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远伯府递来的帖子来的突然。崔知柔正在核对姜府的账本。
外头看起来朱门绣户、咽金嚼玉的世家门阀, 内里也是百孔千疮。她缓缓拨着白玉算盘的珠子,眉心越皱越深。
她揉着额头,难怪这份掌家的权力来得如此容易,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陪嫁的侍女轻声提醒她。
崔知柔拆开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原本不好的脸色更加凝重。
“祖母病了。你去吩咐人备车, 我要回盛远伯府一趟。”
想了想又交代另一个婢女:“去五公子私库里取两支人参。”
虽然府上一笔烂账,但姜五郎身家富裕,私藏的奇珍异宝无数。
崔知柔拿来也不用心疼——反正放着也是坏了。这等珍惜药材被姜五郎放坏已有先例。
待到了盛远伯府, 崔知柔才隐约察觉到府上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是她忧心祖母,也顾不上分神细想。
老夫人房间内常年熏着安神香, 混着佛前檀香的气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料的气息格外浓重。
崔知柔被侍女引着绕过双面绣的屏风隔断, 却见本该病重的祖母正好端端坐在八仙椅上,神色焦急, 见到崔知柔想站起来,却被身边容貌陌生的女婢按住。
“老夫人,您身体有恙, 可不要太激动了。”
而祖母的左手边, 还坐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玄衣羽氅, 银冠玉带,正低首漫不经心把玩腰间组佩。
——南梁王世子, 萧照。
尽管不曾见过几面,崔知柔对他的印象却分外深刻。
她看了看周围,喜好热闹的祖母身边竟然除了一个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婢女,儿孙媳妇一个都不在, 瞬间意识过来,这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局。
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妾身见过萧世子。”
她盈盈一拜,若无其事。
“姜五夫人。”萧照这才懒洋洋抬首看她一眼,“也不对,在这里该叫你崔大小姐才是。”
“孤找你有些事情。只不过崔大小姐是闺阁女,孤要是私自同你见面,对孤的名声不好,所以只好用崔老夫人的名义请你过来见一面。”
“………”
什么叫对他的名声不好?崔知柔气得有些想发笑,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萧照光明正大出现在她家中,恐怕盛远伯府上下都落在了萧照手里。
这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素来懂进退,知道不能争一时之气,顺从地接着萧照的意思往下说:“不知世子有何紧要事,不惜以这等方式也要见妾身一面?”
“崔大小姐不用这么气急败坏。”玉珏在他指尖打了个转,与其他环佩叮当敲击,空灵清脆。
“孤可是特意赶来救你全家性命的。”
他说完似笑非笑看了身边的崔老夫人一样。
没想到这趟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崔知柔本不信萧照的话,但她清晰看见自己的祖母脸色变了变,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又仿佛有所顾忌,只能呐呐闭嘴。
她心下一沉,知道萧照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还请世子赐教。”
她放低了姿态。
“这可就要问你的祖母了。”萧照似笑非笑,“能够将这个秘密藏上这么多年,贵府的老夫人也非同凡响啊。”
他明明是称赞的语气,可崔知柔偏偏听出了嘲讽。
但这在眼下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崔知柔不放在心上,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看了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又看了看在一旁的南梁王世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唉——”
“这件事我本想带入土里,但是既然南梁王世子上门来了,我便知晓恐怕难以善终。”
萧照撑颌,姿态从容,并没告诉这祖孙二人,他其实只是诈了诈崔老夫人。
谁叫人心里有鬼呢?
“我们崔家因宸妃娘娘而得势,享受了多年的富贵荣华,最后也必定因宸妃娘娘而终,也是一番因果而已。”
老夫人说着,言语释然。
京中上一代皆知,宸妃娘娘并非盛远伯老夫人的亲女,而是南州的平民女子,因为容色出众而被献给先帝。先帝当年一直想废薛皇后改立宸妃,在朝堂上试探着提出过这个想法,却被群臣以“宸妃身份低微,不堪为一国之母”的理由驳回。
先帝为此大怒,可惜他无力与世家正面抗衡,只能采取别的手段。
——比如给宸妃一个能够堵住群臣嘴的新身份,于是,恰好与宸妃同姓的盛远伯府就在帝王的权量中被推到台前。
不久后,盛远伯府认回“意外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但有了权贵出身的身份,皇后依旧是皇后,宸妃也依旧是宸妃。
直到宸妃与皇后先后有喜。
先帝不欲他的太子流着世家的血,因而宸妃腹中的孩子被他寄予厚望。
果然,那是个男孩。
这是一件喜事,却不一定是件好事。
但以“母亲”身份进宫陪伴宸妃生产的盛远伯夫人、如今的老夫人在见到那孩子时却感到了为难。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太过虚弱,不像能在宫中安然长大的模样。
而她又恰恰做了另一手打算——先帝隐约透露出宸妃一旦诞下皇子,便会即刻封这孩子为太子的意思,可这是无法保证的事情。
盛远伯府的荣华系于宸妃一身,但是帝王之爱如何一定能长久,只有储君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才能为盛远伯府带来万世平安。
为此,盛远伯夫人早早买通了宫人。
如果宸妃诞下一位公主,盛远伯夫人马上会用另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换走公主。
然而,那是个看起来很孱弱的男婴。
盛远伯夫人犹豫自己要不要赌一把。
“所以,您最后做了是吗?”
崔知柔的脸色很不好,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在崔栖身上的全部谋划都将是无用功。
“是。”
盛远伯老夫人没有否认。
“那么,宸妃诞下的皇子在何处?”
老夫人混浊的眼神闪了闪,陷入一段久远模糊的记忆,“那孩子被抱走后不到半日,我的心腹婢女就告诉我,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不敢声张,只能命人悄悄埋葬了他。”
正因为如此,老夫人一直庆幸自己的抉择。
虽然宸妃的孩子死了,但太子还在。
然而——
一个暮春的午后,太子落水夭亡。帝与宸妃大悲。
不久之后,宸妃悲痛而亡,追赠皇贵妃。
生前死后,帝王都没有完成他立后的承诺。
收到消息后,老夫人如遭雷击。
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她心中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两个孩子都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身世被揭穿的那一日。
——尽管他们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直到今日。
做下的事情终究会留下痕迹,掩藏地底的真相不会因逝者死亡就被彻底遗忘。
崔知柔紧紧盯着老夫人沧桑的脸,喉咙里的声音被理智死死扼住。
她想告诉祖母,那被替换的孩子没有死,还即将被姜氏推上人前。
如高悬他们一家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但是她不能说。
祖母年事已高,未必还能接受得了这么大的真相冲击。
她也不希望祖母为此继续自责。
换作她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够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富贵迷人眼。
不过是如此罢了。
她扭头看向萧照,即使遭遇这么大的挫败,她神态依旧傲气。
“世子手中握着我一家这么大的把柄,是希望利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萧照居高临下,他并不咄咄逼人,但他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崔大姑娘,孤素来与人为善,即使你祖母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错,选择的权利也依旧在你自己手中。”
但这种话,比明目张胆的威胁更令人畏惧。
崔知柔很想不顾礼仪反唇相讥,但最后只咬了咬牙根,拿萧照毫无办法。
“但听世子差遣。”
萧照支颌微微而笑,“孤这种不涉朝堂斗争的闲散之人,需要差遣崔姑娘做什么?孤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一下罢了。”
“这里并无外人,世子不妨直言就是了。”
崔知柔低声道。
“崔姑娘误会了,孤确实不需要你做什么。何况以孤的身份,想要为孤效力的人数不胜数,就是你的夫婿在孤面前也得低三分——”他慢悠悠地说道,好似拿捏住了整个盛远伯府的命脉也只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崔知柔看他半晌,柔声地笑起来:“是,是我误会了。”
“崔姑娘对崔老夫人孝心可嘉,乃闺阁典范。孤很期待下回宫中设宴时再见崔姑娘与老夫人。”
萧照放下一直被握在手中的玉珏,碧色莹莹,毫无杂瑕,倒映出堂中众人心思各异的面容。
*
*
是夜,冠盖满京华。
东风放千花,火树照银灯。九微灯耀照残夜长河,宫娥舞袖迤逦,玉漏银壶相催。
朱红宫门次第开,侍女金盘捧出。
岁末,宫中开宴。
——岁暮尽,乾坤气象将新。
第142章 雨霏霏
“阿姊。”
商蝉衣笑吟吟凑过来, “我可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朝政之事便如此忙碌吗?”
因为是新年将近,她披了一身大红羽纱缎, 手腕间红玉镯叮叮当当作响, 与吹笙鼓瑟的乐师相应和。
商矜不着痕迹比过她抱上来的手臂:“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玩一会便回惠太妃娘娘那儿去, 免得叫人不小心冲撞了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商蝉衣撇了撇嘴角,对商矜敏锐的躲避产生一丝遗憾——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抱上了。
这算是她多年来乐此不疲的一个小把戏,虽然商矜每次都不太配合。
“说来母妃那天见了听舟之后, 就病了呢, 时节天寒地冻,本就不利于养病,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她想到惠太妃每况愈下的身体,不由得叹了口气, 秀丽眉眼染上几分隐约的忧虑。
“惠太妃既然病了,你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宫中琐事,交由女官打理便是了。”
商蝉衣托着脸:“但我总觉得母妃不是累病了,也不是风寒入体——我感觉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
“她与你亲密无间, 你若是去问, 她兴许会告诉你呢?”
商矜便顺着她的话说。
“唉……”她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 “算了,我不想问母妃。她也许本就够伤心了, 我何必再去惹她伤心。”
“既然惠太妃娘娘是见了后薛六才郁郁不乐,也许你能从他口中问到一点什么?”商矜眨了眨眼睫,他对商蝉衣虽然乍一看与旁人并无区别,但总归还是更亲近几分。
“听舟他呀……”商蝉衣听了这个建议眉头皱的更深, “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呢。薰风待嫁都没有他忙碌,日日不见人影。何况母妃的事情同听舟也不一定有关系……对啦,有件好事!薰风近来研读了一本古医书,里面记载了数例复明之法,兴许听舟的眼睛能恢复呢。”
她是真心实意为薛听舟高兴。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论,阿姊你先不要往外传。”
“这样么?确实是一桩喜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瞧那边卫国公的长孙好像在找你,你再不走恐怕就要被缠上了。”
“怎么又是他!”商蝉衣往商矜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脸色一变,“阿姊,我先回母妃殿里避一避,等过几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
卫国公的长孙最近对她死缠烂打,明明两人之间也见过不少次面,甚至还同窗读过书,但一直都是不熟的状态,也不知为何最近就鬼上身般追着她跑。
偏偏卫国公的长孙也没什么过界举动,就是想方设法和她搭话,谈一些商蝉衣根本不感兴趣的问题。商蝉衣苦不堪言,对方又进退得当,搞得她也不好对他怎么样,只能避着他走。
商矜莞尔:“去吧。”
卫国公长孙对晋阳公主死缠烂打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今日,卫国公长孙本不该出现在宴席上,是商矜让他来的。
不过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晋阳好了。
目送宫女簇拥着商蝉衣远去,商矜才淡了脸上的笑意,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左后方响起。
“殿下对晋阳公主,向来都极为纵容。”
是姜回庭。
这位年轻的姜氏家主今日一身极为正式的官服打扮,紫袍金带,俊雅朗逸,正满眼复杂地望着他,眼底深处好似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商矜不置可否。
“姜大人是否平时对弟妹过于严苛,才见不得兄弟姊妹亲近。”
“臣只是有所感慨,能得到殿下偏爱纵容的人极少。晋阳公主何等幸运,与殿下血脉至亲,为殿下所偏爱也实乃人之常情。”
“姜大人说这话,难免让我觉得,你是不是也想做我妹妹?”
商矜挑了挑眉头。
“臣不敢逾越。”
“无妨,姜家累世公卿皇妃,数百年大族,门楣高贵,已经是万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逾越的说法?姜大人比起你族中那些族人可是太过谦逊了。”
他瞧着姜回庭,似笑非笑。
“臣不敢。”姜回庭再次做足了恭敬姿态,“若是族中弟子有言行出格之处,不慎冒犯殿下,还请殿下示下,臣日后必定严加教导。”
商矜闻言轻哂,但他没有再对姜回庭的话给出什么回应,只是淡淡道:“宴席马上要开始了,姜大人还是早些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吧。”
这避而不谈的回应令姜回庭颇觉无力。商矜从不接受他的示好——即使是面对他手底下那些官员,商矜的态度恐怕都要更和颜悦色几分。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句什么,商矜却已经绕过他身侧入席了。
姜回庭侧过脸,深深朝商矜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
清河公主众星捧月,端坐瑶台,好像红尘诸事不配他垂怜一眼。
明月注定是要高悬于长空之上的,凡人卑微乞求,也难将明月握于手中。
——除非有朝一日明月坠落。
商矜的席位设于天子左侧,群臣之上,从他的位置望过去,百官姿态尽收眼底,宴席初开,已有人醺醺然,眯起沉醉的眼遥遥朝高台上一举杯,清冽酒水摇摇晃晃,映出宫娥舞袖飘逸如流风回雪,婀娜腰肢掩映刀光剑影。
舞乐毕,天子举杯向群臣恭贺。
天子虽然年幼,但对这些礼仪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今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往年右侧的位置上太后总会陪伴在他身侧,但今年这个位置却被空置。
他正暗自有些伤怀时,下方群臣之间却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拱手施礼:“陛下,今日宴饮君臣同乐,阖家团聚,值此之际,臣亦有一桩喜事要禀告陛下。”
商浔才回神,他其实没有太听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可对方话音中流露出来的几许微妙恶意令他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来。
“爱卿有何事?”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过身侧神情沉静的商矜,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虽然他畏惧商矜,但却也莫名相信只要商矜在的地方,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大臣便肃肃然起身出列,不着痕迹与姜回庭对过目光,扬声道:“先帝生前曾立宸妃所出之子为太子,后来皇太子不幸落水病逝,先帝极为沉痛。可是臣在前不久有幸得知——先帝太子、陛下的兄长还尚在人世。不如今日陛下就迎回兄长,也好兄弟团聚啊!”
他一口一句“太子”,令商浔的脸色变了几变。
见上方的少年天子良久都没有开口,底下群臣逐渐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止。
却在对上清河公主冰冷的目光时纷纷噤声,低下头饮酒。
明哲保身者已察觉到了今日宴席的不同寻常,借着不胜酒力施施然离席而去。
漫长的沉默后,商浔僵硬地将求助目光转向商矜,对方在对上他恳请的神态时,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唐大人,不知你说寻到宸妃所出的太子,那么人如今在何处呢?”
“回禀公主,帝子如今正在宫门之外。”
“那便将人请过来,与群臣当面对质吧。毕竟是否宸妃之子,也不是你一言可以决断的。”商矜淡淡道,见他姿态镇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大臣们纷纷放回了心,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翘首以望这位突然出现的“先帝太子”。
——谁都知晓这个身份的地位。
先帝在宸妃之子去世后,再未立过太子,当今的天子登位是因为当时先帝垂危之际,仅仅这一个能继位的子嗣罢了。若是论起礼法,自然比不上“太子”名正言顺。
大约半盏茶后,崔栖在群臣的注目下被人带了进来。
李枕书眯起的眼睁开几许,一缕精光闪过。
来人确实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但凭这点,又能说明什么。
“在下崔栖。”
他先是看了商矜一眼,才低下头行礼。这时候也没有人训斥他的礼不伦不类,反而大部分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与先帝肖似的样貌上。
——倒也不是说长相像了八九分,只是先帝也是儒雅文弱的气质,加上这一点神似,便让人毫不怀疑两者之间有着血缘之系。
而且崔姓……宸妃的姓氏就是崔。
就算是假的,到这个份上,也难以辨别了。
从群臣打量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几分的小皇帝死死盯着崔栖,想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来。
先前站出来的唐姓官员见到同僚们震惊的表情,心下满意,继续说道:“若是陛下与清河公主殿下对他的身份有异议,臣这里有宸妃娘娘身边昔日的女官可以作证——太子殿下当年落水之后,宸妃娘娘日夜惊惧,恐怕太子殿下为奸人暗害,于是假称太子殿下病亡,又暗中将太子殿下送往南州,抚养成人。”
不多时,一位神情畏缩的中年妇人便被带上殿来,说辞与之别无二样。
“宫人旧人,应当认识这位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后来宸妃娘娘病逝,先帝开恩,让她在盛远伯府老夫人身边照料荣养。”
她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宫中一辈的旧人都在,群臣家眷中也有当年见过这位宸妃身边的女官之人。
李枕书掀了掀眼皮子。
“既然如此,宸妃一介后宫妇人,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皇太子送出宫中的?”
妇人瑟缩了下,不敢抬头看:“娘娘并未将此事托付于我……我……”
李枕书冷笑一声。
“宸妃娘娘昔日身侧仆婢如云,也不至于事事都交给一个人。”商矜淡淡接过话,视线自下方妇人脸上逡巡而过。
果然,这就是当初姜五郎婚宴上那个仆妇。
“只是本宫难免有些好奇,唐大人与盛远伯府又没有交情,也是在本朝才入职为官,从未见过先帝,怎么就从盛远伯府找到证人,还千里迢迢去了南州找到太子?”
商矜轻笑一声,问。
“莫不是背后还有别人指使?”
第143章 草木皆垂泪
“这……”
唐大人满头冷汗, 朝姜回庭的方向看了眼。
于是商矜便也微微笑着看了过去。
姜回庭不得不站起身来出列。
“此事乃为舍弟察觉,舍弟与盛远伯府有姻亲,无意抓住了这仆妇的马脚, 才意外得到了太子殿下尚在人世的消息。”
“只是我姜家与盛远伯府有亲, 恐为此令太子的身份遭人怀疑,言我姜氏欺君罔上, 反倒不好了。因而才拜托了唐大人。此前未能及时告知陛下与公主,也是唯恐太子殿下安危有失——毕竟太子殿下在入京时差点为贼人所掳。”
“哦。”商矜点点头,“是你指使的唐大人。”
“百官皆乃陛下的臣子, 臣也不例外, 臣子怎么能指使另一个臣子呢?公主是误会了。”
商矜:“既然姜大人这么说,那便是我误会了吧。”
“不过姜大人还能拿出什么实在的证据来证明这位公子的身份吗?毕竟混淆天家血脉可是死罪。”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 杀机毕露。
姜回庭知道,崔栖的出现确确实实让这位公主殿下不快了。
但走到这一步, 他已经无法再两全。
他扫了下颤巍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仆妇一眼:“想必宸妃娘娘应当留了什么信物, 好让太子殿下日后认祖归宗?”
妇人闻言嘴里发苦。
宸妃娘娘当日决定送走皇太子时,便没有想过他有朝一日还要回到宫廷来,更别提认祖归宗的事情了。
但是信物么……她绞尽脑汁回想, 终于抓住了那一点模模糊糊的边际。
“娘娘曾在小殿下的襁褓中放了半块玉珏, 若是日后相认, 只需看玉珏的形状是否契合——”
其实那块玉珏是小殿下伸手从宸妃娘娘身上抓下来的。
也许是对离别有所感觉,小殿下抓住那块玉珏后便不放手了。宸妃没有办法, 只好将这块宫中的玉佩让小殿下带走了。
“我确实有块玉——”崔栖说着怔了下,从怀中掏出那块被他贴身放置多年的玉珏。
这块玉珏自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上了,对他而言宛如某种印记。他想过或许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没有想到他的父母竟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帝妃。
他在南州无数次听过先帝与其宠妃的传奇戏文,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是戏中人。
“宸妃的遗物都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中,着人去找吧。”
商矜淡淡吩咐。
看玉佩样式,确实是宫中制式。
他对崔栖的身份倒没什么怀疑的地方,只不过当年宸妃的行为前后让人有些想不通罢了。
但也不急于一时。
商矜瞥了下首一眼,姜回庭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在此刻有些出神。
他顿了顿:“给崔公子设座。宸妃生前留下的金玉之物一时半会恐怕也难找出来,劳烦各位暂且等上一等。”
这也是幸好当今天子还没有立妃,宸妃的旧物还没有收进库房,否则恐怕一群人要在这里等到长夜将明。
但来人去而复返比商矜预料的要快上片刻,同行而来的还有惠太妃。
“听闻先帝所立的太子被找回来了,我便也来看一眼。”惠太妃入席,目光在崔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不着痕迹挪开了,“与先帝倒有几分肖似,只是不太像宸妃。”
这言辞说出来难免叫人觉得刻薄了些,不过她语调温柔,也不含什么恶意,不至于叫人听了难受。
宫女捧着一盒玉佩展露在群臣眼底下。
宸妃其实不爱金玉,但她圣眷浓厚,得到的赏赐数不胜数,常年累月下来,盒中环佩竟然也有不下百数。
惠太妃瞥了眼盒子,已经有人告诉她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此不由得道:“昔年宸妃曾将一块玉珏交于我,不如你们先瞧瞧,再慢慢从这盒子里找?”
群臣闻言,自然无异。
毕竟宸妃交给惠太妃的玉佩,怎么看都比这一盒子叠堆在一起的环佩有意义。
她靠在椅背里,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懒洋洋敲击扶手,分出几缕余光见证那对玉珏合二为一。
对这个结果,惠太妃毫不意外。
毕竟,宸妃的孩子是在她的帮助下才得以瞒天过海被偷换出宫。
宸妃与皇后前后生产,产后需要修养,她这个皇后亲妹自然是协理六宫的最好人选。
宸妃做不到的事情,她可以。
后来宸妃病中,将这块玉珏转交到她手上。
帝王的宠妃其实还很年轻,风鬟雾鬓,病中依旧不掩艳色,但已经油尽灯枯。
她摩挲着玉珏上的纹路:“也许有一日那孩子会回到这天子帝阙……如果他回来了,便请你将这玉珏凑成完整的一对吧。”
“你会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吗?”惠太妃终究还是开口。
如果那个孩子还留在宫中,也许一切境地就截然不同——谁能想到,在那之后宫中再没有小皇子出生?
“不。”
她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与惠太妃初见她的时候始终如一,似江南春水里浸透,裹挟着风月无边,红尘丝万千,一眼便是此生。
“我从未担忧过皇后娘娘会害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为此才将那孩子送走的……虽然于旁人眼里,我同陛下一体,该与皇后水火不容,但……”
她说到这里语调轻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境,她先是朝惠太妃笑了下,才继续开口:“但我其实是没有只这个资格的,如果没有陛下同皇后的矛盾,也就不会有我了。”
是风云变幻的局面与人心成全了她。
“只是我同陛下、同那孩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她仰起柔弱的脖颈,如濒死的雀鸟,仰望碧瓦红墙之外的天空,但那一线天空也灰蒙蒙的,“可我偶尔也会想一想南州春日的杏花如雪。”
“故园三千里,太远了。”
惠太妃那时候恍惚意识到,将这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困在深宫中的,不仅是皇权,还有她自己明知的、并不纯粹的爱情。
而面前这个青年,就是那个重新回到这座宫闱中的孩子。
玉珏合二为一,身份尘埃落定。
姜回庭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的事情本不用他出面,他已安排妥当,但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从未和商矜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过手。
“陛下迎回兄长,自然是一桩喜事,不过先帝生前曾立太子,如今太子并未病故,按理来说,应当继承大统。”
他施施然俯下身,朝高台上的少年天子一拜。
简直是嘲讽!
商浔想要站起来对他破口大骂,太子就太子,他可是皇帝。不管这个太子从前有多贵重,可现在他才是天子!
商矜冰冷的眼神遏制住了商浔的冲动,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抿起嘴不说话。
商矜视线淡淡扫过群臣,见李枕书面上也是一片沉思,在商浔与崔栖之间目光摇摆不定。
“天子已立,岂能轻易更换?”
“殿下说的自然不错。”姜回庭笑吟吟地看了眼小皇帝,姿态轻慢:“可若是这继位的人本就没有资格呢?”
“姜大人这是何意?”
商矜冷了声调。
“此事,想来公主比臣更加清楚。”姜回庭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当日先帝病重,膝下并无子嗣继承大统,是清河公主带着诞下皇子的许贵人,如今的太后娘娘出现——但奇怪的是,先帝病体沉疴,已有许久不曾踏足后宫,又怎么会与许贵人生下孩子?”
“这点诸位大人也有过疑虑,但本宫带诸位大人查录过宫中记载的彤史,与陛下的生辰对得上。这种旧事,姜大人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开口的是惠太妃。
“太妃娘娘不必着急,臣只是谈一下可疑之处。”姜回庭不卑不亢回应,“且太妃娘娘与清河公主素来亲厚,还是避嫌为好。”
“在许贵人诞下孩子之前,先帝宫中已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令人怀疑也难免。”姜回庭一派的官员不由得附和。
“臣有疑虑,因而才遣人查证,结果从服侍过太后的女官口中得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真相。”
姜回庭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这是许太后身边女官的口供。”
“当今陛下,根本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许贵人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孩子。非商氏血脉,岂有资格坐在这里,统御江山社稷?”
李枕书的脸色随姜回庭每说一个字就要难看一分,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
“清河公主明知此事,却为一己之私,故意混淆天家血脉,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登临天子之位。”
这罪名一旦落实可就不一般了。
一些不参与党争、领着闲职的勋贵官员见到这局面目瞪口呆。心思活泛的开始考虑在今日宴席之后,该准备厚礼向哪方投诚?
——今日这局势,变得未免太快了。
“那依姜大人来看,混淆天家血脉,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呢?”
良久后,商矜支颌轻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大殿群臣——
作者有话说:【诈尸.JPG】
新年前写不完了,实在不行了,剧情点比预计的长,中间还有章不见了。
但马上就除夕了,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继续挣扎挣扎。
第144章 家国弃
“自然该依国法发落。”
不待姜回庭说话, 他一党的官员便跳出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对今日争端仿佛胜券在握。
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依照本朝律例, 混淆天家血脉这等大事, 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不过即使坐实, 清河公主身份尊贵,又有薛家为靠……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商矜听了也没有动怒,反而点点头:“如此, 自然是极为公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没有再开口。姜回庭那份口供由几位宗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臣检阅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不由得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大抵确实是真的,只是也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还是要将太后娘娘请来对峙。”
堂上人声纷杂,各方心思幽晦难明。
眼下没有人关心丹陛上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有商矜留意到他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指尖动了动,半掩在烛光灯影里的侧脸退去凌厉,柔和而沉静。
商浔突然转过脸来, 无措地喊了一声:“阿姊。”
他圆润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泪珠。
无论先前有多少不快, 但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唯一能够寄希望的人只剩下这个他最厌恶的阿姊。
连李枕书都可能会在今夜后弃他而去, 只有商矜不会对他落井下石。
而且、而且……他忍不住想,是商矜将他推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的啊。
“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商矜轻轻地说,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别怕。”
天子废立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即使要处置商浔,也不是群臣能决策的事,而该由新帝决断。
“阿姊,会救我的, 对吗?”
商浔垂下眼,不知是灯火太幽微,还是夜色太浓,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阴郁。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商矜的视线已经挪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惠太妃此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逡巡过下方,她父亲、当朝中书令此次称病未赴宴,她的兄长虽然贵为薛氏家主,但未入仕,也没有前来,今日出现在大殿上的是她一位不甚相熟的堂兄和薛听舟。
薛听舟神色淡淡,惠太妃还能透过人群看见他掩映在灯影下的几许微妙笑意。
争辩还在继续。
只有一袭素衣的崔栖与满堂朱紫格格不入,他好像也不关心自己即将到手的无边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拉成一条细线的影子。
扭曲而怪异,犹如人心。
商矜在他们说完后才施施然开口:“若是因为姜大人毫无根据的指责,便可以肆意怀疑天子的正统,那岂不是法纪纲常都乱套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谏君主——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尊卑分明,无论姜回庭今日能不能证明天子身份有疑,他的举动都无疑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不能为后人所效仿。
“臣是为了社稷安宁,不忍看列位臣工为人所蒙骗,迫不得已而为之。”姜回庭并不着急,只要商矜不能证明天子身份的清白,那么今日他所为都是合情合理的。
而,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相,商矜反驳不了。
他毫不避让地与商矜四目相对,今日商矜没有戴素白冪篱,只是相隔高台灯火,商矜神色也依旧影影绰绰,瞧不分明。
姜回庭垂了一下眼睫,不由得感到一阵急促的恍惚,静默的汹涌暗潮凝结成刀光剑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照见月色如雪安谧。
他早知终有一日会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没想到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心中翻涌思绪万千,到嘴边都化作一句:“清河公主为一己私欲混淆天家血脉,祸乱朝纲,他日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听到这句指责,脸色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商矜唇角忽然向上挑了挑,要笑不笑的模样,只是眼神格外冷淡。
惠太妃双手交叠于膝上,翡翠戒面在流光灯火里折射出缤纷夺目的光晕,昭示着这位唯一从先帝后宫中活到现在的高位嫔妃尊荣无匹。
此时此夜,无论风浪滔天,都难以撼动她一片衣袖。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今夜之后,整个帝京的风云都会为之变色。大浪淘沙,谁会留到最后?
她不动声色扫视下方,察觉到今夜这里还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婿,南梁王世子萧照。
她紧握的手心稍稍放开了些,但旋即又攥得更紧。
——姜回庭带了另一个人上来。
先帝一朝早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
耄耋之年的老太医颤颤巍巍下跪,在姜回庭的引导中说出一个连惠太妃都不甚清晰的秘闻。
“……先帝盛年时曾在南巡途中遇刺,伤及根本,于子嗣有恙。但后来太医院精心调治,是否又所好转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商矜脸上也划过一丝很淡的意外。
“此事先帝不欲向外人张扬,因而只有先帝与老朽少数人知晓,亦不曾记录在脉案。”
太医令接着说,他神态惶恐不定,时不时瞥一眼姜回庭。
惠太妃于是马上接话:“既然没有脉案,如何验证真假?”
其实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先帝不愿意让人知晓,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这到底不太好放在明面上来说。
太医令动了动嘴唇:“是先帝陛下下令不留脉案,老朽并不敢说谎。”
惠太妃还欲再辩,商矜使了个眼色给她,她才将情绪按捺下去,冷哼一声,讥嘲似地说了句:“若是人人都像姜大人这样,恐怕先帝迟早有一天都得叫你们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与太.祖陛下相似了。”
这话说出来大不敬程度与姜回庭今日所为也相差无几了,只是她为先帝妃嫔,其他人要么身份不及她,要么辈分不及她,也不敢置喙。
“臣今日也是无奈之举。”姜回庭用词虽然谦卑,态度却分毫不让,甚至隐隐有威逼之势。
“惠太妃娘娘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不了解也情有可原。若是今日事乃臣的过错,那臣愿百年之后亲自向先帝告罪。”
惠太妃冷眼睨他。
“若是当真如此,先帝恐怕也不想在九泉下见到搅得朝野不宁的乱臣贼子。”
她轻轻弹开云锦裙幅上的尘埃,“还有什么证据,姜大人不妨早点摆出来?好好一个除夕节宴,闹成这样。”
她往软垫上一靠,态度有些轻蔑。
不论她到底怎么想,但她的姿态让许多开始相信姜回庭的大臣脸上又慢慢浮现出迟疑。
薛宁璧投去担忧的目光,视线始终在惠太妃与商矜之间徘徊,生怕出现什么自己顾不到的意外。
“宁璧,不要轻举妄动。”
族叔看出他的想法,低声喝止,“现在情况不明,娘娘已经表态,你便没有必要再去趟浑水了。别忘记你祖父如何交代的?”
薛宁璧脸色果然迟疑了。
族叔正要放下心,便听薛宁璧开口:“祖父吩咐我见机行事。我知晓叔父的意思是让薛家明哲保身,但中庸之道又能保得几时安稳?”
“何况……”他望向高堂之上,“昔年是大姑母一人撑起薛家门楣,今日也要姑母与清河落到如此局面而袖手旁观。难道我们薛家这点骨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妇人身后吗?”
他不想这样。
族叔看向他的目光仍旧不赞同,但无奈叹了口气:“你是薛家下一代的家主,该怎么去做,我是无权僭越。”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他缓缓看过四面八方各怀鬼胎的列臣宗亲:“我们薛家,这点后果还是担得起的。”——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有个剧情点计划重写,感觉安排的不太好。汇报一下暂时还没有跑路的情况,晚安。】
第145章 意忘归
“姜大人的证据恐怕还不能使人信服。”
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里, 薛宁璧的声音如沐春风,不急不缓。
许多观望的大臣看见出声之人,神色不由得微变。
这趟浑水已经够深, 原以为薛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让惠太妃出面。既要在风波中下注,又要明哲保身。
但薛宁璧表态, 代表的意思又不一样了。
他是毫无疑问的薛家下代家主,举全族之力培养。且中书令年老,一部分权力已经过渡到薛宁璧手中, 再度加重了薛宁璧的份量。
姜回庭侧目望过来。
他与薛宁璧年岁所差无几, 但薛、姜两家的境况截然不同,以至他们二人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但他不是很意外薛宁璧的表态。
薛家人花了很多精力去教导他, 也成功将薛宁璧教导成了真正的端方君子。
薛宁璧重情重义,行事磊落, 光风霁月——就算是薛氏全族,也不过出了一个薛宁璧而已。
“薛侍郎认为哪里有问题?”
姜回庭不避不让, 对上薛宁璧。
“天子脉案向来由数位太医共掌,只有一人的说辞,恐怕不能令人信服。何况姜大人发现疑点之后, 该上报宗室, 由宗室出面查明真相, 姜大人一非宗室,而非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 查探这些事情,是否越俎代庖?”
“此事涉及重大,在下未查明之前哪里敢惊动各位宗室。”姜回庭轻描淡写道。
宗室虽名义上有权处理这些事情,但先帝在世对宗室颇有打压, 兼之商矜掌权后杀了不少上窜下跳的宗室,如今剩下的这些都是商氏隔了不知多远的旁支,只有在商矜需要的时候,才战战兢兢推个人出来露个面。
宗室,商矜的提线傀儡罢了。
“至于脉案,若是各位大人不信,不如请记录先帝脉案的几位太医一起来对峙?”
惠太妃听姜回庭说话,好似胜券在握,不由得眯起眼。
她朝商矜投去一瞥,他眉眼未动,居高临下看着群臣,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漠。
她一下子拿不住商矜对眼下的局面到底有几分把握。
而庭下,姜回庭轻巧落下最后一句话:“薛侍郎可还有其他疑问,在下也好一并回答了,省去日后还有无谓的质疑。”
惠太妃护甲敲了敲木椅扶手,吩咐女官:“去把当年先帝的脉案还有掌管脉案的几个太医都喊过来。”
她顿了下:“宸妃身边昔年有几位贴身的宫女,我忽然想起来,其中有位好像还在宫中供职,一并请来对质。”
——宸妃薨逝后,先帝大为伤怀,遣散了宸妃身边的旧人,只留下几个照看宸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可随着宠妃从天子记忆中逐渐淡去颜色,那些宫人也就慢慢地被人刻意忘掉了,只能枯守死寂的宫殿。
她其实本不愿意再惊扰旧事。
但……她看了商矜一眼,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谁叫这件事,当年完全是她的一念之差呢。
宸妃的贴身宫女比太医来的要早,她一看到畏畏缩缩立在庭下的仆妇,心跳了下。
惠太妃问了几句,算是互为映照验证了两人的身份。
“有什么疑点便问吧。”惠太妃看向薛宁璧,对他几不可察一点头,“这位是宸妃生前的心腹女官,本宫也是才想起来她得先帝恩旨留在宫中,没有随宸妃身边的旧人被遣散出宫。”
马上接话的是先前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林施琅:“虽然姜大人有理有据,臣心中也确实还有些疑问未得到解答,不知这位女官能否回答林某几个问题?”
女官不敢不从。
“世人皆知,小皇子乃发热夭折。小皇子夭折之前,是哪些人在照顾他?是否是宸妃亲自看顾?”
“这事……宸妃娘娘当时因小皇子之事忧思极重,没有精力照看,所以小皇子大多时候都是奴婢在照料。”
“你亲眼看到小皇子咽气了吗?”
“……这件事是宸妃娘娘发现的,娘娘当时伤心欲绝,抱着小皇子一直不愿意让任何人近身。”
林施琅皱了下眉头,他素来负责朝中刑讯,此刻已敏锐意识到当年的事情问题恐怕不少,不知是否还要问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商矜,商矜微微颔首。
他便又问:“从小皇子生病到夭折之前,宸妃娘娘的行为是否有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可曾见过什么人?”
女官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娘娘的行径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从小皇子出生之后,娘娘的情绪便一直不太好,那段时间娘娘更是时常从梦中惊醒。至于见什么人……娘娘在宫中不擅与人交际,素来只给皇后娘娘请安才会出殿。”
这么多年的旧事,要再想起什么细节,委实有些为难了。
“宫中妃嫔宫人,宸妃生前可曾与什么人交恶或是格外交好?”
“娘娘一向不与人为恶。”女官肯定地说,“与人交好……说实话,娘娘当年宠冠六宫,只有旁人赶着讨好的份,何需娘娘亲自示好?”
“何况娘娘素来与人为善,可以说与阖宫上下都是交好的。”
与外人想象的宫闱斗争腥风血雨不同,宸妃在世时,各宫嫔妃都安分守己,毕竟论宠爱越不过宸妃,论地位越不过皇后,天子心不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女官说的话虽然难免有失偏颇,但也证明了宸妃性情温和大方,并非敏感多疑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畏惧就将孩子送出宫,生生骨肉分离?
林施琅看向她:“那按照姜大人带来的人的说法,宸妃娘娘是因为畏惧皇子为奸人所害,才将皇子诈死送出宫——六宫上下既然都与宸妃交好,宸妃岂会畏惧?”
他说这话,倒不像是在质问女官,而是有质问姜回庭的意思了。
“宸妃娘娘的心思,其他人怎么会得知?何况宫闱斗争隐秘,有些话怎么好宣之于口?”姜回庭岿然伫立不动,甚至还有闲情抬手拨动腰间凌乱的组佩流苏。
旁边一个礼部的大臣插话:“皇后生前御下有度,六宫和睦,贤良为天下表率,姜大人这话是指责皇后无能,不能使嫔妃安分守己吗?”
“何大人不要不能说服各位同僚,便拿这些强词夺理。”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马上回嘴,“姜大人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岂需要尔等来质疑?”
一位宗室出来打圆场:“这些与今日无关的事容后在计较,眼下还是先确定帝子的身份更重要,各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
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吵下去也没有用,两方人马各退一步,站回原位,等着被吓白了脸色的女官开口。
女官自是没有见过这种大臣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令她改色的不是百官威严,而是林施琅的说法。
——宸妃当年送皇子出宫的事情已经败露。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幼主非天家血脉……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
女官亦久久沉默。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微微俯首,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可真够无情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不如从长计议。”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从长计议什么?”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此时却进退不得。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是李枕书,这位保皇党的头领,先帝的托孤大臣每说一个字都格外慎重,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先帝血脉稀薄,若是没有意外,本该由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只是阴差阳错,如今社稷有主,不可轻易变动,不如先恢复其皇子身份,上宗谱玉碟,以告天下。其他事情再另行商议——此事说来是国事,但亦是家事。”
他还是护着小皇帝,毕竟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是假的。
可惜这次恐怕难以如他所愿。
姜回庭颔首:“李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姜某以为先帝对李大人信重,李大人也不该为了自己名利得失,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太子本就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当今天子血脉存疑,岂可继续执掌乾坤,岂不是令江山社稷蒙羞?”
“天子血脉一事并无实证,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姜大人一面之词。”
李枕书面不改色。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光彩,百官也不想知道这么多,今夜本以为已经揭过,没想到还没有结束。
恐怕是不得安眠之夜了……
“既然李大人刚刚说此事也是家事,敢问清河公主如何看?”姜回庭不答,忽然问道。
这发问实在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不对清河公主发难,那才叫人奇怪。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沉默太过,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
被问到的商矜敛眸,神态看起来有些倦怠:“姜大人手里不是还有别的证据吗?为何不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扯了扯嘴角,冷淡而嘲讽。
第146章 笙歌地
“清河公主所言可是真的?姜大人既然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林施琅见商矜开口,立马顺势逼问。
姜回庭如此有底气,手中确实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林施琅暗自思忖。
可是他实在琢磨不清商矜的态度。
他总觉得……商矜好像不太把今夜发生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以眼下情况来看, 若是一着不慎, 可能满盘皆输。
也许是清河公主早有准备,才能不把姜回庭的谋算放在眼里?
清河公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林施琅定了定心, 棘手的案件他见过许多,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沉不住气。
他偏头,想看姜回庭还会拿出什么证据来。
姜回庭却始终只看着商矜, 识于总角, 年少昏暗的深宫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同在一处读书的王孙公子也打趣他与清河公主青梅竹马, 或许日后能做上驸马呢。
他虽然总会严肃打断同伴的笑谈,但不可否认, 年少朦胧的情思在胸口跳动,如蝴蝶般破蛹飞出。
但那终究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们从未真正走在一条路上。
不过就算到了今日, 商矜依旧是最了解他的人……姜回庭想到此处,竟微微地笑起来,没有万全准备, 他怎么会走今日这一步险棋?
他目光从商矜身上挪开, 又轻慢地淌过少年君主, 无视对方瑟缩神态,振袖敛容:“旁人所言也许存有私心, 但是许太后的亲笔书信可做不得假——毕竟,身为人母总是最为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这位风雅的世家郎君依旧温文,从容露出尖锐的獠牙,乐于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书信, 约莫有七八张,昏暗光线透过单薄纸张一角,隐约可见信笺上娟秀的簪花小楷。
“这是许太后当年有孕期间写给其情夫的书信,那侍卫对太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这么多年前的书信都保管妥善,不曾有丝毫污损。”他哂笑,“信中明明白白地说了天子久不幸后宫,自己与人珠胎暗结,十分惶恐——许太后可十分清楚,自己腹中骨肉并非皇嗣。”
“清河公主可要一观?”
“不必。”商矜冷淡回绝,“交由各位大人验明真伪就是。”
姜回庭拿出来的,确实是无可抵赖的证据。
商浔已经血色尽失,摇摇晃晃几乎要从龙椅中跌下来。
心中最惶恐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可他除了等待宰割,做不了任何事情。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李枕书不会再保护他。唯一会护着他的人,也被他逼得离开了越京。
他看似拥有皇位、拥有天下,实则什么都没有真正拥有。
倒没有人怀疑姜回庭拿出来这些书信的真假,毕竟这种只要与许太后一对质就能判断真伪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冒风险撒谎。
何况……说实话,天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只有龙椅上坐着的人能够为他们带来利益,才是他们想要的天子!
“各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姜回庭目光逡巡过四周,从容在握,仿佛今夜他不是要改朝换代的权臣,而是翩翩文雅君子。
他也习惯如此。
在众人瞩目中,李枕书闭了闭眼。
他身形一下子佝偻下去,岁月的无情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因未竟的事业眷顾他,而是隐秘地索取着代价!
壮心暮年。
不过一霎那的变故罢了。
但他此刻除了感觉到疲惫之外,还有无尽的孤独。
李枕书不表态,姜回庭身后的官员俯下身叩拜:“社稷不可无主,太子殿下既归,还请太子早日登基!”
他掷地有声,语调激昂。
紧接着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陆陆续续俯身叩拜:“请太子殿下登基!”
商矜指尖抵着桌案,樽中清酒映开如银月色,在他眼眸里融化闪烁。
他咬字缓慢又清晰:“姜大人今日的架势,是要逼宫夺位吗?”
“………”
满场静默。
这质问不可谓不严厉。寻常为臣者绝不敢承认自己有觊觎尊位之心,偏偏今日的的情景不一样。
姜回庭避开了商矜的眼睛,太锐利冷漠的神情,有时也刺得人鲜血淋漓。
“在下并未僭越之心,不过是想拨乱反正罢了。反倒是清河公主您,为一己私欲,不惜混淆天家血脉。恐怕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姜回庭说着,忽然很想看清楚商矜此刻的表情,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商矜惊惶失态。但隔着朦胧夜色,重重人海,商矜的身影在灯影下扭曲,模糊得像幻觉。
“拨乱反正。”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姜回庭的用词,然后勾了下嘴角。
“是这样吗?”
沉寂了片刻,人群中忽然传出来一道气息不稳的苍老女声:“迎帝子回宫,此事……还需要慎重。”
这样的朝政大事,夫人小姐们皆端坐于席位上,不敢牵涉到自己半分,乍一听这道声音,不由自主顺着声源望过去。
竟然是盛远伯府的老夫人。
又沉不住气的年轻女郎用帕子捂嘴,发出细小的惊呼声。
先一辈的事情她们多少知道一点。先帝宠爱宸妃,朝臣曾攻讦宸妃出身低微,贤德之名不显,先帝为此给宸妃找了同姓的崔家、盛远伯府这门勋贵做靠山。
盛远伯府彼时已经有日薄西山之相,男子出仕者稀少,突然被皇帝塞了个宠妃女儿过来,也忙不迭地接受了。
于是盛远伯府就多了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这事办的让人挑不出来毛病,言官们也只能讪讪闭嘴。
盛远伯府白得了位宠妃,自然无微不至。宸妃怀孕时,盛远伯府的老夫人还亲自入宫照料,尽心尽力。
可惜宸妃红颜薄命,盛远伯府因宠妃而来的一时风光也很快风流云散,在这权贵如云的越京里沉寂下去。
其余人如果在这个时刻站出来反驳,他们还要深思熟虑。但这位盛远伯府老夫人突然表态——更别提盛远伯府不久前还和姜氏结亲了,就不可谓不微妙。
连薛宁璧都下意识和同僚对视了一眼。
姜回庭皱起眉头。
五郎娶的新妇坐在姜氏长辈的身侧,她微微睁着眼,似乎有些惊讶,很快侧过头去和身边的妇人低声说话,眉心微蹙。
情理之中的反应。
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盛远伯府老夫人站起来这一刻,腿脚在发软。无论是年岁带来的力不从心还是对盛远伯府前路的惶恐都令她疲惫虚弱。
但那个祸及全族把柄被南梁王世子握在手中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有精力再用这个把柄去与其他人周旋,也许在她向他人投诚之前,这个把柄就会被萧照化作利剑从头顶斩下。
她想至少保住家族的平安。
至于她,汲汲营营,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老夫人心中早有打算,因此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这件事情我本欲掩藏一辈子,但事关天下安定,今日老身不得不如实相告。”
“不论当年宸妃有没有送小皇子出宫,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绝无可能是宸妃诞下的那位小皇子。”
姜回庭眯起眼:“老夫人这是何意?”
“宸妃怀胎时,我无意中得知,陛下曾私下允诺,若是宸妃诞下皇子,便会立刻封为太子。盛远伯府门庭衰落,无厚禄公卿,我自然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小皇子,将来能够对盛远伯府有所照拂,便鬼迷了心窍。”
她谈及早已衰败的家族,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羞于启齿。
“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宸妃一定能够诞下皇子,于是我就动了心思,在宸妃临盆之日将近时搜寻到了数个同样将要生产的妇人。”她说的含糊,但在场谁不懂她的意思?
“宸妃临盆当日,我得知消息,秘密带着一个刚刚生下来的男婴入宫。”
“宸妃娘娘对我并无防备,她临盆时的产婆和女医皆被我买通。好在宸妃娘娘诞下的确实是一个小皇子,我当时分外庆幸——可惜,小皇子生下来气息虚弱,女医说小皇子极可能不足月就夭折。”
“而我自然希望宸妃生下健康的孩子,坐稳太子之位。我便生了一念之差,将孩子与我带来的男婴调换。让产婆带着小皇子离开,当日,产婆就告知我小皇子夭折。”
她当时庆幸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那孩子也果然被封为太子,宸妃风头无两,盛远伯府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然而好景不长。
她费劲心思换掉的孩子也夭折,不久后宸妃郁郁而终。
到头来一场空。
夜深梦回,她偶尔也会为自己的抉择后悔。这一念之差,并没有换得长久的好处,反而令她多年来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宸妃生下的孩子,早就夭折了。就是后来宸妃送孩子出宫……也不可能是陛下的血脉。”
老夫人说完这番话,在场群臣脸色都变了几变,连姜回庭都有些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正因为这番话蕴含的意义令人过于震惊,也没有人留神原本乖顺坐在席位上的崔知柔消失不见。
……
崔栖将话听在耳中,愣了愣,下意识朝商矜的方向望过去。
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无心权位之争,且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就算被迎回,他也只是这些人争权夺利的傀儡。但同时他心头也浮现一丝惆怅。
原来他并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兄弟姊妹么?只是弄错了的谎言。
当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父母亲人如何尊贵恩爱,即使他一开始没有什么希冀,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也会生出几分期待。
好在这份期待还来得及收回。
比起他……崔栖下意识看了小皇帝一眼,这么多年的错位人生,一朝跌落云端,才叫人诛心吧。
他想着,为自己与小皇帝一瞬相仿的境遇微微叹息一声。
就是不知,今日这番事情,要如何收场才好了。
这一切……或许都没有超乎清河公主的预料吧。
与他同一个想法的人还有数位,连惠太妃听到老夫人的话之后震惊不已,回过神后,她低声去问商矜:“原来你早有准备?”
商矜却顿了顿:“……不。”
老夫人带来的变数,并不在他的预计中,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他看过场内千人千面,一张张脸熟悉或陌生,都闪烁着野心与欲望,而他印象最深的那个人今夜迟迟未至。
在这样无趣的场合,他想念起萧照来。
惠太妃看出他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因今日之事烦忧,轻声宽慰:“商浔的身份大白天下,恐怕要叫你费心神了,不过好在姜家的算盘落了空。盛远伯府与姜家结亲,对姜五郎这个女婿也是十分满意,没想到盛远伯老夫人居然会站出来。”
“只是可怜了宸妃诞下的那个孩子。”惠太妃说完后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分外叹息。
“不过……盛远伯老夫人找来的这孩子,与先帝确实有几分肖似。”惠太妃眉心朝下微微拧起,低声同商矜说了句。
商矜不置可否。
………
姜回庭听完盛远伯府老夫人一番“恳切”言辞,微微冷笑。
盛远伯老夫人早不说晚不说,在这时候跳出来,必定是有人唆使。若真如她所言那般大义凛然,何需等到今日?
这就是商矜今夜不慌不乱的缘故吗?
不过他也不是只做了这一手准备。
无论崔栖是什么身份,他需要崔栖是宸妃的孩子,那崔栖就得是。
“盛老夫人怕不是年岁已高,糊涂得开始胡言乱语了。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老夫人最好还是慎言。”
姜回庭回视,带着一点冷锐的压迫。
倘若叫他脱身,盛远伯府恐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夫人心惊肉跳,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将姜回庭按得绝无翻身之地。
“老身虽年高,还不至于糊涂至此。朝廷大义比老身这条性命更重要,我当年已因一念之差而错,时至今日也不该错第二回了。”
她当年能够做出来偷龙转凤的事情,就绝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性格,因而这番话说的虽软,但姿态却很强硬。
“盛老夫人既然如此笃定,那么证据又在何处?”
姜回庭微微一笑,问。
盛老夫人怔了怔。
为了这件事做的不留把柄,当年的产婆被她秘密处理掉,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她思索片刻,看向堂中跪着的仆妇。
这是当年唯一没有被她灭口的人,因为她本就是盛老夫人送进宫去的眼线,为的是不使宸妃和盛远伯府离心。
但是换掉孩子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除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将孩子送走的心腹丫鬟,但那个丫鬟也因为失足落水溺亡了。
她手里确实拿不出证据来。
“此事倒也无需什么实证。”惠太妃清凌凌的声线在众人耳畔响起,她视线紧紧落在崔栖身上,目光复杂。
对这个可能是宸妃孩子的陌生人,她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老夫人既然说这孩子是你抱来的,那这孩子也不是无缘无故凭空来的,总有父母,不如你将他父母唤来对质。”
“这……”老夫人沉默片刻,“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恐怕尸骨无存。”
众人懂了她的意思。
老夫人处理的太干净,反而现在拿不出证据。
“那便麻烦了。”惠太妃脸色微沉。
若是要验证血脉,法理上可以滴骨认亲,可是总不能去开先帝或者宸妃的棺椁吧?
“此事当真就没有任何人知情了吗?”要送一个孩子入宫和出宫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该有蛛丝马迹,但奈何已然二十余年,宫中的人不知换了多少,寻找证据难上加难。
惠太妃顿了顿,还是转向今夜似乎沉默得过分的商矜:“清河,你怎么看?”
商矜细密的眼睫垂落,掩住幽暗思绪:“按盛老夫人所言,那么宸妃诞下的那个死胎又去往何处?经由何人手处理?”
“昔年老身的丫鬟带着死婴出宫……”盛老夫人刚想说她那丫鬟也是死无对证,便被商矜淡淡打断:“她一个人带着个死掉的孩子,避开宫中巡查的侍卫、宫女、太监,又是如何躲过东武门侍卫的搜查,没有任何人怀疑吗?”
“二十年前的宫中,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没有任何疑点,凭盛老夫人一个人,做不到吧?”
“是……”惠太妃喃喃自语,“能有这个本事的,当时只有……”
她说到这里噤声。
在这宫阙深楼里,宸妃是天子宠妃,她是世家贵女、皇后亲妹,她们两个看上去风光无限,却并没有权力。
深宫里的一切,都在先帝与她的长姐的遮蔽之下。
先帝不会纵容盛老夫人私换天家血脉,何况那是他期待已久的太子。
能做到的……只有她的长姐啊。
可是为什么?
她有太多的疑问在此刻无法说出口,好像她用了二十余年韶华去熟悉的宫楼从来都没有让她见过真正的全貌。
商矜声线冰冷:“去请先皇后身边的女官来。”
薛皇后已经死去多年,但是经由她手搅弄的风云,在这一刻才仿佛真正变幻起来。
倏忽灯影里,青年绮丽眉目沉静。商矜高高在上,冷眼去看这场终于开局的好戏。
夜风清寒,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想起来萧照的脸。
第147章 欢娱地
许多人还不明白商矜这一开口的目的, 李枕书伫立在华灯的影子里,沉默地凝望着商矜,他其实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弟子。
文人毕生追求的两件事, 一是为官做宰, 二是传道授业,两件事他都做了, 却都做的不好。
他当然曾很喜爱商矜,聪敏好学,果断清醒。在商矜年少时, 他们也曾有短暂的那么一点师徒相得的情谊。
但是他心不诚。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想要和先帝的君臣之谊, 他想要贤臣的名声,他想要昔年轻侮他的世家高楼倾塌, 他想要扶持幼主中兴。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少年失怙,由族亲抚养成人, 新婚妻子怀胎十月最后一尸两命,好不容易得以高中, 却和相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
那么商矜呢。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
商矜揉了揉眉心。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
姜回庭见此说道。
“莫非是他人授意?”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没那个必要。”
商矜嗓音冷淡。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包括薛宁璧。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难道中书令认为,清河公主为争权,而铸下如此大错,致使先帝身后名蒙羞,不该严惩吗?”
诘问掷地有声,像是商矜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清河殿下亦是陛下所出,何需假借小儿之手夺权?”
“清河公主虽然贵为帝女,但并非皇子……”那臣子下意识辩驳,心中一瞬间觉得中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到底官场钻营多年,片刻后隐约意识到中书令话中未尽的深意。
他望向了姜回庭。
姜回庭目光平静幽深,漆黑的眸光裹挟着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风暴。
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擅于唇舌争锋。姜氏因祖上之故,多出后妃文臣,不掌兵权,姜家子弟杀人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朝堂之上,在唇齿之间。也因此让他更能揣摩他人话语中的深意。
于是在此刻,他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商矜本人还要快一步地领略到了这一点。
在朝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看向了商矜。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昔年他向薛皇后隐晦试探清河公主的婚事时,对方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下不得见天日的隐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书令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些。”
中书令朝商矜虚虚躬身一拜。
“昔年宸妃有孕,先帝大喜,允诺若宸妃所出为皇子,即可为东宫。此后不久,皇后亦诊断出喜脉,诞下清河殿下,彼时帝后失和,后宫不宁,皇后担忧帝子为人嫉害,又有千佛寺的高僧批命,故将帝子秘密充做女郎抚养。本该殿下成人后便归还本位,但皇后突然薨逝,不曾将殿下身份公之于众,后来又因种种缘故,才将此事拖到今日。”
倒没有人怀疑中书令说假话,别的事情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但男女之身总不能变来变去。
反正结果只要商矜是个皇子,中间这过程到底如何,也不太重要。
何况事关先帝,为死者讳,不必深究。不过结合中书令的话,一些老臣却也隐约可猜到几分。
先帝虽然立薛氏女为后,却一直忌惮世家。何况薛家的女儿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些,先帝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登位也少不了薛皇后的周旋筹谋。
若是帝后夫妻同心也算一桩美事,偏偏先帝与薛皇后早早离了心,先帝又独宠寒门出身的宸妃。
彼时皇帝与世家本就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个节骨眼上,薛皇后与宸妃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薛皇后诞下嫡子,登临东宫之位手到擒来。
皇帝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世家的傀儡,或许在他心中始终有隐秘的忧虑,皇后强势,嫡子继位也难免不会成为摆设。
所以得知在宸妃有孕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下了旨意,许给宸妃腹中未有定数的孩子东宫之位。
至于薛皇后的孩子,皇帝并不希望他出生。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以当年帝后间同床异梦、反目成仇的情况来看,如果薛皇后公布商矜皇子的身份,世家必定会推着这个孩子与宸妃、与皇帝夺权,甚至是直接让这个孩子上位。
不论先帝为了宸妃,还是为了自己,都不会让薛皇后诞下的皇子活上太久。
所以当年薛皇后平安诞下“公主”,东宫之位还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维系着表面的脆弱平衡,反而是最好的局面。
中书令年事已高,但声音仍中正平和。
“清河殿下本就中宫嫡出,若是为了争权,何需扶持一个幼子上位?”
商矜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
但——
不代表这位清河殿下不会这么做啊。
一些臣子心里明镜似的,姜回庭大概倒也没有说错。这位清河殿下比他那对父母都要更随心所欲,行事手段毫无顾忌。何况先帝驾崩这么多年,商矜都没有公布身份的意愿,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他们其实弄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头的想法。
只是眼下倒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相较致使先帝蒙羞的许氏子、身份存疑的宸妃之子,商矜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
商矜也有多年摄政的经验,如今顺势登位也无不可,省下许多风波来。
一些中立派或是保皇党的臣子已隐约偏向商矜。
“中书令所言有理。清河殿下本就是中宫嫡子,若非当年时局动荡,早该继承基业,如今登位也顺理成章。”
中书令不答,只是问姜回庭:“姜尚书以为如何?”
“殿下的身份,还真是令人意外。”沉寂许久,姜回庭声线冰冷。
“只是先帝立太子在前,殿下身份固然贵重,也该遵循孝义礼法。”
“但此人身份存疑,姜大人何必固执己见……”有臣子劝道,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红门外,恰逢一道月光当空照下,映得那忽然转至眼前的银白盔甲冷气森森。
这是哪处来的兵卒?竟然悄无声息!
为首的那张脸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终于勾勒出百官们颇为熟悉的模样,与姜回庭居然有五六分的相似!
和姜氏关系紧密的臣子已经认出,此人是姜回庭的族弟,行五的那位郎君。
他手中怎么会有兵权?
姜五郎尚在“养望”,还未步入仕途,那只可能来自于一人。
百官视线纷纷转向姜回庭,却见他面无喜色,反而冷沉如水。
他再度环顾四周,属于姜家的席位上空出一道,一一数过去,少的正是五郎那位新婚燕尔的夫人。
身披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入,在场的多是文官谏臣,面对锋利的刀枪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但神态间隐有愠意。
如果先前种种还能勉强归之于争权,但姜五郎一露面,就可以将姜氏今夜的行径几近定于谋逆。
姜五郎疾步至姜回庭眼前:“长兄。”
姜回庭瞥他一眼,没有再问为何他没有按计划等候,分明他此刻并没有下令让他入殿。
姜五郎是他留下的一道后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动兵戈。
但事已至此,当断则断。
他正欲动手,忽闻商矜嗤笑一声,露出今夜来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几分玩味几分嘲意。
“姜大人方才信誓旦旦对先帝一片衷心,原来不过尔尔。”
“在下不过以防万一。”事到如今姜回庭居然还能维持臣子的做派,未免令人发笑——只是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凝视着商矜,一如很多年前檐下细雪簌簌,他站在皇城铺满雪的砖石上凝视着削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今夜惊变,让殿下和太妃娘娘受惊了,夜寒风急,请殿下和娘娘到殿后去歇息吧。”
他平静地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冲上台阶,想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惠太妃侧过脸去看商矜,对他摇头,她不知道商矜是否还有后手,但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见商矜掀了掀眼皮,淡淡一颔首,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惠太妃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见眼前白刃冷光闪烁,商矜从靠近的兵卒腰间拔刀而出,一线银白劈下,溅落的血花热意未褪。
他执刀指向姜回庭,鲜血自刀锋滴落,冰冷字音犹带血腥气。
“乱臣贼子。”
“殿下怕是今夜醉酒糊涂了。”姜回庭目光一瞬不瞬,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五郎,你亲自去请殿下到后面去歇息吧。”
姜五郎愣了愣,低声向兄长说道:“长兄打算如何处置清河公主?”
姜回庭掀起眼皮看他,瞳仁里的冷意让姜五郎心下一跳,他凝神片刻,正欲措辞,又闻得商矜再度开口:“羽林卫之责本在拱卫皇城,与姜氏串通勾结,罪同谋逆。”
“不过尔等受人蒙骗,情有可原,若是即刻缴械,可从轻发落。”
“………”
没有人动作。
“殿下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保证你说的话呢?”姜回庭轻笑,笑意流转,顷刻后敛成唇边一点冰冷杀意,“清河公主混淆天家血统,欺君罔上,今日臣便为先帝陛下清君侧!”
商矜闻言不以为意,他立于大殿高台之上,广袖上的暗纹在烛火光晕里熠熠生辉,拂动间似刀刃冷光,不可逼视。
“你若要杀我,早该在今夜开始便引刀兵,或许还能成事。可你偏偏又想要权力又要虚无缥缈的声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殿下说这些,也改变不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事实了。”
姜五郎插话回道。
商矜并没有回这句话,只是一直平视着前方,但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姜回庭身上,而是落在殿外更远夜色更深的地方:“萧照,你还在等什么!”
他话音掷地有声,那个名字甫一出口时群臣俱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殿外。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送来,厚重脚步如踏在诸人心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清晰的脚步声伴着骤然散开的浓重血腥气炸开,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踏过门槛,那本欲黯淡的烛光也忽然疯狂跃动起来,争先恐后映照那张熟悉的、令人畏惧、甚至含了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
——南梁王世子。
即使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外族惧如修罗,但与这些安享太平锦绣的文官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仗着“清贵”轻蔑评判只知道杀人的武将——直到此刻之前。
沉默比姜五郎到来的时候更甚。
只有薛宁璧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默默站到了祖父的身后。
萧照抬头,万千人中,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最显眼,一眼便能看见,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商矜,唇边却绽开极为放松的笑,语气恭敬有加:“殿下没有命令,臣怎敢轻举妄动。”
商矜垂眼,并未因为所来之人而分出格外的目光。但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无论建立于利益还是情愫之上,都足够彰显不同。
而姜回庭终于移开了一直遥遥落在商矜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喟叹,似乎不为萧照的到来而惊讶。
在早发现萧照没有露面的那一刻,他便已隐约有所猜测,而若要他自己亲自来选,他不会在今夜妄动兵戈,只是姜五郎已经受人蛊惑走出这一步,他也只能顺着棋盘上唯一一条路走下去。
唯一的时机是在萧照到来之前除去商矜。
而他没有走到这一步。
商矜说他优柔寡断其实没错。
但人性就是这样,难以无欲无求。他相信,今时今日,换了萧照来决断,也会犹豫。
——畏惧失去是凡夫俗子的本能。
姜五郎却没有他的镇静,看到萧照手里提着的血淋淋的头颅时,面色顿时煞白。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半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谈笑晏晏,意气风发,笃信今夜一定能一举成事。
羽林卫的统领、姜氏的同盟、并州望族的长子,这么轻易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萧照的手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萧照的残酷与可怕。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乃至姜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商矜与萧照,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与从前所有酷烈的帝王心术都不一样,世家势大,帝王权衡左右,不会轻易赶尽杀绝,但对商矜而言,高高在上的世家杀起来也同草芥没有什么区别。
姜五郎再一次望向了他的兄长、姜氏的希望所在。
但姜回庭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发上的玉冠,随手砸在地上。
第148章 尽荒畦
圣人有训,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再如何落魄也要衣冠整齐,不可披头散发露于人前。
但长兄今日弃冠散发……姜五郎心绪茫然, 难道姜氏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遭遇莫大羞辱!
姜回庭却不管四周一片惊骇的目光,脊背挺拔更甚从前——或许做臣子的时候总要谦逊恭敬, 折腰屈膝,如今反倒不必如此了。
“事已至此,但凭殿下处置。”
他甚至不必问萧照带来的足以遏制羽林卫的军队来自何方。
那对他并不重要。
他与商矜, 要么商矜败于他手, 要么他死在商矜手上。
从许多年前开始,他便知道, 绝无其他可能。
“长兄!”
姜五郎不可置信惊呼出声,除他之外, 其余在场的姜氏族人皆面有怨色的望向姜回庭。
或许他们期待姜回庭再说点什么,比如将罪责一力承担, 不要牵连族人,比如这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姜回庭的目光只是冷漠地扫了过去。
既然享受了他得势带来的富贵, 自然也要承担他失败的代价。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为姜氏求情, 就像不久之前没有人敢站在清河公主身侧一样。群臣们明哲保身, 事不关己。
这是一贯以来的道理。
皇权与世家争斗多年,世家废立皇帝, 却也求娶公主、拱卫天子;皇帝诛灭门阀,同时也纳望族女子为妃为后。
而非这一场场斗争棋局上的人,只需要缄默不言等待最后的结果,亦或者压上身家性命进行一场豪赌。
这一次也不例外——至少本来该死这样。
但萧照带来的那枚血淋淋的头颅, 却让不少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是血流成河的前兆。
然而群臣们只能继续沉默下去,否则,南梁王世子手里的刀锋会让他们闭上嘴巴。
漫长的宴会终于到了尽头,而长夜未明。
晋阳公主从睡梦中醒来时被告知宴饮已经结束,博山炉燃起的香气渺渺,冲散夜风里的冰冷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睛,挑开帘栊,却见惠太妃、商矜,还有中书令与南梁王世子等人皆坐在一处。
这可是稀奇的场面。
还是商矜最先注意到她:“这么快就醒了?”
晋阳公主快步走过来,挨着惠太妃坐下,“本来只想躲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宫里好不容易才有次热闹的宴会,就这么错过了。”
南梁王世子手里把玩一枚方寸黄金印章,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今夜是挺热闹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当然不是什么迟钝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公主,与商矜同出一脉的血缘注定她对许多事情的反应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只是很多时候她选择不去深想。
在长辈的庇佑下做个安享尊荣的公主,过与其他公主没有什么两样的一生,商蝉衣对此并无异议。
惠太妃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今夜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她的预料,以至于她想向女儿解释都无从开口。
商蝉衣体会到惠太妃神色间的难处,从惠太妃身侧探出头去,眨眨眼:“外祖父怎么今夜也来了?您病情好转了吗?”
中书令笑呵呵一点头:“人老了总有许多毛病,这点病也不妨事。”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商蝉衣的问题。
“我记得二哥今夜宴会也来了,怎么没有在这里看到他呢?”商蝉衣托住下颌,“你们不会要背着二哥商量什么坏事吧?”
“二哥”指得自然是薛宁璧。
商蝉衣在对同辈的称呼上一向随意,大部分时候也跟着薛家的儿女喊薛宁璧。
“你这丫头。”惠太妃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宁璧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难不成人人都同你一样领着俸禄却不干活?”
“哪有这等事?”商蝉衣笑吟吟反驳,“况且二哥有官位职责在身,我又没有,哪有什么朝廷大事轮得到我去做!”
“阿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看向商矜。
中书令也看向商矜,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别叫阿姊了,今后还是叫阿兄吧。”
“………”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再度唤了一声:“阿姊?”
只是这回的语气多了几分犹疑。
惠太妃握着她的手,心道这消息对她来说还是太忽然,任谁发现自己不过错过了一场节宴,喊了这么多年的阿姊就突然变成了兄长,也会一下子难以接受。
但她不愿商蝉衣因此与商矜生出芥蒂来。
商蝉衣盯着商矜的脸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穿的衣物和今夜第一次见他时已经不是同一件,先前那件更偏向公主的仪制,华美异常,为了遮掩某些特征故而分外宽大,如今商矜所穿的这身却要合适得多,也更容易看出来他身量绝非女子。
只是商矜从前也做男装打扮过,商蝉衣这才没有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喊了一声:“阿兄。”
这称呼对她来说有点新奇,她一连念了几声,才歪歪头,注意到一边的萧照:“既然阿姊是阿兄,那么南梁王世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嫂嫂了?”
惠太妃和中书令俱是一顿。
商矜失笑。
萧照却来了兴致:“这得看你阿兄给孤什么名分了。”
“当日赐婚,不过玩笑尔尔。如今阿矜身份大白天下,往日的赐婚也自然不能作数。”惠太妃道,“阿矜做不了南梁王世子妃,世子也做不了皇妃,否则岂不是阴阳逆乱,乾坤颠倒——”
她看向商矜平静无波的脸色,“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各归本位。”
若两情相悦也算一段佳话,可南梁王世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商矜的想法却暧昧不定。
惠太妃自然向着商矜,她说出这一番话,若是商矜想保留婚约,拒绝她的话便是,若是商矜不愿,正好顺着台阶下解除婚约。
萧照唇边依旧含笑,声调比以往还要更轻柔几分:“殿下也是这么想?”
商矜只是轻声对商蝉衣说:“你方才说你没什么官职,既然这样,过了年节,就到吏部去做事吧。”
商蝉衣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你不是念着你二哥,眼下正好去找他传授处理吏部事务的经验。”商矜慢条斯理地补充。
晋阳公主看看他,又看看萧照,没有问商矜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吏部一向是姜氏的地盘,即使是薛氏和商矜也插不进手太多。
但商矜安排她去处的时候举重若轻,仿佛并不顾忌姜氏。这令晋阳公主非常好奇,今夜的晚宴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姜氏骤然失势?
她阿姊……不,阿兄为她指明这一点,是希望她将好奇心转向姜家吗?也许他与南梁王世子要谈及一些她不能涉及的问题。
晋阳公主仍旧很好奇,她弯了弯眼睛,挽住她母妃的手:“母妃陪我一块儿过去吧。”
反正阿兄的婚事总是会有个结果的,她耐心等一等就好了。
不要惹恼了阿兄。
她并没有拉上中书令,外祖父称病而又忽然出现,意味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信号,他的到来,一定是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某种忧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如果她非要坚持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的直觉其实是对的。
………
中书令看向暖阁内留下来的两人,才貌相宜,确实是极为登对的一双璧人。
只可惜白璧有瑕、美中不足。
倘若南梁王这一代有个女儿倒好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旋即被中书令在心底否认。
南梁王府出过后妃,天家也曾下降公主,但血脉里流淌的野心不会因姻亲而消失。万物有道,或许天意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
他捻了捻胡须,决意不再为此事忧虑——他这一生为黍离之悲、社稷之重,儿孙晚辈、家族基业牵挂,如今壮心暮年,只希望一切平顺,不起波澜。
“要不等我这个老人家说完事情,再去谈论你们小儿女的情意?”中书令笑眯眯地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那么久。”
“孤在外面等候殿下佳音。”萧照退了一步,往外走去。
中书令见此开门见山:“殿下身份已大白于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及时登基,以安臣民之心。”
“我会着手此事,外祖父不必担心。”
“殿下登基之后,意欲如何处理南梁王世子的事情?萧照乃南梁王独子,先帝这一脉除了你也再无其他血脉,若你决意,此事亦该早做考虑。”
他并不要商矜的回答,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情来:“此外,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姜氏?”
“国朝自有律法定夺,您不必担心。”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
“………”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
商矜挑了下眉头。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
他口吻十分冷淡。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
“………”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
商矜皱了下眉头。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
晋阳公主商蝉衣。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无稽之谈。”
商矜冷了脸色。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会答应和亲,哪怕对方只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何况是眼下这种明知对方狼子野心、虚与委蛇的情况。
“先帝当年答应和亲,以陈氏女敕封城阳公主许嫁, 唯有你母亲极力反对。”
中书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几分感慨,“其实群臣都知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 但……”
“但因为陈家死绝了。”
商矜接话。
陈家父子兵败战死,致使城池失守,边境百姓被屠城。
震惊朝野。
而个中缘由牵系复杂, 那本是也许不必输的一战。然而蛮夷屠城, 事态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承担天子雷霆一怒, 战死的陈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看似如此。
先帝下旨处决陈氏满门——又或者说,那并不是先帝坚决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陈氏本来就是先帝推出来希望与世家、与南梁王分庭抗礼的存在。当时世家与皇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是世家步步紧逼, 对天子的示威。
陈氏并非非死不可。
只是世家要他死。
那是世家的震慑。
最后提出让陈家的女儿去和亲,更是对先帝莫大的羞辱。
也正是此事,导致帝后彻底决裂。
薛颂如当年评价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几个字:“枉为人君”。
中书令微微沉默。正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世家。
如今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他只得道:“局势艰危, 难免陈氏旧事重演。”
对陈氏旧案, 世家提及此难免有些讳莫如深。
薛家也不例外。
薛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有时候冷眼旁观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
“萧照不是陈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调中带出几分冷意。
何况,正因为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这些碍事的世家都要连根拔起。
“你与你父皇确实是大不同的。”中书令轻巧掠过陈氏的话题,“但这次和亲与以往不一样。”
“柔然王是为他的长子求娶公主, 许诺公主嫁过去必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结两族之好,休兵止戈。”
“缓兵之计。”
“你我何尝不知。只是朝臣们素来一力主和——”
若是主战,商矜在,兵权他们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让萧照的权势扩大,百害而无一利。
中书令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商矜的神色。
透过对方漆黑不见底的双眼,中书令望见了连绵的血雨腥风,裹挟着硝烟与金戈的气息。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些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世家处事之道莫过于此。”商矜轻笑了下。望族门阀累世富贵,已至顶峰,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贵,因而尸位素餐者众多。
他眼尾上挑,是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您劝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结果是什么?”
………
殿外长夜将尽,晓星残照。
萧照负手立于中庭,长风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掠过探出碧瓦红墙的森森枝叶,吹动腰间环佩叮当。
宫人低头敛容,不敢惊扰这位衣衫犹带血腥气的世子。
忽然,环佩碰撞,响声急促清脆。宫人一惊,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扫去。
那位面容冷肃的南梁王世子已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柔和更胜与心上人窃窃私语的情郎。
萧照转身,他步伐稳健却急促,霎时已至商矜眼前。
“看来殿下谈完了。”
中书令拱手告辞,并未再多看萧照一眼。
“似乎谈得让中书令不太愉快。”萧照目送他离去,宫人将中书令脚下影子照成瘦长一条线。
“你心情很好么?”商矜瞥他一眼。
萧照弯了弯唇角,“那不是要看殿下的心意吗?”
“柔然王欲遣使求娶公主,内忧外患。中书令自然开心不起来。”
商矜轻声说。
萧照愣了一下,才确认道:“求亲?”
“嗯。”残月的光辉映在他脸上,冰凉得令人心悸,“前不久城阳公主死了,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公主。”
他对此并不意外。
公主出嫁时携带的大量奴仆、金银、布匹都是草原上难见的资源,通过战争掠夺还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求娶公主可不一样,简直毫无代价——城阳公主出嫁时那些陪嫁的大方程度恐怕至今都令柔然念念不忘。
“痴心妄想。”
萧照眼底眸光冰冷。
“那些文官们可不这么想。”商矜唇边的笑意淡得犹如虚幻,“能嫁一个公主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
“塞北蛮夷狼子野心,若是一味肆意满足他们的胃口,今日是要公主,明日可能就是要那些尊贵的大人的脑袋了。”
“何况求娶未必真心。”
商矜脸色稍霁。
当然不可能是真心,中原富饶,塞外苦寒,谁能甘心明知对面金银满仓而自己却要挨饿受冻。
倒不如说是对中原朝廷的某种隐晦试探——如果朝廷足够软弱,那么在劫掠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大展手脚。
世家们却不会在乎这些,毕竟如何劫掠也触不到他们的利益,甚至为了权位争夺,他们会跳出来反对战事。
所以中书令才劝他三思。
商矜不希望有人跳出来,那就只能在此这些把这些碍眼的世家连根拔起。
那等同于与所有的世家派系为敌。中书令可以在姜氏发难的时候站出来支持商矜,却不能为了商矜站在世家的对面。
“殿下如果想做什么,孤很愿意为殿下效命。”萧照眼底光彩浮动,“只要殿下……”
“走吧,回去了。”商矜打断他的话,知道这人接下来的说辞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殿下还真的一如既往地狠心。”萧照故作叹息,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商矜睨他一眼,“你也知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我胡说了。”萧照眸光紧紧凝视着身侧的青年,目光将这张寤寐思之的脸描摹过无数遍,最后落在青年抿成一线的淡色唇瓣上。
“殿下其实是这世上最温柔慈悲的人。”
………
离开这座皇宫时,萧照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宫门缓缓紧闭,漆黑长夜断绝在身后,面前即将迎来第一线曙光。
商矜与他并肩而行。
不知是否是错觉,萧照感觉身侧的人踏出宫门后连呼吸都要轻缓了不少。
巍峨宫阙高耸,世上最强盛的权势与富贵伴随着爱恨恩怨的落幕更迭。萧照亦一心追求过这至高无上的权势,只是他现在有了更渴求的欲望——人生总是会被各种东西所困,名声、财富、权力,而这些都不足以构筑困住他的囚笼,直到他甘心为商矜所困。
萧照收回目光。
他所钟之人生长在这座天下最坚固、最华美的囚笼中,此后漫长一生也将与之纠葛。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垂下眼来,笑意从唇边泄露。
他会成全商矜的欲望,而权势与欲望终究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纵使日后青史简笔,哪怕爱恨都被隐去,也绕不开他们的名姓。
他如此想着,商矜忽然停下脚步萧照也随之停下,不解地看向商矜。
青年伸出手来,缓缓地,握上了萧照的手。
萧照冷峻眉眼柔和下来。
他想,在惠太妃宫中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
姜氏谋逆一案震惊朝野。
当群臣还在犹豫如何给这桩案子定性时,因小皇帝倒台本该低调行事的铁杆保皇党、刑部尚书李枕书却站出来定死了姜氏的罪责——谋逆。
本来世家都在等商矜的口风。他们也不敢在商矜眼皮子底下太肆意妄为,商矜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又有了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大统的身份,还有南梁王府的支持,到时候想要清算他们岂不是轻而易举。
朝廷法度严苛,哪家能没有点法理之外的小错呢?
但商矜还没有表态,李枕书这个在他们眼里应该夹起尾巴做人的家伙居然敢跳出来,于是群起而攻之。
况且商矜与李枕书素有不和,还能一举两得讨好一下未来的君主。
对李枕书的行事,商矜也颇感意外。对李枕书的登门,就更是意料之外了。
暖阁内鹧鸪香袅袅,格纹木镶嵌的琉璃窗上覆上朦胧水雾,庭院外白茫茫一片,李枕书进屋来时,他批完奏折,正若有所思盯着窗外看。
“殿下。”
李枕书立在数尺之外,态度恭谨,又掺杂着一种与寻常不同的犹疑。
桑星摇搬了把垫着软垫的椅子给他,又命人拿来手炉,端上热茶,将李枕书穿来的弥漫着风雪冷意的斗篷交由婢女烘烤。
处处周到。
“李大人今日来访是有何事?”
李枕书今日来访实在忽然,甚至是不期而至。人都到了门口,这么冷的天也不能叫年过半百的老臣直接打道回府。
桑星摇没有办法,只能把人引了进来。
李枕书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饱含复杂意味,直到商矜慢慢地蹙起眉头,才道:“先帝崩逝前夜,曾召见我。”
“李大人受先帝遗命托孤辅政,朝野上下皆知,是不争的事实。”商矜不动声色。
香气在室内挥之不去,浓郁的气息席卷鼻尖,将人的神思熏得昏昏然。
“我还记得那是个下了大雪的夜晚。又厚又急的雪,覆盖整个越京。”
李枕书却没有接商矜的话,他只是盯着商矜的脸,慢慢放空思绪。
“先帝病重是很突然的事情。他正直壮年,却忽然受惊而风寒入体,至先帝罢朝三日,我们才恍惚觉得不对。但为时已晚。”
“比先帝病重更可怕的事情是——天子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而宫中高位妃嫔多是世家女子,这意味着一旦出事,前朝后宫联手,拥立宗室子为帝,届时皇权旁落,世家移天换日轻而易举。”
“先帝亦知晓这一点。因此在病逝之前的最后时刻,我领诏秘密入宫。”
“那时候先帝已经说不出太多话来了,只来得及交代我一件事。无论将来继位的是他的哪支血脉,我都必须尽心尽力辅佐他,前尘恩怨既往不咎。”
“可惜我当时未参悟先帝话中深意。恰逢许氏产下遗腹子,你匆匆将许氏的孩子推至人前,我便以为这是先帝早留下的后手,只是被你抢先一步。但是如今想来——前尘恩怨既往不咎,我与许氏从未相识,何来旧怨?”
“先帝话中指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殿下您。”
“可惜我到如今才想明白。大概是我从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吧。”
李枕书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鹧鸪香,他这半生,也就如这锦绣灰堆,终究要归于冷寂。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商矜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殿下来说,或许是不重要了吧。”李枕书顿了顿,“先帝临终前,知晓殿下的身份了吗?”
“那就更不重要了。”商矜听到这句话微微地笑了笑。“老师,您太执着于旧事。”
那些时隔经年的爱怨,就如香炉上的灰烬,随着这一声“老师”出口,轻轻一弹指就消弭无踪。
李枕书释然一笑:“是啊,不重要了。”
很多旧事背后的真相,商矜被刻意藏起的身世、宸妃诞下的皇子,在滚滚向前的现实的面前,都如露花泡影,归于虚无。
就如他曾对商矜寄予的希望——清河。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也早已不重要了。
他抬手告辞,商矜又一人独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庭院中。
崔栖正站在庭院前一棵枯木下,素衣青衫,姿容落拓。
“殿下。我来向您辞行。”
他是无端被卷入是非,遭人胁迫,姜氏倒台并未波及到他。如今尘埃落定,这越京本也同他没有关系,他打算回青州去。
“本以为此来可以找到我的亲人,没有想到只是一场苦心孤诣的骗局。”他微微叹气,还好那夜商矜离开前把他捎带了回来,没有让他一人徒然无措。
姜氏倒台,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也变成了费心费力筹划的阴谋。
“你觉得一切是骗局吗?”商矜淡淡问道。
崔栖愕然抬眼,旋即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如果是骗局,对所有人都更好一些吧。况且越京富贵迷人眼,在下消受不起。”
“实不相瞒,在下赴京之前已经订亲,只待归来便回去成婚。”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回不去了呢?”
“那在下那未过门的妻子恐怕就要改嫁他人了。好女百家求,还有其他人家眼巴巴等着呢。”
崔栖叹气。
“所以在下实在耽搁不得。”
“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喜欢越京吗?”
“越京乃天下繁华之地,谁不心向往之?不过在下以为,她还是更喜欢故园的风物。”
“她的家乡在哪儿?”
崔栖低声说了青州下属的一座小县。
“那儿的枇杷很有名气,宫中每年的枇杷都是从此地进贡而来。”商矜语调悠然,与崔栖闲叙家常。
“这在下倒是不清楚,在下倒是更喜欢杏子一些。”崔栖拢了拢衣袖,寒风滚进领口,“可惜杏子未成熟时口感酸涩,成熟后虽然甜美却极易腐烂,难以保存。”
“看来不仅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很喜欢那儿,你也很喜欢。”商矜勾起唇角,“既然这样,就把那里赐给你做封地好了。”
崔栖这下是真的有些惊愕了。
“无功不受禄……”
“宸妃的旧事,总要给个交代。”商矜平静地打断了他,“否则那些顽固的宗室和老臣会闹得不得安宁。”
“就让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先帝亲立的太子出现。”
姜回庭只把人带出来,但那中断的线索和隐约信服的证词却让商矜不得不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否则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宸妃之子出现。
崔栖想了一会:“如此,就多谢殿下美意了。”
比起未知的麻烦,显然这位殿下更愿意把事态控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崔栖并没有过盛的权势欲望,他对商矜的决定也没有不满。
由商矜亲口承认的身份,自然没有臣子敢在这时候提出异议,哪怕崔栖的身世有疑点。
礼部拟旨,开宗庙承认崔栖的身份,加封王侯,一切流程从简加急——毕竟再多耽搁一会儿崔栖未来的妻子就要转嫁他人了。不过反正这些都是可以和商矜将来的登基典礼一起顺便准备的事情,他们做起来轻车熟路。
即使商矜根本没有透露登基的口风。
在礼部喜气洋洋办加封典礼的时候,其他几部却愁云惨淡。
在世家攻讦李枕书的时候,这位一品大臣、先帝托孤重臣,执掌天下刑狱二十年的保皇党之首被人杀害在府中书房。
仆役发现时,在尸体旁边,留有一个血字。
“翁”。
天下间与此能联系上的只有一家,信阳翁氏。
南方赫赫有名的簪缨世族。
薛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薛宁璧兄妹的母亲正是出自信阳翁氏。
翁氏,亦是姜家最紧密、最重要的姻亲之一。
在姜氏出事后,翁氏立刻联合诸多世家上奏求情,奏折累了一摞,桑星摇收拾完后拿去当柴火烧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是弹劾李枕书最狠的一家。
第150章 依然挂、
翁家有苦说不出。
他们虽然一天写几十封折子弹劾李枕书, 但真不敢在商矜眼皮底下杀人,这不是白白将把柄往商矜手里面送。
商矜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
翁氏本家远在信阳,但是在京中也有族人, 而是还是族中地位比较高的一支。最重要的是, 李枕书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有人曾看见翁家的话事人翁琤秘密登门拜访过李枕书。
——天见可怜。
他们只是想说服李枕书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洗不掉了, 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泼的。
但翁氏内部风言风语传闻,一定是商矜借着机会杀人嫁祸翁家,正好李枕书和商矜矛盾重重, 商矜冷酷暴虐, 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情理之中。
“查清楚了吗?”
商矜声线低沉而冷淡,李枕书身故一事并没有让他如外人所想的高兴。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 从一切迹象来看,有机会、有缘由动手的只能是那天晚上前来拜访的翁氏郎主。”
林施琅不敢有丝毫隐瞒。
追随商矜多年, 他知晓殿下与李尚书师徒之间是真的水火不容,却又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但是审问翁琤后, 臣断定这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翁琤当夜虽然与李枕书争执,但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看来你棘手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找出凶手。”
商矜垂眼。
“是。”林施琅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杀死李大人的凶手看似只有翁琤一人有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比翁琤更轻易做到。”
“臣以为这件案子棘手的问题在于——殿下希望杀死李大人的凶手是谁?”
他说到后半句, 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
“……”商矜屈指支颌, 令人看不懂他的神色。
李枕书掌天下刑狱,见过的离奇古怪案件数不胜数, 最高明的凶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深谙各种作案手段的人比起绣花枕头的翁琤,显然更可能是那个将凶杀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人。
商矜知道这点。
林施琅也清楚这一点。
李枕书在以自己的死为饵的时候,也或许料到了会被人猜到。
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翁氏,哪怕是翁琤本人都百口莫辩。
见商矜迟迟不答, 林施琅犹疑片刻:“……不过令臣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商矜偏过头,窗缝里洒进来的一丝天光朦胧而昏暗,匆匆流过他的眼睫,汇聚在弦纹瓶内供的一枝绿萼梅花上。
那是枝未开的绿梅。
“不重要了。”
商矜轻声说。一如那日他对李枕书的回答。
哪怕他从来不需要李枕书这么做。
“翁氏行凶杀人,罪证确凿。其罪法理难容,褫夺翁琤官职,三族以内亲属流徒三千里。”
这个处置与林施琅料想的差不多。
比起迟早要处理掉的翁氏,保全李枕书的身后名自然更重要一些。先帝的托孤重臣、将来新帝的授业恩师不能是一个以自己的死嫁祸他人的小人。
只是……他抬眼望向商矜,这一切似乎不是这位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世事无常。
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
他的心绪在此刻分外平和,殿外的冷风寒雪侵袭不了他半分,天地倏然寂静。
“我只是……”他再一次重复,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将那一点怅惘化作可以脱口而出的言语,“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权势可以扭曲欲望、吞噬人心,但不能逆转生死。
前代的恩怨终随李枕书的逝去而彻底落幕,牵系他与往日旧梦的人事至此消弭。纵然多年来陌路殊途,真到了诀别的此刻,也难免让人唏嘘。
萧照从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放缓了声调:“世间生死乃是大事。李大人官场沉浮多年,对自己的生死或许早有预料。”
“我并不意外这点。”商矜说起萧照不熟悉的辛秘,“翁氏与他曾有旧怨。他昔年取得功名的那一场恩科,曾涉嫌科场舞弊,几十名寒门学子受牵连。他虽得以幸免,但他的同门与师长皆在这个案子里遭难。”
商矜没有说的太详细,不过“遭难”两个字已足够让萧照心领神会。世家在别的方面没有建树,但尤擅轻贱人命、折辱身份低微之辈。
“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孤亦有所耳闻。”
“翁氏在其中牵涉很深。当年此案的主审人就出自翁氏。”商矜说着眸底泄出几许冷酷的意味,“这些年李枕书得势,翁家逐渐淡离朝堂,夹着尾巴做人,又有姜家在前面挡着,倒是叫人把他们忘掉了。”
“正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
“殿下其实不想要这个理由。”萧照接过他的话,指腹缓缓抚平他的眉心。
“你猜到了。”
商矜说得很肯定。
“是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萧照微微一笑,“李大人既然如此选择,何尝不是以牙还牙。”
昔年李枕书同门师友遭翁氏莫须有的构陷,今日便也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让翁氏不得不承受这百口莫辩的冤屈。
于萧照看,这当然不是什么上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枕书的做法。
“他知道我会成全他。”商矜攥紧了萧照的衣袖,“他在赌我会成全他。”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冷凝成白色水雾,携着寒梅冷香,落在萧照衣颈间。
萧照呼吸一顿:“也许是李大人此生再无未了的心愿。”
商矜的视线倏然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朦胧水雾,遥远的时光里前尘旧梦不断轮转。
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说小皇帝的身世大白时李枕书还抱有幻想,但在商矜的身份揭露后李枕书就知道能够继位的帝王人选再无他人。他能够效忠的君主也仅此一位。
然而他和商矜不可能成为一对他理想中的君臣。
他已经背弃过商矜一次。
白璧有瑕。
因此李枕书做出的最后的选择来几乎不必犹豫。
既然未竞之业无法完成,那么不如就到此刻落幕,以死亡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我想,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商矜慢慢说道。所以他不为李枕书的死亡而遗憾伤怀。
比起告老还乡无疾而终,李枕书更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的身后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大人的性情,与寻常的为官者很是不同。”
萧照与李枕书并不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讶异,这位大人原来是这般固执的性情。
“人各有所求,哪能一概而论?”商矜表情沉静而冷冽。身世大白之后,他便无需在自己的面容上多做掩饰,那些刻意被模糊的棱角在眉峰间愈发锋利。
“人各有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人各行其道,李大人的选择也无需旁人再去评判,焉知不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是殿下要走的路,恐怕得勉为其难与孤一道同行了。”
萧照凝视着他如霜雪般冰冷却又绮丽的侧脸,平静地说。
商矜回视。
漆黑的眼珠犹如浸润在银白水色里,倒映出纯白无垠的天地,那广袤天地中,只有萧照一人的身影。
“或许吧。”
未曾知晓他回应的究竟是萧照哪一句话。
………
姜氏谋逆在前,又有翁家杀害重臣在后。如此大事,即便临近除夕,也让人难以安下心来庆贺新年。
人心惶惶。
商矜的处置并不仁慈,许多人想从中转圜,看看有没有说情的余地。但清河公主府自那日宫宴后就闭门谢客,薛家又说中书令在宫中受了风寒,小辈儿女皆忙着侍疾,无心杂务。于是一部分人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求到了萧照门前。
这就委实有几分荒谬了。
就连萧照自己听了那些恳切陈词都有些好笑。
这些人并不把他和商矜之间的婚约当真,却认为他二人之间必定达成了利益交换。他们向萧照许诺,只要萧照肯帮忙,能够给出的报酬远比商矜愿意给的还要多。
只有萧照自己心里清楚,他向商矜索取的,是无可代替的报酬。
他贪婪渴求着商矜的骨与血,每一丝每一寸,从躯体到魂魄,恨不得永远吞食占有。
仅商矜一人能够满足那燎原烈火般的欲望。
还有更多的人是在试探萧照和商矜的盟约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毕竟当日宫变,萧照能领兵出现,已经说明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拱卫皇城的守卫军落入姜氏之手,萧照能够动用的兵力必然是京郊驻军。但本朝一贯重文轻武,因而京郊并不常设驻军,一般是从附近的州府抽调。
商矜掌权之后,对旧制做了变动。从各个州府抽调兵力常驻京畿,但这些人名义上还是属于各个州府。因为这些人归属复杂,所以一般将领根本无从调动。没有商矜亲令,萧照这个异姓王世子不可能调动京郊的兵力。
这亦是姜氏的疏漏。
京畿驻军的权限一直只在商矜手里,根本没有人想到商矜竟然会把它们交出去。
“所以真是奇怪,你居然会信任萧照。你分明……”
即使身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姜回庭的姿态亦一如既往从容,不见畏缩。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商矜,遗憾、不解、评估、揣测各种意味交错。
商矜没有说话。
若非姜回庭执意提出一定要见他一面,他并不会出现在这里。
姜回庭见此轻嘲一笑,再度唤出那个总是在唇齿间辗转的称呼:“殿下。”
尾音悠长,宛如叹息的余韵。
“萧照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值得殿下另眼相待?难道仅仅是那荒谬的一纸婚约吗?”
其实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本以为此生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但到头来还是想要一个明白的答案。
“你仅仅是想说这些吗?”商矜眼尾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淡。
这是姜回庭最熟悉的神态。
“人之将死,殿下连这一点微末的心愿也不愿意满足吗?”
姜回庭叹息。
他眼下的姿态可谓是情真意切,如果是位心肠柔软、未经风霜的金枝玉叶,大抵就要同意姜回庭的请求了。
然而商矜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与我何干?”
姜回庭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冷漠,恨他作壁上观,恨他明明有十分柔情却不肯施舍一分于他。
那些因为政见和立场而生出的针锋相对,却反而在此时此刻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纯粹的爱憎。
立场可以更改,权势可以予夺,只有爱憎,半点不由人。
“与您何干——”
他哑声重念了一遍这短短的几个字,每一字都如刀锋扎破心脏。
“殿下,您果然从不留情。”
“你我识于总角,交于年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姜回庭始终死死盯着商矜的脸,激烈的情绪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又忽然冷却了下来,像燃烧的野草,忽然被冷雨浇灭。
“都只是……陌路殊途……”
这句话他说得实在是不甘愿。
但是他却必须承认。
“你我从来谈不上相交,也就谈不上陌路。”
商矜薄薄眼睑下垂,狭长眼尾勾出冰冷意味,连声线都显得如此不为所动,似冬夜里一捧雪。
“倘若你只是追思往事,便到此为止吧。”
姜回庭闻言,忽而莫名地笑了一下:“当夜宫中祸乱因我而起,殿下要如何处置我不敢有丝毫异议,但女眷无辜,请殿下允许她们与姜氏族人和离归家,另觅良人。”
他收起了那种伤怀的表情,在明白绝无可能以此打动商矜后,他的姿态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从容。
那是多年身居富贵绮罗,浸淫功利名禄中,已经刻入骨髓的风仪。
商矜没有意外:“可以。”
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是“善良”的,他们上尊亲师,下怜幼弱,可以为救助故友慷慨解囊一掷千金,也可以为保全亲朋不惜性命。
但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们只能看见与他们一样身披锦绣的人物的悲伤喜怒,而那些蒙尘的、低微卑贱的庶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弄脏鞋履,该拂去的尘埃。
所以他从不觉得他与姜回庭同道相交。
但是他可以不去牵连那些无法为自己做主的女眷。
姜回庭也不意外他轻易应允,无论商矜如何身处血雨腥风中,他的心总是在某些方面奇异地柔软。
那是姜回庭抗拒却又下意识追逐的东西。
“多谢殿下。”
无论心绪如何缭乱苦涩,在此时此刻都只能被若无其事地按下。
“此外,姜家枝系众多,祸乱因我而起,而与这些不知缘由的旁支无关,恳请殿下不要降罪于他们。”
“他们的确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倘若你成功了,他们也能享受你带来的富贵荣耀,那既然你失败了,自然也就要承担你带来的罪责。”商矜负手而立,冷淡道,“何况这些人也不无辜,姜家得势的时候,以势压人的事情没少做。”
“他们是否要承担罪责,自然有律法来决定。”
“我知晓殿下不会同意。”姜回庭也不失望,他平视着商矜,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更狼狈的一面,“只是我身为姜氏的家主,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他如吹散浮尘般叹了口气,“姜氏的子弟鱼肉百姓、勾结朋党,他们并非无辜,这些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必须以姜氏的利益为先。”
商矜闻言却忽然笑了一笑:“姜氏之罪,何止如此?”
“是。姜家还有一件大罪。”
姜回庭也笑了起来,笑容里的意味竟然和商矜有几分相仿,而他的声音却很轻。
“陈氏父子里通外敌、兵败身亡的旧案,正是姜氏主谋,一手构陷。这大抵就是殿下今日还愿意来见我的缘由。”
他轻描淡写道出多年前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商矜看他半晌,才问:“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告诉了殿下,姜氏的利益才是我必须考虑的东西。”姜回庭似乎满意谈判的权利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态度愈发从容。
“你想保全姜氏——”商矜一字一字说出他的目的,然而这大胆至极的要求未令他的脸上出现任何变化,是近乎漠然的冷淡,“不可能。”
“我并非要殿下徇私枉法,但姜氏子弟其数如过江之鲫,未免有无辜者,殿下难道也不能开恩一二?”
“倘若如此,家族中一人手染鲜血就可以保全其他人富贵荣华,此后人人得以如此。”目光扫过姜回庭的脸,无可争议的未来的天子显出他冷苛的一面,“陈氏旧案本就破绽百出,纵然你抵死不认,姜氏之罪也难恕。”
“我来见你,只是陈家要一个交代罢了。若是给不了,也影响不了什么。”
“……殿下这么多年,居然记着为陈家翻案。”
姜回庭颇为意外。
他们当然都与此事无关,陈氏落魄时还是上一代人的博弈,未轮到他们在风云变幻的名利场上粉墨登场——
正因为如此,姜回庭才意外,商矜竟然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记了这么多年。
商矜没有理会这句话。
“可惜了。”姜回庭唇边似笑非笑的笑意加深,“我却不能成全殿下的怜悯之心。”
“事隔经年,陈家旧案恐怕也没有了证据留存。如今连城阳公主都死了,陈家满门覆灭,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叹息怜悯转为不解,他略带疑惑地问商矜。
商矜蹙了下眉头,似乎对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感到厌倦。
“到此为止了。”
“看来陈氏对殿下也不是那么重要。”姜回庭握紧束缚在手腕上的沉重锁链,指节处因用力而发白。
“城阳公主远嫁离京时,我曾允诺过她,倘若她当真一去不回,我会为她了结陈氏的血仇。”
姜家这样的世族讲究身后名,但陈家不是,连人都死了,何谈什么空名——只有血债血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难怪……”
姜回庭低声沉吟。
“陈家啊……如果当年是我来决定,便该斩草除根,哪怕是陈家的女儿也不该留下性命。可惜了。”
为了折辱陈家,对抗天子,高傲的世家们故作仁慈地放过了陈家女的性命,浸淫着痛苦与仇恨的血泪在日后化作利箭,正中心脏。
但是谁又能够想到,商矜居然始终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哪怕是在这件事中气急败坏的先帝,恐怕死前也忘记了陈家的血泪。
姜回庭慢慢地再看了商矜一眼。
他也知晓,这场谈判到此为止了,姜家绝不可能在陈家旧案的血泪上侥幸存活——那不仅仅是陈家满门的血仇,还有当时跟随陈氏一起出征的千千万万的将士的尸骸、被蛮夷屠杀的百姓的性命。
难怪商矜说到此为止了。
成王败寇,他再没有一丝侥幸的可能。
但是——
姜回庭的视线越过商矜的身体,看向冰冷昏暗的牢狱之外,烛火在不分白天黑夜地跳动,时间的界限在牢狱中被模糊。台阶蜿蜒盘旋,通向姜氏再也见不到的天光。
“陈家父子当时被定罪,是因为前方战事连连失利,疑似军情泄露,以及从陈府里搜出了和柔然王族来往的密信。”姜回庭说起这段往事来十分熟稔,条理清晰。
这桩案子虽然证据确凿,但其细节却经不起推敲,自相矛盾。可惜朝中上下无人敢擢如日中天的姜氏及身后的一系豪强世家锋芒,连天子都不得不忍气吞声。
谁人不知陈氏冤屈?
谁人敢知陈氏冤屈!
“军情泄露确有其事,但不是陈家父子所为。”
姜回庭慢慢地陈述,旧案尘封多年的模糊面貌在他的话语中变得清晰几分。
“是直隶属天子的皇家暗卫中出现了夷族的细作。”
他们等同于天子的影子,能够知晓的秘密太多,连军情密报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才会送到天子案头。
这话令商矜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薛皇后察觉到军情泄露非比寻常,而先帝又分外猜忌她与薛氏,何况涉及天子暗卫这种禁忌。于是她从中周旋,托请薛家门下的一位官员调查。”
“巧的是,这个人和姜家也关系匪浅。”
姜回庭并未多提,但想来不是什么光彩的关系。
他一语带过:“这个人将消息告知了当时姜家的家主,我的堂叔。不久之后,陈氏父子里通外敌的消息传遍朝野。”
姜氏难怪肆无忌惮——
总有人要为军情泄露负责,显然统御天下的君主不可能犯错,那么能够承担起罪责的,只有陈氏父子。
商矜终于得到了这桩陈年旧案缺少的最后一环,姜家的构陷,君主的私心,外敌的狡诈蛮横,一齐将陈家推向万劫不复。
“那么信是假的?”
“不。作为扳倒陈氏的铁证,信当然是真的。”
“只不过那封信不是写给陈氏父子的。”姜回庭慢慢地在唇边挤出一道微笑,几分讥嘲几分玩味,“姜家不过是从另一个人手里借过来的‘证据’,殿下不必如此看我,姜氏再如何卑劣,也不可能真通敌叛国。”
“这就是殿下想知道的当年的真相了,至于证据,殿下把整个姜家都抄了,应当找到了吧。”
“你很确信我难以找到证据。”商矜淡淡下判断,“如果陈家的冤屈都只是由姜氏构陷,那以你的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但这桩案子还涉及到了另一个人绝佳的把柄——姜家和你怎么会错过机会?”
“你把证据藏在一个即便把姜家搅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你把它藏在宫中。”
商矜瞥一眼他的神色。
“看来没错。”
这样牵系重大的把柄,没有人不会妥善安置,其他地方都会有各种各样不可控的风险,而唯有宫中是绝对安全、稳妥,不容易出现变故的地方,除非改朝换代。
天子纳世家女为嫔妃是常有的事情,先帝就先后纳过数个世家出身的妃妾,姜家当然也送过女子入宫。
只是这位姜家出身的妃嫔不受宠爱,也不是姜家嫡系,无论是做妃子还是后来做太妃的时候,都一直默默无闻,连宫中节宴都很少露面,很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也是哪怕姜家诛连九族都不会波及到的人。
姜回庭知晓商矜已经猜到了。
他唇边的笑意彻底收敛起,眼底无波无澜,显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属于姜家的一切彻底终结,累世簪缨,风流终成一抷黄土。
此时此刻,就是最后的一刻了。
“殿下,就此别过吧。”
哪怕从今后一人向生,一人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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