不难网开一面。
——何况淮安郡王人都死了,为他讨个公道对大家也没什么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浔抬高声调,扬起下巴,似乎这样能让他在商矜面前更有底气。
商矜轻柔地笑了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克制收起,咬金断玉地利落。
“陛下能够承诺出去的,只有皇后之位吧?”
他话音落下不到片刻,卷地狂风撞开窗牗,扫起枯叶。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声响簌簌,慢悠悠落在玉阶前。
天光晦涩,暮云中炸响惊雷,银白电光当空劈下,照亮小皇帝惊惶脸庞。
“又要下雨了。”
商矜转过眼瞥向窗外庭院,几个宫人正垂首扫去枯叶尘土,一切色彩都灰蒙蒙的,透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不详。
“陛下。”商矜重新唤他,“淮安郡王不过是个闲散宗室,有什么值得您非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方呢?”
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到僵硬,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苍白,像极了没有生命,被偃师操纵的傀儡。
商矜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敲在他心上,那么温柔和缓的声音,于他不亚于下地狱的催命符。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否认:“不!这件事和朕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吗?”商矜极轻地抒出一口气。
商浔在说出那句话后,一片茫然的心绪忽然平静下来,紧接着他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一声比一声快,他听见自己飞速地说:“就算这件事是许家所为,那也只是许家和淮安郡王府的私怨,和朕有什么关系?”
商矜从容地笑了下:“陛下知道吗?即使淮安郡王死了,越京的宗室中还有数位王爷,更别提远在蕃地的远支。”他在天子藏着怨毒的晦暗神情里温声开口,“听闻瑛郡王的幼子过目不忘,才五岁就能吟诗诵文,周王的嫡太孙前些时候才满月,周王子孙众多,比淮安郡王更甚……”
他在天子强忍怒意与恐惧的模样里停下来,商浔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商矜继续道:“陛下,这些人你杀得完吗?你又有几个许氏可以指使?”
“够了!”商浔崩溃地打断他。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才失去自己一直依靠的母亲,又面临着朝野无人的困境,时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这一刻,少年天子的防线全部崩溃,他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甚至顾不得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个商矜。
商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陛下,是谁教你对淮安郡王出手的?”
少年天子只是痛苦地抱住脑袋,蹲下身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他想尖叫,想哭泣,但是他不多的理智让他维持着在商矜面前最后一点尊严。
商矜目光依旧平静温和,他望着商浔崩的模样,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商浔什么也听不见,或者说他什么也不想听见,他握住了胸前垂下来的长命锁,那只是一枚工艺粗糙的银锁,此刻却似救命稻草般被他紧紧握住。
“母后……”
“陛下还记得许太后?”商矜唇边弧线向上挑过一瞬,又拉成毫无波澜的姿态,“那陛下可知道,您指使许氏谋害宗室,您可以轻松脱身。但放在别人眼中,就是太后约束娘家不利——您又一次将您的母亲推向了险境。”
纵使用词极为恭敬,但话语中流转着微妙的讽意。
小皇帝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商矜这时候极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小皇帝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扒出一点零散的记忆来,“……是他们告诉朕,只要除掉淮安郡王,朕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不想被废,我不想死……”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惶恐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
商矜平静听完,从容行礼告退。
高大的殿门在他身后被合拢,隔绝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惠太妃身边的女官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商矜出来,朝他微微屈膝行礼:“惠太妃娘娘让奴婢过来看看,问殿下这事该如何处理?”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商矜淡淡道,“惠太妃娘娘平日礼佛喜静,但宫中事也要多上心几分,尤其陛下身边的人更要慎重。”
“是。奴婢这就回去回禀惠太妃娘娘,好重新给陛下身边选一批得用的人。”女官犹豫了下,“只是不知道现在陛下身边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从哪儿来就送回哪儿去。”
商矜缓步踏下台阶,内侍递给他一柄绘红莲竹骨伞,他撑开伞,修长伶仃身影消失在绵密雨幕中。
女官抬起头,看向红墙朱瓦外的天空,远方一片晦暗,看不清来路。
第124章 惆怅隋天子
淮安郡王府失火一案的详细调查被紧急送到商矜案头。并非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方公文, 而是控鹤司秘密探查的结果。
不出所料。
纵火之人是许太后兄长身边的亲信随从,这人据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不过据控鹤司打探到的消息, 这人还在衡州老家有个儿子, 抱养给了当地一户没有孩子的殷实人家。
这样没有太多牵扯,但又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的人, 确实很合适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但仅仅只凭这样一个人的身份,还做不成谋杀宗室的事情。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时机将淮安郡王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烧死——必然是里应外合,将淮安郡王的动向牢牢把控在手中才做得到。
恰巧, 控鹤司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淮安郡王的一个姬妾。
她色衰而爱驰, 在府中没有什么地位,因此这几年备受府中宠妾的欺辱。许家找到了她, 答应给她黄金百两,只要她想办法把淮安郡王和他几个儿子都引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妾室被钱帛迷花了眼, 甚至没有思考背后的陷阱,忙不迭地答应了——反正她对淮安郡王也没有什么感情。她略使了些小计谋, 让几个小妾同一天送孩子去淮安郡王面前表现。
许太后兄长身边的那亲信就找到机会,潜入府中,在屋子旁边放了一把火, 又从后面悄悄溜走。本来应该众人忙着救火, 没人注意他, 可偏偏有个躲懒的小厮撞见了他。
看似一切都分外合情合理。
商矜垂眼:“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纪先生与他对坐:“我在淮安郡王府上转了一圈,以当时淮安郡王所在的位置, 他要逃离火场完全来得及。”
“可他没有。”商矜微微眯起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去查一下淮安郡王那妾室。”
控鹤司做事极快,不到半日就带回来消息, 这妾室是被人送给淮安郡王的,是个孤女,祖籍和父母踪迹已经不可考。商矜缓缓将与她有关的卷宗看了一遍,指尖顿在书页边缘,目光沉静。
纪先生忍不住出声询问:“殿下,此人可有什么问题?”
商矜摇摇头,语调轻描淡写:“只是发现这人同姜家有点关系。”
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关系,若不留意甚至发现不了——这妾室的前主家为姜回庭做过事。
“殿下的意思是……”纪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心念一动,脸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惊讶来,“姜氏缘何插手其中?”
商矜短促地笑了声。
“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怎好就此断定?”
不置可否的态度让纪先生皱起眉头,他也只是凭空猜测,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姜氏没有一点关系。
商矜见他如此,不由得勾了下嘴角,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且看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了。”
小皇帝身边谁的人都有,这些人来历混乱,背后能牵连出好几家,却未必能找出真正的主人,反而浪费时间。淮安郡王府这边行事无疏漏,也难找到切实的证据,不如守株待兔。
纪先生欣然道:“既然殿下不着急,那在下也就陪着殿下一同等上一等。”
手边天青瓷釉晕开朦胧温润光泽,瓶中一支白梅姿态娉婷。梅香疏淡,融化在袅袅飘散的密合香中,拂过商矜缀着梅枝的衣袖,亦染上一点梅梢霜雪的冷淡气息。
他乌发青衣端坐,衣上盛开清丽冷蕊,眼眸垂落时目光望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
*
“越京的雪下得可真是……温柔。”
萧照立在窗边,望着庭院内簌簌而落的细雪,挑了个词来形容。
亲卫沉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心中对他的话很是认可,雍州十月就开始飘雪,到年底时常可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埋地三尺,越京这雪比起来,可不是温柔?
萧照又看了一会雪,才向身后的亲卫问道:“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亲卫方才向他禀告此事时,见他毫无波动,还以为他对这些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因而又被问起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道:“昨日酉时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至亥时才出。”
“谈了这么久?”萧照低声说了一句,眉眼间疑虑一掠而过。
李枕书和世家一派的关系从来都不好,与世家官员间更是泾渭分明,别说密谈如此之久。
其中出了什么事情?
萧照沉吟片刻,忽而又问:“今日朝堂上情况如何?”
“还在因为重开科举一事争执不下。”
“李枕书态度如何?”
“……今日倒没有见他表态。”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语调一转,问道:“淮安郡王府纵火一案查清楚了吗?”
“似乎和许家有些关系,但朝廷做事一向慢腾腾的,应该还要几天才有定论。”亲卫言辞间对朝廷繁冗的议事流程颇有些不以为意。
“这件事出不了结果了。”萧照接话,若有所思,“难怪李枕书一反常态和姜回庭详谈。”
这件案子是李枕书亲自经手的,他必定比其他人更清楚中间的内情。
许家是小皇帝的把柄。
李枕书不得不为此妥协。
所以…….李枕书与世家是要联手了么?
萧照想到此处,不由得淡声嗤笑,旋即那笑意又复而意味深长起来。
他问过这件事,转身出屋欲走向庭院中,甫一踏出门槛,见他的亲卫头领方停归捧着一支插瓶梅花小心翼翼走过来,浑身肌肉紧绷,捧着那花瓶,生怕有一点磕碰。
不待萧照开口相询,方停归就主动解释起来:“这是刚刚清河公主命人送过来的。说府中梅花开得正好,折来一枝供以世子赏玩。”
“商矜亲口说的?”萧照伸手接过花瓶,摸了摸犹染着寒意的白梅花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花枝扶疏,娉婷清丽。
顶端系着一张小小的描红金笺,抬手翻转过来,见上方一行亦浓亦纤的字迹写着先人的诗句“聊赠一枝春”。
萧照又仔细将这行字用眼神描摹过一遍,才抬起头,心情颇好的笑起来,似叹似笑:“旁人都在猜测他这时候必定为李枕书倒戈而苦恼,他却还能怡然自得赏花,果然是他……”
萧照摇头笑完,拿着青釉瓷瓶转身折回进屋内,指腹轻抚过那张红笺上的墨痕,极为珍重爱怜。
………
“咔——”
旁逸的花苞被剪去,留下繁而不乱的一枝。桑星摇看着那枝被修剪的新折梅枝,花上的雪水尚未干透,斟酌良久还是问:“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淮安郡王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林大人还在等殿下的答复。”
“不着急。”
商矜放下剪刀,端详了片刻已经被修剪整齐的花枝。
“姜回庭不是才找上李枕书?”
“是。看朝堂上这两天的情况,他们也许会联手……”她说着轻轻蹙起柳叶眉,神态中不由得染上几分担忧。倘若李枕书要与世家联手,对殿下自然多有不利——
商矜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那可未必。”
“陛下是李枕书的软肋,握住陛下确实能够掌控住李枕书。”但李枕书又岂会愿意长久受制于人,何况保护天子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屈从忍让,而是将所有危害到陛下的安危的人或物全部拔除——
商矜想到这里,眼睫忽而微颤,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姜回庭与李枕书同朝为官,虽然李枕书这些年手段趋近于“怀柔”,但是姜回庭不会真以为李枕书那么好拿捏。所以,姜回庭只是想借此拖住局面,亦或者他有让李枕书一定倒戈相向的后手?
……那就再推一把。
*
*
“清河公主近来动作颇多,今日又罢免了好几个官员,都是出身世家嫡系的子弟。”姜五郎不忿道,“看来清河公主已经迫不及待要除去我等,好为那些寒门子弟铺路了。”
朝廷最近不断收到各地书院院长的请愿书,请求朝廷重开科举,天下读书人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唾弃商矜弄权乱政,反而纷纷欣喜地倒戈相向,为商矜写了许多篇赞颂的词赋。
他们这些世家已经箭在弦上。
倘若真顺从商矜的意愿重开科举,只怕十数年间,朝堂上就难有他们容身之地——当年科举开创时,世家并不以为意,论才赋学识,寒门布衣哪里比得上他们自幼受家风熏陶,得名师教导。结果才多少年,世家就一度被这些布衣官员压得抬不起头。
何况前几任帝王还尚给世家留足余地,到了商矜这里,杀心已是毫不遮掩。
姜回庭捻着一串念珠,听姜五郎一口气抱怨完,闭了闭眼睛,没有开口说话,神情莫测。
姜五郎偷偷睨了一眼兄长的侧脸,察言观色的本领让他知道兄长此刻兴致不高。他原本还想再抱怨两句,见此不由得讪讪闭了嘴,但他立在原地沉思了小半刻,没忍住又问:“长兄,那照这个情况,我还可要继续准备科举?”
他一点也不想去参加科举,以他的出身本可以直接做官,却还要去与那些寒门士子一较高低,岂不是拉低自己的身份?
姜回庭这次终于看向了他,屈指点在膝上,天丝锦织成的衣物上透出丝丝缕缕的华美银色光泽,暗纹在光影中浮动变化。
“哪怕不开科举,也应当念书。”
姜回庭措辞并不严厉,但目光扫过来是让姜五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是……”
姜回庭蹙起眉头,见他如此,本想开口解释一番的念头又收回,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情来:“宸妃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打探到了行踪,我已经派人去青州务必要全须全尾把人接回来。”姜五郎说起这件事,瞬间有了底气,还感慨一句,“先帝数子性情各不相同,也不知道这位一出生就曾被立为太子的宸妃之子是何模样?”
不过长于乡野之间,想必不会好到哪儿去。
陛下也不过尔尔,遑论流落在外的?
姜五郎不由得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宸妃之子产生了几分轻视。
“早点把人带回来。夜长梦多。”姜回庭吩咐了一句。
“我马上写信再去催他们加快行动。”姜五郎轻松的神情一敛,恭谨对答,“必不叫长兄失望。”
姜回庭“嗯”了一声,在姜五郎匆匆远去后后才从堆积的公文下寻出一封信。他拿起信纸将每个字再次都细细研读过,才将其折好收拢入怀袖。
这封信来自荒僻的皇陵,他当时不过起了试探的心思,没想到当真挖出一个秘密。
——寥寥百余字,承载着一个足以颠覆王朝局势的秘密。
姜回庭握紧了手。
第125章 锦帆里
南梁王府开始接待登门的客人, 这似乎是某种信号,一时间不少官员风闻而至,前来拜会, 绞尽脑汁想要试探萧照的态度, 但话题总被绕开到堂前那枝插瓶梅花上。
来人只能附和这萧照的话称赞这枝不过是随手折下的梅花,得到南梁王世子热忱回应, 又在不经意被透露这枝梅花的来历——清河公主所赠,紧接着来人还没有摸清楚头脑就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来客皆是如此待遇。
师岐送完一位官员离府,回来时看萧照还在欣赏那枝白梅, 想起被送客的那些官员一脸茫然的模样, 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整了整衣袖,走近对萧照道:“世子今日已经同五个人赏过这枝花了, 不知世子还打算同多少人赏它?世子可知道——”他叹而笑,“越京里的传言已经在说您与清河公主凭这枝花定情, 过了年就要完婚,还有说您二人其实早已相识, 曾折梅相送,只是迫于无奈分别,如今凭这枝梅花为信物认出了彼此。”
萧照漫不经心拨了拨花枝:“倘若当真如此, 反而好了。”
倘若当年初见, 他没有放人离开雍州……生是他的, 死也是他的。
“只怕这些没影的传言到清河公主耳中,平白惹人不快。”师岐也不怕惹得萧照不高兴, 直白接话,“殿下既然计之长远,又何必放任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萧照唇边笑意淡去些许,他眼尾往下压, 不含半分真切的笑,反而有种难言的冷意:“总得叫人知道,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就该收好!”
师岐琢磨了一下这话,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又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他直觉此事不该多问,便一笑置之:“师某跟随世子多年,从来都是见世子运筹帷幄,把握十足,还是头回见世子也走得这般前思后量,步步为营。”
他言辞间颇有些感慨。
——这位世子对清河公主的心思已是阻无可阻。萧照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这个做下属的不能劝阻,亦不能再投他主,倒只能期望萧照能得偿所愿了。
“既要取走一件珍宝,那为之慎重筹划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所求的,可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啊。”师岐拱手,低眉。要无情之人的十分真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强求的事情了。
………
“姜大人。”
茶水倾倒入杯中,袅袅蒸腾的水雾里弥漫开一股淡淡茶香。
萧照似笑非笑看向来人,轻缓语调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讥讽:“姜大人是惯做不速之客。”
姜回庭神色不变,饮了一口茶,才道:“萧世子府上的茶水不错。”
萧照垂眼瞥向杯中,水面上浮动着几许碎茶叶:“这是去年的陈茶,既然姜大人喜欢倒是不算浪费了。”
“………”
姜回庭指尖微颤了下,平静放下茶盏,“世子这茶叶保存得不错。”
他不想在茶水的问题上继续聊下去,在萧照再度开口前缓声道:“世子入越京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年关将近,世子不打算回去同家人团聚?”
“姜大人孤家寡人,实在是有所不知。”萧照刻意咬重了字音,“孤的父王母妃感情甚笃,向来容不下旁人插足,孤此时回去反而讨人嫌。再说——孤也舍不得阿矜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越京。”
“早听闻南梁王与其王妃多年恩爱,相敬如宾,今日从世子口中得知才敢相信传言没有半分虚假。”姜回庭客客气气附和,温和平缓的语调中透出一股怪异。有关南梁王妃的旧事已经隐没,但每年都对雍州、对南梁投去诸多关注的姜家却清楚萧照这对父母,从来没有什么“多年恩爱”,而是南梁王强硬将人从喜堂上抢来的。
萧氏的不择手段倒一脉相承。
他思绪散开又很快,再看向萧照的时候眼里甚至含了点笑:“世子是自己不想回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孤不明白姜大人的意思。”
萧照眸光冷冽,压在六方杯上的指腹按出一道白线,手背上青筋崩起,宣泄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世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姜回庭唇边勾出笑意,温柔文雅,但叫萧照怎么看都觉得万分碍眼。
姜回庭再饮了一口茶水,茶水回味微苦,在舌尖蔓开,“雍州边境有异动,边境安定又多仰仗世子,但世子却迟迟没有动身回去……”他意味深长道,“也许清河公主对此有更好的安排。”
有些话点到即止,姜回庭看着萧照有异的面色,知晓自己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微微地笑了下,起身告辞。
萧照坐在原位上,屈指轻点桌案,神色莫名。
姜回庭在挑拨离间,只要他还没有变成个傻子就听得出来。
但姜回庭的话也不是完全荒诞不经。倘若能够再推出一个能完全掌控雍州局面、又能真正为商矜所用的人,萧照毫不怀疑,他会一辈子走不出这座越京城。
真正令萧照所在意的是,他并没有收到雍州边境有异动的消息。
这纵然其中有几分是商矜刻意阻断他的耳目,可他不知道的事情,按理说姜回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但姜回庭如此笃定……萧照眯起眼,心头掠过几分疑虑。
思虑间,他指尖不期然触到一枚硬物,视线往下垂,才发现是那枚商矜送来的辽西王府的虎符。
拨开帘栊的寒风吹醒他涣散神思。
他撑住额头,微微出神。
眼前又浮现那张冷淡的、从不为外物所惊动的脸,那张人间绝色的脸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细细描摹过。
那个第一次窥破商矜身份的凄冷月夜下,狭小的马车内,他曾郑重地、以玩笑般的口吻许下诺言。
——“红烛喜宴,千里相迎。”
那是早已认定了的人,哪怕是他下黄泉也要带着一起的人。
哪怕是商矜永远也不喜欢他。
他无声地、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目光从那枚虎符上挪开时,已经又是幽深平静一片。
………
月圆夜。
南梁王世子踏月来访,窗牗被无声掀开,庭院外干枯的枝桠间透过的月色被阴影笼盖,商矜抬眼看去,与萧照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喜好了。”
商矜瞥去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萧照亦在看他。
他才沐浴过,细缎似的发尾盈着一层晶莹的月光,素白单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更显身姿单薄削瘦。
“孤没有做梁上的君子的喜好。不过为见殿下一面,做一回也无妨。”
商矜握笔的动作不着痕迹凝滞,他若无其事搁笔,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
“那我还要多谢你费心来见我一面?”
“不用。”
商矜听到这个回答朝萧照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接一瞬,似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旋即又各自避让开。
萧照低沉的、含着些莫名温柔声音在月夜里响起:
“是我想见你。”
“也是我该谢你愿意见我。”
第126章 环朱履
“………”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 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 面对如此直白的话, 他总是不太适应。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 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 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 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 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可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一种在商矜身上, 极为罕见的情绪。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 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 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 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 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 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当然不是。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哪一种都是。
哪一种都不是。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商矜微微哑然。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这话极为耳熟。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只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萧照始终拿面前的人毫无办法。
明月霜华满地,烛火轻摇,树影、窗影、人影重重叠成一片。商矜微微地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拢心神,语调镇静:“你说你想见我,现在见到了又怎么样?”
他掌心按在冰凉桌案上,轻轻蜷缩了下的尾指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萧照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注意到这一刹那的细小波动,但他却敏锐地比商矜本人还更快一步察觉到这句问询里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意味。
于是他也放缓了声调,生怕惊走好不容易落在他怀中的清冽月色。
“今夜如此良宵,正适合私会。殿下以为如何?”
天底下无耻之徒恐怕都少有能理直气壮直白邀人私会。
商矜闻言勾了下嘴角。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既然是良宵,自然不能辜负,走罢。”*
萧照本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商矜,不想他答应地如此之坦然,一时间倒有了两分错愕。
直到商矜走过他身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抓住了商矜的衣袖,然后更放肆地、进一步勾住了商矜衣袖下的尾指。
商矜垂眼看向两人指尖相勾的地方,宽大的衣袖垂落掩映,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萧照这时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私会,自然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商矜轻嗤了声,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说:“既然是私会,那今夜世子最好别惊动任何人。”
“殿下放心。”
萧照低声一笑。
果然如他所言,离开清河公主府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期间商矜甚至故意制造了些响动来为难人,都被萧照一一化解过去。
比起公主府上的万籁俱寂,年关时节没有宵禁的越京街头夜晚格外热闹。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外乎如是。
商矜仰头望向被煌煌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的嬉笑声飘入耳中。
这是越京城下的太平盛象,是天下间最安乐繁华的城池。
人流摩肩接踵,为了不被冲散,两人被迫贴得更紧了些。垂落衣袖下,萧照握住他的手,强硬分开指尖缝隙,十指相扣。
“殿下,走吧。”
他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朝商矜微笑道。
“原以为殿下对越京城的一景一物应该再熟悉不过,但今夜看来殿下似乎不爱与民同乐。”萧照玩笑道。
“我不爱出门。”
他本不必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口舌,但鬼使神差,他还是对着萧照解释一句。
除非必要,商矜很少主动出门。
“殿下这样……”萧照轻声叹气,“让孤想制造一个偶遇的巧合都实在为难。”
“既然有心,何必非要故作无意?”商矜不着痕迹弯了弯嘴角,也不管萧照听了这话作何反应,径直朝前走去了。
萧照怔了一下,旋即跟上。
前头是个卖画的摊子。
打扮简朴的书生正在现场绘一幅泼墨山水,笔墨酣畅淋漓,颇有些气象在其中。周边围了不少人,看他聚精会神地运笔。
“画得倒是不错。”
商矜随意瞥了眼画作,点评道。
萧照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含了几分不真切的笑:“殿下喜欢?”
流转的目光自萧照脸上划过,商矜并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继续打量书生的画作。
那是一幅泉石先生画作的临摹图。
若非那书生故意改了几处山水的走向,不然足以以假乱真。
“两位既然喜欢,不如买上一幅回去。”一个也是文士打扮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笑着朝两人拱了拱手。
说着,他凑上前来,指着被人群围着作画的青年,“您二位别看我这友人如今没什么名气,但论起满腹才学来,即使是宫中为天子授课的博士,也未必能胜过他。”
“你们今天买了这画,有朝一日,我这友人出人头地,到时候可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他言辞间颇对友人的前途颇为笃定。
萧照不着痕迹瞥过商矜的神色,方笑问道:“既是如此,那这画要价几何?”
说着随手指向一幅画好的兰草图。
说来也巧,这摊子上大部分都是临摹之作,萧照随手指的这一幅反而恰恰不是。
青年心念微动,嘴角边扬起笑容:“这画和其他货品不一样,讲究一个眼缘,您二位觉得出多少合适就是多少。”
——他见二人仪表气度非凡,疑心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倘若能卖出一幅画去,那么在越京的盘缠就不愁了。
只是他视线掠过商矜时略有迟疑,在听到对方清越音色时才确定这是位出身显贵的郎君。
越京这些世家公子……啧啧,个个都一掷千金,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足够他们用上许久了。
商矜闻言侧首,目光漫不经心在萧照与一力推销画作的青年之间逡巡,似是想要看看萧照如何应对。
萧照却看向他,低声相询:“山月可喜欢?”
商矜唇角一弯:“我说喜欢你打算如何?”
“山月若是喜欢,这画作千金也值得。”
青年后知后觉察觉到两人眉眼官司,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嘴巴里发涩,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若是这位公子喜欢……喜欢的话,喜欢……”
他结结巴巴好半晌,实在接不上后半句,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如你二人互赠一幅丹青,有来有往!”
他说完眼神羞愧,正要开口找补两句,被一道插过来的温润声音打断:“他开玩笑的,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正是之前被人围着作画的书生,他刚刚画完一幅山水,指腹处还染着几点墨痕。
书生拉了自家友人一把,才歉意向商矜道。
“无妨。”商矜轻轻颔首,“听你口音不是越京人氏?”
“是。”书生自报家门,“在下姓程,青州人氏。”
“青州。”商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江南之地山温水软,何必千里迢迢来越京?”
以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来说,问出这话显然有些交浅言深,但程姓书生性格颇好,认认真真答道:“越京繁华,心向往之。”
他说完,旁边的友人插了一嘴:“其实我们本来在青州的书院读书,但同窗都说朝廷有意重开科举,所以我们就想来越京碰一碰运气。”
“倘若朝廷重开科举,留在青州和在越京不是一样?”
商矜顺着他的话问。
“不一样。”书生被友人直白的话刺破心思,脸上羞赧,但依旧认真解释,“倘若朝廷要开科举,汇聚天下学子,就要重重考试,按照从前的章程,到殿试起码要前前后后一年的时间,但我听闻各地官吏多有空缺……也许朝廷会在越京先加试一场。我怕到时候再匆匆赶来来不及,因而就提前出发。”
按照本朝之前的律令,士子既可以在户籍地参加科举,也可以在包括越京在内的五个读书人诸多的大州府参加科举,这是因为各大州府都设有书院,书院中学子来自天下各州,为了方便,便有此规定。
商矜听闻很淡地笑了下,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
书生身边的友人又道:“其实不开科举也没关系,就当见识一番越京的风土人情。何况以我的学识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最后一句话是低声嘟囔出来的,除了他自己,其他几人听在耳中都有些含糊。
“科举的事情我也不懂。”商矜慢条斯理地说,“但我见程郎君画工出众,想请你为我临摹一幅画作。”
“不知阁下要什么样的画?”
“泉石先生的岭南霜雪卷。”
“这幅画……”书生神色严肃了几分,“我只在年幼时在师长手中见过一次,不能保证复刻得和泉石先生的真迹一模一样。”
商矜原本淡淡的神情在听到他见过原画时微动,旋即笑道:“无妨。不知画好需要几日?”
“若是快的话,两日功夫就足够。”
“那两日后我让人来取。”
………
重新步入人潮中,方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萧照才开口:“岭南霜雪卷……是姜夫人当日赠给你那幅?”
“不错。”商矜心情似乎不错,主动开口解释,“那两人是青州书院的学子,岭南霜雪卷在落到薛家之前,就是藏于青州书院。”
所以他才试着提出让那书生画岭南霜雪卷。
原卷已毁,薛皇后给他看过的所有“岭南霜雪卷”都是临摹之作。他想看看,旁人记忆里的画作,与薛皇后亲笔画的这一幅有什么不同。
萧照颔首,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好像很看好刚刚那程姓士子。”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也颇有才学。”商矜刻意放缓了些语调,在萧照闪烁不定的目光里把那程姓书生夸赞了一番。
“当然是不错。”
萧照闻言,灯影里明灭神色一刹那阴晦,像是海面上风暴的前兆,但旋即又归于平静。
流彩华灯里,人声鼎沸。
人间繁华深处,四面八方喧嚣声起,商矜含笑的嗓音格外清晰柔和:
“但不管怎么样,都及不上萧世子。”
华灯冷月同时照亮他殊艳的容貌,万千人影千种风情里,只能看见他一笑。
萧照垂首,手指从商矜指尖缝隙中穿过去,紧紧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存了一点点稿,本来想写完这个剧情点一起发,但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写的太慢了,先更新一章吧,证明还没有跑路。
第127章 丛香绮
两幅画卷铺开在桌面上。
乍一看去, 这两幅画并无不同,但如商矜这样对其中一幅的走笔了如指掌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作。
一幅是姜仙蕙赠予他的, 一幅是程姓书生连夜画好的。
他盯着这两幅连绵山水走笔处截然不同的画作, 神色沉沉。
连立在他身侧的桑星摇也揣测不准他此时的想法,桑星摇探身看了眼这两幅画作, 只感觉出这两幅画作除了纸张的新旧外,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李大人已经前厅等候。”见商矜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欲, 她不由得提醒。
商矜这才收起卷轴。
“走吧。”
李枕书主动登门是件罕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 商矜与李枕书不和人尽皆知,那点曾经的师徒恩义早就在多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里消磨殆尽, 知情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
即使两人在一些场合,也是相顾无言。
因此, 商矜也有些好奇李枕书此次登门的缘由。
李枕书已经在前厅内等候多时,侍女换过三盏茶, 他才看见商矜披一件茜红色羽纱斗篷,缓步穿过中庭。
乌发红衣,艳丽殊绝。
只是相貌出落得越发凌厉,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似京中寻常贵女柔和婉约。
倘若……商矜不是位公主, 而是嫡出的皇子, 也许今时今日的局势又会不同。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回神时将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李枕书端起茶盏飞快灌了一口茶以作掩饰, 等他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商矜已经在他上首的位置坐下,眼皮往上挑了挑,正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李大人今日有什么事情?”
羽缎长发垂落在肩前, 半掩住眉眼,露出冷淡而分明的下颌弧线。
其实细看,商矜五官依稀能窥见几分先帝的影子,但他又其实不肖似先帝。在先帝为数不多的子嗣里,商矜是最不像他的一个。
商矜似薛皇后更多。
这也是先帝不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的缘故。
李枕书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商矜脸上艰难挪开,收回散开的神思,定下心神,斟酌道:“殿下对科举一事究竟作何想法?”
重开科举分明是商矜的人提出的,但商矜抛下这一惊天大雷后就再也不管不顾,任由其他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而他独坐幕后高台,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商矜既然一力促成此事,李枕书想他对重开科举心中必有计较。但眼下以姜氏为首的世家步步紧逼,薛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隐约露出反对之意,商矜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实在让人坐不住。
商矜点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动声色一收,“重开科举……”他说着漫不经心一笑,“是礼部的职责。选官任才,也该问过吏部。李大人如今却要来问我,岂不是找错人了?”
“殿下不必拿这等话来糊弄我。”李枕书口吻中有几分不满,但顾忌商矜没有表露得太明显,“礼部尚书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没有你的指令,以他明哲保身的性格怎么会行此等冒险之举。”
商矜唇畔微笑略深了些,可依旧不为所动。
“礼部尚书又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他。就像李大人你想做些什么,也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你一样。”
“殿下就一点也不担心姜氏?”
李枕书扬起眉头,诘问。
“姜氏……”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不由得带了几许奇异的玩味,却再没有下文。
他探身向前,目光看透李枕书——先帝的托孤重臣,寒门出身的朝廷高官,保皇党之首,锐气与精力都一点一点被岁月消磨,只剩下苍老无力的孱弱皮囊。
“李大人从前对姜氏可没有这么关注过?怎么?姜氏拿住了陛下的把柄,让你夜不能寐?”
真相被轻描淡写挑破。
李枕书一顿。
姜回庭确实给他看了一个能够让天子为数不多名声雪上加霜的把柄。
淮安郡王府一案他清楚天子是被人算计,但天子自愿跳进了笼子,那就不好怨别人不够光明磊落。
倘若天子没有动杀心,又岂会白白将把柄送到他人手中?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难免被有心之人算计。”李枕书不动声色地对答,“本以为比起陛下来,殿下才真正需要忧虑。可世家来势汹汹,狼窥虎饲,殿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府内享乐,想必一定早有了应对之法,反而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
“冒不冒昧且另说,不过陛下敏感多思,要知道李大人今日登了我府上的门,恐怕心中又要不安。”商矜意味深长道,毫不意外地看见李枕书的脸色微微一变。
天子多疑。
许太后离宫后,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李枕书,最猜忌的人也是李枕书。
“陛下确实容易多思。”李枕书并未反驳这一点,“殿下亦是如此。”
商矜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静待他的下文。
“听闻殿下的外祖父、中书令薛大人近来身体抱恙,殿下可曾前去探望过?”
他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来,轻轻带过有关小皇帝的话题。
“外祖父既然已经抱恙,又怎好再前去打扰?”商矜知晓他问这话完全是在试探自己,但也不刻意遮遮掩掩,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似乎并不太将薛氏放在心上。
这反而让李枕书有点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了。
若要说商矜和薛氏已经闹崩了,那必然没有。宫中惠太妃才让人给清河公主府送过东西。
但说同气连枝,却也不是。
李枕书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见商矜始终神态淡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升起几分惘然。
商矜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聪明的那个。
偏偏与他立场相悖。
这丝惘然在他想到宫中的天子时,如蜻蜓点水瞬间消弭不见。
“既然殿下事务繁忙,那臣就不多叨扰了。”
商矜颔首。
李枕书一离去,纪先生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殿下与人谈得仿佛不太愉快?”
“他不过是想试探我对姜氏的态度罢了。”商矜瞥他一眼,唇边笑意微冷,“姜氏动作不断,姜回庭还亲自拜访了萧照,又以天子威胁于李枕书……”
“李大人生平最不喜世家,亦不愿为人所迫,姜氏只怕讨不到好处。”纪先生自然地接过话,将商矜未尽之意说完,“但姜氏毕竟是庞然大物,所以他想借机把殿下也拉下水,一起对付姜氏。”
纪先生摇摇头:“不过我猜殿下没有答应他。”
“为了陛下,他必定对姜氏出手,何必需要我去趟这浑水?”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
“只怕姜氏真把他逼急了——他与先帝多年君臣相得,先帝托孤于他,陛下的安危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纪先生感慨道,“先帝其实看人很准。”
这最后一句感慨其实有些突兀。
“………”
沉默片刻,商矜点了点头,似是认可纪先生的看法:“先帝会用人。”
虽然先帝看起来经常在后宫和前朝受气,但若是不以一个“明君”的标准要求,先帝其实颇善制衡之道。寒门与世家,世家与世家,朝廷与雍州,在先帝一朝的时候竟没有出现过哪一方势力独大的情况。
一切都被维系在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点。
尤其是在提拔李枕书这件事上。
当年科举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士子出身,多少都受到了世家打压,先帝在无法保全所有人的时候果断选择了李枕书。
事实也证明先帝没有看错人,李枕书多年来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从未有逾矩之心。
倘若换了其他两人,未必能在先帝去世后,对小皇帝还恭谨衷心,从不逾矩。
商矜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出神。
纪先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留意商矜神色,见他回神才定了定心思,继续开口道:“姜氏这些时日的动作,似乎有些急了。薛家倒是按兵不动。”
“只是明面上按兵不动罢了。”商矜淡淡否定,“薛听舟的动作一直都不少。”
但薛听舟不显于人前,总被忽略过去。
“这些人的动向倒还有个章程,真正令人摸不准反而是那位南梁王世子。”纪先生感叹,“姜回庭亲自登门拜访南梁王世子……萧世子的立场本就捉摸不定,若是他此时变换立场,于殿下的计划恐怕有不利。”
眼睫垂落,纤长细密,根根分明,如欲飞的蝶翼。
“不用担心他。”
“他不会与世家合作。”
商矜和世家这场争斗的火烧不到他身上去,除非搅乱浑水有更大的利益,否则他没必要下场。
“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越京。”商矜抬眼,眼底情绪晦涩又沉静。
“只谈立场是这样,但人总难免为感情左右。”纪先生直视商矜,饱经人世沧桑的眼似乎轻易看透涉世未深的情动。
商矜抬手,支起额头,眉梢蹙起,眼尾勾出一点疲惫之色。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被理智驱使,还是由爱欲掌控。
他第一次对外人承认,他面对萧照的时候,并不是游刃有余,反而茫然无措。
所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欲克制,又想放纵。
萧照一人,比李枕书和整个世家、朝堂上下加起来还要让人头疼。
所以他给了理由,放萧照离开越京。
雍州边境不稳,需要萧照坐镇。
放过萧照,也放过自己。
——哪怕代价是日后再相见,兵戈相向。
第128章 展旌旗
“殿下不易信人。”
纪先生一语道破商矜性格里的毛病。
南梁王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 他们这些人都看在心里。殿下对南梁王世子的特殊态度,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有所感——就算没有感觉,看桑星摇每天对南梁王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姿态也看得出来。
叫纪先生说,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若是能玉成其事, 不论从公事还是私情上来说都有利。因而他对陛下赐下的这桩婚事反是颇为赞同。
纪先生见商矜面色无异,才继续往下说:“殿下心思又不愿轻易显露于人, 想必那位南梁王世子也很难摸准殿下的态度——殿下倘若心中有所思虑,不如与南梁王世子开诚布公详谈一番,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此时于公于私, 都不应同南梁王世子再生龃龉。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唇边勾起个笑, 不置可否。
“听闻中书令病了,纪先生替我走一趟吧。”
纪先生应了声“是”, 同时心底摇头叹息——这态度,就是回绝了。
君心难测。
还好他没陷过情障。
殿下这样的人物, 非要有绝世耐心、万般手段的人才能攀折。
*
*
“王府那边送了新的消息来。”方停归双手呈上密信,“世子怀疑先前的线路已经泄露, 因而此次信使改转凉州,再经洧江水道入越京,一路上都是王府的亲信亲自护送, 没有经过其他旁人之手。”
萧照拆开信件, 漫不经心地扫过字句, 最后目光凝在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陈争的人为什么会踏入雍州?”
陈争乃凉州刺史,凉州也算半个边关, 但这位凉州刺史素来低调稳妥,与雍州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却派人进了雍州。
其实这些封疆大吏之间也颇为忌讳彼此。
萧照眯了眯眼。
方停归措辞道:“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凉州刺史已经和陆大人交涉过, 好像是为了寻人。”
陆兰泽那边的消息并不好打探,他方才说的也是推测,因为无凭无据,不好向世子禀告,但世子问起来,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寻人?”
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萧照将密信重新折好,神色如常地吩咐:“孤知道了,你先下去。”
方停归不疑有他,转身就走。
他身后,萧照唇边笑意瞬间冷下来,在眉眼处汇成一种极为可怕的阴郁神色。
信笺上褶皱自指腹下蔓延开,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之前消息被截,确实是控鹤司的手笔,商矜悄无声息地隔绝他的耳目。信件之上还写了另一件事。
清河公主陈兵三百弓弩手,藏于雍、凉二州的交界线上——那恰恰是入雍的必经之路。
这三百弓弩手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那言笑晏晏的面容下,沸腾杀机从未平歇过。
郎心如铁,不可撼动。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商、矜。
无声再念出唇齿间描摹过无数遍的音节,却只觉得舌尖满是苦涩。
昏沉天光自窗牗照进来,四下景致皆失了颜色般黯淡,萧照坐在无数阴影的交织处,神态冰冷坚硬,在半明半晦的天光里勾勒出难言阴鸷。
………
画卷被收拢。
商矜闭眼在脑海里细细勾勒两幅“岭南霜雪卷”的线条,比较殊异之处,半晌后复而睁开眼。
桑星摇推门走进来:“殿下,入宫的车马已备齐。”
“我知晓,稍后动身。”
商矜抬眼,发现桑星摇还立在原地,眼底不由得浮上一层淡淡的疑惑,示意她开口。
顿了顿,她踟躇着开口:“鹓雏已动身前去雍州,但凉州刺史的人也到了雍州……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接应?”
商矜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和鹓雏不太合得来。”
“我只是……”桑星摇磕巴了下,果断地说,“我不过是担心误了殿下的事情而已!鹓雏怎么样……和我又没有关系。”
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让商矜忍俊不禁,给人留足了面子,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吧。”
………
半个时辰后。
惠太妃懒洋洋侧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柔声向商矜询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入宫了?可惜前脚蝉衣刚走,不然你们还能碰上。”
“今日无事。”商矜细密眼睫扫过眼睑下方,略作沉吟,“晋阳最近确实不太见人影。”
“你不知道呢。”惠太妃撑着额头笑,“薰风那孩子的婚事让大家上上下下忙了好久,晋阳一直陪着她,不过好在这婚事是要定下来了。”
“薰风许的哪家?”商矜神色无异地顺势问了一句。
惠太妃看他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故作不知还是真不知,便柔声笑了笑,说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闹了好一阵。我那个哥哥本来想把薰风嫁到姜家去,不过一来姜家无意,二来父亲并不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商矜的脸色,想从中亏出商矜的态度,却始终见他神色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只要薰风喜欢,何必在意这些门户之见?”
“我想也是这个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难得。”惠太妃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丝怀念来,很快回神,“倘若门第低了些,便叫家中多陪写些嫁妆给她,不必受委屈。”
她说着又柔声问:“薰风的婚事已定,你同萧世子的这桩事又打算如何办呢?”
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起,也知晓商矜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但做长辈的,看后辈总免不了一些操心——何况这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惠太妃眼底含着真实的关怀。
“过段时日吧。”商矜沉吟片刻,“等空闲了让礼部挑个吉日出来。”
惠太妃一愣,她本做好了听商矜再一次含糊其次的打算,却冷不防听他居然真有了打算,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忧虑。
半晌惠太妃才道:“也好。倘若你忙不过来,便把事情交给我。正好我在宫里也无要紧事。只是成婚事大,南梁离越京又遥远,要不要提前请南梁王和王妃到越京来?”
这桩婚事倒真像迫在眉睫般,令她不由得操心起还没影的事儿。
“过段时日再说吧。”商矜神色平静地不像是说自己的婚事,“这也要看萧照的意思。”
以朝廷和雍州微妙的关系,南梁王和王妃愿不愿意入京,还要另说。
“也是。”惠太妃点点头,原本安静的神态瞬间眉飞色舞,“但倘若要成婚,光挑个吉日可不够,礼单,宾客名单,宴席这些都要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光是嫁衣衣料便能挑上许久……”
“这些也不必如此着急。”商矜失笑,“总还有时间。”
惠太妃却不赞同:“既然定了心思,就该早做准备。成婚是大事。”她说完一顿,片刻后笑叹,“一眨眼你们这些孩子竟然只剩蝉衣和听舟的婚事还没个着落……宁璧早些年与他外祖家三房的嫡次女订了亲,待那女孩儿出孝也便能完婚了。”
“若是您和晋阳着急,隔日命人将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卷送进来好好挑一挑。”
“暂且不用麻烦。”惠太妃温言婉拒,“晋阳性子活泼,让她嫁入勋贵之家反而拘束。我想替她选户出身低些的人家。”她说到此处时不动声色瞥向商矜,“待过些时日,有合适的人家再说吧。”
商矜颔首:“也好。”
他语调稍顿片刻,又开口:“母后生前尤爱泉石先生的画,但宫中遗留下来的画作有些难辨真伪,不知太妃娘娘是否知道哪些画作是真迹?哪些是母后临摹的?”
“这个么……”惠太妃皱眉想了想,她在书画上并不专精,“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确实尤擅仿泉石先生的笔触,一般人根本难以分辨。”
她凭着记忆说了几幅画出来,“这些应当都被你母后临摹过。”
“母后生前尤为珍爱一幅《岭南霜雪卷》,不知太妃娘娘可有印象?”
“那幅画……那幅画的真迹应当早不在你母后手中了。”惠太妃想了想,笑道,“这幅画一开始是旁人送给你外祖父的礼物,你母后喜欢,就要了过去,但是好像因着我不清楚内情的一些缘故,让那幅画毁了还是丢了……你母后可惜了好久,后来动笔临摹了许多幅,不过每一幅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商矜不动声色追问。
“那幅画本来画的是岭南之地的风光,不过你母后临摹时将天下从南到北的风光都画了一遍。”
“原来如此。”商矜微微而笑,“我近日得到另一幅岭南霜雪卷的临摹图,发现与母后生前所绘不一样,还以为是我弄错了。”
“你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也不奇怪。”惠太妃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未完成的半幅绣品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发现有几处针脚错乱,不由得叹了口气,“人果然还是老了,以往绣一方这样的帕子,哪里需这么久?”
“这不是京中盛行的绣法。”商矜看了看,“像是南绣。”
“不是像,就是呢。”
“宫中倒是少有擅长此绣法的绣娘。”
惠太妃闻言抬眼,蛾眉一蹙,“你平时可不像会关心这些琐事。”
“只是今日偶然看到这绣法,突然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罢了。”商矜慢条斯理道,“昔年宸妃在世时,一手南绣颇有美誉。连母后都赞赏为巧夺天工。”
惠太妃脸上仍旧带着笑,但那笑意无端显得冷淡了几分。
“宸妃么……她的绣工确实是很好。”
“可惜她命薄。”
足以倾倒君王的美貌让她得到宠爱的同时,也被推上风口浪尖。惠太妃记得宸妃还在世时,时常有学子写诗文暗讽她,指责她祸乱朝纲。
“清河,你提起她,是想问什么呢?”
惠太妃叹了口气,盈着光彩的眼侧过来,温柔而悲悯。
第129章 荡涟漪
“宸妃亡故的缘由一直不清不楚, 先帝虽然下令彻查,但最后不了了之。”商矜慢条斯理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宸妃薨逝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惠太妃听他甚至不愿意喊先帝一句父亲, 心底微微叹息, 半晌才从往事中抽回神思,轻声开口:“其实先帝一直说对宸妃多情深意重, 但我总觉得不过如此。”
“先帝一直坚信宸妃是为人所害,但我却知道她其实早已忧郁成疾,即使神仙在侧, 也救不回来。”
“当年先帝亲口许诺, 宸妃一旦诞下皇子就能被立为太子。为此宫中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得安宁。”
思绪绵长而又遥远。
那些画面里柔弱秀丽的女子已经褪色,但神情依旧灵动, 宛如昨日。
宸妃并不是高门贵女,她是花鸟使进献给帝王的美人。在贵女如云的后宫中, 她的出身实在低微。先帝于是给她找了同姓的盛远伯府,记在老夫人的名下, 说是盛远伯府的女郎,抬举她的身份。
但其实当时她的生母尚在人世,可惜是山野村妇, 不能入帝王的眼。于是她被迫换了一个“母亲”。
自她入宫, 再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一面。
宸妃母亲死讯传到宫中, 正是她怀胎五个月后,阖宫上下都在满心期待未来的太子出生。当时还是先帝妃嫔的惠太妃薛与柔去看望她, 时常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花树下发呆,眉眼间溢满愁丝。
晚风吹开胭脂色的长袖,她绝艳面容绽开,是寂寞宫闱里最美的一株花。
“她死掉了。”
薛与柔走到宸妃身侧, 听她轻声说。
庶民之死曰死。
她已经是天下间最贵重的女子之一,但生她养她的母亲却不能分尝她半分荣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也许做母亲的合上眼前还在想着深宫中的女儿。
宸妃动了动唇,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分享心事,即使是深爱着她的帝王,她的丈夫亦不能分享。
她最后只能又低又轻地开口:
“我再也见不到了南坞的桃花了。”
故乡千里,到死也只能葬在帝王身侧,不能魂归。
薛与柔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宸妃伸出手,指着满树满树摇曳的花枝,“对于只想赏花的人来说,这朵花开在这宫里,还是开在千里之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花。”
“不一样的。”薛与柔脱口而出,引来宸妃惊诧一瞥,随即是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怀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
“如果这孩子能顺利降生,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儿。”
她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很轻地笑了下:“其实做女孩儿也很辛苦。”
“真奇怪啊。”宸妃歪了歪头,惆怅在她柔软的眉目间漫开,“明明天家已经是世间难遇的富贵,可为何看起来还是有这么多的苦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将这孩子带到世上来。”宸妃垂眼,唇边勾起如烟雨迷蒙的笑,令薛与柔恍然了一瞬,“希望他不会怨恨我没有将他带到一个欢愉的世间。”
她并不懂得政局风云变幻,但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已经让她隐约看到这个孩子血雨腥风的未来。
孩子出世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孩,但却是皇帝盼望了很久的太子。这令皇帝无形中松了一口气——薛皇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储君之位的争夺无声落下帷幕。
但宸妃的忧郁反而随着这孩子的降生而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前来探视的薛与柔吐露心事:“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我期待的那个孩子。”
宸妃心底的惆怅似乎不能向任何人传达,她的丈夫忙于周旋朝臣,顾不上她的心情。
毕竟帝王已经给了世人眼中最贵重的东□□一无二的封号和她孩子的太子之位。
忧思成疾,宸妃的身体日渐消瘦,她总是坐在摇篮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孩子,偶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茫然与怀疑。
薛与柔也不能理解她的忧愁来自何处,只能时常来陪伴她。
直到那孩子一夜高烧病逝。
帝王匆匆赶来,如最温柔的丈夫低声安慰丧子的妻子,然而这些举措已经无用了。
宸妃在孩子死去后,也很快薨逝,忧思成疾而亡。
帝王大怒,宫中凄风冷雨,无数宫人被处死,然而这死后的一往情深,那已经合上眼的女子不可能再知道了。
惠太妃缓缓诉说完往事:“宸妃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而亡。我事后也追查过,宫中没有人害她。”
薛皇后在世时,后宫一直都颇为安分。
“先帝一直认为是你母亲动的手,但他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我知晓,长姐她不屑于如此。何况她若真想杀宸妃,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地听完惠太妃所言,然后问:“宸妃之子去世时是何情形?”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惠太妃叹了口气,“怎么还记得清楚?”
“旁人的事情您或许记不得,但这桩事您应当记得清楚。”商矜微微地笑了下,轻轻勾起的唇角挑开意味不明的弧度,“按照尚宫局的记录,宸妃诞下的孩子病逝后,照顾那孩子的宫女太监短时间内都被调离原位,很快又因为犯下小错,被逐一杖杀——这些杖杀的指令,或多或少都与清宁宫有关。”
清宁宫是惠太妃做妃嫔时的居所。
宫中的事务繁杂沉冗,但有一桩好处——每一件事都会写明前因后果,要调查起来虽然费些工夫,可至少不叫人落空。
“……我竟然不知道你动过尚宫局的载册。”惠太妃坐直身子,俯身向前注视商矜,细细的打量意味在眼底流过,似叹似笑,“不愧是长姐教导出来的孩子……”
“你既已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事情我说不说其实都无妨了。想必你心中早该有了答案?”惠太妃以手支颌,眉心掠过些许疲惫,“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许多年,一直都让我辗转反侧。”
所以她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惠太妃目光凝视着虚空中某个虚无的点,神情宁静平和。
在她对往事的讲述中,有些东西被她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而那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
“宸妃诞下孩子之后,忧郁成疾。而当时那孩子受了风寒,差点夭折,又被宸妃身边的宫人发现药中有毒,宸妃……她当时极为惊惧,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计就计让那孩子‘死’去,再秘密把他送出宫,从此远离一切争斗。”
宸妃在宫中能够信任的人不多,何况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薛与柔却意外得到了她的信任,成为她完成计划的帮手。
“……当年是我主动向她提了这个建议。”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将一国太子假死送出宫,改名换姓这样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只有掌握禁宫中相当一部分权柄的她才敢去想,才有机会去做到。
“我本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会是件好事。”惠太妃垂下眼,眼尾蔓过一点伤感,“但后来先帝膝下空悬,临终未立太子,我也短暂地后悔过。”
她改变那孩子命运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改变了整个国朝的命运。
但到底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彻底杀掉那孩子,还是后悔将那孩子送出宫,惠太妃自己都难以分明其中滋味。
“总之,那孩子并没有死去,而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惠太妃看着商矜,在她将这个秘密告知薛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不可能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所以商矜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商矜听她说罢,屈指点在桌案上,似是微微出神,良久才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动尚宫局的载册,是因为姜家的人在宫中打探宸妃旧事,我便顺手瞧了瞧。”
“姜家?”
惠太妃神情微动,一时间竟然顾不上自己被商矜诈出最大的秘密去,蹙起眉头,没有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第三方。
商矜已经猜到了姜家得到消息的前因后果,先帝给宸妃找的出身,与嫁与姜五郎的盛远伯府崔大姑娘正是同一家。薛听舟绕了一大圈算计一个小小的奴婢——那是宸妃宫中出去的老人。
如此一来,也算终于清楚了姜回庭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如今这位天子不能为姜氏所用,那就换一位天子挟制。
倘若计划得当,姜回庭无疑可以从中获利,甚至一跃盖过薛氏的风头也未可知。只看薛姜两家,谁先把那位先帝亲口立下的太子握在手里。
思虑飞速流转过,商矜若无其事对上惠太妃,只见惠太妃低下头去抚摸未绣成的兰花,纹路已经初见雏形,在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华彩,叶片边缘晶莹剔透,令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绣工,已经是巧夺天工,但落在惠太妃眼中始终差了些什么。但是无论她怎么去绣,都没有办法绣出一幅满意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不可能绣出来了。
但其实,她本来也不爱刺绣。
“清河,我想求你一件事。”惠太妃收回手,郑重其事地开口。
商矜看向她。
“那孩子……事情结束之后,请你放他一条性命吧。”
商矜饶有兴致地笑了下:“如果您真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不该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惠太妃握紧了未绣成的帕子,柔软锦缎被攥出一道道褶皱,“我甚至早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背弃我的承诺——我甚至不敢对她许诺会保护好那孩子。”
惠太妃口中的“她”,除了宸妃,再别无所指。
“但是有些选择,我不得不去做。”惠太妃声调轻而笃定。
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宸妃时的场景,天子宠妃,皇后幼妹,隔着花枝遥遥一望,殊色倾城的女子客客气气唤她一句“四小姐”。
于旁人不过寻常,于她却是一生难逃的谶语。
所以当宸妃握着她的手,哀求唤她一声“四小姐”,恳求她帮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从未后悔过。”
无论是送那孩子离宫,还是如今透露那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多年前,一意孤行入宫。
她或许做错过许多决定,但从未悔过。
她说完,朝商矜郑重一拜。
“清河,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今后哪怕是薛家,我亦不会再开口。”
第130章 击鼓挝金
细雨迷蒙。
红绸纸伞被撑开。
桑星摇快步迎上来。
“殿下。”
她将伞举高, 上下打量过商矜。
“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殿下精神看着如此不好?”
“无妨。”商矜摇头。
意外从惠太妃口中得到的消息,虽然有几分出乎预料,但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因而商矜眼下倒不分外忧虑姜家的下一步行动。
反而是薛家, 早早掌握了这么关键的秘密, 却选择按兵不动。
令商矜不由有些迟疑。
他心下早有一番计较,如今不过是彻底确定了姜家的目的——某种意义上, 这反而是件好事。
指腹按上眉心,顾虑很快被抚平,隐没在眉宇间。商矜定了定心神:“回去吧。”
桑星摇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指骨攥出发白痕迹, 她再度担心地瞥向商矜,张了张口:“……是。”
………
朱红宫门闭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望去,阴晦天空下宫门颜色如血痕斑驳, 青石道路朝幽远的宫闱深处无限延伸而去,烟雨织成帘幕无重数, 那尽头仿佛有一点昏黄灯影,然而很快便熄灭在灰白的苍穹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再多看一眼, 提起裙摆快步追上商矜。
——无论那是刀山火海, 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富贵荣华, 她始终只追随一人的脚步。
殿下,永远是殿下。
*
*
那日宫中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桑星摇一边整理公文, 一边心不在焉地想。
殿下这几日对政事也不太上心,反而见了一个没什么出众之处的书生,据说是因为那书生画技不错——可是殿下对书画一道的兴致从来都寥寥。
桑星摇摸不准缘由,只能暗自揣测。
不过好在最近还算安宁。
她想及此处, 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的错觉——朝堂之上接二连三传来消息。先是出身姜氏门下的一位官员被联名弹劾,此人勾结商户,倒卖本该押运往雍州边境的粮饷,从中获利有数十万之巨。
这人的身份说来微妙,他并非姜氏嫡系的子弟,但拜在姜回庭伯父门下,又娶了姜氏一族的女儿,与姜氏同气连枝,更甚嫡亲。
而弹劾此人的,是李枕书一派的官员。
这事爆发出来前后令人根本反应不及,便已经罪证确凿,板上钉钉。
还没等世家派系的官员反应过来,姜家子弟当街纵马伤人,强掠良家子为婢的消息被人一纸诉状上达天听。
——此事其实是一桩旧案,才出事时那姜家后生惊惧不已,但发觉无事便抛之脑后,继续逍遥作乐,没想到居然在此处等着。
再迟钝的也反应过来,这是李枕书和姜氏在较劲。
可平白无故的,保皇党和姜家又怎么结了仇?若是此时掺合进去……自家也有不少后辈犯了事在刑部压着呢,姜家底蕴深厚,他们却经不起这样的打压。一时间,不少人纷纷选择观望。
这便是世家的劣性根了。
他们总认为再如何也不能将所有世家一举拔除,哪家倒了也便罢了,总归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而且兴许这家倒了,自己的家族便能借力上青云。
嘴上说着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则都盼着其他人倒下去,换自己上位。
“殿下认为,姜家和李大人,这一局谁会赢?”纪先生笑吟吟地朝对面人询问,同时反复斟酌落下一子。
他们正在下一盘残局。
纪先生所执黑棋赢面极大,但他仍旧不敢有任何放松,每一步都走得殚精竭虑。
“姜氏不会输。”
商矜把玩着打磨圆润的棋子,漫不经心的语调下藏着笃定。
“姜家累世高官,宫中如今也还尚有一位太妃在……想要扳倒姜家,确实不容易。”纪先生赞同地开口。
他的话引来对面人意味不明一声轻笑。
纪先生一顿,方继续道:“不过李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处事谨慎,倘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许多人看不懂李枕书用意,只能等待时机的原因。
“他本意又并非扳倒姜家,不过是想要姜回庭投鼠忌器罢了。”商矜闭了闭眼,李枕书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
纪先生闻言思索片刻,不由得恍然:“……是因为陛下。”
淮安郡王府一案是天子亲自指使,此等把柄落到姜回庭手中,便成了悬在保皇党头顶的剑。
李枕书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保住天子的名誉。
商矜垂眼,将棋盘局势收入眼底,指尖自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掠过,姿态不置可否。
“只是如此一来姜家必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姜氏还有什么后手。”纪先生慢慢思索着,眉宇紧皱,“只怕还是要在陛下身上做文章。”
姜回庭的指向已经分外明显。
“许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姜家私底下联系过。”商矜半阖眼眸,宽服广袖下看似放松的脊背不易察觉绷紧,“在打探陛下的事情。”
纪先生何等敏锐,商矜只吐露分毫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许太后已离宫……姜氏想在陛下的身世上做文章?”
当今天子的身世其实颇有些讳莫如深。许太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已经是先帝临终,彼时先帝重病日久,对后宫并不殷切,这孩子来得时机实在微妙。但商矜力排众议捧天子上位,宫中惠太妃也以彤史为证,一口咬定先帝晚年曾多次临幸后宫,许太后有孕的时间与彤史载册完全对得上,这才压下风言风语。
纪先生观他脸色,只自己猜测约莫没有错:“陛下出生的时机确实不太好……倘若早上一两年,便不用遭受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
商矜忽然看了他一眼。
纪先生顿时噤声,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陛下……”
商矜抬手示意,打断他剩下未说出口的话,同时落子:“纪先生,该你了。”
棋局上白子局势依旧不妙,但已脱离死局,反而是黑子,右下角一片被困死,令纪先生眉宇紧锁。
他还在看着这棋局,可再难聚精会神专注于当下,忍不住分神去想商矜模棱两可的姿态。
姜氏这一步棋,是否又尽数在这位殿下的掌握之中?
………
“兄长,大伯父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姜五郎小心翼翼去瞄姜回庭的神情,斟酌许久的劝说之词还是吞回腹中。
此次出事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大伯父的弟子和亲儿子。
大伯父已经登门求见兄长三次,但兄长始终避而不见。大伯父此处便放了话,倘若长兄仍旧不肯见他,他便在院中长跪不起——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姜五郎纵然于政务上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在拿长辈的身份逼兄长退让。
若是换了他,肯定左右为难。
狼毫软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寸浓墨,随腕骨一转勾出圆润笔锋。姜回庭不紧不慢地继续写着手中的文书,就像是没有听见姜五郎的话一样。
房间内的极致安静让姜五郎开始坐立不安,他很想就此离开,但实在张不了这个口,到最后手心完全被汗湿。
“长兄……要不要见一见大伯父?”
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
“………”
姜回庭这才搁笔,冷淡疏离的视线瞥过来,“人找到了吗?”
兄长说的是宸妃之子。
姜五郎原本就紧张的心绪此刻更是绷了起来,正襟危坐:“找到了,但是薛家的人快我们一步。兄长不必担心,我有把握在入京前从薛氏手中把人截下来。”
姜回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安排:“小心行事。”
“兄长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前去,务必将人平安带回。”姜五郎急忙回答。
“那你便先去处理要事吧,顺便将大伯父请进来。”姜回庭一颔首,示意姜五郎。
“好!”姜五郎闻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下松了口气,知晓兄长是打算退让了。
其实不退让也没有办法——大伯父的学生虽然不是姜家人,但早已在姜家这艘船上,倘若他落难,姜家不知道多少人要牵涉其中。堂兄固然顽劣,但却是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他们的亲兄弟,只要兄长还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就要救人。
他头一回感觉到兄长的左右为难,又庆幸幸好姜家还有兄长在。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兄长吩咐的事情。姜五郎犹豫的心坚定下来,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踏出姜府的大门。
*
*
“姜氏和薛氏在争一样东西。”亲卫如实禀告探查得来的消息,“属下一直追查着他们的动作,薛氏的人将会在今夜子时入京。”
“他们在争什么?”萧照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不过仿佛……”亲卫仔细考量一番,不太确定地道,“仿佛是个人。”
“哦?”
萧照嗤笑。
“什么样的人物还值得堂堂两大世家相争?”
口吻轻慢,态度看似散漫,却已经在脑中将因果串过一遍。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询问:“清河公主那边对这件事没反应么?”
这几日自家世子都在有意回避清河公主的事情,眼下问起来当然不仅仅要一个是或否的回答。于是亲卫老老实实将商矜最近的行动的轨迹都一股脑禀告上来:“清河公主近日入宫见了惠太妃一次,密谈许久,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不过期间召见过一个书生一次。”
“书生?”
萧照屈指轻叩桌案。
“是。”亲卫便将这书生的来历说了一遍,萧照才发觉正是那日出门作画的那书生,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清河公主青眼。
“他倒是风雅快活。”
萧照意味不明冷笑。
“………”
亲卫埋下头,完全不敢接话——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整段剧情一起发,因为这段剧情比较多,字数有点超预计,但是三次太忙了,四月下又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所以还是先把写好的先发出来。非常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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