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袜刬金钗溜


    赵暾确实很了解兵营。


    但就是他太了解了, 问的问题让狄青汗流浃背。


    将领对屯田的侵占、空饷、杀羌人冒功、视兵卒如私奴……他问的都是边军常见的问题,也都是狄青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狄青犹豫的时候,狄诤便代替父亲回答。


    狄青听得更加汗流浃背, 赵暾却只是轻轻颔首, 听到后没什么义愤填膺的反应, 仿佛真的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作他想。


    赵暾确实没有其他想法。


    要彻底更改军队问题,不是大宋一朝能做得到的。


    不说封建时代做不到, 到了现代社会,有军纪的军队都寥寥无几,大部分国家都是兵匪不分家。


    在大宋, 军纪和军队战斗力如何,全看领头的将领如何。


    仍旧以曹家将为例。


    曹玮戍西北时, 曾招揽羌人为弓箭手, 在堡寨附近给羌人弓箭手分地屯田,引得许多羌人拖家带口来堡寨生活。当时羌人是曹玮麾下最重要的一支精兵。


    曹玮死后,继任的将领视兵卒为私奴,侵占屯田,并常出外狩猎零散羌人, 杀良冒功。堡寨中羌人逃亡,周边羌族部族反派。曹玮所筑堡寨几乎荒废。


    王尧臣戍西北时, 沿袭曹玮之策招揽羌人,惩治杀良冒功的将领,安抚被宋兵侵扰的羌人部族, 重修堡寨, 重新组建弓手精兵。


    轮到狄青镇守西北时, 不仅不喝兵血, 还常将自己得到的赏赐分给有功兵卒。


    他不仅能招抚羌人,也深受兵卒爱戴。即使他离开后,兵卒仍旧十分尊敬他,视他为将军。


    在赵暾看来,这样的将军才能使军队有战斗力。


    但在宋朝一部分人看来,有声望的将军比打败仗的将军更可怕。


    赵暾对狄诤道:“或许有的将领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但他们做好了可能会被弹劾,做得不好反而能落得实惠。”


    宋朝为安抚武将,对武将在金钱上犯的罪几乎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贪污。


    武将贪污不会被罚,如果清正廉洁获得了声誉反而被忌惮,那选什么还用想吗?


    如狄青这样一心奔着打胜仗去的将领,在此时才叫傻得稀有。


    “我当皇帝的时候,他们不必有这样的担忧。”赵暾道,“有无法解决的人,就告知我。”


    狄诤应下:“是,殿下。”


    狄诤看向父亲。他起了头,父亲应该组织好语言了。


    狄青的汗也流够了。总不能什么不好说的话都让儿子来说?


    狄青终于打开话匣子,一些抱怨的话也能说出口了。


    狄诤退后了半步,退到章惇身旁。


    章惇此刻的神情十分严肃认真。他侧耳将狄青的话牢牢记住,待事后转化成自己的经验。


    狄诤看着习惯性兜起手来的赵暾,略微出神。


    父亲大概没发现,他逐渐对太子畅所欲言了。


    太子殿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势,能让周围人很突兀地平静下来,向他倾诉内心。


    狄诤扫了一眼周围打量太子殿下的人。


    别说普通兵卒,就是许多将领一辈子都不得瞻仰圣颜。一场大胜后,太子亲自劳军,对他们士气影响极大。


    只要之后的边将能公正严明,巩固此次胜利成果不难。


    狄青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对太子敞开了心扉,说了许多抱怨的话。


    等太子结束巡视回去休息时,狄青一人坐在书房,不断反省。


    狄诤推门进来:“父亲,暾弟想见一见嘉善,你安排一下。”


    狄青瞪大眼睛:“什么?”


    狄诤道:“我知道这与礼不和,但妹妹的幸福比礼重要。能提前多见一面,殿下对妹妹的情谊就可能多一分。”


    狄青担忧道:“那要是殿下看不上嘉善,多见一面,就对你妹妹的情谊减一分呢?”


    狄诤道:“如果初见印象不好,以暾弟的性格,就不会选妹妹为太子妃。其实暾弟已经见过妹妹了,对妹妹的印象本就不错。”


    什么时候?!狄青的话还未问出口,便扶额想起来,太子殿下年幼时,确实不止一次见过嘉善。


    那时殿下和嘉善都年幼,未到有男女之别的时候。虽然两人没有说过话,但偶尔嘉善在家中乱晃时,也不会避开兄长的友人。


    狄青忐忑不安地问道:“殿下……殿下对嘉善的印象有多不错?我记得殿下应该没与嘉善说过话,他能对嘉善有何印象?”


    狄诤老实回答道:“嘉善常偷看殿下,殿下说她自以为谁都看不到她的模样很好笑。”


    狄青:“……”


    他一瞬间生出把女儿的手板心敲一顿的念头。


    嘉善啊,虽然那时候你确实年幼不懂事,但你……唉!


    狄青双手抱住脑袋,自责道:“是我没教导好嘉善。”


    狄诤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父亲。


    京中女郎偷看俊秀郎君之事习以为常,妹妹那时还年幼,实在是不能苛责。


    而且狄诤认为这是好事。待嘉善和暾弟成婚,年幼无知的莽撞都会成为夫妻间的甜蜜情话。


    这些话,他就不必和父亲说了。父亲接受不了。


    太子要见准太子妃,狄青哪能拦?


    他只能命人告知自家夫人,希望夫人能好好促成这次偶遇。


    交给夫人……应该没问题。狄青心想。


    狄青在军营,除了狄咏护送王尧臣,狄家其他人都在延州城的家中。


    赵暾马不停蹄来到秦州劳军,然后前往延州城暂住。


    因秦州羌人生乱,羌人首领没敢第一时间来见宋太子。赵暾在延州城等他们准备好礼物,再来见自己。


    除了羌人首领,宋朝西北边疆还有许多世袭的“将门”。


    有的将门是当地少数民族首领,早早归服宋朝,为宋朝戍守国门;有的将门是朝中汉臣筑堡寨后,因当地少数民族只信任那个家族,朝廷便以荫补的方式让那个汉臣的兄弟子孙继续戍守堡寨,形成实际上的世袭将门。


    前者典型例子为折家将。


    折家将为党项人,一直延续兄死弟继的传统,世代戍守府州(陕西府谷县)。府州实际上为宋朝羁縻州。


    后者即种家将。


    种世衡家中本是书香儒门。种世衡的叔父为大儒种放。他正是因为种放的荫补为官。种世衡筑青涧城后,种世衡之子种谔被朝中继续任命镇守青涧城。种氏其他子弟也长期在西北任职,由书香儒门转变成边疆将门。


    西北将门大抵就是折家将和种家将这两类。


    赵暾不急着回去。他暂住延州城中,等候各地将门派人来拜见。


    即将见到北宋十分出名的将门,狄诤有点激动。


    赵暾悄悄打趣道:“种师道刚出生,你可以给他当干爹。”


    狄诤:“……”这人颇促狭!


    狄诤答非所问:“这一世不会再有种师道了。”


    赵暾疑惑:“为何?”


    狄诤解释道:“种师道原名种建中,乃是避讳宋徽宗建中靖国年号改名师极,又被宋徽宗赐名师道。”


    赵暾愣了一下,明白了狄诤话中之意。


    有宋徽宗,才有种师道。


    狄诤笑道:“父亲与种家人有旧。我一直关注着老种经略相公的消息。当他出生时,我得知他名为种建中时,才有了未来已经改变的实感。”


    赵暾点了一下头:“种师道怎么能不叫种师道?我这就为他赐名!”


    狄诤脸色一白。


    两人正坐在狄家后院的亭子中对弈。


    因他们要“偶遇”狄誐,章惇就不方便来了。


    章惇虽与狄家长子狄谘之前没有太多交情,但现在可以有。他便和狄谘勾肩搭背,让狄谘做东,陪他在延州城游玩。


    赵暾笑眯眯地看狄诤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棋路都气乱了。


    赢了!


    赵暾吃了狄诤一大片棋子,满足极了。


    “哎呀,娘娘,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呢。大哥自己出门玩耍,给我留下好多好多账本!我现在不想放风筝!”


    赵暾正准备嘲笑狄诤,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赵暾抬头,透过满园柳绿花红,看见一位鹅黄衣衫的婀娜少女正噘着嘴,拽着魏夫人的衣袖摇晃。


    “你不想,娘想。”魏夫人将袖子从女儿手中扯回来,“你整日闷在房中,再不出门,海棠花都要落尽了。”


    狄誐把母亲的衣袖抢回来,又晃了晃:“落尽就落尽。我又不爱赏那个花。”


    魏夫人无奈道:“你不爱赏花,就爱看那个账本?”


    狄誐不高兴道:“我哪里是爱看账本,我是爱帮娘娘和大哥做事,担忧你们劳累。”


    “我也怕你累着。今日不看账本,看花!”魏夫人引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园子里还有其他人的女儿,往亭子走去。


    赵暾瞠目结舌,压低声音道:“你妹妹不知道我来了?”


    狄诤也有点纳闷:“我哪知道?母亲竟然没告诉她?”


    虽然太子是低调地住进了狄家,但妹妹怎么会不知道?还是说妹妹已经知道太子住进了延州城,不知道太子在自家后院?


    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狄诤在考虑要不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让赵暾和妹妹偶遇的时候,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停止。


    狄誐拉着母亲的衣袖,笑闹着转身时,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双眼。


    赵暾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对狄誐的印象,还是几年前的垂髫女孩。今日一见,他竟从这位鹅黄衣衫的少女身上,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赵暾想起来,狄誐今年十四周岁。


    在现代,这个年龄是初升高的时候,少男少女最为青春美好的年岁。


    不同于家长规定的不成年不准谈恋爱,无数动漫影视作品中青涩的爱恋,都是从这个年龄写起。


    现实中的情窦初开,也大多是这个年龄的烦恼。


    狄誐已经完全是一位极富魅力的美女少女,和赵暾印象中那傻乎乎的小女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仿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般了。


    狄誐身体一僵,脖子僵硬地转向母亲。


    魏夫人对女儿促狭地笑了笑。


    她再次将自己的衣袖从女儿手中扯回来,轻轻推了女儿一下:“去吧。”


    去……哪?


    在狄誐眼中,即使几年未见,但如今的太子殿下和曾经的曹公子并无两样。她一眼就能认出心上人来。


    狄誐倒退两步,双手提起裙摆,十分迅猛地一个转身。


    鹅黄色的裙角飞扬,如同一朵明黄芍药。


    容貌也如芍药般既明艳又清丽的少女,“嗖”的一声落荒而逃。


    因逃得太快,她不仅晃掉了头上的金钗,还跑掉了一只绣花鞋。


    赵暾瞠目结舌。


    他评价错了。


    狄嘉善只是外表变了,内在和以前没区别。


    “唉!”狄诤发出响亮的一声哀叹,冲出亭子,给妹妹捡金钗捡鞋。


    作者有话说:


    今天白天要出门,昨天凌晨只写了一更。晚上补上哈。


    第172章 谢嘉善谅解


    后院花园拱门外, 狄誐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已经灰掉了。


    狄诤为妹妹穿好鞋, 想说点什么安慰妹妹:“嘉善……”


    狄誐闷声闷气道:“哥哥别说话。”


    狄诤只好闭上嘴。他东张西望, 找母亲求助。


    母亲人呢?怎么不在?!


    一向最为靠谱的母亲竟然变得不靠谱了, 狄诤头疼无比。


    他绞尽脑汁,思索要怎么打圆场时,后背被人拍了拍。


    狄诤回头, 赵暾正瞪着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看着他。


    赵暾那双眼睛,无论被妹妹捧着脸夸赞多少次眼神清冷,但在狄诤眼中, 那分明就是两眼无神,仿佛桌上仰着头的清蒸鱼。


    赵暾对狄诤比了个“嘘”的手势, 从狄诤手中接过金钗。


    狄诤迟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指了指旁边。


    狄诤无声地叹了口气, 顺从地躲入花园中。


    他刚进后院花园的拱门,就看到了母亲。


    魏夫人对狄诤招招手。狄诤又叹了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


    赵暾等狄誐冷静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缓一些之后,开口道:“抱歉, 是我唐突来访,吓到你了。”


    狄誐身体再次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放下双手, 绝望地看到太子殿下正站在她面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赵暾抬手,将金钗簪入狄誐的发髻间, 假装没看见狄誐的窘迫, 继续平静道:“我此次来访是来为朝中风言风语向你道歉。”


    狄誐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


    赵暾拱手躬身作揖, 没有再多提。


    等狄誐冷静下来, 自然知道他在为了什么道歉,他没必要把难听的风言风语再重复一遍。


    赵暾作揖时,狄誐被吓到,没有及时避开。


    当赵暾直起身时,狄誐才回过神,忙起身还礼:“殿下,你不必如此!”


    她反应过来,赵暾为何道歉了。


    赵暾道:“我不敢保证今后再无风言风语,但我能保证,我会第一时间制止。”


    狄誐从来没有因为风言风语难过。


    她生于此世长于此世,习惯此世。


    在她看来,自己家世本就配不上太子妃之位,旁人酸几句是嫉妒自己,她得意还来不及,何须介意?


    她本不在乎,但赵暾为此事道歉时,她心底却难以抑制地涌出热意,连双眼都被热意晕染。


    狄誐再次行礼,“不必如此”四个字在嘴边荡了一圈,没能再次说出去。


    “谢殿下。”狄誐很认真地说出了心里话。


    她想,即使她不在乎,此刻也该道谢的。


    赵暾听后,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也谢嘉善谅解。”


    狄誐听太子殿下唤了自己的小字,俏脸一红,支支吾吾又不知道做何好了。


    但这一番对话后,她对刚才举动的窘迫不知不觉消散了。


    赵暾再次假装没发现狄誐的害羞,语气平和道:“可否陪我走一走?”


    狄誐十分害羞,但毫不迟疑地点头。


    她这次可不能再逃了!狄誐在心里握紧了小拳头。


    赵暾瞥了一眼镂空的花墙,待花墙后的人影消失后,才走进后院花园。


    赵暾走得很慢,狄誐矜持地跟在赵暾身侧,仿佛最娴静不过的淑女。


    可惜刚才她那惊天动地的一逃,已经将她的本性暴露无遗。


    魏夫人满意地抓着儿子的手腕离开:“别看了。”


    狄诤不断地回头,满脸担忧。


    魏夫人压低声音道:“殿下如此体贴,你不必担忧了。”


    “暾弟是很体贴……”狄诤回过神,抱怨母亲道,“母亲……”


    魏夫人蹙眉。


    狄诤改口:“娘娘,你为何没告诉妹妹暾弟……太子殿下要来?”


    魏夫人笑道:“这人能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殿下是个体贴又聪慧的好孩子,肯定已经从你口中问过嘉善的性子。我让嘉善在殿下面前展露本性,殿下若能接受就自然最好,若不能接受,只要他们还未成婚,看在你和你爹爹的脸面上,殿下一定会妥善处理这门婚事。”


    魏夫人叹了口气,笑容淡去:“如果嘉善只是嫁给寻常人家,盲婚哑嫁也嫁得,夫家不敢对嘉善不好。夫妻只要彼此有尊重,日子还是过得去。太子妃就不一样了,看看曹皇后,自己差点被废,儿子差点被烧死。即使我信任殿下的品行,也不得不为你妹妹多考虑几分。”


    狄诤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臂。


    魏夫人叹息道:“我也只能做这等玩笑般的举动了。”


    她也是极其信任太子殿下的品行,才敢开这个玩笑。如果太子殿下本身并不亲切,她就会让女儿藏一辈子,戴一辈子端庄贤淑的面具。


    狄诤道:“母亲可放心了?”


    魏夫人失笑道:“那可太放心了。暾儿这孩子啊,真是太过体贴,看得我都眼热。你父亲啊,虽然人也不错,但就是不够细心体贴,有时候迟钝得真是气得我想拧他!”


    狄诤忍笑,不敢言。


    魏夫人骂完丈夫后,执着团扇挥了挥,得意地道:“我女儿像我,婚姻缘好得很!”


    狄诤垂着头,忍着笑连连点头。


    花园中,赵暾带着狄誐,重新坐回了亭子中。


    赵暾本想带着狄誐逛一会儿花园,但没走几步他就犯懒。


    大热天的,逛什么逛?还是找个阴影坐着聊吧。


    亭子中堆着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点心。赵暾先将水果和点心放到狄誐面前,然后收起凌乱的棋子,问道:“陪我手谈一局?”


    狄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慢悠悠地落子,心都不在棋盘上。


    赵暾说手谈一局,只是手中做点什么,聊起来才不尴尬。


    狄誐红透的脸庞恢复正常时,赵暾才重新开口:“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一直护着重病的弃疾。”


    狄誐忙摇头:“我没有护着哥哥,我正害怕呢。是公子……殿下护着我和母亲、哥哥。”


    起了话头,赵暾便顺理成章地和狄誐聊起了过往。


    虽然他们没有正经地说过几句话,但曾有许多生活经历相互交织。


    赵暾说起狄诤和狄咏与他为友的往事,狄誐便提起哥哥们从友人家中回来后的趣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曾经经历的事都补充完善了一遍。


    当说到狄誐帮助狄诤北上,狄青不但不能罚狄誐,还被魏夫人一顿埋怨时,赵暾和狄誐都忍俊不禁。


    赵暾:“狄将军在战场之外,似乎有点迟钝?”


    狄誐半点没有在心上人面前尊重老父亲的想法:“娘娘说,爹爹笨笨的,没有她可怎么活啊。”


    赵暾郑重颔首:“魏夫人很厉害。”


    狄誐矜持地抬起下巴,象是赵暾在夸她似的。


    看着狄誐骄傲的小表情,赵暾再次忍俊不禁。


    正如弃疾所说,他的妹妹真是过分活泼和自信,鲜活得很。


    赵暾心底对未来家庭的忐忑,终于完全消散了。


    赵暾自恢复前世记忆后,就期盼着这一世的家人。


    他前世从未在意过婚恋,成也可,不成也可,与大部分单身年轻人一样。


    可此时不同。


    原因无他,太寂寞了。


    现代年轻人一个人在家有无数种方式排解寂寞。灯火彻夜通明,网络让友人间的距离变得不存在,文娱和游戏只会让人直呼下班后的时间不够用。


    这个时代,只要一入夜,昏暗的烛火不足以驱散人类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


    即使是白天,如果身旁没有亲朋好友陪伴,人都能变成哑巴。


    仆从虽多,但赵暾想找一处能寄放心灵的港湾;小叔叔虽然很好,但长辈有自己的生活,陪自己一辈子的还是妻子。


    尤其是赵暾知道自己不是曹暾后,恐怕一个温馨的家庭,是他唯一能维持现代人影子的地方,是他不彻底被此世异化的锚点。


    赵暾想,他和赵祯确实是亲生父子,很多事都很相似。


    身为皇帝,为了不让国家变乱,那能任性的地方就只有后宫。


    赵祯任性。自己也任性。他们的任性都是为了自身那点可笑的安全感。


    区别只在于自己是想从付出爱意然后获得爱意中获取安全感,不会伤害到他人。


    赵暾用棋子轻叩棋盘,道:“嘉善,你很清楚我的过往。”


    狄誐轻轻点头:“嗯。”


    赵暾轻笑道:“你应该也知道,我极其厌恶我的父亲。”


    狄誐心肝被吓得颤了颤,但还是努力应道:“嗯!”


    赵暾道:“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所以我希望将来只有你一位妻子。如果我们三十岁没有子嗣,就过继宗室子为嗣子。”


    狄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就我一个?”


    赵暾道:“这只是我自己的任性。或许这会给你增添许多麻烦,我会解决麻烦。”


    一生一世一双人对此时的女子而言,确实是很美好的承诺。


    但赵暾做这个决定的出发点是他自己,所以他想,他还是要为自己单方面的决定,向会与他一同承担压力的妻子道一声歉,请求她的谅解和支持。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73章 会不会失望


    超出理解的话, 让狄誐全程脑袋晕乎乎的。


    赵暾垂眼看着棋盘,一边继续落子,一边告知狄誐她可能会遇到的压力, 以及自己已经做出的应对。


    朝野可能会说狄誐善妒。


    赵暾会在登基后就下旨公告天下, 不设后宫、三十岁选宗室子为嗣子是他自己的行为, 与狄誐无关。


    母亲可能会劝说狄誐主动给他纳妾。


    赵暾已经提前和母亲商议好,母亲同意尊重赵暾的想法。


    赵暾都做好了应对的计划,但计划再好, 也可能会有变化。


    朝野仍旧会有流言蜚语,母亲也可能会为了想抱孙子而后悔。狄誐仍旧会承受压力。


    赵暾没有要求狄誐做什么。


    他自己坚定自己的心。狄誐可以支持他,可以谅解他, 如果撑不住压力,要贤惠地给他纳妾, 他也不怪狄誐, 只是不会接受狄誐的贤惠。若到了那时,希望狄誐不要因为承受的压力太大而难过。


    狄誐不能理解:“你对我好,我怎么会难过?”


    赵暾摇了摇头:“我做此事的出发点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不是为了你好。所以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不是你的愿望,心中有怨也是可以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个没什么实际好处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承受全天下的流言蜚语。


    或许爱他的人会希望这辈子只和他两人在一起,但他的妻子不一定爱他;即使爱他, 她表现出的爱也不一定是和他三观一致的爱——或许他的妻子会认为为他传宗接代高于一切。


    如果是狄誐主动要求与赵暾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赵暾会希望狄誐与他一同承担压力。


    但这件事不过是赵暾的自我满足,他就不会要求狄誐任何事。如果狄誐愿意与他一同承担一切, 他会非常开心;反之, 他也不会埋怨。


    赵暾将一切提前告知狄誐, 只是让她做好即将面临的困难的准备, 不要一无所知地踏入战场。


    狄誐恍恍惚惚间,棋子就被赵暾吃了个干干净净。


    哪怕面对是未来的妻子,赵暾下棋时不会手下留情。


    又赢了一局,满足。


    赵暾下棋时不喜欢动脑子,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臭棋篓子,能赢一局真是太不容易了。


    狄誐看着七零八落的棋盘,茫然地眨了眨眼,都不记得自己下了什么子。


    赵暾看了一眼后院门口。


    狄诤正抱着一叠文书,不知道等候了多久。


    唉,今天的休息结束了。


    赵暾从袖口摸出一个细长的小匣子:“虽然端午已过,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狄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朵用翠绿色的绸缎和羽毛做成的艾花头簪。


    端午时节,京城妇人都爱簪艾花。


    理智上,狄誐应该认为这朵艾花是宫中匠人做的。但她看着这精致的艾花,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殿下做的?”


    赵暾颔首:“嗯。手艺差了些,请别嫌弃。”


    狄誐双手捧着艾花,神色失措。


    太子是她的心上人。


    端午节时,她已经知晓自己肯定会为太子妃,但她竟没有想过为心上人准备礼物。


    她确信太子目前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


    这朵艾花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好的,太子肯定已经试过许多次,才能做出一朵仿佛出自匠人手艺的艾花。


    狄誐心中有些茫然困惑,也有些羞愧:“殿下,我没有准备礼物……”


    赵暾摇头:“没关系。”


    他对狄诤招了招手。狄诤抱着文书走过来。


    狄誐在满心无措中与赵暾告别,被狄诤送回屋。


    赵暾目送狄誐离去。待狄誐的身影消失后,他收回视线,走了一会儿神。


    都说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狄誐惊恐转身时仿佛鲜花怒放的裙角,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恐怕难以忘却了。


    他这一生,应该还是有许多幸运的。


    狄誐回屋途中,好几次撞墙撞树。


    狄诤一会儿扒拉一下妹妹,见妹妹都要平地摔了,一把将妹妹提起来:“要我背你回房吗?”


    狄誐噘着嘴,一副委屈得想哭的模样。


    狄诤疑惑:“难道暾弟欺负你了?不应该啊,他脾气挺好。”


    虽然赵暾偶尔会坏心眼,但第一次和未婚妻见面,以赵暾的性格,应该挺礼貌。


    狄誐摇头。


    她垂着头走进屋,捧着赵暾送给她的艾花不说话。


    狄诤坐在狄誐身边,道:“有什么话连我都不能说?”


    狄誐再次摇头。


    她揉了揉眼睛,道:“我以为,我是除了皇后殿下之外,最了解公子的女人。”


    还在那称呼什么公子呢?狄诤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道:“应该是。”


    狄誐吸了吸鼻子:“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她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对双生兄长倾诉自己的惶恐。


    她以为她对赵暾是了解的。赵暾的事迹,她能倒背如流。


    可今日见面,她却发现赵暾并非她所想的那种光风霁月的清冷公子,令她感到十分的陌生。


    狄诤道:“那你是不喜欢他了?”


    狄誐使劲摇头,差点又把金钗给摇掉:“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公子的事。”


    一位未来的皇帝,连让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的欲/望都不强烈,令她不能理解。


    她只知道赵暾的经历,但从未想过赵暾在这些经历中的心情,也从未想过那些经历对赵暾造成的影响。


    她以为的赵暾完美无缺,强大无比。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狄誐耷拉着脑袋道:“公子记得送我端午节礼物,我竟然完全没想过。我明明很喜欢他啊。”


    狄诤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下次你会忘记吗?”


    狄誐立刻道:“当然不会!以后每次年节,我都要亲手为公子准备最漂亮的礼物!”


    恐怕暾弟不是会喜欢漂亮礼物的人。狄诤在心里念了一句,对着妹妹点头:“那就够了。他先伸出手,你再回握住他的手,就够了。至于你说你对他不够了解……”


    狄诤顿了顿,道:“别说你,我也时常发现自己不够了解他。暾弟很神秘,相处得越久,就越看不透他。可那有什么关系?你只要希望理解他、不断理解他,就够了。一辈子还长着呢,一直对你的丈夫抱着好奇心,不也很好?”


    狄誐想了想,使劲擦了擦眼睛:“嗯。我就是……就是担心公子失望。我真的喜欢公子,不是假的喜欢。”


    “嗯嗯嗯,你只是粗枝大叶,没想太多。”狄诤嘲笑妹妹,“你怎么可能记得给他准备礼物?你连我的礼物都不会准备。”


    狄誐黑了脸。确实如此。她这一点随父亲,老是会忘记年节。


    狄诤笑着躲过妹妹恼羞成怒的拳头:“别在意这个。暾弟心很大,绝对不会对你失望。他真的很宽容。”


    狄誐喃喃道:“那多难过啊。”


    狄诤点头,赞同道:“的确如此。所以就算他不要求,我们也要对他好。”


    在哥哥的劝慰下,狄誐终于冷静下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艾花,笑容越来越甜。


    狄诤暗自摇摇头。


    以前妹妹对暾弟,可能是对画中人的喜爱。今日之后,他的傻妹妹怕是要真的陷进去了。


    陷进去是理所当然的。暾弟那样温柔体贴的人,哪有女子会不喜欢?


    “哥哥,为什么公子说三十岁无子就要选宗室子啊。我看许多皇帝很老很老都有皇子。”


    “他又不纳妾,和你成亲十多年无子,肯定就不会有子了。而且暾弟说三十岁选嗣子,待嗣子登基时差不多而立之年,年龄正合适。”


    “公子真的不在乎皇位继承人吗?”


    “嗯,他连自己都不想当皇帝。我们逼他当的。”狄诤道,“将来等暾弟亲口告诉你吧。”


    对伴随自己一生的人,以暾弟的性格,只要交付信任了,就会坦白一切。


    狄诤相信,以他妹妹的性格,一定能给赵暾慰藉。


    狄誐以为哥哥在开玩笑,继续翻来覆去地看着艾花傻笑。


    “哥哥哥哥,我明天还能去见公子吗?”


    “能。”


    “那我明天要告诉公子,他说不纳妾的时候,我好开心!”


    “啊?你不是要做大度贤妻吗?”


    “那是今天之前。”狄誐扬起小脑袋,“可我现在发现,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公子。公子这么好,就该是我一个人的!”


    狄诤忍俊不禁:“行,你亲口告诉他。”


    狄誐立刻扭捏起来:“我就说我开心,才不告诉他。你也不准说。”


    狄诤拉长语调:“啊?那我非要说呢?”


    狄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去挠可恶的哥哥。


    狄诤一只手就按住了妹妹,继续十分可恶地嘲笑妹妹。


    兄妹二人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次见面就象是没有分开过似的,总是很吵闹。


    ……


    赵暾处理完文书的时候,狄诤才回来。


    他看着狄诤乌青的眼角:“与谁切磋了?”


    狄诤揉了揉眼角:“被妹妹揍了。”


    “哇哦。”赵暾正襟危坐,“细说。”


    狄诤白了赵暾一眼:“她是对你上了心了。你呢?”


    赵暾严肃道:“你妹妹非常漂亮!”


    狄诤:“……”


    赵暾眨眨眼,转身就跑。


    狄诤撸起了衣袖,追了出去。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好色登徒子!


    就算夸人漂亮,你也可以委婉一点。你学了那么多诗词歌赋,难道一句都记不起来吗?


    哪怕你说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嘉善你醒醒,暾弟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狄诤有些担心了。如果妹妹看见了赵暾的真面目,会不会失望?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174章 不太像我儿


    赵暾只是逗一逗狄诤。


    第一次正式见面, 好感是有的,再多就是开玩笑了。


    接下来,可能要等他们成婚之后, 才会进一步增加好感了。


    赵暾没想到, 第二天他对狄誐的好感就增加了几分。


    他以为狄誐会惴惴不安地思考好几日。狄誐第二天就来寻他, 说赵暾不纳妾,她很高兴。


    其余的事,狄誐没有多言。


    对她而言, 能大着胆子主动说这么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狄誐还赠送给赵暾一柄小小的团扇,团扇上画着一枝海棠。


    赵暾的记忆力很好。团扇上画着的海棠, 分明是昨日伸入小亭中的那一枝。


    他没忍住,戏谑道:“新画的?”


    狄誐垂着头, 声如蚊呐:“嗯。”


    赵暾将团扇别在腰间:“谢了。我听闻你常扮作小厮, 跟着狄家大哥增长见识。可要跟我出门增长见识?”


    狄誐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点头。


    等他回京,再次见面可能就要等成婚了。既然狄誐也愿意主动,他便希望抓紧时间,与狄誐增进了解。


    狄誐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的, 殿下。”


    哥哥叮嘱过她了,凡事拿不准的, 听殿下的就好。


    赵暾没有与狄誐聊太多私事。


    他们现在也无太多私事可聊。待相处久了,他们能聊的私事才会越来越多。


    带着狄誐去工作,实在是赵暾想不出其他增加相处时间的办法了。


    他实在是太忙了。


    就等了一日, 各州府的将领就陆陆续续到达。


    尹洙和文彦博也急急赶来了。


    尹洙先到达。赵暾拱手迎上前:“鲁夫子……”


    他话还未说完, 尹洙就十分不客气地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背上:“你怎么将太子妃也带出来了?”


    赵暾惊讶:“能看出来?我以为变装很完美!”


    狄誐红着脸道歉。


    尹洙摇头:“无事, 别担心。太子殿下忙碌, 你扮作小厮与殿下多相处几日也好。殿下,你若要把太子妃带出门,就别让弃疾站在她旁边!”


    赵暾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疏忽了。”


    尹洙见赵暾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把赵暾拉到一旁训斥了一顿。


    直到文彦博到达的时候,尹洙才停下唠叨。


    文彦博到达时,也认出了狄誐。


    他不认识狄誐。但狄誐扮作的小厮仿佛狄诤的亲弟弟,狄诤没有弟弟,那就只可能是太子妃了。


    文彦博假装没发现,恭敬地向太子报告西北诸州县的大致情况。


    赵暾道:“文公坐下说吧。明公可好?”


    文彦博见太子对他很和蔼,似乎记着当初之情,也自在了几分。


    文彦博道:“明化基当年生病损了元气,最近身体一直时好时坏,想提前致仕了。”


    明镐和文彦博当年一头撞进了曹家纵火案,无奈卷进了后宫纷争,还成了登闻鼓事件的主要责任人。


    两人接连外放后,友情更加真挚。文彦博此次来见太子,便主动对太子说起了明镐的请求。


    赵暾道:“我很快就会将明公召回京。我需要老成持重的贤臣教导我朝政,明公可以在京中任闲职。我好随时来请教。”


    文彦博拱手道:“臣替化基谢过殿下。”


    赵暾摆了摆手,道:“西北局势未定,文公请在西北艰苦一些时日。待西北局势稳定了,我还要请文公回朝,协助我处理朝政。”


    文彦博听赵暾委婉向他承诺,会调他回中央,激动地道:“臣不艰苦。殿下放心,臣会严密监视西夏,绝不让西夏再泛起风浪!”


    赵暾道:“我很信任文公的本事。”


    套过几句交情后,赵暾就开始阅读和处理文彦博、尹洙带来的文书。


    狄誐既然扮作仆从,就要做仆从该做的事。


    狄诤和章惇带着狄誐给赵暾打下手,为赵暾对文书进行分类。赵暾看到重要的文书,也会递给他们记录。


    狄誐跟着狄家大哥做的也是这些工作,很快就上了手。


    文彦博和尹洙一直在观察狄誐,见狄誐干活干得一丝不苟,心里很是满意。


    狄家女郎即使还没有被曹皇后教导,处理宫务应该也没有问题。


    虽然狄青出身低,但他的儿女都教导得极好。


    半日后,赵暾初步了解了陕州和秦州等关中地区的情况。


    他捏了捏眉间,闭目整理情报。


    关中最大的问题,还是生态破坏,土地承受能力太低了。


    北宋处于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小冰河时期。这时候北方气候恶劣,南方气候相对温和。这也是宋朝经济中心逐渐南移的原因之一。


    以北宋的生产力,不可能恢复关中人口。他只能选择灌溉条件较好的地方建立堡寨,以点带面,实控关中。


    但关中承载文明多年,灌溉条件好的地方基本上生态都破坏严重。比如曾经的长安,地下水几乎都成了卤水。


    他需要派熟悉农业的人,将关中的土地承载能力完整地勘测一遍,才能做出合适的决策。


    朝中有这样的官员吗?


    他回去后,让官员自荐吧。


    赵暾睁开眼,提出自己的要求,让文彦博和尹洙也留心这样的人才。


    赵暾所说的生态和土地承载力,古籍中都有记载,只是不如赵暾那样系统地将它们串了起来。


    赵暾一提点,文彦博和尹洙脑海里那隐隐约约的想法,一下子就明晰了。


    文彦博道:“范希文建堡寨,便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吧。”


    尹洙叹气:“水洛城确实该修。”


    文彦博听了赵暾的话,内心里松了一口气。


    狄青大败西夏,他担心赵暾会从此好大喜功,不顾国内疲惫乘胜追击。


    文彦博不惧战,但他当了多年地方官,对民生了如指掌。如今大宋不具备主动攻打西夏的条件,后勤跟不上。


    他本想着如何委婉地劝说赵暾,没想到赵暾比他所期盼的还更脚踏实际。


    赵暾不仅没想过主动攻打西夏,还在思索如何盘活整个关中,而不是只把关中当成前线。


    文彦博在心里拈须,太子殿下不愧是当过知县的士人,即使自己不在朝中,也听闻太子殿下在望海县政绩斐然。


    只是这点情报,远远不足以让赵暾作出决定。


    等各州府地方官和守将到达,赵暾询问过他们之后,才能作出初步决定。


    至于五年计划十年计划,更是要等赵暾寻得贤臣实地勘测后,才能慢慢磨出来了。


    戴罪之身的陕西转运使范祥也带着一车文书赶到了。


    赵暾看着他搬来的箱子,眉头就狠狠跳了两下。


    范祥先是请罪,然后道:“哑儿峡寨不能弃啊,殿下!”


    赵暾没好气道:“谁说要弃了?你就不能等朝廷同意了再修?!”


    范祥苦笑道:“臣担心朝廷不同意。既然羌人主动提出修建,朝廷只需要出钱,臣便贪功了。”


    赵暾嘴角抽搐。


    你这是贪功吗?你这是逼朝廷做决定!


    等你修好哑儿峡寨,朝廷见有利可图,总不能把修好的堡寨给拆了吧?反正你就只是被贬官,便认为这个险冒得!


    虽然张载现在还没有创立关学,但关学的思想源远流长,你也是个关学人啊!


    赵暾道:“擅发徭役是罪之一,对羌人疏忽大意是罪之二。既然你修堡寨是为了防备青唐和西夏,那你堡寨修好了,怎么就疏忽大意,居然被青唐偷袭了?那你修的堡寨还有何用?!”


    范祥讪讪道:“殿下,不是臣疏忽大意,臣只是转运使,不带兵……”


    赵暾瞪着范祥。


    范祥赶紧不敢再辩解,连连告罪。


    赵暾道:“我会下了你的转运使之位。既然你说你不知兵,就留在哑儿峡寨当守将,好好学一学怎么带兵。”


    这样的贬官对范祥不可谓不重了,但范祥激动地应下:“谢殿下!谢殿下!”


    决定了对范祥的惩罚后,赵暾问道:“你是不是有一子名为范育?”


    范祥疑惑道:“是。”


    赵暾笑了笑,道:“他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我记得他曾经想向张载求学,可惜张子厚一直在为我做事,没能教导学生。现在他闲下来了,你可再将范育送与他处求学。”


    范祥茫然道:“犬子……曾见过殿下?”


    赵暾颔首,没有多言。


    范育是个人才。他虽然对范育印象不深,但不想断了张载和范育的师徒缘。


    尹洙想起了范育。


    他惊讶道:“范育是你的儿子?”


    范祥更加茫然:“我确实有个儿子名为范育。”


    尹师鲁怎么也知道他的儿子?


    范祥有点怀疑,他们说的范育,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尹洙笑了笑,而后干咳了两声,板着脸道:“你还是将范育送往张载处求学吧,可不能跟着你,学了你的鲁莽和轻率,坏了一根好苗子!”


    范祥看向文彦博。


    文彦博失笑:“别看我,我可不认识你的儿子。怎么,你没听你儿子说过,认识京中那位曹家有名的神童?”


    范祥知道太子殿下曾经化名为“曹暾”,还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和少年贤才,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儿子和曹暾有交情。


    他都和曹暾没有交情,儿子和曹暾的交情哪来的?!


    范祥想着家中那读书还要用荆条抽的顽皮幼子,满心不敢置信。


    他犹豫着道:“殿下,你说的那范育,是不是和犬子同名同姓之人?”


    赵暾失笑:“你问一问他,就知道了。”范育竟然没有告诉父母,他认识自己?


    范祥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


    我那犬子,竟然背着他的老父亲,偷偷结交了太子?!


    我儿那么出息吗!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昨天更新。


    第175章 太子巡边塞


    赵暾开了几句玩笑缓和气氛之后, 继续与范祥聊关中的经济。


    范祥很会搞经济。


    宋朝的经济制度很奇特。因迟迟没有完成统一,所以需要强有力的政权来保障的经济制度无法执行。


    除了最常说的抑制土地兼并,宋朝也没有将盐铁收为专营, 甚至给地方下放了铸币权。


    宋朝的铁钱、纸币(交子)等货币出现, 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因为币值混乱, 宋朝的钱币通胀十分严重,时不时就要出现小钱改大钱等抑制通胀的政策——因为地方可以随意铸造货币,便也能随意废除货币。


    总的来说, 北宋朝廷铸造的铜钱购买力是最强的,地方上的各种自铸币的购买力就自求多福。这也是京城百姓生活水平与京城之外的百姓的生活水平相差极大的原因之一。


    范祥一来陕西,就整治混乱的币值, 将陕西地方钱重新换回银铜材质,稳定钱币价值;改革盐法, 后世封建王朝基本沿用范祥制定的这版盐法。


    虽然在后世人看来, 范祥所做举措有很多弊端,但能制定一项延续几百年的经济政策,可见他的思想在当时是很先进的。


    小范还需要磨砺,老范已经可以狠狠地使用了。


    无论范祥擅自筑城的初衷有多好,违背律令就要惩罚。赵暾罚了他之后, 担忧范祥从此颓废,或者干脆抑郁亡给他看。他便以自己和范育有旧的消息安抚范祥, 就象是掉了一根胡萝卜在疲惫的马面前,令马儿瞬间精神。


    范祥心中对未来再多忐忑,一听到自己儿子可能混上半个太子元从, 就能精神起来。


    太子殿下记得自己的儿子, 并亲口安排儿子的未来, 那肯定也会一直记得自己。范祥只要肯做事, 就不怕自己的功劳不能上达天听。哪怕贬谪几年,他一定能起复。


    有了这个盼头,范祥精神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看着范祥焕然一新的气度,赵暾在心里点点头。


    即使范祥对自己的决定没有悔意,但青唐以哑儿峡寨为借口入侵宋朝一事,还是给他造成很大打击。


    赵暾不能支持范祥擅起徭役的行为,夸一夸他的儿子,果然是对范祥最好的强心剂。


    凑巧的是,范祥此次来拜见赵暾,竟带上了范育。


    原因无他,尹洙乃是当世儒学大家(赵暾:咦,真的吗?)。范育这个顽皮惫懒小儿子让范祥操碎了心,他想趁此机会让范育拜见尹洙,得到尹洙一些指点。


    范祥想他的仕途可能完蛋了,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能拜见尹洙,一定要抓紧机会。


    赵暾闻言,让范祥把范育带来,故交之间聚一聚。


    赵暾指着章惇和狄诤道:“以前范育在我家,常受他俩照顾。”


    章惇昂首,矜持点头。


    狄诤无语地瞥了章惇一眼。章惇什么时候照顾过范育?他除了找暾弟玩,以及骚扰曹佑,其余什么正事都不干。


    等等,好像找暾弟玩和骚扰曹佑也不是正事。


    范育在曹家玩耍时,大部分时候是曹佑照顾。等狄诤的精神状态好些之后,狄诤和赵暾也会帮着曹佑带孩子。


    反正章惇是一点正事都不可能干。


    但章惇就是把脑袋仰得老高,好像他真的有什么功劳似的。


    尹洙对范育印象很好。


    赵暾的伙伴一个比一个难缠,完全不像孩童。只有范育是一个乖巧伶俐的真孩童,看着让人放心。


    当初范仲淹操心赵暾过于早熟,老想给赵暾找普通的同龄人玩伴。可惜后来发生太多事,赵暾早早地离开了京城,不然与范育的相处时间还会更多一些。


    太子主动要见故交,范祥脚步飘忽,象是当年中了进士一般踩着棉花回家。


    他抓住偷懒的范育,困惑道:“你竟然认识太子殿下?”


    范育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还记得我啊?”


    范祥更加困惑:“你真的认识?为何没和为父说过?”


    范育解释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父亲你还记得,我曾经去京城玩耍吗?我就在那时与殿下见过几面。”


    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虽然记得太子殿下,但不确定太子殿下记得我。我也不算太子殿下的故交,只是厚颜跟着张先生去曹家玩耍了几日。”


    范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有这事?那你也该告诉为父。”


    范育不自在道:“父亲如果以此事和太子殿下攀交情,那我多尴尬?”


    范祥:“……你就这么看待为父?”


    范育偏头。不然呢?


    范祥去找戒尺。


    范育才不惯着老父亲,拔腿就跑。他对父亲没有多少尊重,就是因为父亲特别爱恼羞成怒。


    范祥撵了范育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抓住范育,只能作罢。


    他让范育好生休息,第二日去拜见太子殿下。


    范育看着父亲气喘吁吁的模样,撇了撇嘴角。


    就父亲这样,还当武将呢,真丢人。


    范祥喘匀了气,又问道:“殿下身边的新科状元章惇章子厚也与你交好?狄弃疾也是?”


    范育摇头:“狄弃疾很照顾我。章子厚素来高傲,我那时只是无知孩童,他不搭理我的。”


    范祥疑惑:“但他似乎说很照顾你。”


    范育嘴角扯了扯:“殿下和曹鹏举照顾我,他就当自己照顾我了。他是那样的性格。”


    虽然范育那时年纪不大,但也已经懂事。他虽学问跟不上众人,识人的敏锐度还是有的。何况章惇那破性格就没掩饰过。


    范育顿了顿,道:“不过他若是认为他照顾我,便是真心当我是故交。那我现在与他可以算是故交了。”


    范祥没听懂。


    范育没有解释。因为章惇的性格就是一言难尽,解释不清楚。


    范祥再不安,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把儿子带去拜见太子殿下。


    赵暾一见范育,就不客气道:“你父亲说你读书惫懒。我记得你读书挺自律的。怎么,几年不见,变化这么大?”


    范育见太子殿下的语气是对熟人的语气,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也跟着自在了不少:“没有惫懒,只是不爱做父亲布置的功课,觉得没意思。”


    范祥神情一僵。


    赵暾瞟了一眼范祥的脸色。


    哟,被儿子瞧不起的老父亲脸色都铁青了。


    章惇半点看不懂气氛似的点点头:“我也不爱做父亲布置的功课。来,我考考你,看你惫懒了没有。”


    范育背过身。


    章惇瞪圆眼睛:“你什么意思!”


    范育回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考我?”


    章惇按住范育的双肩:“凭我是状元,你科举考场的前辈!”


    他不由分说,把范育拖走:“殿下,我带范育叙旧去!”


    范祥瞠目结舌地看着章惇一副匪徒的模样劫走了儿子。


    赵暾对狄诤道:“你去看着点。”


    狄诤叹了一口气,跟着离开。


    赵暾安抚范祥道:“可否让他在我这里住几日?”


    范祥木愣愣地点头。


    当范祥离开太子书房时,文彦博和尹洙正在外面院落下棋,并一边下棋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导范纯仁。


    见范祥一人出来,文彦博好奇道:“你儿子呢?”


    他还想考校范育几句,看看太子惦记的熟人学问如何。


    范祥茫然道:“被章子厚拖走了,殿下说要留犬子几日。”


    文彦博没听懂。


    尹洙听懂了。他用棋子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以前他看着章惇上蹿下跳,很是热闹。章惇怎么当了状元还是在太子殿下面前上蹿下跳,这就过于不庄重了。


    更令他头疼的是,殿下还纵容章惇。


    以前章惇把殿下拎来拎去,他还看着欣慰,认为章惇把殿下带活泼了。但如今章惇可不能再那样无视上下尊卑。


    尹洙头再疼,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护着孩子几分:“他们许久没见面,亲近些是好事。有章子厚教导,你不用再担心你儿子的学问了。”


    一听“学问”二字,范祥脸色就更差了。


    文彦博和尹洙都很好奇,让范祥坐下详说。


    范祥拗不过前任相公和太子师的要求,只能气愤地说起儿子对自己的嫌弃。


    尹洙听后,又用棋子敲了敲太阳穴。


    他不好说,范育这性格可能是学自太子。


    太子就是这样,常用敷衍的姿态面对师长的教导,看似惫懒,实则倨傲。


    虽然范育在太子身边待的时间不长,却受太子影响很深啊。


    不止范育,除了曹鹏举很谦逊,其余太子元从的性格都和太子相似,一个比一个自傲。就连狄弃疾,也只是表面上装得好,实际上在学问上极其自傲,不太能听得进别人的教导。


    未来太子朝廷中的宰执肯定是从这一群元从里出现。一想到这群目中无人的小辈当宰执,尹洙就头疼不已。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虽然目中无旁人,但对暾儿是真心信服,只要暾儿不纵容……


    暾儿一直很纵容他们啊!


    尹洙呼吸一滞。


    不成,他要给范仲淹写信,让范仲淹多操心一下。


    尹洙继续在口头上安抚范祥,让范祥不要多想。孩子在这个年龄是很自傲,并非不孝。


    文彦博对赵暾和他身边的友人性格了解不深,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笑着安慰。


    范祥勉强被安慰到了。


    范纯仁移开视线。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勉强了解了太子殿下和他身边的友人。他们恐怕是真的瞧不起师长,而不是不会说话。


    唉,至纯至孝的范纯仁仍旧不明白,父亲让他跟在殿下身边学什么。


    范育不知道他的父亲心里有多难受。


    故友重逢,他开心得完全把老父亲抛到了脑后。


    倾盖如故。范育与赵暾等人相处时间不长,但那段时间是他最开心的时光。


    当时相处时只觉平常,当他回家之后,再与同龄人相处,就象是见过了皓日明月,其余人连萤火都不如。


    不仅同龄人,就是长辈教导他时,他也觉得长辈学问平平,不仅比不得当时曹家朱夫子随口一句点拨,连年幼的暾弟都比不过。


    后来范育知道暾弟是太子,朱夫子可能是范仲淹,心里不由叹气。


    他曾经见过那样惊艳的人,而后总是怀念当初年少群贤聚集的模样。他虽然不是归安少年中的一员,也因和归安少年有过一段短暂的相处而与有荣焉。


    范育私下读书很刻苦。他希望能在殿试中一鸣惊人,让可能已经登基的故交记起那段岁月,认为他配得上那段岁月。


    章惇考校之后,笑着拍拍范育的肩膀,道:“你这学问,不想听庸人讲课是正常的。”


    狄诤捂住章惇的嘴,让他注意语言。


    你说的庸人,是范育他亲生父亲!


    范育见到熟悉的一幕,忍俊不禁。


    如今狄诤身形很是挺拔,已经是一员英武小将。当初狄诤还很瘦弱时,都要跳起来捂章惇的嘴。如今狄诤终于不用跳起来了。


    狄诤一边制止住章惇的反抗,一边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话?笑得很促狭。”


    范育忙摇头。


    他摇了一下头,觉得不能欺骗友人,便老实道:“我想起以前你捂章子厚的嘴,还需要跳起来。”


    狄诤:“……”


    章惇终于挣脱,捧腹大笑。


    赵暾从窗户伸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难过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为赵暾磨墨的狄誐问道:“殿下不出去一起玩?”


    赵暾用灰暗的视线扫了一眼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狄誐哑然。


    狄誐小声道:“该让哥哥回来帮殿下处理文书。”


    赵暾摇头,道:“故友重逢,让他们玩一会儿吧。你累了,也可去休息。”


    狄誐想问,殿下你呢?


    但她看见赵暾已经摊开文书,皱着眉批改,便没有问出口。


    她心里略有所悟。君王这个身份,是由不得殿下想休息就休息的。


    赵暾有心给友人放假,但友人也惦记着赵暾。


    他们聊了几句之后,就回书房继续帮赵暾干活。


    范育也加入进来。


    他虽然懂的事不多,与狄誐一起整理文书,添茶倒水还是会做的。


    赵暾没有对范育隐瞒狄誐的身份。


    范育落落大方地与狄誐作揖,仿佛狄誐不是太子妃,而是狄诤家的小兄弟。


    狄誐对范育印象很好。


    范祥到达后,其余州府地方官的文书陆续到达。


    赵暾让他们各自陈述自己就职州府的情况。他给了许多时间,即使地方官是庸碌,也能找到当地豪强当幕僚,整理一份看得过去的文书。


    范育和狄誐负责把文书按照地图不同方位分类,并在地图上画圈。


    狄诤和章惇负责初审文书。若是只记录了当地情况的文书,就把有用的消息摘抄下来,贴在墙上的地图上;若是提了有用建言的文书,两人再递送给赵暾,减少赵暾看垃圾信息的时间。


    一旬时间后,赵暾就将关中各州府的信息记在心中。


    他比着地图,口述自己的想法,狄诤和章惇轮流为他记录。


    狄誐和范育这时候就跟不上了,就在一旁为狄诤和章惇磨墨。


    勉强对西北边疆州府的信息了然于胸之后,赵暾才召见各地地方官。


    来来回回又是一月过去,赵暾将想见的知州知府都见了一面,并定下了要巡视的地方。


    他都来到西北边塞了,得实地走访几个关键城寨,才能更好地作出决策。


    尹洙和文彦博有些担心京中局势,希望太子能回京。


    赵暾摇头拒绝:“京中有母亲和夫子。如今朝中无大事,细碎琐事他们可自行处理。”


    尹洙私下委婉对赵暾道:“陛下重病,殿下还是要早日回京尽孝的。”


    赵暾道:“陛下有张贵妃照顾,不用我尽孝。”


    尹洙一听就明白了。张贵妃能照顾个什么?陛下可能在病床上都没能戒酒戒色呢!


    看来陛下那身体,是不可能好了。


    虽然知道这对太子是好事,尹洙也不由失望。


    不过想起陛下刚亲政就……尹洙叹了口气。罢了,陛下这性格是改不了了,他还失望什么?


    还好殿下不像陛下。


    既然京中有皇后和范仲淹看着,那太子殿下多了解边疆是好事,尹洙便不阻止了。


    文彦博很是惊讶。


    他以为尹洙是十分在乎规矩的人。尹洙竟然对太子的行为如此纵容,不刚直进谏吗?


    文彦博好奇,尹洙给太子当夫子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对少年太子信心十足,在自己的想法和太子的行为相悖的时候,更信任太子。


    文彦博更加仔细地观察太子。机会难得啊,他回朝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仅文彦博在观察赵暾,西北所有边臣边将都在观察赵暾。


    赵暾还是曹暾时,名声就已经传到了西北边疆。他们第一次见到太子,很好奇这位声名远扬的太子的名声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赵暾只听他们禀报,不发表指示,让他们一时不能作出判断。


    又过了半月,赵暾要等的折家将和现在还只是小官的种家人也来了。


    狄诤有点激动,被赵暾嘲笑了一顿。


    种家人是朝廷派往边疆的人,他们面对太子神色还算自然。折家将在后世很有名,但现在因为是党项人,对中央派来的人都很忐忑,更别说直接面见太子。


    宋朝为了在军事实力较弱的情况下争夺话语权,强化了华夷之辩。折家将就算再忠诚,为大宋立下再多功劳,番将的出身也让他们在朝中地位较为尴尬。


    折家将这一代当家人为折继祖。


    赵暾听闻折家将上一代当家人,即折继祖之兄折继闵前几年刚英年早逝,不由叹了一口气:“我很是遗憾,没能见到他。”


    折继闵是一位能带兵、能抚民的能将。他当家时间不长,就已经留下不菲功绩。


    折继祖没有因为赵暾夸奖兄长,似乎认为自己比不过兄长而心生不满。


    他自己很清楚,他的天赋才干是远远比不上兄长的。


    自己顶多做到守业,但兄长是有望成为名将名臣的人。可惜,天妒英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轻易夺走了身体很健康的兄长的性命。


    兄长戍守边疆时,殿下刚出生不久。殿下能记得兄长,折继祖心里很开心。


    太子殿下是真心看重折家人。


    赵暾感慨了几句,继续询问折家的情况。


    折家世代镇守的府州,即后世陕西省榆林市。


    榆林自先秦时起,就是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重镇。秦长城就在此处。


    周时中原王朝的军事重镇,如今变成了番将自治的“羁縻州”,实在是令赵暾扶额叹息。


    他只能自我安慰,羁縻归羁縻,但折家人对大宋很忠诚,榆林仍旧在大宋的管辖范围内,没有丢掉就是好事。


    大宋在河北几乎没有地理屏障,所以宋人天天琢磨着摆弄黄河。如果榆林丢了,宋朝在陕北也没有地理屏障,就是真的几面受敌了。


    西夏这边好歹还是有险可守。


    赵暾试探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去府州。折继祖虽然惊讶太子竟然要去边荒蛮夷之地,但折家人确实是很忠诚,十分激动地欢迎太子殿下莅临。


    赵暾听折继祖口称“边荒蛮夷之地”,心里又梗了一下。


    榆林虽然是边塞,但真的不是蛮夷之地。在周朝时,榆林就受中原王朝直属管辖啊!


    其实说起来,折家将那所谓的党项人的身份,也不一定真的是党项人。只是正好在这块地,所以就划分成了“番将”。


    赵暾叹了口气。等宋朝强大起来,那按照地域划分的华夷之辩就要改一改,以免朝中地域歧视。


    那都是后话了。等收回燕云十六州,重建宋朝北部屏障,让宋朝摆脱南朝称呼后再说吧。


    赵暾捏了捏眉间。


    因朝中风气,赵暾没有过多表现出对折家和种家的看重。他只是在折家和种家各选了一位年轻人,作为“向导”留在身边。


    折家是番将代表,赵暾对折家的另眼相待很正常。种家自种世衡死后,新一代种家将还未打出名声。赵暾看重种家人,让知道赵暾些许神秘行为的尹洙若有所思。


    尹洙挑剔地打量前来拜见太子的种家子侄。


    听闻种家子正在积极地准备考科举?或许他可以从种家子中收一位弟子。


    种家人不知道尹洙正琢磨着收自家人为徒。


    种世衡死后,种家子现在还没有太大作为。种世衡的长子种诂年少时吵着要当隐士,官都让给弟弟做。等父亲去世,他只能承担起长兄职责养家,现在只是一个天兴县县尉。


    太子能记得父亲的功劳,还愿意提拔种家子,如今虚岁刚而立之年的种诂激动之余,更加谨慎。


    因太子年岁不大,种诂便让最年幼的弟弟种谊侍奉太子殿下。


    种诂反复叮嘱种谊一定要谨小慎微,千万不能得罪太子殿下身边的贵人。


    刚弱冠的种谊忐忑不已。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新年刚过就中招流感,烧糊涂了忘记请假了。今天会补上更新。等全部写完再捉虫。扶额,可恶的本命年!


    第176章 一步一步来


    折家派来给赵暾当向导的人, 是目前折家当家人折继祖的幼弟折继世,也是二十多岁。


    看着太子身后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尹洙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我大宋未来一片欣欣向荣啊。


    赵暾道:“尹夫子不是之前还说我太纵容惇七, 担忧朝廷未来?”


    尹洙瞥向赵暾。


    赵暾捂了一下嘴。


    “哼。”尹洙冷哼一声, “政务再忙, 也不要荒废读书。若没空,就让惇七他们给你念。”


    赵暾乖巧地点头:“我每天习武的时候,都有让惇七和弃疾为我念书。”


    尹洙立刻被哄好, 再次满意地捋须。


    文彦博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泛酸。


    他认为尹洙本事远不如自己,陛下为何会选尹洙去教导太子?


    哦, 因为尹洙当时被罪贬,自己没有。


    这么一想, 文彦博也没法酸了。谁让自己厉害, 没有被罪贬呢?


    折继世和种谊都很谨小慎微,起初在赵暾面前不敢说话。


    赵暾想了想,让虽然年纪小但老成持重的狄诤与折继世同住。


    狄诤不会歧视折继世党项人的出身。以后狄诤会和曹佑轮番驻守西北,正好向折继世请教边务。


    种家好歹是大儒之后,种谊与章惇同住, 应该不会受章惇欺负。章惇只要看得上对方,就很开朗。种谊虽然不在百姓所称呼的“三种”之列, 论战功和本事,不比种谔差,只是岁数小了些。章惇应当是看得起他的。


    至于范育, 赵暾就交给范纯仁照顾了。


    范纯仁年纪最大, 而且和范育都是老范家, 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赵暾和范纯仁开玩笑, 范纯仁已经熟练地无视了赵暾的玩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郑重地应下照顾范育一事。


    赵暾觉得颇为无趣。


    安排好之后,赵暾开始巡视西北。


    他先往西走,到达青唐和宋朝边境,再往西北,前往宋辽夏三界交汇处的府州。


    出发前,赵暾问狄誐道:“此行艰苦,可要与我同去?”


    狄誐使劲点头:“殿下都不怕艰苦,我也不怕。”


    赵暾失笑:“我应该是比你吃得苦的。”


    狄誐不信。赵暾金尊玉贵般的人,怎么会比她吃得苦?


    赵暾没有和狄誐争辩。狄誐说愿意与他同行,他便同意了。


    只行了两三日,狄誐就蔫哒哒了。她虽然同母亲随父亲来到了延州,但都是和女眷一同住在城中,掌管后勤。只要延州城没被围,她的生活不差。


    赵暾此次出行,却没有按照太子出巡该有的规格。他除了每日吃喝俱要热食热饮之外,其余一应住行,都与寻常将士行军差不多,竟比富贵官吏宦游还差上几分。


    狄誐身为女眷,已经被多照顾了几分,仍旧不习惯途中的简陋。


    狄誐悄悄对兄长道:“哥哥,殿下怎么比我还能吃苦?”


    狄诤道:“你忘记他才六七岁,就被赶出京城,四处颠簸了?”


    狄誐这才想起来。


    其实这些记忆一直在她脑海中,但也就是文字记载,并没有形成实际的印象。


    在她心中,赵暾一直是光风霁月、文质彬彬的富贵公子。


    经过这一路同行,狄誐发现赵暾一点都不文质彬彬。他看文书看烦了,会絮絮叨叨嘀嘀咕咕骂上许久;


    赵暾也不光风霁月。赵暾不仅对朋友很是促狭,对师长也不甚尊敬,常当面无视尹公的教导,尹公拿赵暾无可奈何;


    赵暾也不像个富贵公子。他在巡游路上常蓬头垢面,直到到达一处城寨,需要与人见面时才更衣沐浴,装出个雍容模样;


    赵暾平日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若是寻常休息时,他能躺着绝对不坐着,坐姿躺姿歪七扭八,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想让他有个端庄模样……


    狄誐愕然发现,男神不仅不是喝露水的小神仙,还会翻人白眼。


    他对自己也不是特别温柔体贴,下棋从来不让着自己,教自己读书的时候还会嘲笑自己笨。


    狄誐气得嘟囔了几句,赵暾笑得更厉害。


    当赵暾笑起来时,狄誐噘着嘴哼哼了几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你再骂也得看文书,省点力气。”


    “切。”


    “殿下,尹公又被你气到了。”


    “是吗,我不知道哟,和我无关。”


    “殿下,知州马上就到了,别打哈欠。”


    “哦。”


    “再垫个枕头?”


    “嗯。”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不能。”……


    当狄誐习惯行军,跟着赵暾蓬头垢面,完全忘记自己官宦女子的身份时,她也已经习惯和赵暾斗嘴了。


    两人每隔几日都要争执几句,听得狄诤直翻白眼。


    “殿下,你喜欢翻白眼的坏习惯是和哥哥学的吗?”


    “是的,都是弃疾的错。”


    狄诤深呼吸,拂袖而去。


    幼稚的弟弟妹妹击掌,好耶,今天又把弃疾/哥哥气走了。


    狄诤与妹妹的关系越发“恶劣”。当狄诤和狄誐吵架的时候,赵暾就躺在一旁打哈欠小憩,一副已经死了大半的模样。


    章惇这个外男竟然敢掺和进去,一会儿抨击这个,一会儿抨击那个,根本不当太子妃是太子妃。


    每次见到这一幕,范育都要无措地拽了拽范纯仁的衣袖。


    范纯仁两眼放空,脑海也完全放空。


    他只要不把章惇当个人,而是什么烦人的猫猫狗狗,就能接受这一幕。


    对啊,章惇哪里像一个正常人?


    范纯仁对范育道:“章子厚非人,乃精怪化形。凡人世俗不能约束他。”


    范育挠头。他总觉得范纯仁在骂章惇是个畜生。可能是错觉吧?


    狄誐习惯旅途劳顿后,赵暾便不再每日陪着狄誐。


    他让狄诤照顾狄誐,自己带着章惇等人时常微服察看沿途情况,描摹山川河流的走势,打探当地道路、田地情况。


    折继世和种谊也跟随赵暾左右。


    折继世对赵暾了解不深。他小心地向狄诤打探太子的习惯,试图赠送“特产”讨好太子。


    狄诤阻止了折继业。


    狄诤向折继世介绍了赵暾过往和清名后,道:“我说得再多,都不如你亲眼所见。你陪殿下走过这一段路,自然知晓殿下的性格。”


    在狄诤口中,赵暾是完全没有私心、如同圣君般的人物。折继世不太敢相信狄诤的话,以为狄诤出于谨慎,即使私下也不敢说太子殿下闲话。


    他便自己观察太子的喜好,希望能够令折家与大宋联系更紧密。


    种谊则不需要章惇介绍,就对赵暾很是敬仰。


    种家不仅是书香门第,在朝中有清流文臣人脉,还与范仲淹关系亲密。


    种世衡曾受过范仲淹推举,所以种诂弹劾范纯仁时,士人才会非议种诂。


    种诂和范纯仁都是认死理的人。


    范纯仁为官宽仁,种诂治政严厉。种诂判一个羌人有罪流放,羌人向当时为种诂上司的范纯仁喊冤。范纯仁重审后,认为那羌人罪不至此,宽恕了羌人。种诂越级弹劾范纯仁徇私枉法。


    之后当然查证范纯仁并非徇私,种诂诬告上司贬官一级。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范家和种家的关系还很不错。虽然种诂弹劾范纯仁之后,种诂和范纯仁都认为他们是出于公心,两家关系并未变坏,只是旁人议论罢了。


    如今种家子因十分尊敬范仲淹,时常向范仲淹写信请教学问,对“曹暾”自然也是了解的。


    在他们心中,“曹暾”就是小一号的范仲淹,范公的衣钵继承人。


    即使“曹暾”变成了“赵暾”,他们对太子的敬仰也没有改变。


    种谊也小心翼翼向章惇打探赵暾的过往传闻真假。


    章惇那是什么人啊?吹嘘自己不带害羞的。


    在章惇的滔滔不绝中,种谊对太子更加尊敬。


    章惇吹嘘自己之余,十分遗憾自己在赵暾两度外放时没有跟随。


    章惇道:“太子殿下的名声远远比不过他实际做的事。你放心,只要你有才华,殿下一定会重用你。”


    章惇心道,如果暾弟都不喜欢的人,肯定有大问题。你看夏竦那样的人,暾弟都能重用,可见暾弟是不在乎士大夫小节的。


    种谊相信了章惇,便准备好诗文,满怀期待地呈给赵暾,希望博得赵暾的赏识。


    赵暾看了两眼,随手塞给狄诤:“我不擅长诗文,你想向人讨教诗文,就问弃疾去。”


    种谊心都碎了。


    殿下怎么可能不擅长诗文?殿下的诗词文章他倒背如流,文坛皆称殿下有宗师之气。种谊对狄诤哀叹,自己还差得远,殿下看不上自己的诗文。


    赵暾御用代笔狄诤,对此保持沉默。


    种谊的悲伤,赵暾没有在意。


    当他处理正事时,对其余事的关注就会降到最低。


    赵暾沿着洛水南下,再沿着渭水西进。


    关中主要耕种地,就在洛水和渭水之畔。


    赵暾几乎走遍了洛水和渭水之畔的大小城镇,眉头一直紧锁。


    如他所料,渭水和洛水已经几乎丧失了大载量通航能力。关中平原只能靠陆路运输。


    在古代,陆路运输的成本比水路运输大太多。


    渭水和洛水的灌溉能力也很弱。不仅因为渭水和洛水的水土流失严重,还因为连年征战,关中水利几乎荒废。


    不过也有比赵暾所预料的更好的事。


    因为战乱,关中平原荒废多年,植被土壤恢复了不少,许多地方都具备了屯田的条件。只要西北战乱平息,目前关中土地的承载力足够养活关中人口,无须中原和蜀地持续输血。


    赵暾询问种谊和折继世治下人口、屯田、流寇、水土治理等情况。


    折继世都能回答,种谊了解得却不多。


    种谊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戍守西北,只一心读书,不太了解俗务。


    不能回答太子的问题,种谊心里十分不安。


    当他发现比自己年少的范育倾听了几日之后,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时,他就更加不安。


    种谊快被惶恐淹没时,赵暾不再询问当地情况,而是以当地实际情况出发,询问他们在屯田和驻兵上的见解。


    种谊渐渐能作答了。


    赵暾又手绘地图,指着地图询问众人如果他们经略西北,该做何种举措。


    种谊想了想,提笔点了几处他们走过的地方:“我见这几处土地很肥沃,百姓却不敢耕种。如果在这里建造城寨,虽然短期内消耗较大,但百姓能够依托城寨开荒田地,我军也能扼守要冲,减少后勤运输损耗。”


    折继世看着地图思索良久,道:“西北战略,向来是得之益,守之难。若要长久治理,确实需要在这几处筑城。”


    范育伸长脖子观看,眼中异彩连连。


    章惇叹息道:“该让弃疾也来听一听。”


    赵暾道:“他会亲自走遍西北。需要听取建议的,只有以后会留在京城的你我。”


    章惇揉了揉鼻子,笑道:“也对。”


    范育羡慕地看向章惇。殿下的意思是,章惇将来迟早坐镇三府的意思吧?


    折继世和种谊也对章惇投以羡慕的目光。章惇是殿下元从,还是状元。他迟早会为宰执。


    赵暾道:“你们不必羡慕他。如果你们有本事,也能入中枢。”


    范育立刻道:“我会努力读书!”


    种谊有些紧张:“我、我也是。”


    折继世惊讶:“我?中枢?”


    章惇替折继世问道:“党项人也能入中枢?”


    折继世看了一眼章惇。


    赵暾道:“都是宋人,为何不能?折家也不必人人为将,如果有能读书的人,考取进士,入中原为官为何不可?”


    折继世意动:“可、可我们不是汉人。”


    赵暾道:“汉朝之前,也无汉人。现在是大宋。”


    折继世还未作答,章惇已经朗声笑道:“昔年唐人也不爱自称汉人。在殿下治下,我大宋也会如此。”


    赵暾对折继世道:“现在我朝强调汉人,是因为燕云未复,我朝希望能拉拢燕云汉唐故土的百姓。待我朝完成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夙愿,结束与契丹南北对峙之势,便不会再愿意让百姓自称前朝之人。”


    折继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这么多年了,宋朝还想一统天下?宋朝连西夏都没能完全打服呢。


    折继世心里认为太子殿下在痴心妄想,嘴里应和奉承道:“殿下一定能如愿以偿。臣必定为殿下宏图大业肝脑涂地。”


    赵暾没把折继世的话当回事。就宋朝目前这模样,谁能信他的话?


    他远眺关中已经荒废的沃土。


    百姓可以屯田,但不敢屯田的沃土。


    赵暾道:“除了羌人和西夏掠夺,屯田可还有其他难题?”


    折继世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


    种谊和范育皱紧眉头,冥思苦想。


    章惇道:“当然有。城寨已经开荒之田,有被将领和官员侵占,有转移到羌人名下逃税,有挂靠职田……殿下,职田就不该存在,官员哪缺那口吃的?”


    种谊和范育被章惇的话吓了一跳。


    折继世又看了章惇一眼,眼里俱是惊奇。


    “职田啊……”赵暾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头。


    职田是在两晋时形成完善制度。


    两晋世家门阀兴起,越发重视百官利益。百官除了俸禄之外,还会将公田赐予官员。只要官员任某个官职,就能食相应的公田田租。


    职田虽名义上为公田,但实际上常侵占百姓熟地,助长土地兼并。唐代世家门阀衰落,贞观和开元时,因皇帝强势,都曾暂停给予职田。只是其余皇帝上位,又为安抚百官重新授予职田。


    尤其在唐朝后期,职田已经完全变成豪强掠夺百姓土地的手段。


    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职田已经被取缔。宋朝建国时,虽没有能力抑制兼并,但也摒弃了前朝一些已经确认是弊政的政策。所以宋朝最初是没有职田的。


    到了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辽圣宗下诏伐宋。为安抚百官,提振士气,宋真宗再开职田,只授予外官,以免外官在宋辽战争时跳反。


    开了这个口子,想收就很难了。


    宋仁宗一朝,土地兼并猛然加速。至宋仁宗皇祐年间,土地兼并已经不可抑制,职田是重要原因之一。


    宋真宗后来皇帝不是不知道职田的弊端。但已经送到百官口中的利益,谁敢取消?


    范仲淹庆历新政引起众怒,其中一项原因就是对职田动手,将授予外官职田折半减少;王安石元丰新政时,又进一步限制职田的授予和租课。


    就连范仲淹和王安石也只敢收紧职田政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取消职田。


    明朝开国时都有职田。直到明太/祖坐稳皇位,才将职田扫进故纸堆。明清之后也时设时废,政策不断反复。


    赵暾放下手,睁开眼:“等扫灭边患之后,再做打算。”


    章惇了然:“也是,不然小心边将边臣做那杜重威之事。哦,今日之事你们可别外传,如果将来有谁做那杜重威之事,也有你们一笔罪过。”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杜重威之事,即后晋伐辽时,后晋驸马杜重威手握二十万大军,莫名其妙消极对抗,最后干脆投辽了,葬送了后晋国祚。


    后来辽国笑纳了杜重威手中二十万大军,但没要杜重威。后汉代后晋后,诱杀杜重威父子。


    章惇这话,是将宋朝满朝文武视作杜重威那等小人。若传出去,恐怕章惇将来无法在朝中自处了。


    赵暾扫了众人一眼,道:“惇七说得对。你们要保密。”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


    他们跪下,指天发誓。


    赵暾将三人扶起来,语重心长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共犯了。好好努力,将来中枢必有你们一席之地。”


    太子承诺会让他们入中枢,种谊和折继世却如遭雷劈。


    范育想了想,心里不是太惶恐。


    他抱怨道:“殿下,你明明是继位为帝,怎么说得像落草为寇?后晋怎配与我大宋比?何况今后边军肯定在弃疾和鹏举手中,殿下可高枕无忧。谁敢反?”


    赵暾悠悠道:“还是要防一防的。”


    范育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


    种谊和折继世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再次发誓。


    今日之话,他们连家人都不敢告诉,只能闷在心底。


    种谊结结巴巴道:“我会努力考上进士。”


    折继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他也要发誓努力读书,考上进士,成为折家第一个入中央为官的子弟?


    他倒不是不想见识京城繁华,但他不一定考得上啊。


    但面对赵暾平静的目光,折继世只能硬着头皮保证,他也会努力。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忍笑忍得很辛苦。


    其实他们把今日的话透露出去也无事。首先百官不一定相信他们的话。其次百官相信了,也不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就舍弃现在的一切,奔向辽国怀抱。


    文官大抵是辽国不打过来,就不敢在明面上叛宋的。


    宋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制度建设,虽然军队被建设得越来越弱,但武将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几乎被瓦解,有五代十国风气的老将也死得差不多了,叛宋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不过他想有大动作,还是得有大功绩,才能放手改革。


    就如唐朝暂停职田,只有贞观和开元两个时期一样。


    先筑城寨。


    围着城寨屯田。


    沿着屯田修筑官道。


    顺着道路盘活整个关中。


    盘活关中后赢得战争,然后再图其他。


    一步一步来,不急。


    赵暾:“回去了。”


    他走向远处的护卫。


    章惇走在赵暾身旁,随意找了个话题说笑。


    范育小跑两步跟上,接住章惇的话题。


    折继世和种谊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还相互搀扶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赵暾翻身上马。


    下一站,就要进入古渭州了。


    王尧臣就在那里,与青唐使臣谈判。


    青唐应该知晓了他的到来,不知道会派谁来打探。


    他扬起马鞭:“出发!”


    作者有话说:


    三更四更,补昨日未请假更新。


    一般来说,除非我请假条上说要补,我挂了请假条,有正当理由请假就不补更新,忘记请假了才会补哈。所以昨天的更新是要补上的_(:з」∠)_。


    第177章 宋太子仁弱


    秦州, 即后世甘肃天水,目前宋朝的西北国境线所在处。


    赵暾到达秦州时,记录下的沿路信息, 已经积攒了半车。


    狄诤虽然没有与赵暾同行, 但每日都会和狄誐一起帮赵暾整理收集的信息。


    如赵暾所说, 狄诤不需要和他同行,自会双脚踏遍整个西北。狄诤在父亲麾下为小将时,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


    狄诤也记录了许多情报。他与赵暾新收集的信息互相印证, 删改增补,为以后执掌西北边疆做准备。


    初步整理后,赵暾回到京城, 还要调阅秦州等地历年税收等情况,再进行进一步调查研究, 才能做出详细的决策。


    那要花很长时间了。现在, 他们只是尽力收集第一手资料。


    虽然赵暾可以让狄诤或是其他大臣收集资料,但他还是认为,得自己亲眼见过了,心里才有底气。


    毕竟赵暾前世又不是什么大官,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 需要一步一步摸索。


    王尧臣已经从青唐出使归来,在秦州等候赵暾。


    王尧臣在青唐时, 就得知赵暾即将巡边。青唐也得知了此事,便派了使臣与王尧臣同行,想要拜见宋朝的太子。


    赵暾得知青唐派来的使臣为青唐王子董毡时, 眉头挑动了一下。


    董毡为青唐首领唃厮囉第三子。


    唃厮囉还在当傀儡王的时候, 挟持他的宗哥首领李立遵将两个女儿嫁给了他, 分别生育了他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


    李立遵失势后, 唃厮囉将前妻幽禁廓州,长子和次子也随即出走。


    长子瞎毡据龛谷(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归服宋朝,与唃厮囉不亲近也不敌对;次子磨毡角与其母逃回宗哥城(青海海东市平安区),继任宗哥首领,归服西夏,与唃厮啰敌对。


    唃厮啰续娶乔氏,所生育的第三子董毡便越过长兄和次兄,成为青唐的继承人。


    唃厮啰竟然派继承人来拜见自己?


    赵暾以旅途劳累为由,没有立刻接见董毡。


    他先见了王尧臣。


    王尧臣看着赵暾,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赵暾长期在西北边疆游荡。


    皇帝不能处理政务,即使太子再信任宰执,也该回京坐镇。


    赵暾假装没看到王尧臣难看的脸色。他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回去?那岂不是白来了?王尧臣再不满,也得让他把事都做完。


    赵暾问道:“唃厮啰是何意?”


    王尧臣用眼神表示了不满后,回答道:“青唐对我朝了解颇深。唃厮啰很忌惮殿下。”


    赵暾扯了扯嘴角,道:“契丹和西夏对我朝也了解颇深,但他们都因为我的年龄而轻视我。唃厮啰反而更加忌惮我?不愧是从傀儡王中杀出来的聪明人。”


    唃厮啰十二岁被扶持为傀儡,三十五岁才夺权亲政。如此漫长的傀儡生涯都没有摧垮他的意志,可见此人的能力。


    或许唃厮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二十多年后的夺权,所以他相信也才十二岁的赵暾。


    王尧臣详细向赵暾阐述他在青唐的见闻。


    唃厮啰确实是一位雄主,令王尧臣十分警惕。


    虽然唃厮啰现在与宋朝交好,但他会在宋朝修筑哑儿峡寨时派兵攻打宋朝,即使他自称不知道此事,乃是属下酋长自行所为,王尧臣可不会被他骗到。


    一旦宋朝和青唐发生利益冲突,青唐绝对会与宋朝为敌。


    听了王尧臣的话,赵暾点头:“国与国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暾不自觉地有些唏嘘。


    中学政治书上学习的内容,没想到居然有能用上的一日。


    王尧臣认为赵暾此话总结得很精辟:“确实如此。虽然青唐与西夏为敌,但唃厮啰已经确定让董毡与西夏联姻。”


    赵暾思索了一会儿,道:“他应该是让自己的继承人来见一见宋朝的继承人,好为接下来的对外政策做打算。如果宋朝太强大,想复汉唐故土,他就要联合西夏了。不过现在还不会到那一步,不必忧心。”


    赵暾看出来,王尧臣比他还紧张,精神十分紧绷。


    青唐路途遥远,王尧臣的年龄也不小了。此番出使耗费了王尧臣许多精力。赵暾可不希望王尧臣生病。


    他最初想过让年轻人出使青唐。


    但赵暾挑来选去,还是得让宰执去镇压古渭州和青唐。


    宋朝好不容易获得了对西夏和青唐战争的胜利,必须巩固成果,才能让宋朝有个三五年的喘息时间,积蓄下一次发动战争的实力。


    赵暾安抚后,王尧臣紧绷的精神轻松了少许。他苦笑道:“真是四面皆虎啊。”


    赵暾道:“只要宋朝成为老虎,他们就安分了。”


    王尧臣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理是这个理,可要做到,太难了。


    现在他只希望董毡是个谨慎的人,不要因为太子殿下太厉害,就吓得投向西夏。


    赵暾倒是不怕。


    只要董毡的二哥磨毡角没死,董毡就不能完全倒向西夏。


    磨毡角还能活个五六年。五六年后,如果他还惧怕青唐和西夏联合,他就白穿越了。


    哦,不对,应该说小叔叔和弃疾就白穿越了。他就要大骂小叔叔和弃疾名不副实,介甫和惇七等人也是庸碌了。


    赵暾了解了青唐现状后,又晾了董毡一日,第三日才召见董毡。


    他穿了一件稍大的衣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咳了两声。


    赵暾的皮肤本就白皙,长途跋涉也没黑,就是变得粗糙了几分,有了高原红,看着确实十分羸弱。


    董毡刚弱冠不久,竟比赵暾横向竖向都大了一整圈。


    即使他被唃厮啰叮嘱,宋朝的太子绝对不简单,一定要谨慎对待,也不由对赵暾轻视了几分——他倒不是认为赵暾不够聪明,只是觉得赵暾这身子骨,不象是长寿的模样。


    董毡的汉话很熟练。


    赵暾斯斯文文地与他聊诗词歌赋,他都能应对自如。


    赵暾不爱用那些尊贵的自称,都是平和地自称“我”,对待董毡的态度很是平等和蔼。


    董毡听过如今皇帝的美名。他见了赵暾,仿佛如今皇帝的形象活了过来。


    仁弱的皇帝养出了一位仁弱的太子,好像挺正常?反正他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位太子有多大的雄心,父亲大可不必因为宋朝打了两次胜仗就忧心。


    宋朝虽然打了两次胜仗,但都是对方先动手。这么一看,宋朝也不算改变了政策,还是被动反击而已。只是没藏讹庞马前失蹄,竟然被宋将擒获,才显得宋朝的战果可怕了些。


    董毡便不太在意似乎对他极有好奇心和好感的赵暾了。


    他敷衍地应付赵暾,视线悄悄投向赵暾身后年少的侍卫。


    他已经见过狄咏。


    赵暾身后的侍卫面容比狄咏还要年轻几分,与狄咏有个七八分的相似,应该就是那位运气十分好的小将狄诤了。


    狄诤的容貌虽然不如狄咏震撼人心,也极为俊朗,看得董毡很是欣赏,很想结交。


    可他的话题转来转去,宋太子就像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样,只知道继续聊诗词歌赋,半点没有将身后侍卫介绍给他的意思。


    董毡想要偶遇狄诤,狄诤却一直贴身护卫太子,他实在是寻不到机会。


    无奈,董毡只能偶遇狄咏,希望狄咏把他弟弟介绍给自己。


    狄咏摇头:“小弟乃是太子侍从,不能任意行事。王子何不直接请求太子殿下?”


    董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向赵暾提出请求。


    赵暾却笑了笑,道:“想结交弃疾?那可不行。弃疾将来会镇守渭州,戍边大将不能结交番人首领。我们还是继续聊诗词歌赋吧。”


    董毡脸色一变。


    狄诤瞥了董毡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地护卫在赵暾身侧。


    董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所说渭州,是宋的渭州,还是唐的渭州?”


    赵暾又笑了笑,语气平和道:“唐朝都灭亡多少年了?弃疾是我宋将,怎会为唐朝戍边?说到唐朝,我想起了几首唐朝的边塞诗……”


    赵暾又将话题转回诗词歌赋,听得董毡头大。


    他无论说什么,赵暾都能扯回诗词歌赋上。他偏偏不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几次之后,董毡有些糊涂了。


    他原本以为赵暾是一个仁弱单纯的人,但他今日提起渭州时赵暾的回答,似乎有点绵里藏针的错觉?


    董毡终于谨慎起来,想要继续打探。他的两位兄长竟然遣了儿子,来朝拜宋朝的太子。


    赵暾见有了新的使者,便“喜新厌旧”,又与董毡的两个侄儿执手聊天了。


    他仍旧是那副仁弱斯文的模样,聊的仍旧是诗词歌赋,半点国政都不提。


    军事联盟?茶马通商?


    这些他们认为大宋应该最关心的事,赵暾一个字都不提。


    宋太子千里迢迢来秦州吃苦,半点正事都不做吗?


    当有更多的番人首领亲自或派继承人前来拜访赵暾,终于有直愣子受不了赵暾,直接提出了正事。


    赵暾带着歉意的微笑道:“我年幼,还未处理过政务。此次来边疆,只是为了劳军。抱歉,这些事我不太了解。你们若想询问,可问一问王相公。”


    番人使臣看着赵暾那稚气的脸庞,将信将疑。


    太子不是监国了吗?监国难道不算处理政务?


    王尧臣不理解赵暾的行为。


    他问道:“殿下为何要装作未亲政?”


    赵暾有些无语。他还是监国太子,又不是已经登基,怎么能说亲政?


    算了,懒得纠正。赵暾道:“不过是示弱几分,安他们的心,让他们不会立刻倒向西夏,宋朝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而已。”


    除此之外,我还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为轻视我,而像青唐之前那样攻打宋朝。赵暾在心里道。


    宋军在他休养生息的时候不会主动出兵,但需要练兵的机会,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打过来了。


    王尧臣狐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满脸正气。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是想示敌以弱,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令他们主动露出不臣之心?”


    赵暾:“……”咦,王公竟然懂兵法?


    好吧,他或许真的可能懂。


    赵暾眨了眨眼睛:“怎么会呢?他们看到我朝的善意,应该对我朝更加心悦诚服才是。我大宋以君子之礼待蛮夷,蛮夷就该以君子之礼待大宋。”


    王尧臣没好气道:“我不信那些道德说辞。”


    赵暾偏头,“嘁”了一声。


    看见太子不装了,王尧臣哭笑不得道:“臣又不是反对殿下?殿下此意很好,有不臣之心的人终究不会一直臣服。只是殿下该与臣通通气,让臣配合殿下。”


    赵暾将双手往袖口一兜:“其实我说我没想那么多,王公信吗?无论是军事结盟还是茶马贸易,都不能脑袋一拍就直接许诺。我要回朝与群臣商议之后,才能作出决定。夷人也要拿出诚意来,才能向我朝讨得好处。这样两手空空前来讨食,我又不是什么慷慨的大善人。”


    王尧臣颔首道:“殿下这个想法也是有的。不过肯定也有纵容他人不臣之心的念头。”


    赵暾沉默。王公为何把他想得那么坏?虽然他确实这么想了。


    赵暾见王尧臣在此事上不遵守君子的道德,没有指责他用阴谋诡计,便不再装了。


    他让王尧臣配合自己。他继续装不懂事的少年太子,而王尧臣则负责说官话套话。


    太子年少不更事,不能决定军国大事。


    王相公只是副宰执,也不能独力决定军国大事。


    但宋太子和王副枢密使的心是好的,很尊重大家。我们大宋非常重视你们,愿意与你们永享和平。


    因为宋朝在军事上的弱势,为了不让番人倒向西夏,对西北番人十分慷慨。


    但同时因为在军事上的弱势,宋人在心理上筑起了高傲的防线,对番人又十分轻视。


    在军事上,就是宋将怎么都打不赢,但心里还是轻视番人,总会轻忽冒进。


    在外交上,就是宋人猛猛地给番人送钱,但平常相处却总是露出冒犯鄙夷之态。


    这次宋太子和王宰执却与平时宋人的行为相反。


    他们对番人使臣十分和蔼,仿佛在面对自家人般亲密,半点看不出鄙夷的模样,并好奇他们的习俗和历史,赞扬他们的祖先。


    但一说到利益,那就是一个字都不提了。


    他们好话收了一箩筐,一个铜子都没落到口袋里。


    这令他们心情十分古怪。


    虽然他们没有理由提起要钱的事,但按照宋人的习惯,不该是见到他们就立刻赏赐,好展现出天/朝上国的威严吗?


    西夏把宋朝揍得满头包,还让宋朝送岁币,但宋朝为了表明西夏是臣,在西夏新君继位的时候都派人送去赏赐。


    他们都来拜见宋太子了,宋太子怎么也该赏赐他们吧?


    那宋太子愣是没记起这件事。


    赵暾在秦州待了一月,熬得使臣实在是没了耐心,纷纷告辞离开。


    只有董毡和董毡的两个侄儿因为青海已经大雪封山,只能再留几月,等大雪消融后才离开。


    他们本以为赵暾也该回京城了。


    赵暾也是露出了这个意思,使臣才陆续离开。


    待使臣都离开后,董毡惊讶地发现,赵暾没有回京的意思。


    王尧臣苦劝之后,见赵暾一意孤行,便也作罢了。


    赵暾深深抓住了王尧臣的心理——来都来了,太子殿下这一生可能也就来这一次了,那就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吧。


    赵暾派人回京通知了母亲和夫子一声,便继续西行,前往古渭州了。


    古渭州,即后世甘肃陇西县。


    汉唐时的古渭州城,如今已经荒废了。


    秦州山地多耕地少,古渭州比秦州更加偏西,耕地却很多。


    古渭州内有渭河平原,后世平原耕地面积占县城总面积的五成。它当初成为秦人的祖地,地理条件是相当不错的。


    如今那些肥沃耕地已经荒废。


    百姓不是不知道哪些地可以种,只是古渭州乃是青唐、西夏和宋朝三国交界地,时常有青唐羌人和西夏人前来劫掠。百姓知道哪里可以种地,却不敢种地。


    如果要种渭河平原的地,大宋需要先建城驻兵。


    整个西北边疆都是如此。


    甘肃虽然在黄土高坡上,地势支离破碎,但毕竟是文明祖地,能耕种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百姓都不敢种。


    但如果建城寨,不仅消耗很大,开垦后的田地也不能支持后续驻兵的消耗。在朝廷看来,是不划算的。


    即使到了后世,边疆驻兵也不可能靠着屯田自给自足。后勤也要全国支援。


    赵暾懂得这个道理,但朝廷其他人不一定懂得,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一定接受。


    与后世便利的运输条件不同,此时运粮,耗费真是太大了。


    赵暾来到了渭河平原。


    渭河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草原,有不少羌人在放牧。


    见宋军路过,他们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宋朝在古渭州建城,命令宋人耕种。在羌人看来,就是抢夺他们的放牧地。


    董毡观察赵暾的神色。


    赵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他好像就是普通的劳军,没有思考过要对古渭州做什么。


    但赵暾的目的地是哑儿峡寨,这本身就是宋朝要在古渭州重新立足的意思。


    在董毡以为能跟着赵暾去打探哑儿峡寨内部情况时,赵暾抛下他跑了。


    王尧臣留了下来,请他们回秦州过年。


    王尧臣的理由十分正当。哑儿峡寨乃是大宋的军事重镇,不能让外人参观。


    董毡心里生出了焦躁。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子的行为逐渐让他感到了反常。


    他原本以为太子真的如表现出的那样,只是一位不懂得政务的仁弱少年。


    但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仁弱少年怎能忍得在边塞吃的苦?


    大雪已经飘落,年少的太子却没有回京,而是朝着更边疆的地方去。


    太子已经在边塞待了半年了。


    如果不是宋朝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董毡都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放逐太子,磋磨太子。


    董毡仔细回想这段时日与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想不出太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永远说着千篇一律的话题,永远端着一张平静的面容,仿佛那脸不是脸,而是一张已经凝固的面具;他说的话也不是内心想说的话,而是已经背好的文章。


    董毡打了个寒战。


    他生出荒谬的想法。太子会不会一直在伪装?其实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董毡想,等太子回秦州时,他这次要认真刺探,不再被太子表面的言行所惑了。


    他却没有等到太子归来。


    赵暾巡视了古渭州,又书写了一本资料后,直接东行了。


    虽然天气寒冷,但甘肃还没北到被大雪封住道路,不能前行的程度。


    赵暾巡视完后世的甘肃省陇西县,就往后世的陕西省榆林市去了。


    折继世见太子在秦州待了许久,以为太子不会再前往府州。


    没想到风雪都不能阻止赵暾,赵暾下一站直接沿着宋朝的边境线,一路朝着府州前行。


    折继世试图阻止:“殿下,冬季水草枯萎,西夏人常入边境劫掠,十分危险。”


    赵暾点头:“嗯。放心,我还算能打。”


    折继世被太子的自信吓了个半死,向狄诤求助。


    他发现太子殿下最为听从狄诤的话,希望狄诤能阻拦太子。


    狄诤确实想阻拦赵暾,但赵暾不听。他总不能把赵暾打晕了扛回去吧?


    狄诤焦急道:“你让王相公留在秦州看守董毡等人,难道就存了这个念头?”


    赵暾点头。


    狄诤等着赵暾继续说话,但赵暾没什么话要说了。


    他已经决定,谁也不能阻止他。


    赵暾早就做好了打算,想见识一下西夏人的战斗力。


    虽然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并非西夏国主力,但也能看出一二西夏人的战斗风格。


    北宋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这寒冷的气候不仅影响北宋的经济,也影响北方游牧民族。


    每当小冰河时期,就是北方游牧民族最活跃的时候——草原能放牧的时间减少,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南下劫掠。


    人都怕死。游牧民族也不是不知道死亡的可怕。他们如果不缺衣少食,也不会和中原王朝死磕。


    比如辽国占有了燕云之地,又有宋朝岁币供奉,百姓和贵族都无须南下劫掠。在冬季来临的时候,他们也能与宋朝保持大致的和平。


    西夏却不一样。


    西夏的耕地少,受低温影响更严重。他们如果不掠夺宋朝,不与宋朝通商,不对宋朝敲诈勒索,连贵族的生活质量都会降低,更别提普通百姓。


    大宋对西夏停了岁币,虽然西夏与大宋停战,但民间南下劫掠的人只会更多。


    如赵暾所料,即使他所带的宋军装备齐整,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宋朝正规边军,衣衫褴褛的西夏人仍旧毫不畏惧地朝着宋军冲来。


    赵暾将宽袖换了战袍,身披盔甲,与宋军一同厮杀。


    狄诤护在赵暾左右,虽然没有受伤,脸色比失血过多还苍白。


    他想,等他回京,鹏举那顿揍他是逃不掉了。


    不过暾弟你也别想逃!


    章惇起初也心惊胆战。当他发现南下劫掠的西夏人的装备很差,射出的弓箭都不能破甲后,就安心了。


    赵暾好歹还在宋军的保护中厮杀。章惇一马当先,双手开弓,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仿佛天生猛将。


    也就是仿佛而已。他只射过固定靶子,骑马射箭的准头实在是差。


    狄咏被赵暾派去保护章惇。


    狄咏骂道:“你别浪费箭了!”


    章惇笑道:“练箭不叫浪费箭!”


    狄咏继续骂道:“不要在战场上练习!”


    章惇回答:“那不然呢?”


    狄咏想一箭射章惇屁股上,让章惇再也不能骑马,阻止章惇浪费箭矢的行为。


    或许是狄咏的怨念太浓,章惇乐极生悲,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


    虽然他没有骨折,但脚扭了。


    赵暾背着手围着倒霉蛋章惇绕了一圈,啧啧道:“本来还想带着你立军功,你不中用啊。”


    章惇气得嗷嗷大叫,把狄咏的手臂拍得啪嗒响。


    狄咏深呼吸。算了算了,不和伤员一般见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惇七这么气人?


    狄咏回想了一下,醒悟是时间和距离蒙蔽了他的双眼,美化了他的记忆。以前惇七也是这样气人。


    “老实了?”


    “可恶啊!”


    章惇捏紧了拳头。


    狄咏终于能嘲笑章惇了。


    赵暾也笑着离开。他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


    看见章惇倒霉,他真的太开心了。


    狄诤无奈道:“你现在嘲笑他,以后他更闹腾。”


    赵暾开心道:“不嘲笑他,他也会很闹腾,为何不抓紧机会嘲笑?”


    狄诤想了想,深觉有理。他也跑到章惇面前嘲笑了一番,在章惇瘸着腿也要揍他的时候飞速逃走。


    赵暾更加乐得前俯后仰。


    弃疾的年龄已经完全和身体同步了。很好,很好。


    章惇只能坐马车,赵暾继续随宋军厮杀。


    当太子第一日出战的时候,护卫赵暾的将士都愁眉苦脸,只觉自己实在是倒霉。


    第二日、第三日……等折继祖在府州城门迎接太子时,三千宋军立在太子身后,仿佛太子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赵暾摘掉头盔,对折继祖颔首:“我身着盔甲,不好下马。无须多礼,进城吧。”


    折继祖看着赵暾身上盔甲上的斑驳血迹,目瞪口呆。


    折家人都随折继祖出城迎接太子劳军。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自己变成了军队中的一员。


    怎么回事?太子身上的血迹哪来的?


    难道有人谋逆,刺杀太子?!!


    “不,太子殿下只是与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厮杀了一场……”折继世顿了顿,更改道,“厮杀了很多场。今日来府州城,我们正好又遇见小股西夏贼匪,太子殿下刚厮杀了一场。”


    折继祖深呼吸:“厮杀?”


    折继世点头,心情复杂。


    太子说要沿着北疆前往府州时,折继世在心里咒骂过几句太子轻率,拖累将士,不似人君。


    太子第一次出战,就在狄诤的掩护下用弓箭射死一人,折继世当夜失眠。


    太子……竟然会杀人?!


    即使折继世已经知道太子从南疆回来时与贼匪交战过,也只以为是太子的护卫杀死了贼匪,谁知道太子还真打啊!


    太子才多少岁?


    好吧,十二三岁已经不小了。他也是这个年龄上战场。可太子不同啊!太子是太子,太子怎么能十二三岁上战场?


    折继世满脑子都被“太子”二字糊住,完全不能思考了。


    当太子接连上战场,接连斩获战功,折继世完全放弃了思考。


    后来太子不再满足偶遇,而是在得知有西夏人南下时主动出击,折继世嘴唇动了动,见狄家兄弟都没劝,他也不劝了。


    反正不是打不过,太子想立点战功怎么了?太子心里有数,无须担心。


    赵暾确实心里有数。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用弓箭掠阵,几乎不与人短兵相接。除非有人能突破狄诤和狄咏兄弟二人的联手,否则不可能伤到他。


    西夏人要突破狄诤和狄咏的联手,那就是大军南下,上西夏朝中有名有姓的猛将了。


    赵暾遭遇的最大的危险,竟然来自宋军。


    这些南下的西夏人也是宋朝边军的战功来源。


    因赵暾没有打出太子的旗帜,宋军以为赵暾捞过界,一群兵痞边将赵暾围了起来,要赵暾将战功让给他们。


    即使狄诤和狄咏拿出了将军令牌,说他们有朝廷的诏令,那些兵痞也根本不理会。


    宋军因将领和兵卒都时常调动,军纪较差,小规模哗变很常见。连战场上都有将领不听指挥贪功冒进,何况平时?


    赵暾亮出太子的身份,兵痞不仅不离开,反而因为得罪了太子,心里惶恐之下想要铤而走险。


    赵暾很疑惑。就算得罪太子,他们顶多挨顿训。如果谋逆,那就是满门抄斩起步。


    平定叛乱后,赵暾一查,才发现那些兵痞之所以找他麻烦,争功只是借口。他们竟然是与西夏贼匪勾结,同西夏贼匪里应外合,共同分赃。


    他们来寻赵暾麻烦,并无上峰命令。如果太子追责,他们勾连西夏贼匪的事就会暴露,同样是叛国重罪。


    可惜他们铤而走险也没有用。


    赵暾护卫的战斗力超出他们想象。护卫赵暾的两千人,有一千余人是曹佑从南疆带回来的精锐,其中大部分人与赵暾并肩作战过;另一千人是狄青和狄诤训练的精锐。面对西夏正规军队,他们都能以一敌多。


    只会与西夏贼匪勾结分赃的兵痞从未认真训练过,与这群精锐相撞,就象是鸡蛋碰上石头,一触即溃。


    赵暾直接领兵进了军营,不管那将领知不知情,先将所有将领都抓了起来,交给匆匆赶来的狄青后,才继续离开。


    狄青知道赵暾沿着国境线东行的时候,就又带了一千人追赶赵暾,要亲自护卫赵暾。


    他万万没想到,等他追到赵暾的时候,赵暾杀进宋军军营了。


    狄青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请罪,赵暾连夜拔营跑路,只留了一封让狄青安心,不会责怪他的书信。


    狄青……狄青怎么能安心?


    但他要处理此次某个胆大包天的底层将领带着几百人勾连西夏,袭击太子的恶劣事件,只能留下。


    还好此战之后,沿路宋军都知道太子来了,都十分乖顺。


    折继祖听闻太子勇闯军营,力挫“谋逆”的壮举,双手扶额:“你……唉,罢了,你也劝不住。太子、太子真的勇猛如小将?”


    折继世道:“太子不是勇猛如小将,就与普通小将无异。宋朝皇帝本就是武将出身,或许太子像祖先。”


    折继祖说不出话来。


    像哪个祖宗?总不会是宋太/祖。殿下又不是宋太/祖的后人!


    折家其他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们围着折继世,纷纷打探太子在战场上的表现。


    他们不明白,太子为什么想不开,要亲自上战场呢?


    折继世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但他没有开口为亲人解惑。


    太子的护卫原本就是精锐,气势与平常宋军大不相同。


    他们与太子并肩作战后,气势更加如虹,之前的气势竟然不能比了。


    御驾亲征,如果是皇帝亲自带兵的亲征,对士气的提振居然如此巨大。


    太子主动磨炼自己,是不是动了将来领兵出征,继太/祖未竟之业的心思?


    折继世不禁心潮澎湃。


    “兄长,太子殿下说让我好生读书,入朝为官。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考上进士?”


    “啊?你?进士?”


    折继祖看着幼弟在那异想天开,没忍心打击弟弟:“你、你努力?”


    折继世笑了笑,知道哥哥不信他能考上科举。


    他原本也是不相信自己的。可太子说会教他,或许他能试试。他自幼读书,与中原士人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与太子并肩作战一场,折继世有了野心。


    如果太子将来真的要御驾亲征,他希望能如今日一样,在能看见太子的地方与太子并肩作战,而不是以番人客将身份随行。


    有自己能立下战功的皇帝,一定不会惧怕番将在朝为官。


    ……


    “啊?暾儿……立下战功?”范仲淹看见边疆送来的战报,惊得称呼都变了。


    京城里发生了大事。


    宫里伺候张贵妃的宫女,所买来伺候自己的私身与皇帝春风一度,说自己怀孕了。


    范仲淹急匆匆派人唤太子回京。


    太子不仅不回京,还领兵与西夏人打起来了。


    虽然是南下劫掠的西夏匪徒,那也是西夏人啊!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把曹鹏举叫来。让他去把暾儿抓回来。”


    他后悔了。当初就该让曹鹏举和暾儿同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估计一点能写完。今天可以早睡,不用熬夜了。作息难道能因为发烧调整好了?挠头。


    第178章 屁大点的事


    曹佑因曾经有官职, 考上进士后,身上官职比同榜都高,直接入馆阁之一的集贤院为修纂官, 负责修订编纂官史和实录。


    同榜进士没有因为曹佑官职最高而不满。


    因为修纂官只是从六品, 而曹佑南下平叛时任经略安抚使, 为朝中二品大员。


    曹佑考了个进士,官阶从二品跌到从六品,令他同僚看他的眼神都颇为复杂, 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不自觉将曹佑孤立了。


    面对同僚的复杂情绪,曹佑处之泰然。


    他每日一丝不苟地完成本职文书工作, 修订的条文从来都是一次通过,在一帮混日子的馆阁同僚中格格不入。


    见曹佑如此认真, 他的同僚也不由多认真了几分。


    馆阁的官员虽然官阶不高、权力也不大, 却是高级文官的跳板。若想在朝中任高官,都会在馆阁走一遭。只要在馆阁当过官的士人,都会被认可为文官自己人。


    赵暾当初即使只是在秘阁读书,也被视作馆阁出身的士人。他差点被歹徒纵火烧死,才会引得士人惊恐。


    赵暾让曹佑入馆阁,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让小叔叔过了一遍阳澄湖的水, 小叔叔便能一跃成为阳澄湖大闸蟹。


    曹佑不懂赵暾那“小叔叔是过水蟹”的笑话有什么地方好笑,让赵暾笑得肚子眼泪都冒出来了,但含义他懂了。


    为了完成赵暾制定的“过水蟹”计划, 曹佑使出了浑身力气干好修纂官的工作。


    他早早来到集贤院, 每日连用膳的时候都手不释卷。


    同僚因为他的身份而不与他说话, 他主动去寻找同僚请教, 态度十分谦逊,半点没有曾经二品大员的模样。


    大半年过去,集贤院同僚用午膳的时候,终于带上曹佑了。


    当馆阁同僚快忘记曹佑身份的时候,宰执气势汹汹冲进集贤院,吓得集贤院官吏一个激灵。


    庞籍大老远就扯开嗓子喊道:“鹏举!鹏举可在!”


    曹佑放下笔,赶紧起身:“我在。”


    “赶紧去把太子殿下抓回来!”庞籍一把抓住曹佑的胳膊,把曹佑往外拖,“你怎么养的孩子?!把殿下养得胆大包天,御驾亲征了!”


    范仲淹是让人把曹佑叫来。他话刚说完,其余宰执已经冲了出去,去亲自叫曹佑了。范仲淹也只好跟了上来。


    庞籍嚎了这一嗓子,曹佑还在怀疑,以暾儿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准备地御驾亲征,集贤院其他官员已经纷纷尖叫。


    平日里集贤院众人皆十分儒雅,说话都是温声细语,文质彬彬。今天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啊,简直比瓦舍还吵闹。


    “殿下御驾亲征?”


    “西夏袭击殿下?”


    “殿下打进西夏了?”


    “殿下受伤了?!”……


    范仲淹连忙安抚众人:“殿下不算御驾亲征,只是遇到西夏偷偷入境的劫匪,清剿劫匪而已。都安心,殿下没有受伤。”


    庞籍见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也忙连声解释。


    曹佑这才听明白,赵暾做了什么好事。


    太子从古渭州出发,沿着宋朝的国境线前往折家所在的府州,遇到西夏南下劫掠的匪徒不仅不绕开,还勇敢地迎上去剿匪,还破除了一桩宋军和西夏人勾连的叛国阴谋。


    据说,太子亲上前线,射死了二十三人,射伤者不计其数。他在为同行者报功劳时,给自己也报了一笔战功,还问宰执给不给自己赏赐。


    庞籍越说越愤怒。赏赐?我赏你两戒尺!


    “范希文!你怎么教的太子!”


    “嗯……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这和范希文有什么关系?我看是鹏举教的。”


    “是我的错。我立刻出发。”


    夏竦先被吓了一跳,得知赵暾已经毫发无损地入了府州城后,就很镇定了:“你们怎么说的象是太子殿下犯错了似的?太子殿下巡边时遇到西夏匪贼掠夺我朝边民,便引兵剿匪,战功斐然。你们不称颂太子殿下,还怪罪上了?我看你们这是视太子殿下如孩提,倚老卖老,对太子殿下不忠诚!”


    太子殿下难道不是孩提吗?什么叫作视太子殿下为孩提!


    梁适打圆场道:“我们只是担心太子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就算怜恤百姓,可以派兵剿匪,怎么能亲自剿匪?”


    夏竦嘴硬:“说不准是正好遇上了,不得不亲自剿匪。”


    梁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有可能。殿下很谨慎,不会冒险。”


    围上来的集贤院官员纷纷点头,以为夏竦说中了真相。


    范仲淹看向曹佑。


    曹佑面容平静,看不出内心有何想法。


    范仲淹道:“鹏举,你今日就出发。”


    曹佑拱手:“是。”


    范仲淹道:“务必立刻将殿下带回来。”


    曹佑再次应道:“是。”


    曹佑没有参与宰执的讨论,匆匆出宫。


    他离京前,告知了姐姐一声。


    曹儛绞着手指道:“暾儿、暾儿被匪徒袭击了?”


    曹佑犹豫了一下,没有对姐姐撒谎:“以我对暾儿的了解,他应当是主动寻找匪徒练兵。暾儿希望在西北边军中留下他能带兵的印象。”


    曹儛不解:“暾儿为何要冒这个险?”


    曹佑道:“边将常不听军令,疏忽冒进。如果将来我朝要灭西夏,或者要与契丹开战,暾儿一定会御驾亲征。”


    曹儛仍旧不解:“御驾亲征不用带兵。”


    曹佑叹气:“他是想做能带兵的那种御驾亲征,以镇压骄纵边将。他若能领兵,也能让将领放心立功,不用担心灭国之功太大,功高盖主。”


    曹儛焦急道:“那太危险了,我不许!我绝对不许!”


    曹佑轻轻地为姐姐顺了顺气,语气平静道:“暾儿是皇帝,他要如何做,我们可以劝,但不能替他作决定。姐姐,即使你是太后,在军政大事上,请不要与暾儿意见相悖。”


    曹儛愤怒道:“难道暾儿冒险,我也不能阻止!”


    曹佑道:“是。暾儿惜命,如果他要御驾亲征,便是有必须御驾亲征的理由。姐姐,不是你应不应该阻止,而是你阻止不了。除非你想以太后之身,夺皇帝之权。”


    曹儛哑然。


    曹佑道:“将来暾儿会做许多可能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会有许多人向姐姐哭诉,希望姐姐阻止暾儿。姐姐,请相信暾儿。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他,我们也要相信他,支持他。他是天生圣君,而非无知稚童。他若想御驾亲征,姐姐镇压朝堂,我为暾儿领兵。”


    曹儛焦躁不安道:“可是暾儿如果受伤……”


    曹佑道:“他要做那统一中原的皇帝,就无惧在战场上受伤。暾儿是天上的鹰,林中的虎。”


    曹儛仍旧不能接受。


    曹佑没有再劝,只带了十人护卫,连夜出城。


    曹佑知道姐姐疼爱暾儿,不能接受暾儿冒险。他察觉暾儿心思后,在暾儿亲口告诉姐姐此事前,提前为暾儿铺垫,以免姐姐骤然得知,与暾儿生出冲突。


    曹佑也不希望赵暾上战场。


    可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好决定,就无人能阻止皇帝。


    赵暾如果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那他能做的,只有为赵暾领兵,为御驾亲征的皇帝打赢这场仗。


    姐姐也一样。


    “等见到暾儿,得狠狠揍他一顿!”曹佑咬牙切齿道。


    他十成十地确定,这一切都是赵暾计划好的!


    赵暾就没打算今年回来,早就决定在冬季巡边,寻找南下的西夏人厮杀一场,告知所有人自己有亲上战场领兵之能!


    赵暾唯独漏算的,可能只有碰巧遇上与西夏人勾结的宋军,误打误撞平了一次叛。


    曹佑深呼吸。


    自己一定要狠狠揍暾儿一顿!把他揍疼了!既然小侄儿都不怕在战场受伤,那他也一定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


    太子巡边时杀了许多西夏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京城百姓挠头。


    太子才多大?他都能杀西夏人了?


    “曹鹏举教出来的,应该能。”


    “听说曹鹏举带太子殿下南下的时候,就让太子殿下在军中历练。”


    “曹小国舅也太严厉了!”


    京城百姓挠完头,没有怀疑太子的战功。


    太子的神奇事迹多得是,多个会打仗也没什么。


    想想他是谁带大的!


    “以前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时候,可是准备当曹家将的!”


    “对啊对啊,曹鹏举肯定会狠狠操练太子殿下。因为太子殿下是曹家将嘛。”


    “想一想狄弃疾,他是太子殿下的友人,只比太子殿下大两岁。他能生擒敌将,太子殿下射杀几个匪徒算什么?”


    “是极是极。”


    百姓议论纷纷,红光满面。


    不就是个西夏匪徒吗?他们半点不在意。


    我大宋已经打赢了西夏大军,一群南下抢劫的西夏匪徒算什么?我们半点不担心太子殿下会遇到危险!


    宫里有人自称怀孕,但许御医坚持认为那人说谎,为此被勃然大怒的皇帝投入了皇城司狱。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京城百姓议论纷纷的大事。


    可太子赵暾巡边,再次战胜不死心的西夏人的好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便不再在意宫里那点小事了。


    比起太子殿下又打赢了西夏人,宫里有再多的孩子出生都是小事。顶多是太子殿下继位之后,自己还没有子女出生,就要养几个襁褓中的弟弟妹妹而已。


    多大点的事?


    屁大点的事。


    赵祯得知有宫人怀孕,心里十分紧张。


    他做好了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这个孩子的准备,忐忑地等待赵暾回宫质问他。


    赵暾没回来。


    赵暾亲率边军把南下劫掠的西夏人打了回去。


    下定决心保护孩子的赵祯有一种一拳打空的茫然感。


    作者有话说:


    四更。昨天更新补足了。我睡了,明天起来捉虫。我终于没有熬通宵啦!调整好作息了哈哈哈。


    第179章 真是太好笑


    曹儛一肚子的火气。


    她在宫里忍耐了那么多年, 都不敢和皇帝生气。今日她破天荒地骂了赵祯一顿。


    “你的妃嫔怀孕了就生,生出来就养,是男的就封王, 是女的就封公主, 多大点事?这和我儿有什么关系?”曹儛听到赵祯要让赵暾回来的暗示, 怒气冲冲道,“我儿还不到束发之年就领兵戍守边疆,击退西夏。边疆重要还是你的后宫重要?即使你认为你后宫更重要, 我儿回来能干什么?还能帮宫女养胎吗?”


    赵祯第一次见到曹儛爆发,被惊得一愣。


    曹儛非常反对赵暾冒险。


    被弟弟说了一通,曹儛理智上明白, 赵暾要当明君,将来会做的令她心惊胆战的事不会少。她只能事前反对, 等赵暾已经作出决定, 她就要全力支持赵暾。


    西北的宋军竟然勾连西夏人劫掠宋朝百姓,怪不得庆历年间的宋夏战争打得那么烂。我儿为了整顿军纪亲身入局,曹儛对宰执的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八度,脾气一日比一日火暴。


    这时候赵祯要让赵暾回来?


    儿子该冒的险都冒完了,现在不把事情解决, 儿子岂不是白冒险了?


    你的女人怀孕了和我儿子什么关系!宫里自有规章制度。


    就是唐朝那个太上皇哐哐和嫔妃生孩子,也没让唐太宗李世民来守着啊!


    听了曹儛的一顿骂, 赵祯糊涂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曹儛的意思是……他有了新的孩子,那个孩子还可能是儿子,太子一点都不在意?


    难道太子不会惶恐不安吗?


    赵祯虽然时常想废后, 但他最信任的也是曹皇后。


    多年夫妻, 赵祯已经给曹儛看过最不堪的一面, 两人早就撕破脸, 如今只因为帝后的身份勉强维持个夫妻的模样。所以赵祯能够对曹儛吐露自己不解的心声。


    曹儛听后,真是巴掌都痒了。


    如果赵祯不是皇帝,她的指甲都要抓到赵祯那一张脸上了。


    曹儛深呼吸了几下,冷笑道:“就是这宫女从宫外买来的私身真的生了儿子,又能如何?当初群臣还不知道我有儿子,都阻止你为张贵妃废后。怎么,你还能为一个私身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废了我和儿子?那挺好,宋朝差不多能亡国了。契丹和西夏拍手称快呢!”


    赵祯焦急道:“我绝无此意!”


    曹儛给了赵祯一个白眼:“那我和我儿焦急什么?缺你那儿女一口饭吃吗?我了解你,你难道不了解我?我会不会善待你的儿女?”


    赵祯沉默半晌,哑声道:“会。”


    曹儛又翻了一下眼皮:“那你还有什么好急的?”


    赵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


    被曹儛这么一点,他恍然醒悟,哪怕现在他有了新的儿子,也拿赵暾无可奈何了。


    他理应是清楚的。


    赵祯迟迟不公布赵暾的身份,就是知道这一点。


    他早夭了太多儿子,就这一个儿子长过了十岁,见着能活到成年。唯一活着的儿子还是帝后之子,无须他封太子,在群臣乃至全天下人眼中,都是下一任帝王。


    只要赵暾回归自己的身份,赵暾的位置就无人能动摇。


    除非赵祯想动摇宋朝国本。


    可赵祯是不敢的。


    他厌恶赵暾,也只是因为他自登基就被分走了帝王大权,压抑地过了许多年。他厌恶在涉及皇权时,一切不受他控制的因素。


    曹儛是群臣和杨太后逼迫他娶的皇后。


    他有那么多儿子,偏偏是曹儛的儿子赵暾活了下来。赵暾不仅是帝后嫡长子,还是他唯一活着的儿子,他再不愿意也只能被迫让赵暾当下任皇帝。


    他当了这么多年大权独揽的皇帝,可在皇权上,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被迫和憋屈?


    赵祯闭上眼。


    他对赵暾这个存在感到憋屈和不自在,其实就是认可曹暾一旦回归赵暾的身份,必定是下一任皇帝。


    所以他现在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算有了再多的新儿子,也不能动摇赵暾的地位,只是让他更加品尝到身不由己的挫败。


    赵祯突然对造孩子意兴阑珊了。


    他淡淡道:“那就你来照顾吧。”


    曹儛摇头:“我不照顾。你不肯相信许神医的话,我信。将来弄出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我可不愿意沾手。”


    赵祯愤怒道:“你是不信我还能让女人怀孕?”


    “我信你能,但这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假装怀孕有什么关系?”曹儛没好气道,“你这时候难道不是该担忧,是被我朝打败的西夏人的阴谋,或者契丹人想要扰乱我朝的阴谋?你那么重视血脉,不肯接宗室子入宫培养。现在对你的血脉倒是不在意了?我倒是无所谓。我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赵祯被曹儛的话噎住。


    曹儛道:“不过这种丑闻也应该压住。等两月,那女人肚子如果还没显怀,就真相大白了。不过你真的不把许神医放出来?没有许神医守着你,恐怕你的病就更不容易好了。”


    赵祯犹豫。


    如果他的病只能靠许神医,那他还能怀疑许神医的话吗?


    曹儛只是随口表明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赵祯怎么做随意。


    她要保住许神医的命,是看重许神医的医术。她还想让许神医活长些,多看顾她的暾儿。怎么能因为赵祯的糊涂,让她的儿少了一位神医?


    赵祯还在犹豫,曹儛不能立刻将许神医放出来。


    她便命人在皇城司狱辟了一处安静的屋子,将许神医暂时软禁其中,就假装许神医还在牢狱中。


    曹儛让曹佾去安抚许神医。


    许希还算镇定。


    他叹气道:“我知道陛下渴望子嗣,但若子嗣是假的,陛下岂不是受到更大打击?再过一两月,其他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看出来。到时我就能出去了。”


    那女子根本没怀孕,再过一两月肯定会来癸水,那时谁看不出来?


    或许那女子来癸水时会假装流产,但他已经点明此事。其他御医会盯着,皇后也会盯着,一查就知道。


    许希真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胆子大到假装怀孕?


    曹儛也是这么想。


    当她看到赵暾的回信时,脸色黑了。


    赵暾竟然早就知道此事。这件事就是他在背后推动的。


    不过赵暾以为张贵妃会自己假装怀孕,没想到张贵妃的胆子不够大,只是拐弯抹角弄了个外面的女人进宫怀孕。


    赵暾还以为张贵妃会让赵祯戴绿帽子,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是假怀孕?


    即使赵暾知道宋朝历史上有一次假怀孕事件,也无语得很。


    赵暾倒不是自己找了个假怀孕的宫女,只是不断对张贵妃的养母贾氏吹耳边风。


    如果张贵妃没有孩子,张贵妃和贾氏估计下场都十分凄惨了。


    张贵妃的母亲逃走了,但贾氏可是有族人的。


    无论是找许多道士在宫里炼丹,还是从外面张罗身体更健康的女人,都是贾氏和张贵妃在自救。


    赵暾本来只是随便打一棍子,在赵祯再次被丹药放倒,或者贾氏和张贵妃的行为太过分后,就把罪证全部拿出来,把贾氏和张贵妃都逐出宫。


    那时赵祯也被心爱之人毒得半死,可以退位了。


    赵暾在外面晃悠,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将此事都交给了夏安期、李璋和曹佾。


    李璋和曹佾负责给贾氏、张贵妃行个方便,并搜集两人的罪证。


    已经偷偷回京的夏安期负责宫外的事。


    群臣都盯着夏竦,完全没在意任期已满的夏安期,怎么还在家里赋闲。


    等贾氏和张贵妃在宫外为赵祯购买女仆的事暴露,夏竦就可以劝赵祯退位了。


    对赵暾不满的群臣也希望赵祯退位。


    赵暾打着监国太子的旗号大权独揽,把赵祯当挡箭牌。但如果赵暾继位,以他的年龄,就是不能亲政的小皇帝。对赵暾不满的群臣便能通过太后来压制赵暾。


    即使太后纵容赵暾,赵暾只要成为皇帝,就不能满地乱跑,必须要有个皇帝的模样。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赵暾直接抛开群臣。


    而支持赵暾的大臣就更不必说了。


    至于中立的大臣,见赵祯还想要儿子,就会担心赵祯废长立幼,不如让赵暾先继位,皇位“落袋而安”,就不用再操心皇帝的糊涂。


    赵暾不在意是否真的有人怀孕。他只是要让贾氏和张贵妃弄出很大的动静,让赵祯在瘫痪期间还渴望儿子,渴望到荒诞的丑态暴露在群臣眼中,让群臣逼赵祯退位,以免赵祯太糊涂动摇国本。


    他不在京中,贾氏和张贵妃才会更嚣张。


    至于假怀孕……哈哈,赵暾只能说,赵祯命中该有此劫。


    原本历史中,赵祯有两次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事件。


    一次是赵祯还活着的时候。


    皇祐二年,一个姓冷的年轻人自称是赵祯的儿子。他母亲是犯错被赶出宫的宫女。


    因为赵祯后宫女人太多太多,又大部分是没有记录的妃嫔养女和宫女私身,宫廷记录不全。就象是段正淳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女人一样,赵祯也不记得自己睡没睡过那位犯错的宫女。百官都人心惶惶。


    但不凑巧的是,那姓冷的年轻人来到京城所报的官,乃是包拯。包拯三言两语就审出真相。假皇子相关责任人都被处以极刑。


    第二次是赵祯已经死了的时候。


    有一位宫女私自从宫外买的私身叫韩虫儿,自称怀了赵祯的遗腹子。


    同样是因为赵祯后宫记录不全的缘故,曹皇后也不知道赵祯睡没睡过韩虫儿,便只能把韩虫儿养起来。


    宋英宗本来就罹患精神病,韩虫儿之事一出,他就更精神了,对赵祯和曹皇后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导致他与曹皇后的关系愈发恶劣。


    曹皇后觉得冤枉。之前宋英宗被送出宫是因为赵祯有了亲生儿子,她怎么阻止?难道对皇帝说你别让儿子继位,我觉得宗室子比你亲生儿子好?这一次就更冤枉,韩虫儿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既然是皇室血脉就只能养着。就算是男的,也影响不了你宋英宗的皇位啊!你都登基了!


    但精神病是无法沟通的。即使韩虫儿装了一两月就癸水来了装不下去了,曹皇后和宋英宗也不可能和好了。


    总之,赵祯那混乱的后宫闹出假皇子假怀孕事件,真的是不令人意外。


    不如说赵祯的假皇子假怀孕事件能被顺利解决,真是上天庇佑赵家人。但凡那假皇子不是迎头撞上包拯,后续都不知道会闹出多大风波。


    即使赵暾出生了,假皇子事件也还是发生了。那假皇子仍旧一头撞到已经被赵祯叫回京城的包拯身上。


    与原本历史不同的是,包拯为此事大骂了赵祯一顿,认为正是赵祯不肯让赵暾回来,才让民间有地痞无赖趁机混淆皇室血脉。如果此事成功,赵祯对不起列祖列宗。


    此骂之后,包拯再次被气急败坏的赵祯一脚踹出了京城。赵祯又病了一场,为之后的重病瘫痪添砖加瓦。


    赵暾直直地跪在地上,即使手板心很痛,也笑得龇牙咧嘴。


    京城的事真是太好笑啦!


    曹佑虽然没有经手,但对赵暾做的事知之甚深。


    曹儛其实也没被特意瞒着。她只是冷眼看着贾氏和张贵妃狗急跳墙,以为是两人私自行为,没想到此事背后竟然有赵暾的手笔。


    不过所有知情人都没想到,张贵妃和贾氏居然敢弄出一个假怀孕。


    章惇在一旁嘀咕:“还不如真混淆血脉呢。反正陛下他认不出来。”


    狄诤和狄咏联手把已经扭伤痊愈的章惇架着丢出了门。


    章惇讪讪地推门走回来:“反正影响不到暾弟。我是说站在张贵妃的角度,弄个假怀孕的女人出来,对她没好处啊。”


    虽然出京很急,但曹佑已经详细了解了前因后果:“张贵妃可能不知道那女子是假怀孕,也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妄为。那女子本来不是张贵妃给皇帝准备的女人。”


    曹佑对友人解释了这场闹剧。


    假装怀孕的女子被买她入宫的宫女虐待,不堪繁重的劳动,情急之下自称怀孕。恐怕那女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脑子都是懵的,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话说出口,被禀报到皇帝那里,那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至于之后怎么收场……反正那宫女确实没怀孕,影响不到赵暾。


    曹佑叹息道:“皇帝如何想我不知道,但范公是真的气狠了。希望不要影响到范公的身体。”


    赵暾摇晃了一下身体,道:“我走之前让富先生回京了。富先生能帮助夫子。”


    曹佑瞥了赵暾一眼:“富公病倒了。”


    赵暾疑惑:“为什么?被夏子乔气的?”


    曹佑道:“他还来不及被夏公气到,就因为看见福宁殿里道士炼丹的乌烟瘴气景象,气病了。”


    赵暾嫌弃道:“富先生真脆弱。以他脆弱的心性,怎么帮助夫子?”原本历史中富弼在宋英宗那里遭受打击之后变得明哲保身,或许天生心性就不够坚定。


    “不过有包公坐镇开封府,京中很安宁,不必担心。”曹佑道,“再等一两月,假怀孕之事暴露,群臣就会奏请皇帝退位了。”


    曹佑算了算时间,道:“应当现在就该暴露了。”


    在场的狄诤、狄咏和章惇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曹佑教训小侄儿,并将友人顺带一同教训了一顿。为了太子的脸面,在场没有其他人,他们能畅所欲言。


    赵暾虽跪着,但赵暾只被打了手板心。


    别看狄诤和章惇站着,两人已经鼻青脸肿。


    连狄咏都挨揍了。这次赵暾肆意妄为,他也是共犯。


    曹佑以一敌四,不愧是猛将中的猛将。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还有一章半,凑个三更。争取天亮前写完,保持作息。


    第180章 已下诏退位


    曹佑预料的时间还长了。


    曹儛得到儿子的信时, 那可怜的女子已经受不了压力,主动坦白自己是假怀孕。


    那女子深恨虐待自己的宫女,想着自己反正活不了了, 也要拉自己恨的人下地狱。


    而那宫女所伺候的人, 张贵妃和贾氏, 自然也会被她恨上。


    女子咬死是张贵妃和贾氏指使她,她因被虐待不敢反抗,才咬牙应下。但她不敢再欺君, 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向皇帝坦白了。


    那女子发现自己活不了了,便行事十分疯狂, 竟然在宰执探望赵祯的时候冲入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坦白。


    宰执还带着台谏官。


    台谏见太子巡边劳军, 皇帝行事越发荒唐, 都憋了个大的。


    听说皇帝意识清醒了,赶紧来劝谏,让皇帝把张贵妃和张贵妃招揽的道士从福宁殿赶出去。


    陛下你当了一辈子的仁德贤明之君,是想晚节不保吗!


    因那女子“怀孕”,在福宁殿伺候的人不敢拦她, 她成功嚷嚷得众人皆知。


    赵祯立刻晕了过去。


    范仲淹掐住赵祯的人中,大声喊道:“赶紧把许御医找来!”


    宫里乱成一团。


    许希赶来, 给赵祯一诊脉,大声骂道:“谁改了我给陛下开的药!”


    有御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不是我想改啊!是新的丹药和你开的药性冲突了!”


    许希头大如斗:“他劝他别吃丹药啊!”


    那御医欲哭无泪。那要自己能劝啊!


    许希曾经多次把赵祯从不豫中救回来,许希多次劝说赵祯, 赵祯勉强能听进去。


    许希被下狱, 其余御医哪有那个声望让皇帝听劝?


    他们只能任由皇帝乱来, 满心无奈地追在后面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许希知道同僚的不易, 但这药一改,他要重新调理赵祯的身体就十分不容易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也病着呢!皇帝不会死在他手上吧!


    许希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下官尽力。但诸公应该让太子殿下回京,以防万一。”


    范仲淹道:“我已经让曹鹏举去接太子回京。”


    夏竦焦急道:“我儿暂时赋闲在家,我让我儿立刻出京,催促太子殿下!”


    群臣还是相信夏竦儿子的品行的。太子当知县的时候,夏安期还曾经为太子的上峰,应该能劝动太子。宰执立刻手写书信,来不及告知皇后,就让人通知夏安期立刻出宫。


    夏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儿子做了什么。假怀孕的事情败露,他赶紧把儿子摘出去。儿子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安全了。


    曹儛此刻也不能再避嫌,只能入宫。


    包拯也带着一群人入宫。


    在宫女私身自称怀孕,许希被下狱时,回京后被赵暾丢去开封府,非要他继续当包青天的包拯就在暗中探查此事。


    因此事确实还算不上阴谋,只是私身不堪虐待,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包拯的探查很困难。


    不过他已经掌握了张贵妃和贾氏违背太子不准宫人再豢养私身的诏令,私自购买大量私身入宫的证据。


    就算皇帝要继续包庇张贵妃,他至少把贾氏赶出宫。


    包拯气势汹汹进宫时,许希刚把赵祯救醒。


    包拯冷笑一声,道:“陛下该庆幸是她是假怀孕,而不是怀了其他人的孩子。太子一走,陛下就纵容张贵妃和宫人贾氏随意往宫里带人。就是她们怀着其他人的孩子,陛下你可能拆穿?陛下,这是臣第二次为你处理假皇子之案了!”


    赵祯拿着包拯带来的证词,双手颤抖。


    贾氏要购买刚怀孕的妇人进宫,所图谋的是什么,还用多想吗?


    赵祯不敢置信道:“张娘子……让张娘子来!朕要亲口听她告诉朕!”


    皇帝要和贵妃演绝美爱情戏了,群臣都没忍住撇了撇嘴角。


    虽然赵祯的后宫很混乱,但大宋的祖宗规矩是把后宫管得很严。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出现在外臣面前。


    赵祯要见张贵妃,群臣都避开。等张贵妃在赵祯面前哭完,他们才回去。只有曹皇后在一旁看着。


    张贵妃自然哭诉自己不知情,就算知情也不会赞同。


    因为有人自称怀孕,贾氏停下了对刚怀孕妇人的搜寻,这件事只停留在打听上,没有进一步动作,所以张贵妃究竟是否知道,知道后是否协助,不会再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了。


    赵祯怎么想不知道,曹儛认为张贵妃应当没胆子混淆皇室血脉。如果张贵妃什么都没做,未来不一定死。但如果她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暴露,那才真是没救了。


    曹儛劝赵祯,张贵妃对赵祯的爱情是真挚的、热烈的,她只是真心担心赵祯的子嗣,三十岁的少女年纪还小,很单纯,不懂事,陛下你不是一直知道张贵妃没有心机吗?放过她吧,她只是被养母骗了。


    假怀孕不涉及混淆皇室血脉,还是小事。如果贾氏试图搜罗怀孕妇人进宫一事暴露,那丑闻就太大了。


    何况这件事既然没发生,最好还是别公开,以免惹人嘲笑。


    在曹儛的劝说下,赵祯对张贵妃的爱情确实是真挚的、热烈的、感天动地的。他相信了张贵妃,没有惩罚张贵妃。


    曹儛完成了赵暾的嘱托。


    赵暾让曹儛护住张贵妃,让张贵妃继续和赵祯锁死。免得赵祯“醒悟”,来恶心他和曹儛。


    如果赵祯要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曹儛和赵暾还真的只能与他虚与委蛇,那实在是太恶心了。希望这一对能生生世世锁在一起,后世史书和同人都是不准拆的配对。谁拆皇帝贵妃绝美cp,他就和谁急。


    何况没有张贵妃照顾,赵祯从病床上爬起来了怎么办?


    赵暾虽然下得去手,但没必要为赵祯背上一个弑父的污名。


    曹儛骨子里还是忠君的,为了不让儿子弑君,也为了自己不背上弑君的名声,她全力救下张贵妃,苦口婆心阻止群臣弹劾张贵妃,以免皇室丑闻外泄。


    至于贾氏,那自然是立刻捂着嘴处死了,连公开行刑都不敢。


    包拯强硬地争取到了先审再杀,让贾氏写下证词后,才准许皇城司的人处死贾氏。


    他看着贾氏的证词冷哼。


    如他几年前对皇帝所言,皇帝瞒得了天下人,可瞒得住昭昭青史?


    后世《宋史》,必有今日闹剧一笔!


    “陛下都糊涂成这样,还不请陛下退位,诸公是要成为大宋的罪人吗?”


    夏竦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将话题引到请皇帝退位上,包拯冷笑着开口道。


    梁适不由抖了抖,急忙道:“别胡说!”


    包拯继续冷笑:“胡说?陛下连张贵妃混淆皇室血脉的事都可轻轻放过,他若是真的糊涂了,要下旨废了皇后和太子,诸公要如何?”


    范仲淹头晕目眩,仿佛患了风疾似的。


    他按着眉角道:“我去说。”


    群臣看着范仲淹,神情都很安心。


    夏竦想了想,摇头道:“你别去,我去。此事无论谁去逼迫陛下,在朝野名声都不会好。你们骂了我多年奸佞,我名声本来就好不了,还是让我去吧。范希文,你留着你的好名声,才能更好地辅佐太子殿下。”


    群臣瞪眼。


    范仲淹放下手,道:“夏公,你我只是政见不同,我从未认为你是奸佞。”


    夏竦失笑,没有回答范仲淹的话。他只是坚持道:“此事由我牵头,你们都别和我争了。”


    包拯道:“是我先提的。无论你们谁上书,我一定会上书。”


    庞籍没好气道:“争什么?一起。我看之后陛下清醒的时间也不会多了,他心里有数。”


    现在退位,还能留个体面。庞籍在心里道。


    梁适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好,一起。”


    他很是后悔,为什么没能及时离开。身在宰执之位,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唉,当初他应该主动请缨前往青唐。王尧臣真是好命啊。


    现场观摩过闹剧的群臣都没有意见。


    皇帝越来越荒唐,他们真的担心皇帝会为了张贵妃影响大宋国祚。


    “难道不是已经影响过一次了吗!也是太子殿下命大!”


    “陛下现在与太上皇有何区别?不过是走一遍仪式而已。”


    “赶紧让殿下回来。整顿西北军务虽然很急,其他人也可以胜任。”


    “我去西北!”


    “文宽夫在,应当是用不上我等的。”


    “对啊,我都忘记文相公了。”


    群臣对皇帝彻底失望,心里十分惶恐不安。


    皇帝宠妃搜罗怀孕妇人入宫,皇帝还包庇,也太荒诞了。


    他们又想起登闻鼓事件。算了,登闻鼓之事仿若昨日,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如此荒诞。


    ……


    赵暾再想看热闹,也得回京了。


    他引爆了西北宋军与西夏贼寇勾结的问题,西北边军即将大整顿。


    以前朝廷不太敢整顿,怕引起边军骚动。


    青唐和西夏都被宋军打败。西夏国内已经闹了起来,短时间内无暇顾及宋朝。宋朝的西北边疆难得安稳,正是整顿的时候。


    赵暾借口皇帝重病,军事不宜有大的调整,暂停了边军边将的轮换。


    狄青继续坐镇西北,配合文彦博和尹洙整顿军务。


    此事以文彦博为首,狄青和尹洙为辅。文彦博任宰执期间,就对西北军队动过手,裁减过吃空饷不干事的军队。


    他虽然性格圆滑了些,但做事雷厉风行,一身是胆。


    当初文彦博奏请裁减边军,赵祯担忧西北兵变,文彦博就拍着胸脯说西北敢反,他去平。


    现在文彦博站在了西北的土地上,西夏和青唐已经不敢闹事,身旁有狄青这样深得军心的大将,整个西北边军还已经得知太子能亲自上战场杀敌。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他必定要把此事做得圆圆满满!


    文彦博面带狠意道:“殿下可放心归京。谁敢反,臣亲自带兵去平!”


    赵暾对文彦博拱手:“请文公多费心了。”


    文彦博摆摆手。此事他半点不觉费心。


    一想到京中当今宰执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就开心。


    还好还好,他已经离开京城了。夏竦你个混球,上次你逃得快,这次你总逃不掉了!


    文彦博不由想给夏竦写信,好好嘲笑夏竦一番。


    虽然他和夏竦不是友人,但为了嘲笑夏竦,他可以假装是夏竦的友人。


    赵暾回京时,将狄诤和狄咏都带在了身边。


    狄誐留了下来。她与家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已经与赵暾初步熟悉后,她就该珍惜时光,与父母多相处了。


    要跟着赵暾回京的狄咏,开心得眼眶都红了。


    明明是他先与太子殿下为友,却被弟弟抢先留在了太子殿下身边,可恶!


    狄诤满头雾水。


    是他的错吗?明明是哥哥太没用,不能学他偷偷投奔太子。


    听了弟弟的话,狄咏要和弟弟大战三百回合,把弟弟揍成猪头!


    赵暾和小叔叔说悄悄话:“弃疾越来越活泼了。”


    曹佑看着狄诤眉眼间的笑意,轻轻点头。


    此次回京,暾儿就要登基了,靖康耻的危机可以说是完全解除了。狄诤心头巨石被挪开,越发有了今生该有的模样。


    自己又何尝不是?


    曹佑看见赵祯被逼退位,心中何尝没有快意?仿佛他前世的悲愤,都得到救赎了。


    “这次回京,我便也不能称呼你为暾儿了。”


    “小叔叔,你还是继续如此称呼吧。不然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唉,好。”


    曹佑想了想,比起让小侄儿不高兴,自己还是偷偷僭越吧。私下偷偷叫,应该无事。


    毕竟他太了解小侄儿,小侄儿仍旧是不想当这个皇帝的。他不能让小侄儿当了皇帝之后,就失去“曹暾”的一切。


    章惇凑上来道:“我也继续叫你暾弟!”


    赵暾摆手:“你一边去,请恭恭敬敬地称呼我为皇帝陛下!”


    章惇双手放在嘴边:“暾弟!”


    赵暾:“皇帝陛下!”


    曹佑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他多虑了。有章惇在,暾儿怎么可能失去曹暾的一切?至少章惇这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回去了!”


    “好。”


    “我要把范纯仁留下。”


    “啊?为什么?”


    “他在家里闲了那么多年,该干活了。不然他那个状元白考了。”


    “有道理。”


    一众奸佞在曹佑的叹气声中,纷纷附和未来皇帝将范纯仁丢下。


    小范就这么可怜地被抛弃,留在了狄青身边,为狄青幕僚。


    狄诤执着范纯仁的手:“父亲就拜托你了。”


    狄咏执着范纯仁的另一只手:“爹爹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我和弃疾要为殿下护卫,只能将爹爹交给你了。”


    范纯仁严肃应下:“放心!”


    狄青欲言又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哪还需要一个毛头小子看顾?!


    赵暾不仅丢掉了范纯仁,路上遇上再次催他回京的夏安期,他让夏安期也去西北,不用回京了。


    文彦博要整顿西北军务,正好缺人手。夏安期能练兵能带兵,正好适合为文彦博副手。


    夏安期苦笑不已。他还是没逃过在边疆吃苦啊。


    赵暾叮嘱道:“你悠着点,别太努力。我担心你暴毙。”


    夏安期:“……我不会。”他还记得刚见面,太子就预言他暴毙。


    夏安期叹了口气,将京城发生之事告知了赵暾。


    得知一切如自己安排的那样发生,赵暾满意地点点头,让夏安期赶紧去向文彦博报到,任命诏书之后补。


    夏安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又丢掉一个夏安期,赵暾轻装(?)快马,欢快回京。


    还未到京城,宰执已经率领百官,出城门十里来迎。


    夏竦悄悄挤眉弄眼:陛下已下诏退位,太子殿下你可以登基啦!


    作者有话说:


    三更结束,51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57万、58万、59万营养液欠账+3,目前欠账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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