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没有回答, 他朝前走了一步,念出惠太妃誊抄的经文:“……过是报后,当生无忧国土, 寿命不可计劫。后成佛果, 广度人天,数如恒河沙。这是祭祀亡者的经文, 薛皇后与先帝的祭辰都已经过了,惠太妃娘娘是打算祭祀谁?”①
他语调不紧不慢,但天生自带一种压迫感。
惠太妃看了一眼自己抄写完的经文, 淡淡回道:“没想到世子对佛家言论也有所涉猎。”
“略知一二。”
萧照立在帷幔织成的阴影里, 从容道。
他对这些经文从来不感兴趣,不过是当初在青州灵妙寺僧人诵经时听过几句, 略有些印象。
惠太妃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客气道:“世子学识广博。”
“当不起惠太妃娘娘的称赞, 这世上孤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譬如孤在青州时曾听人说起过两个名字, 一个是您的名字,另一个——”他说到这里放缓了语调,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孤特意遣人打听, 才知道那是先帝宸妃的闺名。”
“因而在下实在很好奇, 先帝宸妃与薛皇后生前多有不睦,太妃娘娘作为薛皇后的亲妹, 与宸妃也并无来往,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太妃娘娘与宸妃的名字放在一起?”
“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萧照说出他的来意后,一直隐隐戒备的惠太妃姿态放松了点, 她眯起眼睛,像是要透过那些朦胧帘幔看见阔别多年的故人,聘聘婷婷立于廊下,发侧步摇轻颤,如怯生生绽开的花枝,回眸莞尔一笑。
然而,冰冷阴沉的宫廷没有春天。
供不起一枝花自由自在地开放。
惠太妃在萧照提起“宸妃”两个字时,神情有一刹那的触动,但旋即又是那幅惯常的温柔含笑姿态。
阖宫上下皆知,惠太妃娘娘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八面玲珑,性情温柔,从未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但萧照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就颇有些不以为然,倘若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也就意味着对所有人都一样地漠视。
惠太妃脾气这时候显出她极好的脾气来,连萧照这样的不速之客到来也没有赶人,反而轻轻柔柔地开口问:“是谁告诉你我和宸妃有关系的?”
“前任青州刺史的夫人。”
“……原来是她啊。”
惠太妃皱着眉想了一会,才从记忆中恍惚勾勒出一个人影来,“也难怪……她是当年唯一能和姐姐相提并论的人。”
佛像前点燃的香袅袅燃尽,惠太妃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她只告诉了你这个吗?她既然能说出口,那她知道的肯定比这两个名字更多。”
尽管惠太妃和姜仙蕙不太熟悉,绝大部分联系都是从薛颂如的口中建立起来,但不妨碍惠太妃从寥寥几次见面中看出来,姜仙蕙极为机敏。
——即使姜仙蕙出嫁后再也没有回过越京,也能对前朝后宫的风云了如指掌。
惠太妃还记得,她的姐姐、先皇后薛颂如曾经感叹:“只要蕙娘愿意,这个世上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惠太妃知道她姐姐这么说的缘由。
那是某次薛颂如和姜仙蕙一同去正在与一位族姐议亲的某家府上赴宴,笙歌散尽后,姜仙蕙与薛颂如打了个赌,赌这桩婚事成不了。
后来果然,那家的长公子不顾家人的反对,娶了家道中落的表妹,次子和一个书生私奔,议亲的事情不了了之。
与姜仙蕙对薛颂如说的猜测分毫不差。
姜仙蕙不过第一次去那家府上,就猜透了连主人家精心掩藏的秘密。
惠太妃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她其实有点害怕姐姐的这位闺中密友,好在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姜仙蕙很快远嫁。
时长日久,她也渐渐地忘记了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那种令人畏惧的洞察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即使姜仙蕙不再留神身外之事,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现一些别人竭力隐藏的秘密。
惠太妃淡淡地想着。
她姿态看起来分外地放松,好像只是与萧照闲话。但她清楚,并不是这样。
她必须要试探萧照究竟知道多少,知道些什么。
萧照轻声笑起来,态度无懈可击:“太妃娘娘不用拿这些话试探孤,您越谨慎,反而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值得如此慎重。”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惠太妃,除了这两个名字,姜仙蕙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有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秘密,但对世子来说只是不相关的事情而已。”
“那也要孤清楚真相,才知道是秘密还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惠太妃有些无奈。
“那世子知不知道,既然是秘密,就不能轻易示人。”
“如果是太妃娘娘自己的秘密,孤无意探究。不过倘若这秘密牵涉到了旁人,也就算不得太妃娘娘自己的秘密了。”
南梁王世子半张脸沉浸在锦幔织成的阴影中,字音落下时不急不缓,但惠太妃还是隐约感觉到了步步紧逼的压迫。
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清河。
惠太妃冷静地想着。
当初陛下想用婚事制衡住清河的时候,恐怕没有想过南梁王世子有一日真的会对清河动心。先帝不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吗?惠太妃思及此处唇边勾起一抹嘲讽。
她定神看向萧照:“不。这个秘密确实是我自己的秘密。”
“太妃娘娘确定?”
“是。”
萧照缓缓地笑起来:“那薛六公子在探究的又是谁的秘密?”
“听舟?”惠太妃诧异抬起眼睛,极快地蹙了下眉头。萧照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唇边笑意一收,继续不动声色道:“原来惠太妃娘娘不知道?”
“我……”惠太妃突然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世子这是在诈我?”
萧照对此并不答,只是道:“孤很好奇,薛六郎因为眼疾不能入仕,薛家这一辈中只有薛宁璧还能挑大梁,薛家放心将将来的薛氏家主养成如此温良的性子?”
薛宁璧是真正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世家公子,倘若做一个富贵闲人,自然是人人艳羡。可作为将来要决策薛氏的家主,这样温和良善的性格却有些不合适了。
“那是父亲和兄长要操心的事情,与我一个早已出嫁的女儿有什么关系?世子要是这么关心薛家家事,不如亲自到我父亲面前去说。”
萧照也不是想要从惠太妃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厚重帘幔被风吹动,烛火跳跃了一瞬,他朝前走出一步,仰头看向这间殿内那被供奉着低眉怜悯世人的菩萨像。
他看了一会,继而才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揣测:“当年陈氏被告发意图谋反,罪名中有一条蓄养私兵。先帝一朝的许多官员都为此紧张不已——暗中培养一批人手替自己做事几乎是越京里世家默认的规矩。”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怎么舍得让自己高贵的手沾染上杀人的鲜血?
“薛氏这样钟鸣鼎食的家族,想必需要用到这些人手的地方只会更多。”
惠太妃看过来:“萧世子想说什么?”
萧照饶有兴味收回打量菩萨像的眼神,端庄的菩萨像旁还摆着三清的泥塑,而一侧悬于梁柱上的锦幡上写着南蛮传过来的巫教的古文字,挂着萨满面具,还有些其他地方的陈设可以看出一些不出名的教派的影子。
这间殿内,简直集百家之所长。
要说惠太妃笃信鬼神,道心坚定,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可要说她不信,恐怕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这间殿教派更多的地方。
“孤不关心薛家究竟是想把家主之位交给薛宁璧还是交给一个瞎子,但薛六郎的手最好还是别伸的太长了,否则折了手也怪不得别人。惠太妃娘娘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分明在笑,但笑意不及眼底。
“他做了什么?”
惠太妃轻声问。
她知道那孩子性格乖僻,因为眼盲的缘故,薛氏上下对他多有宽容,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都随他去。
“薛六郎忠心耿耿,前不久还替陛下送了封信给前任青州刺史。不过——”萧照话锋一转,“朝廷有司各司其职,该做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薛六郎也该恪守本分。”
惠太妃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
“听舟他、……送了封什么信?”
“惠太妃娘娘是个明白人,应当猜得到。”萧照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冷意分明,还带点轻嘲,“今日孤多费这些口舌,希望太妃娘娘也能多劝劝你的父兄,不要疏忽对薛六公子的管教,免得糊涂到去插手别人的家事——连孤父王的信都敢截,薛氏是当真不怕孤参一个盗窃军机的罪名。”
他声音又轻又冷。
惠太妃看着他的笑意,浑身一冷。
她忽然明白过来,萧照的意思并不是警告薛氏不要把手伸太长,而是薛听舟已经惹怒了他。
只怕此时,听舟已经受了一遭“教训”。
而萧照,在明明白白告诉薛氏,对薛听舟出手的人是谁。
惠太妃扶住身后的供桌,支撑身体,她眼底光彩变换,最终叹息道:“我知道了……我会同薛家说。听舟这孩子的性格确实有些让人头疼……世子对清河的心意,我如今也算是知道了。”
无论是对听舟出手,还是今日旁敲侧击警告她,并非是为了听舟截取南梁王信函一事,而是因为听舟替陛下送出那封给青州刺史的信,她很清楚,陛下能在信函里写些什么。
——甚至陛下能够知道清河不在京中,也大约少不了听舟的加以诱导。
萧照不惜将自己放在薛氏的对立面,只为了清河毫无阻碍地抽身。
南梁王世子不是不求回报的好人,他想从清河身上攫取的只会比他付出的更多。
这样的情意……
清河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了好久,晚安,啾咪。
①本段经文出自地藏经。
第112章 商妇琵琶
“怎么会这样?”
薛薰风急匆匆地穿过庭院, 抵达薛听舟的房间前。
薛夫人已经赶到,她秀丽沉默的脸上晕开一点泪痕,低头坐在床榻边。婢女仆从们进进出出, 被紧急请来的越京名医尽数汇聚一堂, 不乏有宫中御医,窃窃私语声, 脚步声,啜泣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头疼。
“情况怎么样了?”
“五姐, 没事。”
薛听舟费力睁开眼,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居然毫不费力地锁定了薛薰风的位置, 脸上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竭力让她安心。
几只雪白的狸奴从窗口处探出脑袋, 细细地发出叫唤,但因为生人太多而不敢靠近一步。
薛薰风眸光扫过它们, 才勉强把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皱眉打量薛听舟的伤口,那是横贯肩膀的一刀, 血迹依旧不断葱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来。
这个位置不会危及到生命, 但绝对能让薛听舟疼上好一阵子。
“怎么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薛薰风见他无恙, 微微松了一口气,语带薄怒。
世家子弟出行仆从如云, 前呼后拥,若是遇险也必定是仆从身先士卒。但今天的情况却不是这样——那些跟随在薛听舟身边的人没有被伤到一片衣角,只有薛听舟本人受伤。
薛听舟扯了下嘴角,偏过头去没有让薛薰风看到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
“……不清楚。”
“薛氏树大招风, 一些心思龌龊之辈动摇不了薛家,就朝你们来。”
薛夫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幺子受伤的肩膀上挪开,她声调极轻:“这件事我一定会让你们父亲彻查到底。”
谁也不能越过一个母亲去伤害她的孩子。
薛薰风听懂了她的话,下意识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这可能是父亲和祖父在朝堂上的政敌所为?”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卑劣了。”
朝堂上的事情是朝堂上的事情,怎么也不该私底下对别人的家眷动手。
“五姐和母亲不必为我担忧,我没事。”薛听舟叹了口气,隐约有些无奈。
他想摸一摸怀中狸奴雪白柔软的毛发,伸出指尖才发现摸了个空,那些天真活泼的生灵此刻并不在他的身边。
他收回手,没有光彩的眼投向窗棂,那里应该有只额间一点橘色的狸奴懒洋洋趴着,只有薛听舟伸手时它会“喵呜”一声扑过来,但它并不亲人,很快就会跳开。
天真的生灵让心肠冷硬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温柔。
薛夫人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和你父亲会解决。”
薛薰风也想对他说点什么,视线一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父亲到了!”
头戴纶巾的青衫男子跨进屋来,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容貌三四分相似的妇人。
“姑姑。”
薛薰风讶异地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出宫。
惠太妃朝她微微颔首:“我听说听舟今日受伤了,过来看看。”
“不是大事,劳姑姑担心了。”
薛听舟转过脸来,微微而笑,“父亲也来了。”
“来瞧瞧你。这段时间不要操心别的事情了,好好休息。”薛父儒雅,薛家这几个孩子的作风举手投足受到他的影响颇多,说起话来如出一辙的从容。
薛父侧过脸低声和薛夫人说了几句话,薛夫人面色有所松动,露出几分犹豫来,看了薛听舟一眼,点点头,和薛父出去了。
惠太妃坐下来,抬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应和着她柔缓的声音:“薰风,你也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和听舟说。”
房门被轻轻合上,薛听舟靠着床坐起,姿态放松:“姑母有何事要告知我?”
“你去截了南梁王的信?”
惠太妃转过脸,打量的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锋利。
薛听舟漫不经心道:“是。不过没截到。”
惠太妃唇边挑开一个冷笑:“所以你被人砍的这一刀真是不冤枉。雍州那边的信你也敢截?”
雍州在朝廷素来是极为敏感的问题,即使是薛氏也不敢轻易涉足。薛氏不是没有对雍州动过心思,但薛氏当年费力扶持门生上位,连雍州主城布局都没有弄清楚,就立刻暴毙。
而这任雍州刺史究竟是何死因至今仍是一桩谜案。
也没有人敢去查他的死因。
朝廷与雍州,商氏与萧氏,互相忌惮、猜疑,但又互相依存,世代来早已密不可分。
——从那之后,惠太妃才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
“薛听舟遇袭?”
商矜缓声念了一遍探子禀告上来的消息。
其实这倒不是个秘密,薛听舟是薛家最贵重、最特殊的一位郎君,薛夫人对幺儿珍之重之,将整个越京的大夫都请到薛府,这样的动静即使不格外留心探听也能传入耳中一二。
“谁做的?”
商矜饶有兴致地问。
“暂时还不确定。”桑星摇谨慎地答道,“薛氏那边将消息瞒得很紧,”不过从最近京城里各家的异动看,应当是萧世子……薛家的暗部好像截了南梁王府的信。”
她说到这里稍微迟疑了一下,半道截南梁王府的信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萧照?”
商矜侧过脸来,下颌的弧线不易察觉地绷紧,像是在向桑星摇确认。
“十之八.九。”
桑星摇没有听到他再问,商矜淡淡看了眼庭院前一棵半枯的垂丝海棠,拾阶而下,一晃眼的功夫他已走出去很远,只有极轻的声音传过来:
“备车,去薛府。”
“去看望薛六公子吗……”桑星摇愣了愣,“要不要先递拜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商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葳蕤草木后。
殿下今日……似乎有点着急。
她想。
*
*
“你已经很久没有登过门了。”老者的眼皮向下耸拉,目光混浊中又闪过几分清明,他缓缓念出来者的名字。
“……山月。”
“政事繁忙。”
商矜稽坐,脊背挺拔,拈起一枚黑棋在指尖把玩迟迟不肯落下。
老者——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对他稍嫌冷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人要想忙起来,总有千百种事情可以做。那你今日愿意登门,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句话放在商矜和薛氏之间实在合适。薛皇后去后,商矜和薛氏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这种冷淡并非一日之功,薛晚鹤很早前就发现,他的女儿有意让清河与薛氏保持距离。他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惋惜,倘若薛氏和清河能够再亲近一点……
“是有件事情。”
商矜将一份奏折推到薛晚鹤面前,沉静地直视这位他应该称之为外祖父的老者。
薛晚鹤一目十行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这是一封出自他的长子亲笔的信,以黄金五千两并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许以一个豪商之子绥玉郡郡守一职。
他清楚,黄金五千两并不能打动他这个长子,可前朝名家的画作……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叹了一口气,拿信纸的手几乎不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薛氏来说自然无足轻重,不会伤筋动骨,但对他那个以名声为生的儿子来说,却等于要了半条命。
一个真风流的名士,行事可以放荡不羁,却绝不能是卖官鬻爵的贪官污吏。
否则在士子中的名声毁于一旦。
“外祖父放心,这件事还没有成。”商矜微微而笑,适时开口。
有了这封信,不管成没有成,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疲惫地叹气:“你会拿这封信给我看,而不是直接昭示天下,想必早已有了计较,不妨直说。”
商矜从容道:“既然舅舅无心官场,寄情山水,就不要为这些世俗琐事困扰,不如在家多陪伴舅母。”
“你的意思我清楚,我不会再让他与朝中官员再私下结交。”
他的长子虽然不在朝堂,但以才学在文人墨客中独领风骚,门下门生弟子众多,交游极广,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个人,必须要有无暇的名声。
何况他的长子的名声,早已与薛氏清贵的名声绑在一起,半点不能出差错。
薛晚鹤继续道:“但我想,你想要的不仅于此。”
商矜没有答,只是说:“听舟受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
“既然这样,便到此为止。”
薛晚鹤看着他疏淡的神色,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这份证据必定不是才到商矜手上,原本它可以在更合适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却被拿出来,是为了……
“你们啊……”薛晚鹤叹气,难得觉得事情有点意思,“陛下这赐婚,居然还赐对了。”
商矜垂眼,松开手任由棋子落回棋盘上,否认:
“不,我只是不想欠他。”——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之前以为已经发出来了,不晓得是晋江的问题还是自己网络的问题,这两天去山里信号也不是很好QAQ,晋江也加载不出来。下次我会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发成功。】
第113章 咽到无声处
朔风吹动帘幔, 薛听舟脸上含笑而尽在掌握的表情在惠太妃严厉的语调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轻声开口:“姑母觉得是我咎由自取?”
惠太妃看着这孩子,无奈叹气。
因为眼睛的缘故,薛听舟的性子和薛家其他几个孩子截然不同。薛家上下察觉的时候为时已晚, 又对他心存愧疚, 从没有过多纠正他的性子。
——其实这何尝不是薛家的傲慢呢?认为即使薛听舟惹出事端来,以薛氏的能耐也可轻松摆平。
她道:“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倘若我这样认为, 今日我没必要来见你。”
“那姑母是什么意思?”薛听舟语调轻慢,稍往上挑起的嘴角勾出一抹玩味,“我难道不一直都按照薛家的意愿在做事吗?”
他声音又轻又冷, 沉浸在帘幔后的半张脸浮上阴翳, 截然不似少年人的阴冷诡谲。
“………”
惠太妃动了动唇。
最终她只是对薛听舟说:“听舟,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尽如人意。薛家并没有逼迫过你, 薛家暗部……不也是你的选择吗?”
以瞎子的身份掌控薛家的暗部也非易事,尤其上一个掌控暗部的人是薛皇后, 很难有人再比她做得更好。薛家为了让薛听舟重新收拢回随薛皇后离世涣散的人心,叫薛听舟吃了比薛宁璧更多的苦头。
没有足够的价值会被家族无情舍弃, 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里,子女需要争抢才能获得家族的关注。薛家虽不至于如此无情,但也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脉脉。
薛听舟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轻嗤:“多谢姑母教诲。”
薛家当然用不着逼迫他, 反正薛氏子弟何其之多, 没有他有的是人愿意。毕竟非嫡枝主脉出身想要得到家族更多心血倾注何其之难,总有人为了往上爬愿意不择手段。
薛听舟仰头, 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和母亲的一段对话。
………
“我想从旁支中再收养一个孩子,记在你的名下?”
“为什么?”
“薛家只有宁璧不够。”
“听舟那孩子是那副模样,我没有心思再去教养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就把听舟送走。送到你爹娘那边去。”
“你疯了吗?”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你也要为宁璧想一想。”
“可………”
他站在那扇门后,摸着自己看不见一丝的光亮的眼睛, 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下台阶。
他不想再听见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只要他没有听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被舍弃的是谁。
中庭的垂丝海棠已经谢了,一如不再复返的春光。
…………
“清河公主来访!”
通报的仆役急匆匆跑过曲折回廊,上气不接下气,朝萧照禀告。
南梁王府里所有人都被特意交代过,若有与清河公主相关的人或事,即刻禀报。平时清河公主府随便出现个什么人都能被当成上宾礼待,更别说今日清河公主亲自到访。
反应最机灵的那个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溜烟到萧照面前来。
话音落下倏时,萧照起身便见侍女浅笑盈盈引着商矜往这边来。他今日穿一件淡绯色的广袖,外披上织金宝相花纹熠熠生辉。
侍女似乎是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唇边笑意一闪即逝。
萧照微微眯起眼。
即使多年来对外是“公主”的名义,他也并未刻意地去贴近女子的行径,只是靡丽风流的容貌从未让人对他的身份有过怀疑。
“殿下遇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瞥了婢女一眼,婢女立刻敛容恭敬退下。
商矜轻声嗤笑:“高兴的事情?没有。”
他说着上下打量萧照一眼,慢条斯理道:“倒有个好笑的傻子。”
舌尖轻抵住上颚,萧照看着他,眼底掠过晦涩不明的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府上的人与我说,你在等我来?”其实那婢女大抵是为了给萧照在商矜面前留个好印象,说的是“世子日日夜夜都候着殿下登门”。
“孤确实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殿下登门。”
商矜很快地挑了下嘴角,余光见一侧其他人都如潮水默不作声退去,才将全部心神定在萧照身上:“因为薛听舟的事?”
不等萧照回答,他就附耳对萧照轻声说道:“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我不想费工夫给你善后。”
语调带着轻嘲。
“殿下舍不得孤死?”
“薛家还没那个弄死你的能耐。”商矜眉眼冷淡,向上挑的唇线锋利而刻薄:“如果薛家真能弄死你,反而倒好。”
萧照轻声喟叹:“殿下还真是心狠啊……”
不过他神色并不见失落。商矜的真心不会轻易交付出来,千人千面,都有自己的保护色,而那一点潜藏的情意,不能道破。
片刻后,萧照又看着商矜道:“殿下今日只是为此事而来吗?”
“枉孤还以为……”他轻叹,似乎有几分遗憾,意有所指般。
商矜闻言轻哂。
萧照这才不紧不慢说出下半句:
“……殿下是因为想念孤。”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望着商矜,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晦涩的情绪,要透过商矜不动声色的神情,看到从未展露于外人面前的更深处去。
屈起的指节几不可察动了动,商矜垂眼,仿若无意般避开与萧照对视。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薛家怎么就没直接弄死你呢?”
说罢欲拂袖而去。
下一刻肩膀被人一拉,瞬间轻巧揽入怀中。
萧照扣住他腰,原本尚有余地的距离被拉到咫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低声笑问:“殿下生气了?”
这其实是句没有什么问的必要的话,因为商矜的不虞完全摆在脸上。
“殿下不要恼。”年轻俊美的南梁王世子罕见地有耐心,哄着怀中青年:“因为孤对殿下的心意如此,才揣测殿下对孤的心意乃是同样的。”
商矜半晌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挣开他,任由萧照将他半强迫地搂在怀中。倘若有人在侧,也许能细心发现,两人之间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姿态,萧照将人完完整整地拥在怀中,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许旁人窥探分毫。
流淌在骨血里的掠夺本性只是在彻底占有猎物之前被压抑住,无论多么温柔可亲、言笑晏晏,都只是一时的克制。
因为距离太近,萧照能清楚感受到商矜浑身的肌肉在紧绷一瞬后放松下来,沉默地任由他拥着。
而他还想得寸进尺。
他试探着将微冷的唇瓣贴在商矜眉心。
商矜没有推开他。
那个吻便也随它的主人般更加得寸进尺,从眉心划过,停落在薄薄的眼睑上片刻。
温柔地像春日里落在眉心的花瓣。
最后,那花瓣落在商矜柔软的唇上,试图掠夺他唇齿间的所有呼吸。
模糊的尾音缓缓飘落,藏着没有人知晓的意味:
“萧、照……”
………
桑星摇焦急地在廊下转了数圈,心神不定。
纪先生被拉过来陪她一起等商矜回府,见她着急,想了想还是放下看到一半的孤本,出声安慰:“殿下自然有分寸,你何必担心?”
“殿下是做什么都心中有数。”桑星摇摇了摇头,“但我感觉,殿下今日听到薛家的事情和萧世子有关,就像昏了头一样。”
她说着又低声嘀咕:“只要和萧世子有关的事情,殿下好像都不太像往常的殿下。”
“萧世子毕竟不是能掉以轻心之辈,殿下对他态度和别人有所不同也正常。”
纪先生答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星摇迟疑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按殿下往常的行事风格,倘若有人敢这么纠缠不清,早就身首异处了,但南梁王世子……”
纪先生接过她的话:“南梁王世子的身份不同寻常。”
“其实你何必担心?殿下肯定比我们这些局外人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何况南梁王世子出身名门,进退得当,知情识趣,他日殿下大业……有这样一位贤惠的皇后也无不可。”
他这就完全是戏谑之语了。
桑星摇张了张嘴,克制住驳斥这一番胡话的冲动。她摇摇头,蹙着眉头走到一边去,虽然她知道纪先生说的一点不错,但她心中仍旧有着难以告诉别人的忧虑。
多年前的旧事始终如巨大的阴影盘旋在她心头,令她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位心思莫测的南梁王世子,真的愿意就此俯首称臣吗?
萧照从不是对权势无欲无求的人,这一点桑星摇非常清楚——毕竟从控鹤司成立开始,这位南梁王世子的风吹草动就一直被放在最高级别监控。
哪怕有一丝一毫伤害殿下的可能,都是她不能接受的。
但偏偏,这是殿下自己的选择。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捂住眼睛,从被商矜从马蹄下救下的小女孩到如今,她又再一次感觉到了很多年前无依无靠时的那种无措。
纪先生眯起眼睛,他能从桑星摇毫不掩饰的神色变换中看出来她在担心什么,摇摇头:“你是担心南梁王世子辜负殿下?”
桑星摇别开眼,没有说话。
纪先生也不再劝,只道:“日久见人心,你再看罢。我反而觉得,那位南梁王世子可能更需要担心这一点,我们这位殿下,实在不是什么多情种。”
连微薄的一点情意,都要哄、抢、骗、求,用尽千般手段才能窥见少许。
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笑起来,一边笑着又一边摇头叹息。
这些恩恩怨怨,爱恨交织,总是轮回往复,从不结束。
“……但愿如此。”
桑星摇说完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就见婢女穿过垂花门帘匆匆而来。
“南梁王府送来殿下口谕,说殿下今日留宿南梁王府……”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桑星摇就已经咬牙切齿地对着纪先生怒斥萧照:
“进退得当?知情识趣?我看是简直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祝大家顺顺利利!虽然已经晚了很久了QAQ。挂了几天水,干了两天活,在山里蹲了几天,好像就很久过去了(捂脸)】
第114章 萦损蛾眉
桑星摇的怒意只是一瞬。
因为片刻后, 纪先生好心提醒她:“这是殿下的口谕。”
她果然立刻冷静下来。
纵然担心不满再多,只有商矜下定决心的事情,无论对错, 桑星摇绝不会有丝毫意见。很难说这样好不好, 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今夜不归,那也就没必要在廊下吹冷风喽!”纪先生合上书页起身, “早些歇息去吧。”
桑星摇目送他走远,缓慢收紧手心。温柔笑一点一点冷下来。
浅蓝衣裾曳地,如流水般滑过台阶。
桑星摇仰起头, 今夜无星无月, 记忆中无数个与此时此刻相似的冷夜交错浮现。
七年前,商矜重伤垂危回到京中, 殷红血迹染透素衣,自指尖滚落的血滴滴答答淌过门廊, 他微微一笑望过来,在桑星摇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昏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笼罩在清河公主府上的阴云。
无数国医圣手被控鹤司秘密请来, 天材地宝如流水般消耗,不敢将商矜伤势透露出去的她既要四处寻医问药,又要周旋于各方的隐秘窥视中——明明该是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人物, 却要奄奄一息躺在这里等待上苍的宣判, 连伤势都不敢让人知晓分毫。
好在上苍垂怜。
可是,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多年后却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情深意重,仿若当年旧事, 从未发生。
凭什么呢?
她近乎冷酷地想着,凭什么南梁王世子在犯下那样的错误后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要求殿下的偏爱?凭什么一句情衷就能将他往昔的罪过既往不咎?凭什么这样一个人却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殿下的真心?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办法做什么。
她终究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让殿下不快的事情来。
………
“劳祖父挂记。”
薛听舟指尖搭在药碗边缘,唇边笑意舒缓, 连音调也格外柔和。
但薛晚鹤心中清楚,这孩子与宁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就连眼下的笑也非出自真心。
他心中颇有些叹息,人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薛听舟见他不语,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我听说清河殿下来见了祖父。清河殿下不登薛家门已经多年,只怕是……来者不善。”
“是。”这件事迟早都要告诉他,薛晚鹤便也说的直接,“清河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嘭——”
白瓷勺撞过药碗边缘,薛听舟若无其事将碗搁在一旁,似有所悟:“……原来如此么?”
“你受伤一事只能到此为止。”
薛听舟并不意外,甚至他的神色依旧算得上柔和:“是因为父亲吗?”
“你父亲不成器。”薛晚鹤叹息,“薛家日后只能靠你和宁璧。听舟,此事莫要再深究。”
“如果三姑母还在就好了。”
薛晚鹤神情微微一变。薛听舟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宫中那位早已薨逝多年的薛皇后薛颂如,在上一辈中行三。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薛晚鹤面前提起她了。
“不,纵然颂如还在……”沉默良久,这位为薛家遮风避雨半世的中书令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薛听舟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局面也不会比如今更好……颂如那孩子……和你父亲不同。”
薛听舟于是笑了笑。
“祖父不必忧虑,日后还有我和二哥。”
垂垂老矣的中书令没有说好,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望着孙辈中年轻的孩子半晌,才笑了下。
“听舟,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存在或者离去而分崩离析,同样,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
他混浊的眼睛看过几十载宫闱风雨、越京烟云,在皮囊腐朽、骨骼催折后依旧清明。
“……我明白。还请祖父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薛晚鹤看出他态度中的回避,摇摇头,似有感叹:“你这孩子……我也不知道当年同意你父亲的决定,将你送去暗部中是对是错。转眼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薛听舟拱手,恭敬地目送薛晚鹤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听见薛晚鹤轻到无力的声音:“……颂如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薛听舟缓慢地握紧手中勺柄,半晌唇边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薛家人的真情实意,甚至还及不上商矜同那位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多。
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
*
“郎君还在书房,不肯用食。”
陪嫁婢女放下食盒,忧心忡忡对上面前女子的眼。
崔知柔正在画一簇翠竹,宣纸上碧色欲流,竹叶纹理细腻,栩栩如生。闻言她搁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未完成的画卷上。
“我知道了。”
先人云,成家立业。姜五郎娶亲成家后便想着成就一番事业,为此日夜筹谋,但可惜……朝堂上的局势大抵是不太理想吧。
她柳叶似的眉梢轻蹙,想到今日姜五郎怒气冲冲地砸了几个花瓶——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姜五郎的谋划大部分对她不是秘密,或许是坚信“夫妻一体”,姜五郎从没有刻意隐瞒过她这些,而崔知柔的敏锐也足以让她从姜五郎的言行中将事情全貌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还是那桩因为清河动了废帝之心的旧事。
姜五郎和淮安郡王私底下有所来往,而淮安郡王的孩子似乎很被清河公主所看好。
但今日,许太后自请为先皇守陵的事情一出,朝堂上各方人马都闭嘴了。天子废立乃大事,能大事化了最好,眼下既然有许太后出来承担责任,那他们也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看到清河公主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保皇党心中自然庆幸不已,世家也不想换一个新的皇帝,让清河公主权势进一步扩大。毕竟如今这位天子好歹还与清河公主不和,倘若出了个对商矜言听计从的天子,那真的就没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淮安郡王和姜五郎不高兴。
淮安郡王是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昂首挺胸地上朝,灰溜溜地下朝。而姜五郎——他原本计划利用淮安郡王将小皇帝陷入绝境,再出手让小皇帝和保皇党承他的这个情,可许太后的决定打乱了他整个后续的谋划,只剩一场空。
没捞到好处,还被淮安郡王缠上了。
淮安郡王是个没脑子的,下朝后人都还没走完,他就急忙忙地赶到姜府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和姜府有所勾结。
淮安郡王和姜五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淮安郡王气得拂袖而去,姜五郎也是连着午食、暮食都没有用,在书房里谁都不肯见。
而且淮安郡王离开姜府后就被人套了麻袋拖到小巷里狠狠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在府里休养了半年才敢出门,却一直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只隐约有传言说与当今陛下的母家许氏脱不了干系。
这些都是后话。
今天出了这样的一桩事,姜五郎生气实属意料之中。崔知柔有点好笑的想道。
她早已把自己这位夫婿的脾性摸透。若她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会选择姜五郎。除了家世之外,姜五郎实在没什么比旁人强的优越之处,但谁叫她挑选夫婿的第一条件就是家世呢。
崔知柔想着落笔在画上题款,待墨迹干透,她才莞尔轻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身子更重要呢?”
她于是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才趁着月色推开姜五郎的书房门。
姜五郎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听到动静,想也不想地呵斥:“出去!”
食盒落在桌案上的声音轻而低沉,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般。
“是我。”崔知柔一面温柔地回答,一面取出点心,“我听人说你今日心情不好,一整日都没有进食,无论怎么样,都不能伤着自己的身体。”
姜五郎看到是她,烦躁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让你担心了……我今日,是有些失态。柔娘,下次不会了。”
他满含歉意地望着她,握住她的手。
崔知柔含笑点点头,问:“是因为淮安郡王来访烦心吗?”
“那个蠢货!别提他了!”姜五郎说着烦躁又涌上心头,话音落下他才想起崔知柔还在场,怕吓到她,放缓了声调,“他今日登门,明日大半个朝堂都会知道姜氏和他有关系,难免会叫有心人凭空生出些猜测来。”
其实这事也挑不出大错来,朝堂之外还有私交,姜五郎非要说自己与淮安郡王私交甚笃,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不懂这些。”崔知柔眼神闪了闪,旋即摇摇头,微微而笑说道,“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桩事情拿不定主意,想请五郎你帮忙。”
她眉梢蹙起,似乎当真十分为难。
姜五郎当即追问:“是什么事情?”
崔知柔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在姜五郎疑惑的目光里依旧用她不急不缓地轻柔语调说:“你还记得玉嬷嬷吗?”
“就是那个和你妹妹合谋陷害我的刁奴?”姜五郎下意识说完,才发觉在崔知柔面前说这话的不妥,但好在崔知柔没表现出不快来,让姜五郎微微松了口气,口吻依旧不耐烦,“她怎么了?”
“我见了她一面。她看起来似乎有冤屈。”
“当场供认不讳,能有什么冤屈?”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看她不像虚言。兴许是有人故意要害她,好让她离开她的庇护之所。”
“她有什么价值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地去害她?”姜五郎有些不耐,“柔娘,你兴许被她骗了。”
“其实也未必没有……”崔知柔看起来有些犹豫,“玉嬷嬷在到祖母身边之前,曾经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在宫中多年,也许知道一些宫中的旧事。”
“你说她是谁身边的人?”
姜五郎扶着桌案猝然起身,眼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玉嬷嬷是崔府的家生子,后来被送进宫中服侍宸妃娘娘,可惜宸妃娘娘红颜薄命。宸妃娘娘薨逝后,玉嬷嬷得了恩典又被释放回崔府,此后就一直跟在祖母身边。”
崔知柔生怕他听得不够明白,将玉嬷嬷的经历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你知道她手里握着什么秘密吗?”
“我问过了,她并不肯告诉我。”崔知柔握紧的手心松开,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也许她并不知道什么秘密。是我想多了。”
“不。”姜五郎有些兴奋地打断她,“柔娘,也许你是对的,带我去见她!”
崔知柔又微微地笑起来,“当然可以,不过你还是先把东西吃了再去吧。”
“我现在就吃。”
………
越京南梁王府内。
“见过殿下。”
府上的大女官屈膝行礼,将一个托盘放到商矜面前。
“是什么?”
商矜余光瞥了眼,并未在意,随口问道。
女官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坐在商矜身侧,正撑着额头看过来的世子,见他神态似笑非笑,实在叫人无从揣测,只能硬着头皮据实回答。
“是伤药。”
气氛静默一瞬。
商矜:“……我知道了。”
女官领着其他婢女们恭敬退下,但那步伐快得仿佛要逃命般。
待到殿门重新合上,商矜才拈起小巧的瓷瓶,转过视线,低声嗤笑。
“世子还真是好心。”
萧照从容:“这药效果很好,你唇上的伤口明日就能愈合。”
“这事是孤的错。”
“………”
他怎么还有脸敢提?
商矜克制住将药瓶摔到萧照脸上的冲动。
偏生南梁王世子还犹嫌不够,又说了一句:“下回孤会轻些。”
商矜闭了闭眼睛。
萧照是惯会得寸进尺的人,只要商矜没有明确表露出拒绝,他马上会更放肆。前一刻还是蜻蜓点水似的吻,下一刻力道却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吃拆入腹。
商矜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商矜不欲与他多说,再说下去,萧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我累了,客房在哪里?”
他直截了当地打断萧照,声线冰冷。
“府上简陋,没有客房。”
商矜:“南梁王府寒酸到这个地步了?”
“殿下也知道越京这地方寸土寸金,南梁王府所占不过小小一隅,府上又有这么多的仆役婢女,还有孤带来的亲卫,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萧照情真意切道,“只能委屈殿下今日与孤同住一间房了。”
商矜起身,冷冷地盯他半晌。
萧照神态诚恳,巍然不动。
良久,商矜忽然笑了,一字一顿:
“那你睡地上。”
第115章 便青春又也
“殿下好狠的心。”
“我狠心难道你是第一天知晓?”商矜诧异道。
“………”
萧照失笑。
“殿下如此戒备, 是担心孤做些什么?”
商矜闻言静静与萧照对视半晌,以手支颌,如玉手腕在灯下映出朦胧温润的光泽。良久, 他忽然勾起唇角, 朝着萧照笑起来,眼波流转, 琉璃似的瞳仁里盈着碎星光彩,是个和他往常截然不同的笑,难言的轻佻风流。
是滚过风月红尘, 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旖旎的笑。
倾国绝色。
萧照脑子里无端闪过这个词, 目光像被钉死般落在面前人的唇瓣上,无法挪开。那唇瓣应当像海棠花苞般被揉碎, 溅开绯色的汁液。
商矜忽然伸出手,指尖缓慢点过萧照的唇, 笑意里染上点恶劣的玩味。
萧照呼吸猝然一急。
商矜松开按在他唇上的手指,饶有兴致地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难道你不会做些什么吗?”
轻到近乎似情人间呢喃私语的声音。
耳侧的急促呼吸声一僵, 于是商矜笑吟吟地往后退了一步,打量面前因自己而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一张脸。
“嗯?”
任谁也不相信这副模样的南梁王世子真克制住自己。
萧照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只要商矜愿意, 可以轻易惹得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心肠冷硬的人为他动心。
何况区区一个萧照?
他这一刻不得不承认, 在商矜面前, 他与其他那些苦苦追求心上人施舍一个眼神的寻常人并无区别。
不过是囿于情爱不能脱身的凡夫俗子。
他睁眼反手握住商矜还来不及抽离的手,力道在腕骨处收紧, 攥出一道红痕。
“殿下既然知道,何苦还来招我?”
他视线定在商矜身上,藏着渴求的目光贪婪地从面前人的眉眼间掠过,极少在商矜面前展露的强势冷酷此刻终于浮现端倪, 倘若反抗,只会换来无情镇压。
总是要露出真面目的。
装不了一辈子。
商矜看着他,有点漫不经心地想道。
装的多恭敬顺从都没有办法掩盖萧照骨子里就不是个卑谦之人的事实。无论是越京里那些曾暗自登门求见的世家官员,还是一直以来和雍州从未断过的联络,控鹤司麾下被人截落的消息,乃至雍州官吏更换不禀告朝廷却要先来问过萧照这个南梁王世子,无一不昭示着萧照远在千里之外,却仍旧保持着对雍州的绝对控制权。
分明寸步不让,却又表现得好像情深如许。
南梁王世子的脸近在咫尺,占据商矜整个视野,让他能清楚地看见萧照每一分神色的变动。
攥着商矜手腕的手背上浮现青筋,萧照咬着牙,死死盯住面前还有闲情逸致微笑的人。商矜分明是笃定他不敢怎么样——也确实如此,稍有惊动就可能失去的珍宝,自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深思熟虑。
他心头浮现一点难言的恶意,如果他现在就将这珍宝不顾一切地彻底占为己有,融入骨血中,到时他面前这人是否会露出不一样的神态?
……会哭都哭不出来吧?
他常年握兵戈的粗糙指腹碰上商矜的眼尾,纤长眼睫因此轻轻战栗了一下,却因为受制于人姿势没有办法把脸转到一边避开萧照的触碰。
对上萧照一瞬间幽深危险起来的眼神,商矜很快意识到是因为什么。
……混账东西。
商矜冷冷地想。
“殿下。”萧照放低了声音,近乎柔和的语调,房间内的烛火越发幽暗起来,烛影晃动,重重锦帐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像一张张将人困顿其中的网。
“……山月。”南梁王世子似乎不满意,又换了一个称呼,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多情,又有种奇异的虔诚。
“山月。”
他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除去他的声音,室内一片缄默。
许久之后,静到连风卷起帘幔都清晰可闻的室内响起另一道模糊轻柔的声音。
“嗯。”
商矜应了他。
一如既往冷淡的声线,像隆冬河面上浮着的碎冰,却终究在草长莺飞的时节被春风吹化。
在这个简单的音节落下后,萧照被惊醒似的,松开商矜的腕骨,近乎踉跄地往后连退数步。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休息。”
他的反应让商矜心头难得浮现几分错愕,临门一脚却退缩实在不像萧照的行事风格。商矜于是微微地笑了,颇有些促狭:“世子今夜不留宿么?”
萧照当然晓得商矜是在故意看自己笑话,但难得有商矜主动开口留人的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他平复心绪:“既然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商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目送萧照背影消失在回廊处。
待到殿门重新合拢,南梁王世子才敛起唇边的笑意,神态冷峻,对一旁侍从吩咐:“今夜府中之事不许传出半句。”
商矜对外的身份暂时还是“公主”,未嫁前留宿南梁王府之事若被传出,御史台必然会大肆攻讦。虽然御史台除了骂两句也没有什么其他实质性的影响,但他并不想这些琐事去惹商矜的眼。
“是。”
南梁王府因为地位特殊性,口风向来比其他府中更紧,此次萧照留居京城,身边伺候的都是从南梁王府带来的人,忠心程度不必说。既然世子特意交代,那外头半句风言风语都不会有机会传。
萧照步履未停,穿过曲折回廊的夜风吹动袍袖,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衣领,才将他心头那把火吹得弱了一些。
在商矜回应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能自控。这世间本就少有人能时时处变不惊,何况在自己倾慕已久的人面前。
但最后一丝没有溃败的理智拉住了他。商矜本就对他有诸多疑虑,不肯轻易交心,他今夜若要一时放纵,便真的同商矜走到死局。
他爱慕商矜并非为色相皮囊所惑,所求也不是一时欢愉,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徐徐图之,水到渠成。
在强求一事上,南梁王府大抵有些代代相传的天赋,直觉知晓在什么时候该攻城掠地,什么时候又该行缓兵之计。
萧照折返是小半个时辰后,商矜听到动静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发尾染着点冷冰冰的水汽,应当是刚刚沐浴完。
商矜目光将人上下打量过一番,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
“世子辛苦。”
萧照见他轻松闲适的模样不由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想伸手将人抓入怀中,转念又想到自己才浇过冷水,又吹了一路风,身上一身寒气,怕冷着他,到底没有伸手,只不远不近地在商矜身侧坐下。
…………
殿外冷月如霜,枝影婆娑。
女官提着灯匆匆下台阶,不敢叫立在中庭的那人久等。她深深屈膝行礼,低眉顺眼:“陛下,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您还是请回吧。”
年少的天子眉眼间阴鸷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并不分明:“殿内的灯还未灭,母后不是已经歇下,只是不想见朕吧。”
那场争执后,这对深宫中最尊贵的母子形同陌路,直到今夜天子深夜前来,算是低头,却没有想到许太后避而不见。
女官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沉默不答。
天子抬高声调:“今夜之后,母后就要启程离宫,此后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就连最后一面母后都不想见朕吗?”
许太后已经定下明日一早就启程去皇陵,历来去了皇陵的后妃少有再回宫的,小皇帝这么说也不算错。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非要今夜前来不可。
纵然心存怨怼,但在许太后站出来保护他的时候,那点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惘然和后悔。毕竟亲生母子血脉相连,在这吃人的宫闱里相依为命,多年来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殿门被打开。
许太后衣冠整齐地跨过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皇帝,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她的确没有睡下,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再面对这个倾注了自己一生心血的孩子。以至于今夜看到小皇帝的第一眼,她竟然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权力真的会日复一日地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当年在她怀中呀呀学语的孩子,笑着喊她母亲扑过来的孩子,早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她感到一阵一阵的疲惫袭来,让她几乎战站立不住。
“母后。”小皇帝喊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点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他害怕许太后还在生气。
“你们都先下去。”许太后吩咐完宫人,却没有进一步将小皇帝带进屋的意思,只是用一种让小皇帝感到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
小皇帝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母后还在为那个狐颜惑主的奴才生朕的气吗?”
“他不是——”许太后厉声打断他,眼底再度浮现小皇帝看不懂的痛彻心扉和失望,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变得如此陌生,能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闭了闭眼睛,眼泪晕湿眼睫,顺着韶华不再的脸颊滚落,才区区数日,她却好似苍老了十几岁,鬓边竟然生出几许白发。
“怎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自语。
“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富贵荣华迷昏头……算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当年商矜给过她两个选择,一是让她的孩子做皇帝,她成为太后,从此在后宫中安享荣华……她还没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第一个。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只会成为商矜立的傀儡,但是做皇帝,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也能拥有比旁人更多的权力富贵。
总比日日夜夜在泥泞里挣扎要好。
后宫中逢高才低,家世不出众又不受宠的她日日遭逢冷眼,她心中憋着一团火,她想要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想要万众逢迎,想要富贵荣华。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路鲜花着锦,却不知道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是那么好做的,看不见这条狭窄的路下是会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无数双手都想把他们拉下去。
许太后最后看了此生唯一的孩子一眼,她曾惶恐不安又满心欢喜地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她欢天喜地地听着这个孩子叫自己娘亲,满怀欣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撑起帝王十二冕旈,到如今她的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什么也没有。
“阿浔。”
她喊着皇帝的小名。
“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的路……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了。”
第116章 忍忆少年时
商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紫宸殿的。
他只记得许太后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上, 用一种像是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爱与恨的复杂哀怮目光注视着他。如霜月色落在她凤钗雀羽上,流过发鬓,两鬓也染上霜雪, 泛出一种晶莹的白。
岁月对待所有人都一样刻薄, 逼得韶华不再,美人迟暮。
许太后当着他的面重新走进幽深宫阙, 朱漆金钉殿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商浔的目光。
年少的天子,万万人之上的王朝最高的象征站在原地, 他尚不明白从胸腔里剧烈迸发出来的是何物, 却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漆黑的梦境中。
又冷又沉的梦境。
他不断地下坠, 最后落入无边深渊中。他没有办法发出呼喊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
晨光微熹。
冬日的天色亮得比从前稍晚一些, 曙光朦朦胧胧,总不肯挣脱夜色。
商矜睁开眼, 盯着天青床幔顶端看了半晌,飘渺视线才终于找到落点。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人,正含笑打量他。
“这么早便醒了?”
萧照挑了下眉梢, 问。
商矜向来浅眠, 尤其是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昨夜萧照上榻时他已有所惊觉, 不过是懒得同他计较,干脆装作不知道。但出人意料的是, 身边多了个人并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忍受。
反而在天寒时节,身侧人的体温让人忍不住靠近。
商矜眼睫颤了颤,不想看他,干脆又闭上眼睛, 淡淡道:“你的手准备什么时候松开?”
闻言,禁锢在他腰间的那只胳膊毫无松动迹象,还束缚得更紧了一些。
商矜:“………”
萧照低声笑着,呼吸落在他耳后。这行径对从无人敢冒犯的清河公主来说委实越界,但放在萧照身上却再自然不过,因此商矜虽然蹙了下眉头想要躲避,却没有说萧照什么。
他或许没意识到,不严词拒绝已然是一定程度上的纵容,只会将猛虎喂得越来越不知餍足。
又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
唇角几乎贴上他泛着薄红的耳根,吐词时带起气流,拂过耳垂后最敏感的那方寸肌肤。南梁王世子的声音染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殿下唇上的伤口还没好,今日怎么见人?”
商矜终于缓缓转过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明晃晃掠过几许嘲讽。
他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谁的功劳?
体会到他目光里的意味,南梁王世子指尖挑起一缕他颈侧长发:“殿下是生气了么?嗯?”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刻意。
萧照似有深意地笑起来,指腹不着痕迹摩挲上柔软的唇瓣,在那还没有彻底愈合、透着一股靡丽艳色的伤口处略略停顿。
……还不够。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能餍足的胸膛里一直叫嚣着渴求更多。
想要面前人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想要他的眼泪或者喜悦都只能为自己掌控,想要他……爱我。
萧照指腹控制不住地按下去。
刹那一滞,着魔似的神色有片刻因怔然升起的清明。
商矜微微张开了唇,咬住他的指尖。
甚至商矜的瞳底还有一点刚从酣甜睡梦中醒来而氤氲的水汽,在眼尾浸出一段薄红。
两人之间,四目相对,以一个不论如何辩驳都不清白的姿态。
萧照闭上眼睛,忽然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商矜肩头,没有让商矜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几近疯魔。
“殿下……殿下非要把我逼疯才心甘吗?”
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哑。
商矜语调轻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生在长在万重宫阙中,见惯红粉风月,千娇百媚。先帝虽有宠妃,但奈何宸妃早逝,帝后不和,许多妃嫔都想抓住这可乘之机,为自己、为家族谋求一条登天坦途,各种邀宠、献媚的手段层出不穷。
她们是世上最懂得如何讨人欢心的人,小意殷勤、软语温存、耳鬓厮磨、欲拒还迎,哪怕是耳濡目染分毫也足够用。
何况薛皇后从不避讳地让他见宫闱风月和红粉舞袖下的腥风血雨。
只有见过千人百面、真情假意,才能更好地辩识人心,不为所惑。
所以商矜对这些手段甚至熟谙,只是他从不这么做。
若要摄取权势不该从别人手中讨求,而该以武力逼迫、以利益相诱、以人心谋算。何况……这天底下没有值得他纡尊降贵哄得欢心的人。
但是,他在某一瞬间竟也明白为何这些风月爱.欲能如此惑人。
他脑海里不期然浮现萧照失神的脸。
他想要萧照为他彻底失控。
想要萧照一身为他所牵系,想要萧照爱.欲妄念因他而起。种种心思藏在言笑晏晏的外表之下,犹如不可窥视的深渊。
他与寻常并无不同的语调之下蕴含的万千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并未被最该发觉的那个人发觉。
萧照正在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握住商矜那簇青丝的指腹用力到发白,却没有牵动商矜的知觉一分。
因为太珍之重之,哪怕为难自己也不舍得惊吓到怀中人分毫。
殿下……
萧照在心中默默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被宣于万万人之口的寻常称谓。这两个字自他口中念出来与旁人总是有些不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勾着旖旎柔情,深沉妄念。
良久,萧照才松开禁锢商矜的姿势。
他眼下实在不敢离商矜再近一分,哪怕商矜什么都不做,他也很难再克制住自己。
萧照转身想要离开床榻,晨起未束的发随着他动作扯动——
一声低呼在身后响起。
萧照回头,见商矜捂着头,皱眉看着两人发丝交缠的地方。
昨夜睡梦间发丝披散在枕上,不知何时勾缠在一起,因为一直挨得太近导致两人都没有发觉,如今将要分开才发现。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坐下来揽过那一束长发,慢条斯理地解起来:“要劳烦殿下多坐片刻了。”
商矜看着他的动作。
那簇发丝早已交缠成无数个结,哪怕是最擅于梳理繁杂绣线的绣娘女工们想要从这束乱糟糟的发丝中梳理出个头绪来也不容易。
南梁王世子恐怕不见得比绣娘织女们更有梳理天赋。
眼看萧照将那簇头发越理越乱,商矜终于忍不住道:“叫人拿把剪子来。”
按萧照这个办法,恐怕到今天晚上也解不开。
萧照看了看,忽然轻声道:“殿下你说,你我这算也不算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商矜闻言哂笑,瞥他一眼:“这可不算首好诗。”*——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最近记得戴口罩,最近很容易上吐下泻,不幸中招又进医院了(落泪)
*苏武《留别妻》。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就不作说明啦,所以应该能理解殿下为什么觉得这首诗不好啦,因为最后是BE(x)
两个人现在就是都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但是觉得对方还不够喜欢自己,不肯交心。
本来这章还没有写完,但是我想断在这里。
第117章 醉插花枝
许太后离京。
天子本应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 但是天子昨夜忽然生起高烧,反反复复,一直到今日早晨才睡下, 便只有天子身边的大宦官代行天子事, 送许太后离京。
许太后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动了动唇, 转身登上马车。仪仗缓缓远去,彻底告别这座在无数风云变幻、刀光剑影中默然伫立的帝京。
天际飘起细雨,草木氤氲, 天地间的颜色流淌汇集, 模糊成一片。
桑星摇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片刻后忽然轻声喃喃:“要下雨了啊。”
正清点礼单的侍女没有听清楚, 含笑将礼单递过去,语调亲昵:“姐姐方才说什么呢?”
“天色有些不好。”桑星摇接过来细细打量, “这些是京中的还是地方的?”
“京中的。”侍女瞥了瞥了嘴,“也不知今年怎么的, 姜家和薛家的礼都比往年厚三分。”
不过殿下对这些世家态度尔尔,连着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也不太喜欢世家的做派。
“比往年是有些贵重,但也没有出格的地方。”桑星摇看不出端倪, 就放到了一边, “叫人把东西收着就是了, 世家的东西拿出去换钱也有不少人要。”
“地方上的贺仪呢?”她又问。
“已经整理完的在这儿。”另一个侍女连忙递过另一沓礼单,“这些都是送得格外贵重的。”
“名字叫人记下来了么?”
“正在记呢。”侍女笑嘻嘻道。
殿下生辰将近, 各地皆送来贺仪,流水似地涌入清河公主府。桑星摇对此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应下,碰到那些送礼远超出自身财力的官员, 桑星摇还会特意着人记下。
也算如了那些想要在清河公主面前露个脸的人的意。
只是被记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对商矜来说,大抵就是在国库缺钱的时候想起来,要抄哪几个的家。
这些送礼送的特别贵重的,往往是控鹤司重点观察的对象。
几个世家除外。
毕竟世家底蕴深厚,累世巨富,又难以摸到一击即中的把柄。控鹤司人力有限,不能浪费在这些迟早要完蛋的世家身上。
桑星摇笑吟吟地捻着礼单。
“竟然还有雍州那边的……望城郡的郡守,啧,雍州苦寒,年年朝廷拨款都不够用,这位郡守真是豪奢。”
望城离南梁……倒是也不远呢。
侍女不敢像她一样随意谈论朝廷官员,笑着将话题转向别处:“殿下今年的生辰也从简么?”
“殿下说依循旧例。”
桑星摇说完蹙了蹙眉头。
殿下的生辰和宫中那位天子挨得近,因而宫中朝廷都在忙天子生辰。殿下也不是个喜欢过生辰的性子,说从简,不过是让府里其他人博个开心,拿些赏钱。
至于殿下自己,哪怕是简单摆一桌宴席都不太愿意。
桑星摇却一直觉得过生辰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因而纵然商矜自己再不讲究,也必定让厨房做一碗长寿面,和各色看着喜庆的面点果子。
今年大概也是如此了。
她抿了抿嘴角,继续看礼单,末了忽然想起来:“南梁王府那边有送生辰礼来吗?”
“没呢。”
侍女很快回答。她们也清楚殿下待南梁王世子有些不同,虽然殿下没有特意吩咐,但对萧世子的消息还是更留心些。
“呵。”桑星摇冷冷轻笑,“这就是南梁王世子的情意么?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本就对萧照有所不满。殿下生辰纵然殿下自己不上心,但旁人总该用心的。
另一个侍女不知道她早就对萧照心怀怒气,宽慰道:“以殿下和萧世子的关系,说不定贺礼要亲自交到殿下手上。姐姐不必着恼呢。”
桑星摇也清楚自己许多都是没有来由的迁怒,侍女一说,她脸色缓和几分,“但愿如此吧。”
“天子生辰的贺礼也该送上去了。”藕粉衣裳的侍女打起帘子,莲步轻移,凑到桑星摇面前,“姐姐看看这礼单成不成?”
同往年一样,中规中矩的礼物。
桑星摇再三确认过没有忌讳和逾矩的地方,才点头:“就这样吧。”
“陛下还是在生辰前一日设宴么?”侍女又问。
“好像是。”
“可这样不就同殿下的生辰又撞了?”
这些年下来,她们这些清河公主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察觉到小皇帝有些故意的心思在里头。天子为自己生辰设宴,与百官同乐,按照宫中旧俗,生辰当日前几天都可以,端看天子本人心意。但每年宫中那位陛下都要选在和清河公主生辰相撞的日子里。
桑星摇也觉得有点烦。
那位陛下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倒是很有一手。
“殿下都不计较,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话各自散去。桑星摇把独自礼单核对完,起身去见商矜。
商矜披着嵌白色毛领的斗篷懒洋洋支颌坐在窗边,百无聊赖。他并非无事可做,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去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
“今年殿下要去宫中吗?”
桑星摇问。
商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天子生辰的事情。
“唔。”模糊的音节里勾过一刹那不平的思绪,“不去。”
那实在很无聊。
往年商矜也不过是坐坐就离开,这两年小皇帝越发针锋相对,商矜干脆不露面。他懒得费精力去应付小皇帝。
“那……”桑星摇眼底升起一点希冀,“殿下今年的生辰不若就在府中好好办一办?殿下好多年没过生辰了。”
商矜本想拒绝,但对上她略含紧张与期待的眼,也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也行。你安排便是,不用铺张。”
“我晓得的。”桑星摇脆生生地应了声,“那殿下可要请些宾客来?”
她说完便觉不妥,到时越京里头的权贵都去参加宫中宴会了……不过商矜要是愿意,那些人宁愿不进宫也要争抢着踏进公主府的门槛。
“不必。”商矜淡淡道,他略一迟疑,还是添了一句:“给南梁王世子下份帖子。”
桑星摇心头微微一哽,若无其事颔首:“……是。”
*
*
“宸妃诞下的那个皇子还在人世?”
庭前花枝败落,只有牵系的护花铃被风一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在廊下打坐的青年睁开眼,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姜五郎的用词。
深衣广袖逶迤铺地,漆黑长发散开成鸦羽,耳垂下一枚红珊瑚珠衬得皮肤如雪。深邃秀丽的眉目平静温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引得他心绪波澜起伏。
姜五郎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垂首,将自己得到的消息据实以告:“是。我也没有想到,定远伯府上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身上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连说话时衣袖下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若非柔娘告诉他,他恐怕就要和这样一个能让姜家握住一枚重大筹码的机会失之交臂。
“那人是昔年宸妃身边的女官,想来不会毫无根据作出此等言论。”见姜回庭不答,姜五郎有些急躁,竭力作证自己言辞的可信。
但他又觉得兄长迟疑也属人之常情,此事一来牵涉重大,二来时隔日久,三来纵然那嬷嬷说当初宸妃诞下的皇子,被先帝金口玉言出生即立为太子的那孩子被送出宫时还活着,但如今时移世易,未必就还能找得到人。
如果以此为突破口,姜氏要承担的风险——要么贵极人臣,要么举族倾覆。
人人皆知宸妃所诞下的皇子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但据那嬷嬷所言,皇子的身体并无病恙,只是有一回偶然感染风寒,致使本就忧郁多思的宸妃宛如惊弓之鸟,害怕有人对她的孩子下手,才设计让孩子假死,送到山温水软的江南之地平安健康地长大。
她并不奢求那万万人之上的权力荣华,只想要她的孩子远离波诡云谲的朝廷纷争,在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春日里会有一枝娉婷杏花盛开的地方长大。
而在姜五郎看来,宸妃此举实在是妇人之见。
先帝已经立她的儿子为太子,那就是将来的九五至尊。如果没有宸妃的多此一举,那么今时今日,朝堂上根本不会有商矜一个公主弄权的局面。果然是出身乡野的小户之女,目光短浅。
堂堂皇子龙孙却要因为宸妃的一念之差隐姓埋名一辈子,真是可叹!
姜回庭抚去膝头一片落花,指腹慢慢收紧:“此事再议。”
比起姜五郎,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他不会忽略掉,那个“玉嬷嬷”是如何被引到台前来的,只有别有所求的人会想起一个被人遗忘了二十余年的人。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崔家第三女,婚宴,少见于人前的薛听舟。
薛氏……
在这件事上,薛家又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商矜是否知晓薛家暗地里的动作?薛家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本该随着宸妃薨逝永埋的宫廷秘闻?只能是那位虔诚礼佛的惠太妃。
姜回庭听闻过,惠太妃原本不信神佛,尤其对释家学说颇嗤之以鼻,但在忽然的某一天,惠太妃开始笃信神佛,每年潜心清修。
她是为何人而信奉神佛?
姜回庭抬起眼,目光从重重叠叠的枯枝缝隙中透过,淡而远的天际蒙着一层阴影,
二十余年从未变过的冬日长风吹动护花铃,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起身步过曲折深廊,广袖曳地无声,走向更深的阴影中去。
………
姜五郎没有说动他的兄长,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越过兄长擅自行事的时候,朝堂上传来了消息。
新任礼部尚书上奏,重开科举。
在先帝一朝中断的科举,寒门士子跻身仕途的通道,于多年缄默后再度被人提起。
以一种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方式。
片刻后,刑部尚书李枕书与大理寺少卿附议。
有他们两人表明态度,清河公主党和保皇党的人自然也迅速出言附议,只剩世家面色难堪地站在原地。
科举在一开始被提出时,世家们并不为惧,毕竟典籍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那些连字都未必识得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种想法在呈现出的结果里似乎也颇为正确,每次科举能够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然而自从武帝以皇室名义在各地设立书院供天下士子求学以来,世家在朝堂上不可撼动的话语权逐渐削弱。
到先帝一朝,甚至一度隐约有寒门压倒世家的趋势,这才导致世家们不惜与先帝撕破脸皮,也要在科举上大做文章。
只是书院与皇家名义相连,让世家无法从礼法上撼动书院根基,兼之清河公主摄政后默认了世家渗入书院中,世家们便也不再上奏废除书院。
两相无事。
甚至有些世家为了借机扩大家族的影响,还又在书院下设立了县学供童子启蒙进学。
如今看来,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堪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反对。
但紧接着礼部尚书又甩出世家官员亲朋党羽勾结,甚至一个地方拔出萝卜带出泥都是同一个家族子弟的情况,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以及他们中相当的一部分人政绩和学识考核都不合格,完全是靠着家里的裙带关系才能为官做宰。
礼部尚书言辞旦旦,说正是因为世家独大,官吏间私相授受,互相包庇,各地官吏水平更是良莠不齐,不能服众,兼之现下青州等地官吏职位有缺,应当重开科举,公平公正选拔人才。
世家派系的官员们看到这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当地有名的纨绔,大字不识一个,竟然也因为父亲乃当地太守而谋到一个县令的位置。
哪怕他们再不要脸,也不能说此人为官符合情理。
他们只能看向至始至终没有表态的世家之首的两位。
中书令薛晚鹤,吏部尚书姜回庭。
良久,薛晚鹤上前一步。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应予以彻查后再进一步商讨是否重开科举。”
他立场一定,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是最不希望开科举的一批,如今靠着家中长辈举荐,他们就能步入仕途,倘若要开科举,岂不是逼着他们和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读。
他们中有些固然有真才实学,有些却也只是鱼目混珠。
小皇帝面带犹豫地看了李枕书一眼,他无法从对方此刻的神色上做出判断,也不好说什么。纵然他不清楚为何世家们在一提到科举就纷纷变了脸色,但他知道先帝当年就是因为此事和世家彻底决裂。
他想,这件事还是和李卿商量后再决定吧。
于是他道:“中书令所言有理,此事牵涉重大,不如几位爱卿回去讨论一番,拿出个章程来再决定。”
他自觉这话说的没有什么毛病,他看向李枕书,似乎隐约从对方眼中看到赞扬。
李枕书看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心中微微叹气,旋即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身为帝王,瞻前顾后,而无自己的决断……于国来说,不是幸事。
………
“兄长的猜测成真了。清河公主的确有意重开科举。”
姜五郎的声音有点干涩,他一直不认为清河公主会选择与所有世家为敌,直到今日朝堂上的消息传来。
不过……未必能在重重阻力下推行下去。
他想。
姜回庭闭目打坐,闻言只是淡淡问:“你文章写得如何了?”
“近日有些心得。”
“用心准备。”
商矜的动作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一些时日,眼下并非最合适的时机。不太像商矜谋定后动的性格,除非……姜回庭睁开眼,有什么别的因素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北境雍州。
姜回庭眼底冷意一掠而过,忽然向姜五郎道:“你先前说宸妃所诞下的那位太子尚在人世,天家血脉焉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兄长的意思是……”姜五郎一喜。
“宸妃祖籍青州,青州之地山温水软,与世无争。”
姜回庭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
商矜。
他在心底再一次默念这两个熟悉的音节,良久后,他遥遥伸出手,宛如举杯庆贺,轻声道: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殿下。”
*
*
南梁王府内。
“世子要出门?”
萧照身边的亲卫与师岐拿着一封信函走过来,见萧照收拾妥当,不由得询问。
“是。清河殿下邀我上门做客。”
亲卫抽了抽嘴角,看他恨不得阖府上下都知道清河公主邀约的模样,一时间不是很想承认这个主子。
“世子,这是雍州那边的加急信件。”
事关雍州,萧照的脸色凝重了些,拆开信一字一句掠过。
“草原部族骚扰边境,辽西王府镇守的定安城局势失利。”他嗤笑,“辽西王府这些年只知道争权夺利,一有战事就灰头土脸,还是陆兰泽亲自坐镇定安城才挽回局面。”
草原部族每年冬天都会骚扰边境,今年也不例外。
“是该抽时间回一趟雍州才行。”
他低声说了句,将信件递给师岐,“先生怎么看?”
“只要辽西王府不出问题,雍州边境一时半会乱不起来。”否则萧照和商矜这么多年在雍州的心血不是打了水漂。
师岐从容道。
“如此,就不打扰世子赴佳人约了。”
“先生向来足智多谋,说来孤有桩事情,一直想请教先生。”萧照话锋一转,笑吟吟道。
亲卫有眼色地退下去。
“世子想问何事?”
“倘若一个人生来只有三分真心,孤却非要十分,应当如何?”
师岐失笑:“师某便知晓是师某不能回答的问题。”他摇摇头,“敢问世子此人如今对您有几分真心?”
“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起码也该有两分?”
“世事多不能强求,既然已经有两分不也足矣?”
“可孤贪得无厌,犹嫌不够。”
“郎心如铁,世子想要十分真心——”师岐叹道,“恐怕只能以百倍千倍的心意去换取。”
“但恕师某直言,那位想要的东西,世子当真给得起吗?”
“天下四海,有什么孤给不起的东西?”
他挑眉,拍了拍师岐的肩,“清河殿下的约孤不能迟,改日再说。”
师岐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天际积起层云,将雨未雨。一只断腿的孤雁自长空飞过,很快消失不见。
顷刻后,冰冷的雪粒混着雨水落下,一滴落在师岐的鼻尖,激起无边寒意。半枯枝干被狂风催折,风里带着一点肃杀与鲜血的气息。
万里之外,塞北霜天,金戈铁马声惊破安宁,而硝烟吹不到的繁华越京里,人人沉醉在歌舞升平的太平美梦里。
这一日,是冬月初七。
天子圣寿,天下共贺太平。天子循旧例,赦四海,于紫宸殿大宴群臣。
这一日,是清河公主生辰,南梁王世子欣然赴约——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出自《诗经》,古代版祝你生日快乐。
第118章 绿芜城上
“殿下今日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萧照旋身折进殿来, 见商矜只披着一件青色外衣,唇色映着淡薄天光,更显得苍白。
他的肢体修长却也伶仃, 外衣几乎贴在身上, 勾勒出脊背蝴蝶骨的线条。
商矜对萧照的询问避而不答,只是说:
“下雪了。”
寒气在他吐词呼吸间凝成白色水雾, 朦胧眉目。
殿内早被贴心地点燃炭盆,银丝炭迸出细细的火星,驱散寒意。珍珠帘被撤下, 换成温暖厚重的锦帐, 但这样依旧被朔风吹得狂卷。
已经是极冷的时节。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将尽。
萧照视线落在商矜被发丝掩映的耳根,似乎微有些出神, 旋即笑道:“越京往年也是这时节下雪?”
其实那并不算真正的雪,只是雪粒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化了。
“不。”商矜伸出手将窗牗合拢,半透明的指尖闪烁着一点奇异的晶莹, “往年要到年前才下雪。”
他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谈,侧过脸来:“掌灯吧。”
话音落下,烛火依次亮起, 昏沉殿内盈满橙黄的温暖焰火, 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瘦长的影子。此时寒风抚过烛焰, 风中之火摇摇晃晃,那两条影子也扭曲游走, 最后随着萧照俯下身凑近的动作交融于一体。
指腹擦过发丝,萧照又若无其事地微微往后退,保持在一个亲密但不会令人升起警惕的距离:“发上有雪粒。”
“多谢。”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殿下同孤,何需客气?”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 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玉盘珍馐。虽然商矜交代过一切从简,但公主府里的人还是愿意为这难得的日子多费心思,每一道菜或点心都色香味俱全,不是多珍惜的食材,却都被做出了花来。
最后是酒水。
侍女执壶正要倒酒,忽闻商矜开口道:“换一坛。”
“换那坛十洲春来。”
“是。”
葱白指尖一顿,侍女将酒壶扶正回原位,下意识地看了萧照一眼,又不动声色垂下眼。
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审视。
旋身折出殿内,侍女抬起眼来,脸上温懦顺从一扫而空,她将酒坛随手递给等候在台阶上的桑星摇,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面有虑色的人。
“怎么样?”桑星摇问。
“唔。”她沉思片刻,点评道,“那位南梁王世子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难怪殿下会喜欢他。”
她说着微微弯起眼睛,眼尾勾出一点绮丽的妩媚。
桑星摇:“………”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说:“你完全不用为殿下担心,殿下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起来你也没有比殿下年长,怎么总这么操心?”
“鹓雏!”
桑星摇恼怒低呵,换来女子一声轻笑。
“开个玩笑而已。”她笑意微敛,“我对这位南梁王世子一点意见都没有。既然殿下喜欢,那不就好了。至于将来殿下属意他做正君还是侧君,又或只是春风一度——都实在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情呀。”
她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殿下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着桑星摇,按住额头,为面前人的固执感到头疼,“星摇,倘若南梁王世子对殿下无意,而偏偏殿下又有心,你还会有和今时今日一样的想法吗?”
“………”
桑星摇刚要开口,就被笃定的语调打断,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既然是殿下喜欢的,那无论南梁王世子怎么想,都合该是殿下的。或许你还会觉得是南梁王世子不识好歹”
“现在不也是这样么?只要殿下喜欢不就好了。”
她神情间满是不以为意:“对了,殿下说把那坛十洲春送过去。你去吧。”
“那不是……”桑星摇张了张口,在她肯定的目光里将声音吞没在喉间。
………
“怎么?殿下这酒莫非藏有什么玄机?否则那婢女一听神情便不对。”萧照笑吟吟问道。
商矜锋利的唇线往上勾,要笑不笑,“酒中不会下毒,世子可以放心。”
十洲春其实是薛皇后生前所酿。
在商矜的记忆里,薛皇后有一段和先帝闹得很不愉快的时光。先帝有意废后已久,只是碍于薛家的声势迟迟没有动作,何况皇后没有大错不能轻易废立——纵然先帝对他的皇后吹毛求疵,也无法从薛颂如身上挑出能令群臣心服口服的废后理由。
先帝身为天下之主,却依旧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薛皇后对先帝的心思心知肚明,不过她从不放在心上——其实多年后商矜再度回想起来,薛皇后对于先帝,既没有妻子的丈夫的恭顺,也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服从,那种隐隐约约的轻慢刻薄未曾在人前显露,却在无人时对先帝毫不掩饰。
因而先帝每每在臣子为薛皇后说话、明里暗里指责自己的时候有苦说不出。在旁人眼里,薛皇后除了在后宫干政上有污点,其他方面都堪为后妃表率。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费尽心思别的找理由惩戒薛皇后,但他也没法做得太过分,无非是禁足、抄写佛经之类不痛不痒的手段。
薛皇后会在先帝拂袖离去后,轻言细语地询问商矜,倘若是他会如何做?
“既不能令后妃恭顺,又不能使臣子归心的君主,实在庸碌。”薛皇后立在长廊的紫藤花下,眉眼温柔却锋利,“阿矜,倘若有些事你不知道怎么做,就想想你的父亲——千万别学他的做法。”
她说这些的时候,缓缓执杯,又漫不经心谈论起别的事情——先帝于她的生活,不过是溅起一点水花的微尘,最多闲谈三言两语。
“我听人说江左一带有旧俗,每当家中有女孩儿出生,父母就会酿一坛酒埋在桑树下,等到女儿出嫁时再挖出,称作青桑酒。新婚之夜与良人共饮一盏,便可同心合欢,白首偕老。”
她说完看向商矜,颇有些惘然的样子。
“可惜我大抵是看不到你得遇良人的那天,那我便也为你酿一坛酒——待他年你有了所钟之人,良宵月下,也顺便奠我一樽酒。”
酒酿好是在五年后的春天,薛皇后将它取名为“十洲春”,交由商矜。
三月之后,薛皇后病故,天下大丧。
那坛酒被他束之高阁,直到经年后再度被捧出,酒香依旧醇厚,混着一点辛辣。
但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并非郑重许以白首之约,微末真心藏于轻描淡写的刻薄语句后。
他向萧照举杯,葳蕤灯火映着他唇边笑意——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一点点,但是熬不住了,晚安。】
第119章 怀古恨依依
萧照感觉商矜这个笑和往常的都不一样, 多了一点说不出来的意味,细细揣测竟然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自嘲在其中。
此刻大约是他离商矜内心最近的一瞬——他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漫上这样的念头,握着酒樽的手在意识到自己想法后顿时收紧。
他声音有点干涩, 有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试探:“山月, 你……”
没有出口的话被商矜轻声打断。
“世子喝惯了雍州的烈酒,恐怕难免嫌越京的酒水寡淡无味。”
萧照接过他递来的酒, 酒水清冽,映出两人目光交汇的脸,幽晦的心思交错碰撞, 无声中沉寂。
“殿下亲自递来的酒, 哪怕是毒酒,孤也甘之如饴。”
往常商矜并不会接这样的话,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饶有兴致地望着萧照笑起来:“哦?此言当真?”
不待萧照回答, 他便已经给出答案:“你不会喝的。萧照,你根本就不是委曲求全、舍己为人的人。”
“殿下。”萧照握住酒樽, 语调缱绻,“……孤对殿下未曾有过虚言。”
如若有一天,商矜亲手递来一杯毒酒,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 不过在那之前, 他会先杀了商矜。
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他早已想过最差的结局。
或许是他姿态太过笃定, 让商矜有一刹那心神晃动。
商矜垂落的眼睫微颤,缓缓执杯倒酒,抬起的指尖在灯下反折出细腻光彩,一弯弦月映照在半透指甲上, 无声俯视漆黑的人间大地。
酒水入喉,辛涩苦辣又带着一点奇异甘甜芬香的气息在口腔中炸开,侵袭感官。他一手支着额头微微笑着,想,原来新婚夜要喝的是这样苦涩绵密的酒么?
待到唇齿间的苦意完全散尽,他才眼神朦胧地重新看向萧照:“也许是这样吧,但那……不重要。”
话语渐渐低沉下去,模糊的音节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萧照俯身向前,想将商矜的话音听得更清楚一些,却猝不及防对上商矜抬起的笑吟吟的脸。
容貌绮丽的青年懒洋洋支颌,眼尾挑出一抹薄红,尾音拉长,有种蜜糖似的甜腻:“……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他念完轻笑一声,“世子不喝么?”*
那樽酒稳稳地被萧照握在手中,满杯酒水至始至终没有溅出丁点,萧照眼神晦暗不明:“殿下醉了。”
“没有。”商矜朝他举杯,另一只手撑着侧脸,似笑非笑,“即使我酒量再不好,也不至滴酒即醉。”
萧照劈手夺过他的酒杯,语调罕见地透露出一丝强硬来:“殿下,你喝醉了。”
倘若他没有醉,萧照不知自己还能隐忍到几时。
像是看透他自欺欺人的心思,商矜嗤笑,下一刻,一个混合着辛烈酒香的吻落在萧照唇边,一触即分。
春月夜里蝴蝶抚花枝,柳条蘸春水,极尽温柔旖旎。
商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哂笑:“你说的不错,现在我喝醉了。”
“………”
萧照像是被他忽然之间的举动惊到,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在情绪上商矜一向克制内敛,就连萧照也难以从中揣摩出他真正的心思,可无论怎么来说,这个吻都难以用“意外”来解释。
他看着眼前神情无比清明,坦然说自己“喝醉”的人,扶额低声苦笑。
他其实拿商矜总无可奈何。
那些晦暗幽深的心思在脑海中无数次蠢蠢欲动,不是没想过效仿他父亲,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关回笼中,究其根本,不过一句舍不得。
爱他骄矜肆意,爱他若即若离,亦爱他君心如铁。
如何舍得折断自由自在的白鸟羽翼?
“山月,你真是……”萧照嗓音里含着万般无奈,叹息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帘外雨声潺潺,阻隔廊下细细交谈声。
桑星摇垂手,与做侍女打扮低的娇媚姝丽的女子并肩而立。
“唔,那坛酒送进去的时候情况怎么样?”虽然私自打探主子的事情是逾矩,但从来八风不动的人突然动了凡心,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好奇。
为了见那位能让殿下动心的南梁王世子一面,她甚至不惜特意扮做侍女到商矜面前晃了一圈,好在殿下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把她当场赶出去。
“你觉得能怎么样?”桑星摇警告地看她一眼,“鹓雏,不要好奇心太重了。”
气氛在一刹那拉成一条紧绷的弓弦,鹓雏指尖缠绕上一缕青丝,突然脆生生地笑起来,乍一看这笑容还含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
但桑星摇可不会被她骗,同样是殿下带回来的人,可鹓雏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鹓雏自幼就没有办法和其他人共情,她的喜怒哀乐不过是模仿别人,实际上哪怕她面前的人死成尸山血海,她也不会为之触动,不会伤心,也不会害怕。
无疑,这样的性格做暗处的刀再合适不过。
控鹤司麾下最出色的刺客、密探,悬在所有人头上,甚至是控鹤司之上的一柄刀。
人人畏惧,闻风丧胆。
桑星摇满怀警惕地看着她,听她开口说:“我只是关心殿下而已。星摇,不要太紧张,不过说起来,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表情都很有趣呢。”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凑近她耳侧,意味深长地说:“明明怕我,却因为殿下不得不忍着害怕和我打交道,真的是——”她拉长了语调,在桑星摇一点一点冷下来的目光里笑了笑,没有将剩下的字句说出口。
因为在那之前桑星摇已经打断了她:“你什么时候回凉州?”
“已经结束了。”鹓雏歪歪头,“不然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回京?”
“凉州那边没有消息送来。”
“因为陈争本来就没有问题啊。”她说的是凉州刺史。
一年之前,控鹤司接到密信,说凉州刺史陈争与草原勾结,通敌叛国。凉州与雍州接壤,有素来有驻兵把手,一是为随时接应雍州边境战事,二则是防雍州南下,倘若凉州与草原勾结,前后夹击,雍州危矣。
失去雍、凉两州,草原铁骑入中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
此事事关重大,但又无实据,商矜就派了她到凉州去查陈争。
不过陈争这个人非常难缠,从世家蓄养的家臣坐到一州刺史的位置,连原来教养他的家族都要仰他鼻息,手腕可见一斑。
鹓雏这种做惯了密探的人都差点被发现端倪,好在陈争对她身份起疑的时候她也终于找到了证据,顺理成章离开凉州回京——就是可惜证据居然证明陈争是清白的。
如果陈争和草原部族勾结,鹓雏就有充分的理由杀掉此人。
但太可惜了。
她不无遗憾地想。
桑星摇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紧接着追问:“凉州事毕,你要长留越京吗?”
“当然不。我估计你也不想我留下。”鹓雏摊了摊手,“我明日就启程去雍州。”
“雍州?”
“你不要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只是听从殿下的命令行事。”鹓雏说道。
桑星摇没有追问商矜究竟给了她什么命令,她只道:“雍州那边的探子被南梁王世子这些年来陆续拔除了许多,你行事务必小心,不要误了殿下的事情。”
“你用不着担心这个吧?”鹓雏歪歪头,“肯定有人会接应我。何况我什么失败过?”
陈争那么难缠的狗东西她都能搞定,何况这次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
“………”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后,仆役冒雨而来,神色略显焦灼。
“吏部尚书姜回庭大人在府外求见殿下。”
“这么晚?”
桑星摇惊讶地脱口而出,下意识看鹓雏一眼,只见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姜回庭?我记得他给殿下做过玩伴?啧,这个时间来,倒是巧了。”
桑星摇没再理她,“问清楚来意了吗?”
比起萧照,桑星摇更不喜欢姜回庭,这位才是真真正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姜大人没有说,只说自己找殿下有事。因外头雨大,小人擅自做主,暂时让姜大人到前厅避雨,现在人在前厅。”
“嗯。”桑星摇点点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请示殿下。”
她心中升起一股剧烈的疑惑,甚至隐隐约约有了一点不安的念头。也许是姜回庭来的时机太不对劲,眼下这个时候,百官群臣应当都在紫宸殿恭贺天子圣寿——
雨珠乱跳,无星无月的漆黑天幕压在屋檐上,如同某种不详的前兆。
………
屈指叩门三下,桑星摇旋即垂眼继续思索着该如何尽可能地精简叙述经过,思绪在房门“吱呀——”的开合声里中断,她脸上的惊讶和语调里的错愕混合成一种奇妙的神色,近乎失控,连站在廊外的鹓雏都听得分明。
“怎么是你?!”
萧照挑眉:“桑姑娘有急事?”
她定了定神,来不及细想为何是南梁王世子亲自前来开门,微微抬高声调:“吏部尚书在前厅等候拜访,不知殿下是否要见?”
“你们殿下醉了。孤代你们殿下去见一见姜大人好了,免得姜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桑星摇不知道他为何能将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但商矜没有指令,她并不敢轻易答应萧照,将唇抿成一条线,她皱着眉头正要寻理由拒绝,另一道声音从昏沉的内室传出。
“让他去。”
是商矜的声音无疑。
语调中也确实带了些分明的醉意。
桑星摇警惕地看向萧照,又很快把这点情绪藏住,若无其事恭敬引路:“既然如此,那便请世子随我来。”
……从来没有让客人去招待另一位客人的道理,她忍不住想,殿下同意让南梁王世子去“招待”姜回庭,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一路上心不在焉地想着,手中引路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殿下……”姜回庭转过脸来,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笑意几乎凝固在脸上,“萧世子为何会在此处?”
“今日是阿矜的生辰,孤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萧照挑眉反问。
“深更半夜,世子也要为清河公主的名声多想两分。”
萧照:“哦?既然这样,想必姜大人也意识到自己深夜登门不妥,那就请你回去吧!”
“我来此是与清河殿下有事相商。”姜回庭衣袖下的指尖微动,看向萧照时姿态一片平和。
“阿矜今日多饮了两杯,已经歇下,不便再来见你。有什么事情姜大人同孤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希望姜大人最好是有要紧事,否则扰了孤与阿矜良宵清梦,实在可恨。”
萧照似笑非笑地看他。
姜回庭听他一副完全把自己当成府上主人的作态,又字字句句彰显自己与商矜的关系,不由得目光渐冷——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早几天就写了一半,但这两天腱鞘炎复发又耽搁了,感觉好奇怪,明明最近没有怎么用手。
不好意思QAQ
第120章 淮山碎。
姜回庭的失态只是一刹那, 下一刻他从容的姿态令那丝冷意仿佛只是某种错觉。
他客客气气道:“萧世子与清河公主真是感情甚笃。但哪怕有朝一日萧世子与清河公主真正成婚,于公事上也不该逾矩吧?”
萧照听得饶有兴致,姜回庭的姿态完全算得上谦和。这些世家子弟行事都奇异地趋同, 无论多么不虞, 总要维持着表面上的蕴雅风仪,再转头过去商议如何背地里捅你一刀。
“孤与阿矜, 向来不分彼此。”萧照微微一笑,加重语调,“这就不劳姜大人这个外人担心了。”
“………”
“既然清河公主已经歇下, 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姜回庭静默片刻, 拱手,“告辞!”
萧照做了个请的手势, 目送他拂袖而去,摩挲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缓慢嗤笑一声。
姜回庭那点心思真当别人看不出?
不过萧照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就算是有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争斗中,也早已消磨殆尽。
何况何曾有过?
*
*
冷风微微吹开房间内的酒气, 萧照折返时商矜正支颌坐在灯下, 鸦羽青丝如缎散开, 似浸满月光的一汪水。
他认真端详着桌案上那盏灯,还伸手去拨了拨灯罩, 神情专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照能看见他清明的眼,似寒星冷月。
无疑,商矜从未醉过。
“你回来了?”
他转过眼, 神情自如地随口问了一句,“姜回庭说了什么?”
“他说改日再登门拜访。”
商矜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点点头:“这样么。”
萧照见此似笑非笑又接话道:“姜大人不辞辛苦也要见殿下一面,果真心意可嘉。”
“你想错了他的为人。”商矜漫不经心挑落灯花,赤白焰火映着玉似的指尖,照出斑驳陆离的色彩,语调冷静而平稳,“他来见我只是因为他拿到了认为可以与我谈判的筹码。”
“他想缓和局势,而我不想。仅此而已。”
对姜回庭来说,维持现状是目前最好的情况,可惜商矜并不想再与世家虚与委蛇。
这场会面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存在。
姜回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商矜说着极快地蹙了下眉梢。能让姜回庭有把握说动他的“筹码”,会是什么东西?
心底深处如蜻蜓点水掠过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以手支颌,不着痕迹地看了萧照一眼,难言的意味在眼底流转,如今,手握筹码能与他谈判的只有一个南梁王府而已。
其实他也很好奇,手里握着能够扼住他咽喉的筹码的萧照,最后会提出什么要求?他漆黑的眼睛里笑意渐深,依旧是好像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模样。
萧照被他审视着,喉头微动:“殿下在想什么?”
商矜伸出手,似乎想要拢住那一团灿烂的光焰,指尖在离火舌不到方寸的地方顿住,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轻垂,他想了想,饶有兴致地开口:“我想——”
他在萧照隐约期待的目光里话锋倏然一转,“雨又大了。”
与此同时,敲窗的雨声随着他的话音越发急促,藏着一泓月光的晶莹雨珠噼里啪啦地跳进来。
萧照走过去将窗子合拢,随意一瞥,那先前奉茶的侍女撑伞站在一簇海棠花叶前,敏锐察觉到萧照投来的视线,她微微抬高伞檐,那张没有表情的芙蓉面上缓缓流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随后,她朝萧照点了点头。
萧照若无其事地合上窗。
商矜手下的控鹤司能人异士众多,这女子大抵也是其中一员。她实在与商矜府上其他婢女的气质不一样。见过血的人纵使把自己收拾得再干净妥帖,也与寻常人有别。
他原本不关心这些,甚至连为此多问商矜一句都不曾。
他可以肆无忌惮在姜回庭面前彰显自己与商矜关系亲密,但不能真正去逾越探究商矜不想展露的东西。
控鹤司就是一道分明界限。
只是让他稍微有些在意的是,这女子给了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母妃偶然间也会给人类似的感觉,但绝大部分时候南梁王妃都只展露自己完全温和无害的一面,以至于萧照一时间没有意识到。
异样的心思被掩下。这或许是他父王感兴趣的东西,可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无意探究,念头匆匆一闪而过,注意力被重新放回到商矜身上。
他转过头,商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看到人了?”
“什么?”
萧照若无其事道。
“其实我方才以为你会问。”商矜说着语调稍顿。
“殿下希望孤问什么?”
“……没什么。”他失笑摇了摇头,才缓声道,“不过倒也正好。她要去雍州替我做一件事情,你帮我照应几分。”
“殿下有求,孤自然无有不应。不过——”萧照欣然应下,眼神与商矜四目相接,“殿下准备让孤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
商矜看着他,半晌唇角向上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正面回答萧照的问题:“雨急风骤,天黑路滑,世子不妨今夜在府上暂时歇息一晚。”
“………”
半晌之后,萧照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到商矜面前,屈身附耳。
“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
婢女提灯,送萧照远去。
商矜负手而立,广袖间抚过雨丝,漆黑夜空被一道当空劈下的银白闪电照亮,映出他莫测的神情。
静默伫立良久,长风卷起他鸦羽般的漆黑长发,蜿蜒伸入无边夜色中,天边只一点冷月在闪烁,无情照耀大地,照耀着不可预知的宿命。
直到萧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回身踏入屋内。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萧照突然回头朝商矜方才所在的位置投来目光。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看了一眼,旋即自嘲一笑,再也没有回头地大步走出月色的阴影。
商矜并不知道在那短促的一刹那发生的种种,他返回房内重新坐下,取过两盏酒樽倒满。
十洲春醇厚的香气弥漫,带着一点经年的气息。
他执杯将一盏酒倾倒在地,低声道:“这一杯敬你,……母后。”
那个称呼已有很久不曾被念出口,商矜顿了半晌,才接着说:“也算是贺我……”
后面的声音淹没在唇齿间,他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遥遥举杯,缓缓饮完了那一盏酒。
在满城风雨的喧嚣里,他独自坐在凄寒月色下,饮完了那一壶曾是为他贺新婚备下的十洲春。
……贺我三途九厄,苦海不得回身。
*
*
雨势在第二日早晨才有缓和的迹象,青石砖上一片潮湿痕迹。
桑星摇将人挡在门前,脸上笑意诚恳:“殿下还未起身,不过昨夜已经叮嘱过我,无须世子辞行,只管离府便是。”
她说着给身侧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向萧照递上一柄伞,青竹骨,红绸面,绘着一簇白海棠。
“殿下已经为萧世子备好马车,就等在府外,请——”
几乎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萧照眯起眼:“是他不肯见我?”
桑星摇不动声色对答:“殿下昨夜歇得晚,还未起身。”
这倒不是假话,十洲春虽然不是烈酒,但后劲颇大,商矜一人独饮了一壶,今晨宿醉未醒。好在殿下昨夜就交代过,否则她还拿这位南梁王世子有点难办。
“这样。”
萧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朝桑星摇身后投去一瞥,房门紧闭,隔绝萧照的视线。他收回目光,撑开伞步入细雨中,衣摆随他步伐行动间划出凌厉弧度,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外。
桑星摇眨眨眼睛,有些意外他离去如此干脆,心中错愕尚未平复,便听身后一声响动。
房门不知何时敞开,商矜披着单薄外衣立在门口,看着萧照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口:“殿下……”
商矜颔首,继而有条不紊地吩咐:“让凉州的人给鹓雏扫尾,凉州刺史在寻她。”
“看紧姜五郎,若他与可疑人物接触,即刻回禀。若有突发之事,皆由你全权决断。”
“雍州那边若是有信传给萧照,不用阻拦。”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说到最后桑星摇脸色才稍微有了点异样。
“雍州眼下的局势,倘若以雍州刺史之能……”
“陆兰泽在雍州积威不如萧照,与草原部族打交道的次数也没有萧照多,草原众部有联合之意,来势汹汹,新王也欲立威——陆兰泽不尚足以完全掌控雍州局势。”
商矜神色淡淡,一眼看穿桑星摇未尽话语下的打算。
她斟酌道:“若是再加上……‘青凤’?他毕竟也是将门之后。”
“来不及。”商矜瞥她一眼,“倘若再晚上几年,倒也不妨一试。”
可如今要在瞬息间推出一个能力威望都不输萧照的主将,就连当年的萧照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何况南梁王府对雍州终究是不同的。”
商矜不由得轻叹。
无论如何与越京朝廷此消彼长,南梁萧氏一直是柔然铁骑跨不过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地位超然。
想要取代南梁萧氏的地位谈何容易?当年如日中天的陈氏没做到,眼下就更没有人能做到。
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世家的草包?
桑星摇不由得面露忧色,低声向商矜询问:“可若是如此,南梁王世子的声势必然更进一步,难以撼动,如何是好?”
功高震主。
何况是实打实握着兵权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暂时加完班啦!尽量明天也更新!不敢多许诺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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