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暾本想立刻回京。宰执制止了他, 先在城外搭帐篷烧水,给他搓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才让他精精神神地入城。
赵暾洗澡擦头发的时候, 宰执讨论是让赵暾乘车回城, 还是骑马回城。
“殿下在边疆打下赫赫威名,该骑马入城!”
“百姓太热情,会有危险。”
“禁军和百官将太子殿下围在最中间, 不会有危险。”
百官也加入讨论,得出结论,还是让太子殿下麻烦一点, 骑马入城吧。
虽然宫里已经封锁了消息,但众所周知, 宫里人太多, 跟漏子似的,消息哪里封锁得住?
皇家丑事,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太子殿下高调地回京,正好冲淡京中丑闻,鼓舞京城百姓。
赵暾都无所谓。
虽然京城百姓喜欢围观, 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还是有的,不会发生给皇帝砸花砸果子的事。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狄诤和狄咏。
狄诤还未说话, 曹佑皱眉道:“殿下,不要节外生枝。”
赵暾老实回答道:“我没想节外生枝,只是想弃疾和子雅单独出门, 会不会被看杀。”
曹佑道:“他们是武将, 身体很好, 不会。”
赵暾很无语地瞥了小叔叔一眼。小叔叔这样一本正经地回答, 真是没意思。
狄诤递给曹佑一个感激的眼神。
曹佑拍了一下狄诤的肩膀。
赵暾撇了一下嘴,命令狄诤和狄咏换上禁军的制服,给他当背景板。
狄诤和狄咏是未来的国舅。赵暾此举是对未来后族的看重。
不过熟知赵暾本性的人则知道,赵暾可能只是恶趣味。
曹佑就换上了自己低级文官的绿衣服,回到了集贤院同僚中。
集贤院同僚看到这一幕,颇为不自在。
有同僚打趣道:“鹏举,你这算不算大隐隐于朝?”
朝廷需要曹鹏举的时候就让曹鹏举成为一二品的大员,等干完活曹鹏举就回馆阁修书,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士?
曹佑谦逊道:“某为国效力,不当隐士。”
同僚失笑,与曹佑的关系缓和不少。
狄咏看到这一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狄诤:“鹏举的本事,我们得好好学。”
狄诤心道,曹鹏举的本事他有,且一定比曹鹏举做得更好。
赵暾将头发擦得半干途中,听宰执详细描述了京中情况。
百官偷偷观察赵暾神色。
赵暾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什么可以让他们解读的神色。
“这样啊。”赵暾道,“以后要严格地执行宫中规矩,不可再让外人随意出入宫闱。”
太子殿下就这反应?
群臣想了想,好像太子殿下所说的,确实是这件事唯一可以吸取的教训。
其余老皇帝求子纵欲的荒诞事,太子殿下除了发泄一下情绪,没什么教训可以吸取。
理是这个理,但群臣见太子殿下对宫中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丑闻都平静以待,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摇,心里不由生出些许不自在。
头发半干之后,赵暾束起头发,骑马进城。
百姓夹道欢呼,声浪涛涛。
百官都为之震撼,赵暾仍旧神情淡淡,无甚反应。
范仲淹看见这一幕,忽地想起赵暾还是一团孩气,刚乘车进京时。
那时赵暾也是这副表情,仿佛与世隔绝。他通晓时事,却仿佛万事不入心中。
如今赵暾已经为大宋做了许多事,范仲淹不会再为赵暾的神情迷惑,以为赵暾是一个冷漠的人。
但是赵暾身上时刻带着的疏离感,应该是真实的。
范仲淹道:“殿下登基后,老臣就该致仕了。”
范仲淹的话打断了赵暾的走神。
赵暾回头道:“我来奉养夫子。”
范仲淹在群臣竖着耳朵偷听中,坦然僭越道:“好。”
庞籍看了范仲淹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夏竦笑道:“臣要是致仕了,殿下可要奉养臣?”
赵暾点头:“好啊。”
夏竦笑容更加灿烂:“臣还是让清卿养吧。不过臣会时常来打扰殿下,殿下可不要把臣拒之门外。”
赵暾道:“不会。”
见夏竦不要脸地和太子殿下套交情,周围人都露出嫌弃神色。
赵暾张望:“富先生呢?”
夏竦的笑容立刻消失,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道:“富彦国感染风寒,病倒了。”
赵暾看向夏竦。
夏竦没好气道:“他感染风寒,难道还能怪在我身上?”
赵暾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身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夏竦脸色更加难看,旁人笑得更加欢快。
范仲淹忍俊不禁地打趣道:“真和子乔无关,彦国是真的感染了风寒。”
和夏竦无关,和皇帝有关。富弼感染风寒后,听闻皇帝荒唐事,怄得辗转反侧,影响了病情。
这些事范仲淹就不必和赵暾说了。赵暾登基,富弼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了。
赵暾苦口婆心道:“夏公,夫子养病时,我属意你执掌东府,会让富先生为你副手。你对富先生好些。”
旁听众人有的脸色大变,显然不希望夏竦这个老奸臣当宰执;而宰执们都神态自若,仿佛早就知晓此事。
有人想劝谏,但还在路上,不能上前,只能暗自按下心思,待之后上书。
还有人脸色变了一下后,叹了一口气,接受了此事。夏竦虽然人品风评较差,但为宰执的才干还是有的。而且夏竦资历很深,在真宗皇帝时就已经入朝为官,包括范仲淹、庞籍、韩琦等许多贤臣都曾受过夏竦的举荐。太子殿下年少,正需要这样一位老资历的臣子替他坐镇朝堂。
夏竦今年已经七十(虚岁)古来稀,扶新君几年,待新君亲政时,正好致仕身退。
其实扶新君一路的角色最好由范仲淹来做。范仲淹的人品、名声、才干都更适合当辅政大臣。范仲淹却主动退让,或许是不想再重蹈庆历年间党争覆辙。
他们观察范仲淹和夏竦神色,猜出范仲淹和夏竦私下应该已经商议过,达成了协议。
夏竦为东府相公,富弼为东府副相,庆历两派党争,算是和解了?
听到此言的大臣想着还在病中的富弼,不由思索,富弼是否知晓了此事?如果富弼已经知晓,那病……
咳咳,一定和夏竦无关。
赵暾和宰执随意闲聊着,到了宫殿门口。
宫门已经大敞开。
赵暾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敞开的宫门,也是第一次骑马踏入宫门。
还未登基,但他的马蹄声在宫城中回荡时,他心神有一瞬恍惚。
前世已经淡忘的种种,在他心间流淌。
隔着重重云雾,仿佛有人透过层层叠嶂,投来目光。
赵暾与前世的自己对望了一眼,收敛心神,进入宫城。
唐宋的皇帝都是在老皇帝驾崩后第二日登基。赵祯虽然没驾崩,赵暾回宫后,第二日也要登基了。
百官早就准备好一切,只需要赵暾上场。
就象是当年赵匡胤登基时一样,黄袍已经准备好,赵暾只需要站在那里,被他人披上这层黄袍。
继位仪式很隆重。但拆分开来,也就是祭祀天地宗社、接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改元三个步骤。
老皇帝没死,改元是明年的事。赵暾就昭告一下天下,新帝登基,明年改元。
赵暾被摆弄来摆弄去,还未弱冠便戴上了冠冕。
他脑袋放空,跟着礼官走完了一日的流程,仿佛提线木偶。
百官有的兴奋,有的忐忑,情绪都是挺多的。当事人却十分冷静。
谁都知道太子经历过怎样的磋磨。太子终于赢得了皇位,不该激动万分,喜极而泣吗?
看着新君那冷淡的反应,百官心里的喜悦都淡去了不少,忐忑倒是更多了。
新君已经显示出了他的才华,但太有才华的君王会有太多欲/望,对国家、对群臣、对百姓不一定是好事。
还好新君还不能亲政。
群臣已经写好了给太后的奏疏。太后垂帘,一定能制止住新君吧?
太后要与新君争夺权力,也只能依靠他们这群大臣,一定会听他们的意见。
他们想,首先要把夏竦换掉。
夏竦是一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帝王的小人。有他在,就算小皇帝还未亲政,他也会纵容小皇帝胡来。
曹儛穿上了太上皇后的服饰,执起了赵暾的手。
皇帝还未驾崩,只是太上皇。曹儛便还只是太上皇后。
她喜极而泣道:“这身衣服很适合暾儿。”
赵暾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拥抱母亲。
曹儛紧紧搂住孩子,哽咽道:“暾儿,以后娘护得住你了。”
赵暾闷声道:“我也护得住娘。”
曹儛在范仲淹的劝说下抹了抹眼泪,松开了孩子:“上去吧,孩子。”
赵暾颔首,坐上了御座。
百官跪下,高呼万岁。
……
“这是哪?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扎着总角的少年郎手足无措地哄着走路还会摇晃的孩童。
“暾儿别哭,别哭,这里就是家。”
“这里不是!我要回家!”
少年将孩童抱起来,在江南的新家中来回走动。
门扉外,人影绰绰。
少年抱紧了怀里的孩童,警惕地瞪着门窗外晃来晃去的人影。
“暾儿别哭,我一定能带你回家。我们只在江南住几年,待宋夏战争结束,我们就能回家。”
“宋夏……战争?”
孩童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来到了清醒的魇中。
一日,两日,三日……他再不提回家了。
“小叔叔,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嗯?你无须太努力,也能活下去。我们的处境没那么坏。”
“我觉得挺坏的。”
……
赵暾双手平举。
“平身。”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
第182章 就当他死了
登基之后, 赵暾的生活与当监国太子时没有区别。
非要说,就是权力大了不少,做事不用顾及皇帝了。
一些不太喜欢赵暾的大臣也脸色难看地发现, 太子成了皇帝, 行事与以往没有差别。
太上皇后确实垂帘了, 但她垂帘和以前垂帘一样,只知道一味支持赵暾。
有大臣劝说太上皇后,太上皇后就勃然大怒, 骂对方离间她和赵暾母子感情。
这时太上皇后就要履行她的垂帘大权了,不经过皇帝之手,就将其贬谪。
还有更严重者, 直接被太上皇后免官,并被太上皇后训斥为不忠之人。
这下, 没人指望太上皇后了。
有人捶胸顿足, 他们就不该劝老皇帝退位。
这些言论很快就被台谏弹劾到了赵暾面前。
赵暾扫了一眼,道:“说这话的人,都没资格请求老皇帝退位。以后这些琐事无须弹劾了,只要他们能做好本职工作,嘴里再多抱怨都无所谓。台谏的职责是监督百官, 令天下政通人和。我以后希望即使台谏闻风而奏,也和政务有关。这等闲言碎语, 若不是他们真有本事谋反,说一千句道一万句,我都懒得理睬。”
赵暾将弹劾的上书随手丢到一边, 抬起头道:“不过这人名字我记住了。他要是干不好本职工作, 就别想再当官。”
谏官:“……”他本来因没拍好龙屁很沮丧, 听完这句话, 他差点笑出来。
谁说新君仿佛没有感情的石头人?明明心性很活泼。
赵暾一目十行扫完台谏的上书。
这是他第一次处理台谏上书,所以自己先看几日,熟悉台谏风格。
如果是弹劾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就把人骂一顿。
赵暾给台谏弄了个熔断制度,只要某个谏臣上书的废话超过三次,以后那人的上书直接扔掉,写得再好也不看。
这个熔断制度当然不是公开的诏令。但封建时代是人治社会,君主专制,赵暾只需要自己定下这个制度,自己执行就成了。
赵暾更想把说废话的人都踢走,但宋朝不听别人说话很简单,要贬谪就会遇到一大堆麻烦事。
会在台谏说废话的人,恐怕也没有本事干好地方官的工作,不如留在台谏吃白饭。
大宋冗官一大堆,留在哪都是冗官,留在台谏尸位素餐也一样。
赵暾对勉强撑着病体来拜见新君的富弼分享自己的心得,差点没把富弼再次气倒。
陛下你可以这样做,但请你别说!
富弼沉着脸道:“你去和夏竦说,别和我说。”
赵暾提笔蘸墨:“不要。夏公只会微笑着说好,富先生才会生气。”
富弼倒吸一口气,强忍住怒意。
时间和距离真是最大的美化。富弼一直很想念赵暾,在他的回忆中,赵暾一切都好,从一开始就是圣君模样。
当见面后,富弼回忆的都是赵暾气死人的死样子!
你以前没当皇帝时,因为老皇帝欺压心里苦,露出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我能理解,你都当了皇帝,还耷拉着眼皮干什么!给我精神点!背挺直了!
赵暾把背挺直了:“富先生要当参知政事吗?”
富弼咬牙切齿:“当!”
他必须当!他不当,让朝堂成为夏竦的一言堂吗?他必须监视夏竦!
赵暾的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那富公要好生养病了。”
赵暾转头,对身后的老人道:“许御医,你虽年老致仕,可否带着徒弟去富先生家住几日?你要编写医书,或许富先生能给一些建议。”
富弼虽然不会医术,但在文字上还是比许希强许多。许希写了医书,给不懂医术的人看懂了,医书也才算有用。
因为皇帝瘫痪在床,许希主动背上责任,以年老为名请求致仕。
赵暾厚赏许希,希望许希能编写医书,留在朝中,教导出更多医术优秀的弟子。
赵暾会在太医局单独开设一个培训部门,让许希坐镇其中。许希不仅要培养宫中御医,御医还会开班授课,让京中百姓都来听。
不过这就要收钱了。
赵暾不是不知道免费给百姓上课的好处,但一项制度要长期执行,必须考虑现实。授课的御医有额外收入,才能积极备课。
京城人口众多,朝廷虽然设置了抚养机构,但形同虚设。
赵暾曾想过将那些抚养机构办好,但他还是曹暾的时候就在民间走访了一番,发现此举不现实。
国家要为老弱病残兜底,需要强大的财力和基层动员能力。
也是,现代大部分国家都让百姓自救,在封建时代,自己还是别操那个心了。
赵暾也只能让百姓自救,让京城出现更多医术靠谱的医生,就是其中的一个措施。
此事太医局要和开封府协作。
京城重地,因为忌惮权知开封府权力过重,权知开封府换得都很勤快,不能连任。
赵暾提前和包拯说好了,让包拯多干几年,把京城的事理顺了,他再找个和包拯一样刚直的人,继续延续下去。
等下一次轮换,让包拯继续干。
包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我要继续干几次?”
赵暾对包拯竖起大拇指:“别人轮换后,都让你接着干。”
包拯想把赵暾竖起的大拇指给撅了。
他去探病的时候,听了富弼的怨言,还反驳富弼。看来还是富弼更了解陛下。
但皇帝看重,包拯还是开心的。
包拯的儿子包镱本来也在赵暾身边为侍从。但包拯先下狱后外放,赵暾就让包镱回到包拯身边,务必按照他写的小本子,为包拯养好身体。
包镱跟了赵暾一阵子,赵暾都勤奋习武,他也只能跟着学习。
包拯再见到包镱时,惊讶地发现儿子都弱冠了,居然还能往上蹿一截,真是恐怖。
包镱身体好了,与妻子很快有了孩子。包拯有了孙儿,心头一宽,身体也健康得很。
赵暾想,包拯能干很多年权知开封府。
就算包拯后来入东府当了宰执,也可以兼任权知开封府啊。
包拯听了赵暾给他画的饼,没好气道:“那时我恐怕没有精力兼任。”
赵暾道:“我给你派个副手。副手干活,包公只需要留在开封府。开封府怎么能没有包公!”
包拯深呼吸。
他想起他走上包青天的路,都是赵暾和他的小伙伴的错!
包拯冷笑:“行,你把章衡给我。我看他不用外放了,先在开封府干几年,熟悉熟悉如何与权贵相处。”
赵暾二话不说,把章衡打包送给了包拯。
章衡与富弼一同回来,现在在三司当小官。
章衡:“我要留在三司。”
赵暾把章衡拖走:“现在三司还不能让你大展拳脚。等包公与他人轮换的时候,包公会任三司使,你在他手下干活,才有人替你扛着压力。”
章衡这才同意。
赵暾这话当着包拯的面说的。
包拯虽然没当过三司一把手,但其他职位都轮了个遍。他对赵暾要让他执掌三司没什么意外,只是好奇:“他做了什么?”
赵暾让章衡给包拯说预算的事,自己脚底抹油跑了。
他相信,包拯一定会非常头疼。
太子变成皇帝了,还能到处乱跑,甚至变本加厉,群臣都很无助。
让他们更无助的是,赵暾仍旧不住福宁殿,还是住在别苑。
只有在例行朝会的时候,赵暾才会在偏殿住一晚,以免早起。平日他仍旧在别苑办公,群臣都在别苑汇报。
当有臣子劝说时,赵暾以皇帝还在,他需要避让为由,坚持此事。
于是赵祯仍旧住在福宁殿。
赵暾去看望过赵祯。
赵祯完全糊涂了,赵暾开心地离开。
虽然假怀孕的事都推到了贾氏头上,张贵妃还是受了点连带责任,降回修媛。
张修媛的精神竟然意外地还不错。
太子登基,居然没对她如何,张修媛心头巨石落下,再加上未来没了盼头,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
张修媛本来该病逝了。赵暾见张修媛那精神头,怀疑张修媛能比原本历史多活几年。
赵暾想了想,也不意外。
宠妃早逝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生育。虽然张修媛得宠时很多年没有生育,但没生出来不代表没怀上。以赵祯当时纵欲的精子质量,和张修媛已经生育了好几个孩子的身体,或许她那几年小产了好几次,甚至不知道自己怀了的时候就没了孩子,对身体的伤害极大。
这个时空的赵祯因为多次生病,力不从心,张修媛的身体反而好些。现在赵祯不会和张修媛同房,张修媛就更不会死了。
英年早逝后被追封为皇后,还是当一个修媛多活几年,谁也不知道张娘子愿意选哪一个,但赵暾希望张修媛活长一点,这样才能替他照顾赵祯。
他和母亲是半点手都不想沾的,连听别人禀报赵祯每日情况都不想听。
赵暾吩咐,以后太上皇的事全部由张修媛负责,太上皇的花销也由张修媛自己整理,不够就列好单子问太上皇后要,所有事无须再禀报太上皇后和自己。从此之后,他再也没去看过赵祯。
在他心中,赵祯已经死了。
可死掉的赵祯,还是给赵暾留下一大堆烂摊子——比如,庞大的后宫。
赵暾拖延啊拖延,还是得在今年把赵祯的后宫处理好,不然年节会支出很大一笔花销。
他仿佛接受了一个有万余人的即将破产的企业,需要让一万人全部下岗,只留下几百人的零头,回到宋朝前三任皇帝几百人的小后宫。
哪怕是现代社会,这么可怕的裁员量也会引发大量问题。
赵暾往床上一扑,面朝下,装死。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183章 后宫诸事毕
睡了一夜, 赵暾面无表情地爬起来,继续上班。
他仍旧和母亲住一个小院。
曹儛已经起床,在小院里收晒的咸菜。
她擦了擦手, 和比咸菜还蔫哒哒的孩子一同去用早膳, 然后母子二人一同干活。
曹儛的活也很重。
与以往一样, 所有关于礼仪的事,都由曹儛一力承担,赵暾捂住双眼不看。
比如谁家官员、宗室要讨恩荫了, 礼乐又要进行怎样的更新了,永远也修不完的典籍修到什么程度了,近些时日要进行哪些祭祀了……这些烦琐的事, 曹儛都为赵暾处理了。
赵暾的负担至少减轻一半。
曹儛叹气:“现在有为娘为你处理,将来为娘老去了, 你可还如何偷懒?”
赵暾很没礼貌地用筷子扒拉着肉粥道:“娘娘把嘉善教出来, 她帮我。”
曹儛没好气道:“群臣不会同意。”
赵暾道:“群臣不可打探宫闱之事。我只让她干活,不让她留名字。”
虽然已经相看了人家,但还没成婚,所以仍旧跟着曹儛和赵暾吃饭的曹佑筷子一顿。
他叹了口气,道:“弃疾和嘉善兄妹二人都要为你代笔?”
赵暾点头。
曹儛想了想, 道:“行。你既然决定将来只有一位皇后,让她帮帮你, 也是可以的。”
曹佑:“姐姐,你太纵容他了。”
曹儛嗔怒道:“我没有。”
曹佑长吁短叹,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姐姐。
他还是私下劝说暾儿吧。
饭桌上闲聊了几句, 三人漱了口, 曹儛和赵暾就在隔壁院子里干活。集贤院在外宫城, 曹佑则要出门上班了。
曹佑出门的时候, 宰执带着今日需要皇帝批改的文书,正好进门。
夏竦正在和范仲淹做交接工作,马上就要就任东府相公,每天都红光满面。
他见到曹佑,伸手拍了拍曹佑的肩头,鼓励曹佑早日熬出头。
曹佑恭顺应下。
庞籍不满道:“他还留在集贤院干什么?他该去坐镇北京,把韩琦换回来!”
夏竦笑眯眯道:“他还年轻,惫懒一会儿也没关系。待他成婚后,再外放不迟。”
看着夏竦这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庞籍气不打一处。
尤其是夏竦现在常拉着庞籍回忆当初,庞籍就更加生气。
夏竦还能回忆什么当初?当然是回忆庞籍给他当副手的当初。
他现在年纪大了,干满这一届就要致仕了,又不用愁身后名,可不逮着谁就要惹谁?
夏竦脸上的笑容,在赵暾开口之后就变成了凝重。
赵暾要遣散太上皇的后宫,于情于理都很正当,可这不好裁啊。
前朝一次性最多放出三四百宫女,赵暾要放出近万人,整个京城都要哭声一片了。
夏竦本想劝赵暾,将就着把宫里的人养着,无须放出来。只要以后不增加人手,也不大肆赏赐这些人,花销还是能省的。
但他看着赵暾冷漠的双眼,将要劝的话咽了下去。
赵暾当了近两年的监国太子,夏竦已经深知赵暾的性格。赵暾如果是下达命令,而非询问,那就只会将此事做成。他们可以提出如何做事的意见,但不要做这件事的意见,便不用提了。
今日范仲淹没来。
他虽没有生病,但装成生病的模样。一段时间后,他才好将东府相公的位置交给夏竦。不然群臣会抱着他的腿哭诉,求他不要离开。
夏竦已经是主事的人。其他宰执都在等他先开口。
夏竦闭眼苦想了片刻,睁开眼道:“陛下,先将不能放出宫的人选列出来。与他们相关的人,便不必担忧。”
赵暾点头,命人取来宫人名单。
密密麻麻的好几本的名字,看得宰执眉头紧锁。
他们虽然早知道皇帝后宫可能有近万人,真的看到了近万个名字,还是让他们头皮发麻。
后宫不能放出去的人,除了太上皇那些有名分的妃嫔,便是男女宦官了。
赵暾揉了揉太阳穴。
是的,没错,不仅是男宦官,还有女宦官。
无论是男宦官还是女宦官,每次看到这些反人类的东西,赵暾就有头晕目眩之感。
前世曾经有人问他,宋朝的女官是不是很有尊严,皇帝和宰执都要对她们毕恭毕敬。
赵暾反问,皇帝不尊重他妈不尊重他妻子不尊重他的妹妹女儿,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官毕恭毕敬?问就是祖宗规矩?祖宗规矩是什么不遵守就必须死的规则怪谈吗?平常也没见皇帝遵守过多少祖宗规矩啊?
宋朝确实有女官,但关于宋朝女官地位很高、能和外朝来往的记载,来自元朝的一本笔记小说。
笔记小说记载,宋朝有个尚书内省,里面的女官做男性官吏打扮,做的是翰林学士的活。她们不仅频繁出入前朝后宫,宰执皇帝都对她们毕恭毕敬,还能独自居住在一个宫殿办公,宫殿门口还挂着祖宗规矩,皇帝不准进去,不然就罚钱的牌子。
南宋有个女官在元朝灭南宋的时候逃出宫,然后一直活到元朝建立后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亲口告诉作者的。
先不说孤证不立,就算把这个当成证,那也一眼能看出是假的。
宋朝确实有执掌印鉴和为皇帝代笔的女官。
皇帝会让宦官或者女官代笔的御诏,都为“内降”,即绕过中书省直接发布的诏令。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的御诏,该由各种头衔的学士或侍从文官代笔。
南宋自宋宁宗执政后期,史弥远暗杀韩侂胄,将韩侂胄的脑袋送给金人后,南宋皇帝就几乎与傀儡无异。朝政先后被史弥远、贾似道等人把持。而这期间,穿插着持续了四十多年的宋蒙战争。皇帝根本没有内降的余地。
更别说史弥远、贾似道这样的权相连皇帝都不尊重,他们尊重宫中女官也太好笑了。
如果南宋真的有这样的女官,当是出现在宋高宗和宋孝宗时期。那这女官就活不到元朝了。
而南宋之初和北宋的女官,也不是元人小说中那模样。
大宋开国没有尊重女官的祖训,只有严防后宫干政的祖训。宋太祖言,朝中大部分祸事都出自皇后身边。有宋一朝对内外宫廷分割特别严重,太后听政那是因为她们是太后,已经属于前朝。
包括宫女在内的所有后宫女眷,不得出现在前朝。女官也都只能留在后宫,不可去前朝。宰执可能偷偷去讨好女官,但绝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与女官交接什么政务。
而且女官所做的工作是为皇帝磨墨代笔,那就是皇帝在哪,她们在哪。她们怎么可能独居一宫,不准皇帝进去?那她们怎么干活?皇帝拿个大喇叭站在殿门口喊,女官贴着墙一边听一边记?
赵暾那时看着女官独居一宫,就知道元朝人编的时候是照着元朝宽广的皇宫编的。因为宋朝皇宫太狭小,连贵妃都要住直舍。宋真宗爱刘娥,便也只能将福宁殿的后殿给刘娥住,腾不出一座空宫殿。女官哪来的宫殿办公?
宫中文书的递交流程,是前朝交到内侍宦官手中;如果皇帝不想亲自干活,内侍宦官就递交给尚书内省的执笔女官;由女官整理后,再给皇帝过目;皇帝懒得自己写诏书,就让女官模仿自己的字迹代笔,然后再命内侍宦官交给前朝。
北宋虽无记载,但南宋典籍记载过,包括执笔女官在内,整个管理所有宫女的尚书内省地点,在宣和殿西庑,为宫禁最深处。
正因为宦官要前往外朝,所以外朝对宦官替皇帝执笔非常抵触;而女官被严格控制在内朝,所以自汉以来,女官替皇帝代笔大臣都能接受,习以为常。
但能执掌机密的女官,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周朝起,就有女官管理后宫嫔妃,这时女官一般由士大夫之妻担任。后来皇权加重,皇帝对女官的担忧和对不阉割的宫廷男子的担忧一样。
她们如果有了皇帝的孩子,会不会趁机谋夺皇位?
就算她们没孩子,但她们与家族联系太深,会不会趁机为家族谋利?
女官掌管所有妃嫔和皇帝的衣食住行,皇子公主也由她们管,她们手中有后宫嫔妃的印玺,有时候还要帮皇帝代笔……这么大的权力,要如何制约?
答案也和男性宦官一样,净身。
净身后的女官与净身后的男性宦官一样,没有子嗣、家族不容,除了宫廷没有任何去处。
宋朝正是因为极端地防止后宫干政,几乎是唯一一个前朝对后宫具体事务知之甚少的朝代。前朝谏臣进谏后宫之事,只能通过三司中的财物支出,估算后宫人数。
张方平谏赵祯,算出后宫光是妃嫔和妃嫔养女就有六千余人,便是通过支出所算。
正因如此,为了避免前朝得知后宫进了多少女人,赵祯才让妃嫔收养养女;而名义上为养女的没有名分的妃嫔也需要宫人照顾,但赵祯不能走正规的扩充宫女的流程,于是那些宫人又在宫外购买私身。
层层叠叠,叠成了现在赵暾头疼的臃肿后宫模样。
夏竦等人便也是头一回直观地看见皇帝后宫的模样,从纸面上接触到女官这个群体。
虽然他们早知道有些女官需要净身,但看到净身的女官的数量,还是瞠目结舌。
因为赵祯后宫人太多了,还有没有名分的养女、私身混杂,需要的管理者自然也更多。宫中女性都是由女官来直接管理,不能经由宦官之手,那女官的数目就空前膨胀。
太上皇帝增加的后宫人数都为女子,那增加的后宫管理者,便只能是净身后的女官了。
夏竦即使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也不由涌出反胃之感。
这样算来,正规途径进宫的宫女,大部分都要转化成女官,才能满足后宫数目庞大的宫女的管理需求。
为皇帝孕育子女的大部分是妃嫔养女,甚至宫人从外面买回来的私身?夏竦有点想把范仲淹叫回来了。
范仲淹你这时候躲什么懒啊!回来干活!
“这可真是……”夏竦“真是”了半晌,没说出下半句话。
他统军时,暴戾手段没少用,但他都是有正当的缘由,按照律令所为。
后宫增加的净身男女,只是因为皇帝想多睡美色。这实在是……
赵暾捧起茶杯,静静地看大臣震撼。
其实这些事宰执未尝没听说过,未尝没在书中看到过。只是一些事不在阳光下,便无人在意;一旦露在了阳光下,就人人作呕。
赵暾等他们神色恢复正常后,道:“我实在是不忍心。但我明白,为了皇室血脉的纯净,净身乃无奈之举。为了我的不忍心,我将来不欲广开后宫。”
赵暾趁着他们正在震撼中,说出了自己未来的计划。就算将来没有儿子,也不欲多娶,而是择取宗室子为嗣子。
虽然群臣不会在意他后宫娶多少女人,但为免他们围攻嘉善和狄家,他先把正当理由透露出去。
要多收后宫,他就要给伺候他的男女净身。以他的道德水平,做不来此事。
百官也是知道他的道德感的,范仲淹教出来的学生,怎么能容忍这等因自己的欲/望而让他人残缺的事?
赵暾站在了道德的高点,群臣如果要谏他,就要先和他掰扯掰扯给他人净身这件事。
谁都认为这些事很正常,但谁也不会愿意自己经手那些事。
夏竦张口就想劝赵暾以皇嗣为重,但他想起赵暾的过往,未说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太上皇帝的所作所为给陛下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陛下连福宁殿都不愿意住,哪还提后宫嫔妃?
都是太上皇帝宠妾灭妻的错!
夏竦苦笑道:“所幸臣已经年老,恐怕活不到陛下三十岁时。陛下去让下一届宰执烦恼吧。”
庞籍等人还以为夏竦能劝,没想到夏竦冒出这么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但他们自己一想,也不知道如何劝说。
当年太上皇帝也是年纪很轻就被群臣请求立宗室子为嗣,如今陛下三十岁选宗室子为嗣也正常。
庞籍道:“陛下心里决定即可,不要和他人说。否则臣担心宗室人心浮动。”
赵暾点头:“好。”
庞籍道:“宫中这些事可以公布吗?”
赵暾再次点头:“公布。这样我释放宫人出宫,百姓才不会因同情宫人而发生骚乱。”
他放出去的都是没有净身的人。
只要传出谣言,太上皇帝留下的女子,如今皇帝是不能睡的,否则是乱/伦。那还留在宫里的女子可能就会被净身。那些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的投机分子,就会乖乖把女儿接回去。
只要出身别太差,宫里出来的女子很好选对象,赵暾还会补贴一份嫁妆,就当是买断工龄的辞退费。
而实在是无处可去,尤其是各教坊司送来的十岁以下无亲无故的女子,赵暾就只能先培养她们的算账、织布等技艺,以后再做打算。
梁适想了想,道:“何不让宫里年龄幼小的宫女成为净身女官的养女?这样净身女官未来也可离开宫廷,有人赡养。”
庞籍赞同道:“陛下既然将来不欲扩充后宫,那后宫女官和宦官不净身也可。陛下可准她们自行婚嫁,她们成婚后离开宫廷,可以带走自己的养母。如果净身女官不愿意离开,也可留在宫中教导其他女官。即使后宫人少,太后和皇后身边也需要有执掌宫务的人,女官还是需要的。”
夏竦也十分赞同:“宫中宦官所能做的事,选拔其他官员也能做。”
赵暾想了想宫里宦官和年幼宫女的数量,道:“年幼的宫女和宦官很多,许多人年岁比我小。我这一生都不用愁宫里伺候的人不够,只会焦虑自己用不了那么多人,太多人白吃饭不干活。”
宰执失笑。
赵暾叹气。他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他和母亲、嘉善就三个人,就算多加几个崽子,哪需要近千人围着自己伺候?
就是已经净身的人,他也得找个法子让他们自给自足。
夏竦急赵暾所急,道:“殿下不必忧心,宫苑需要人打理。虽然平日里打理宫苑之人并非净身后的宦官和女官,但宫里无须太多人手,也可让他们去宫苑。”
赵暾恍然:“对啊,宫苑还能裁人!”
赵暾醒悟了。算了,如果有宫女不愿意出宫也没关系,都给我去宫苑养蚕织布去!他给那些宫女开工资,让她们自己给自己攒嫁妆!
到时候她们或许愿意和宫苑其他没净身的小吏成婚,他就轻松了。
赵暾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封建大家长,满脑子想的都是给男的娶妻、让女的嫁人。只要他们成婚了,自己就甩脱手了。
啊,皇帝本来就是最大的封建大家长?
好吧,的确如此。
“夏公一语点醒梦中人。”赵暾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年是能在冬至前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内库少了一大笔支出啊。”
宰执听闻赵暾这么焦急,只是为了在冬至前裁人,先是愕然,而后忍俊不禁。
这可真是太……唉,陛下吝啬也是没法子的事。内库和国库都很穷啊。
赵暾笑道:“省下的钱,就交给文公和韩稚圭,令他们犒劳边军。犒劳后,文公和韩稚圭才能裁掉部分没有战斗力的厢军啊。”
宰执捋须颔首。
是啊,先给点甜枣,然后继续裁人,继续吝啬。
陛下如果没登基,或许都能入三司了。
集思广益比一个人冥思苦想强多了。
赵暾把宫里的难题摆在宰执面前,宰执只商议了三日,就制定出了细节。
中书省的官员都不敢置信。皇帝向来不准外臣插手内宫之事,哪怕谏臣为后宫花销进谏了无数次,皇帝都从来不理睬。现在新帝竟然连后宫管理都让前朝来执行?
“谁说的新君干纲独断?新君才是真的尊重我们士大夫啊!”
群臣欢呼雀跃。
……
赵暾将后宫处理的细节整理好之后,才拿给母亲看。
曹儛翻看厚厚的计划书,神色复杂。
她自然是知道净身很残忍的,只是习以为常的事,便没去想过。
暾儿只愿意有一位妻子,将来宫里不再需要净身之人,便无须做那等残忍之事了。
曹儛对身边女官道:“今后宫里不会再进新人,宫里一切事务都倚仗你了。若是你们做不好被赶出去,就别怪我心狠了。”
女官应下,神色有一瞬恍惚。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悲又喜,又是不甘。
在新帝在位期间,即使还会有女官入宫,也不会再接受净身之刑了。为何不是她遇到这等好事?
她好嫉妒啊。
赵暾道:“去挑选养女吧。这养女真的是你的养女,是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人,即使嫁人,她也要奉养你。我会命人出面和她的夫婿交代。我想她的夫婿也会捧着一个能随时入宫的女官。除了不能嫁人,你与之后再入宫的女官一样好,不用再担心晚年。”
曹儛身边的女官即六尚之一的尚官,也是为帝后执笔和执印之人。
她茫然道:“我……可以出宫?我知道那么多机密要事……”
赵暾道:“三府官员不也知道那么多机密要事?他们能回家,你也能。”
尚官直直地看着小皇帝。
她一直有些惧怕不苟言笑的小皇帝。
习惯伺候温和仁善的前任皇帝,新君冷漠得让她心底发怵。新君又很勤政,所出文书都由自己提笔,不愿他人代笔。
她以为,她在新君手下,日子是不会有以前那么好过的。
赵暾吩咐:“好好辅佐母亲,母亲忙碌的事可多了。”
曹儛没好气地弹了赵暾额头一下:“你也知道你给为娘推了多少事,懒得你!”
赵暾往母亲肩头一靠。
懒,就懒。
曹儛搂着儿子,大笑着搓儿子的脸。
尚官从未见过曹皇后如此不矜持的笑容,笑得牙齿全部露出来了。
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抿着嘴笑了:“臣会尽力。”
虽然嫉妒后来人,但人要往前看。她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曹儛和撒娇的儿子玩了一会儿,不断搓着儿子即使撒娇也冷着的脸,道:“其实净身的女官也可以嫁人。无论是外男还是宫中宦官,若对方不在意女官不能生育,两情相悦下,成婚也是可以的。”
尚官眉头猛地一颤。
赵暾不在乎道:“好啊,这就由娘来决定了。我已经搭好框架,后宫的事就该娘来管。我不想管了。”
“懒得你!”曹儛狠狠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抬头看向尚官。
尚官慌张地垂下头。
赵暾耷拉着的眼皮精神了。
曹儛捂住儿子探究的眼神,把儿子的脑袋推一边去。
可别看了,再看她就做不了媒了。
确定了一个裁员大纲后,赵暾就将此事交给了母亲,自己不再操心。
太上皇帝的后宫,就该由太上皇后来管。他只是按照自己的道德水平给此事定个调,让事情发展顺着自己心意来而已。
曹儛垂帘听政,能够直接与外朝商议,赵暾甩手就甩得更自在。
如赵暾所料,基调定下来后,母亲做事又快又好。
曹儛花了近半月时间,将家世较好、没有分位的宫女陆续放出宫,允许自行婚嫁。如果是已经承宠的妃嫔,额外给予一百贯的嫁妆补贴。
那些宫女家人见自家女儿待在宫里确实无利可图了,便纷纷将女儿接回家。
因曹儛准许那些家世较好的宫女带走伺候自己的人——无论是私身还是交好的其他宫女,甚至伺候她们的小宦官如果愿意离宫当普通小厮,曹儛也同样准许。此次放人后,宫里人数足足少了近三分之一。
留在宫里的嫔妃快乐地发现,她们的生活质量忽然上升了好多!每个人都多分了好几间直舍!
作者有话说:
三更四更,52万和53万营养液加更,欠账-2。60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第184章 以利益诱之
赵暾听见母亲给后宫嫔妃分了直舍, 还允许妃嫔自己出钱改建,瞠目结舌。
他知道后宫有分位的妃嫔都挺有钱,如果不支援娘家, 钱都多得没处花。
这下好了, 太上皇后来促进后宫消费, 回收妃嫔的工资了。
算了,又不是强迫的,自愿消费, 母亲心里有数。
后宫裁掉近三分之一的人,大部分官员都很高兴减轻了内库的压力,也有官员批评赵暾不孝。
父亲睡过的女人, 赵暾就该养她们一辈子,怎么能让她们再嫁?
也有人的意见比较折中。令父亲的妾室再嫁也不是不可以, 但好歹等到太上皇归西吧?这也太急了。
赵暾对三司道:“把今年内库省下的钱拿出一半, 在会灵观修建官员宿舍。庆基殿和奉先寺的工程暂停,已经调来的木料拿去修官员宿舍。”
奉先寺和庆基殿都是京中佛寺。
大宋皇帝既信佛又信道,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就哐哐哐修佛宫道宫。
因修得太多,又对僧人和道士十分纵容,管理不严格, 再加上极端天气,玉清昭应、上清、洞真、鸿庆、寿宁、祥源、会灵七座道宫, 和开宝、兴国两座佛寺,皆遭遇火灾。
赵祯从亲政到快入土,一直都在接连不断重建他爹建的道宫佛寺。所以虽然赵祯自己没有新修太多宫殿, 但他在位期间京城大兴的土木都没停过。
赵暾现在告诉三司, 别修了。
道宫佛寺都是祭神祭祖的场所, 既然遭遇火灾, 就说明是神灵和祖宗不想要,叮嘱人省钱,我们要遵循神灵和祖先的意志。
会灵观那么好的一片地,都修成一排平房。虽然看着简陋,但官员宿舍廉租房,只要不广纳妻妾住着也够了。官员想要带院子的豪宅,就自己出钱买。
东京居不易,连宰执都难以买房。大部分官员都为住处苦恼。
宋朝皇帝虽然为了解决官员居住问题搞了廉租房,但摇号入住排队时间特别长,最长的能排两三年。等排到的时候,官员说不准都外放了。
赵暾裁了近三分之一的宫人,停止修建皇家道宫佛寺,把省下的钱和木头给官员修廉租房。这一排廉租房修好之后,原本排队两年的官员有望明年中旬就入住。
花着巨额房租租着老破小的官员喜极而泣。
陛下损自己而惠百官,仁君,仁君啊!
劝谏赵暾要尊重太上皇后宫的人仍旧在劝谏。即使新帝的心是好的,但于礼就是不合。
继续进谏的大臣其实才是不为利益所动的刚直之人。
但大部分官员都会被利益所动,赵暾没发话,他们自动对上了刚直的谏臣。
别管什么孝不孝了,陛下他仁啊!
刚直谏臣被逐利的同僚气得倒仰。
赵暾就任由他们吵去,美其名曰他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吵出结果再来告诉他。
赵暾叹气道:“我年纪小,诸公都很贤明,我不知道听取谁的意见,也不能朝令夕改。诸公自己商议出结果,我再来实施。能将诸公都说服的理由,我自然听从。”
群臣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感觉不对劲。
夏竦快笑破肚子了。
吴育还在家里养病,病快痊愈了。
等富弼病愈,出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吴育也会回到朝堂。
夏竦志得意满,也要向友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三天两头就来骚扰吴育,告知吴育朝堂最近动向。
在范仲淹的请求下,吴育捏着鼻子积极接待夏竦。
范仲淹即将称病致仕,朝堂将由夏竦带领。富弼过于刚直,会与夏竦起冲突。范仲淹希望吴育能从中调和,让朝堂再无党争倾轧。
当年范仲淹被逐出朝堂,也有吴育出的一份力。范仲淹主动来示好,吴育不能不听。
于是,吴育只能认了夏竦好友这个坏名声。
又听到夏竦不尊敬皇帝的恶劣笑声,吴育已经习惯性地过滤夏竦的不忠,顺着夏竦的话回答道:“类似的话,老陛下也说过。不过老陛下是都试一试,看谁的意见最好。”
夏竦乐得拍桌子:“老陛下或许说的是真的,小陛下绝对是敷衍。”
“嗯。”吴育见赵暾以利诱之,就将群臣耍得团团转,心里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赵暾已经作出决定,并开始执行。
群臣进谏,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赵暾让他们吵出结果,自己再行更改。
然而群臣意见怎么可能完全统一?实际上就是不更改,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做下去了。
哪怕群臣意见真的统一了,赵暾要做的事也已经做完。
夏竦忍着笑道:“小陛下会说,下次一定!”
吴育嘴角扯了扯。他以前真的没看出来,赵暾是那样的性格。
范仲淹应当是教不出来赵暾那样的人,赵暾是天生的帝王。范仲淹所做的事,大概只是用自己的道德影响这位天生的帝王,并支持赵暾自行成长。
夏竦笑道:“你快回来吧,你我都老了,能在小陛下麾下建功立业的时间不多了。我真是羡慕我儿啊,他未来的传记一定比我精彩。”
吴育沉默了片刻,道:“嗯。”
遇到没有主见的君王,大臣要积极进谏,规正君王的行为;遇到意志坚定的君王,如果君王是贤明的,那臣子只要做好手脚即可。
吴育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道理是懂得的。
只是想到今后朝堂的热闹,他还是颇有些头疼。他年纪大了,不适应太活泼的朝堂。
唉,趁着自己还未老逝,能扶小陛下一段路,就扶小陛下一段路吧。
吴育道:“小陛下接下来要改革官制了?”
夏竦摇头:“他要先裁军。待完全掌控军队,练出一支只听从他的精兵后,他才会动官制。”
吴育想了想,道:“他是想等曹鹏举韬光养晦结束,出山之后才动手。”
夏竦拈须,感慨道:“我越接触,越发现曹鹏举是了不得的人啊。不过最了不得的还是小陛下。哪怕曹鹏举再了不得,我一想到小陛下,就不会生出曹鹏举功高盖主的忧虑。”
吴育嘴角又扯了扯,道:“他都敢去杀西夏人了,谁还能功高盖主?我看他支开曹鹏举,就是想胡来。我支持曹鹏举更加僭越,好好教训小陛下!”
夏竦放声大笑。
如吴育所料,群臣根本吵不出个结论来。
官员宿舍便继续修着,钱也继续用着,太上皇后又陆陆续续放了些人出去。
见着人已经放出来,不可能再塞回去;官署的墙也一日比一日高。
群臣对赵暾裁减后宫的争议,便渐渐平息了。
拖字诀,很是好用。
范仲淹致仕时,群臣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不再关注后宫,全部集火夏竦。
范仲淹以病请退,只在京中领了闲职养老;梁适外放,与文彦博做搭档,共同整顿西北军务,处理还未结束的“西北军勾连西夏人谋逆案”。
夏竦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和刘沆任参知政事;庞籍升任枢密使,王尧臣和吴育任枢密副使;田况仍旧留任三司使。
夏竦没有当同平章事的时候,许多人都感慨夏竦有为宰之能;等夏竦当上了同平章事,群情激愤,都请求陛下不要让夏竦玷污东府相公的位置。
赵暾对群臣弹劾,回答道:“夏公既是太上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又对我有恩。观夏公为政,几乎没有错漏。我年幼懵懂,需要有老成持重之臣辅佐。夏公三朝为官,当是这样的人。至于夏公和富公的恩怨,他们已经和好,就不必再提了。”
夏竦微笑拈须:“是的,我们和好了。”
富弼差点把笏板拗断。
什么和好?谁和谁和好?我怎么不知道?!
富弼简直被赵暾气笑了。
赵暾来求他的时候怎么说的?夏竦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大臣。他要任用夏竦,但又担心夏竦的人品,所以需要富弼去监督他。
我现在同意了,你就要造谣了!
富弼怄得想吐血,偏偏夏竦还一副愧疚的模样,当众对自己作揖道歉,说当初自己也是听信别人污蔑,后来才得知富弼是忠诚刚直的贤臣。富弼在大宋三面遇敌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前往辽国,喝退辽国百万大军。
我,夏竦,太佩服啦!
富弼看着夏竦的眼神,简直想掐死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哪怕夏竦的年纪与他的好友范仲淹差不了几岁。
富弼咬牙切齿道:“辽国哪来的百万大军?夏公谬赞了。我只是听陛下所言行事,当不得功劳。”
夏竦看着富弼强忍着怒气和恶心的扭曲表情,乐得找吴育喝了半壶酒。
吴育担心夏竦喝病在他家,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喝完整壶酒。
富弼气不打一处,但夏竦给他戴了高帽子,他只能强忍着怒气。
富弼想,等夏竦做了坏事,他第一个弹劾,一定要把那善于伪装的老狗给踹出朝堂!
夏竦担任东府相公的第一封奏疏,奏请重启庆历新政的考核法,裁减不合格的官员,并限制官员恩荫。
富弼愕然。
夏竦义正词严:“如今连襁褓中的孩童都能为官。襁褓中的孩童岂能做事?为官者不为陛下、不为百姓分忧,国之蠹也!如庞醇之女婿陈琪,仗着庞醇之权势,庞醇之自己都不为儿孙讨官,他竟然三年之内为旁人讨得恩荫三十五人,简直与卖官无异!”
字醇之的庞籍看了夏竦一眼,面无表情道:“臣附议。”
夏竦侃侃而谈,与反对的群臣辩论。
富弼站在他身侧,揉了揉眼睛。
这是夏竦,不是范仲淹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85章 朕已经委屈
夏竦:“每年官员都要自荐一位子弟为官。尔等扪心自问, 你真能每年从子弟中选择一位能为官之人?近些年来恩荫更甚,陛下生辰、南郊大礼等,官员都要厚颜无耻地讨要恩荫, 甚至为门客讨官。这一年一年下来, 有多少荫补?又有多少得了荫补之人能够胜任官职?臣惶恐, 虽然多年为官,也不敢为陛下荐家中庸碌子弟!”
群臣倒吸一口气。
你不举荐其他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家族友爱, 除了独子夏安期,其余亲戚子弟都不被你当成自家子弟吗!
你夏竦身边少有依附者,就是因为你自恃才高, 从来不肯许诺亲戚门客高官厚禄!
夏竦厚颜无耻地自诩清高,拉踩所有为家族远亲和门客求官的大臣。
富弼有些想笑。
夏竦所说的词, 他太熟悉了。
庆历三年, 范仲淹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曰“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范仲淹所上奏疏从不喜欢用晦涩的词句。只看条目,不看内容,也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夏竦没有说新政,没有列出一条一条的完备的国策。他只是很简单地请皇帝缩减恩荫。
可他说的话, 都是在范仲淹所陈“抑侥幸”中。
富弼嘴唇动了动。
他垂下了头,没有应和夏竦, 心里只觉得讽刺。
范仲淹的“抑侥幸”,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换一个皇帝来提起,有用吗?
例行朝会上, 是朝臣吵架的场合。小皇帝垂眸看着群臣争吵, 不会在这时候作出决定。
赵暾虽然刚登基, 但他执政已经一年。一些聪明的大臣, 已经察觉了赵暾的执政风格。
例行朝会上由宰执发起的议论,并非这位极有主见的小皇帝要听取群臣意见,而是通知群臣,他要做何事。
群臣只有提如何做的意见,而没有提做不做的权力。
赵暾刚给了中低层官员福利,立刻对高层官员的福利动刀——寻常官员可没有多少荫补资格。
虽然他们会希望自己当上高官后,也能让身旁的人鸡犬升天。可现在夏竦提出来,高官荫补泛滥,威胁的就是中低层官员的利益。
小皇帝明显是一个励精图治之人。他即使不会大刀阔斧地解决“冗官”难题,也会抑制“冗官”,不会无限制地增加官员。
大不了,小皇帝就在荫补名单中,择选有用之人为官,把其他途径为官的官员升迁资格给荫补之人。
已经给出的福利去不了,那收缩本来就没有福利的人的利益,不就正好了?
夏竦慷慨激昂,痛心疾首:“陛下为择选贤能之人,我等通过制科、进士为官,路途何其艰难?荫补可为官员候选,但要当大宋的官,为陛下效力,不经过选拔,怎能与我等贤才并列!”
富弼喉咙动了动,头垂得更深。
荫补子弟只是拥有考试资格,无须他人推荐,若要入朝为官,须通过礼部考试。这也是范仲淹的献策。
有官员也发现了此事,骂夏竦拾范仲淹牙慧。你夏竦不是一直反对范仲淹吗!
夏竦慢悠悠道:“我反对范希文党争,不是反对范希文本人。他所提的建议,能有利于朝廷和陛下的,我都支持。我想来对事不对人。何况限制荫补是我一直以来以身作则的事,范希文才是后来者。”
庞籍深呼吸。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臣附议,应该抑制荫补。”
时隔多年再次与夏竦站在同一个朝堂的吴育,没想到夏竦还能更厚颜无耻。
夏竦以前在老皇帝那里还会装出个正直模样,在小皇帝面前,夏竦连本性都不掩饰了?
因为太震惊,吴育都忘记附和了。
在庞籍两次附和之后,吴育才道:“荫补本是陛下对高官的恩赐,信任高官治家有方,家中一定有贤良子弟可以为官。高官滥用荫补,便是辜负了陛下的恩情。如果高官推举之人确实为良才,那何惧考核?”
王尧臣匆匆从西北赶回来,就撞上这么一桩大事。
他起初有些茫然。因为此次朝会前,同僚都没和他通过气,也没私下问他是否支持。
王尧臣悄悄地瞥向富弼。
富弼似乎正神游天外。
王尧臣心里叹了一口气,道:“臣一直进谏,希望陛下抑制侥幸,限制荫补。此心不改!”
王尧臣因为母丧,正好错过庆历新政最激烈的时候。
待他回朝,因为他曾经在宋夏战争中为被贬的范仲淹、韩琦等人求情,即使没有参与庆历新政,也沉寂多年。
那之后,他似乎与范仲淹、韩琦等人没有亲密的交情。
他也确实不算范仲淹和韩琦的友人。他只是秉公直言。
但当王尧臣刚任枢密副使,就在职责范围内行裁抑侥幸之事。被他裁抑之人满京城地发匿名信污蔑他。
王尧臣知道同僚为何不提前和他知会一声了。
还需要知会吗?
如果不是中途遇到大宋三面遇敌、新旧皇帝更替,这正是他在做之事!
富弼回过神。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身侧有人上前一步,声音十分激动。
刘沆举起笏板,目光炯炯:“荫补已经沦为权贵之流互相荐举,结党营私的工具。他们相互交易,把持朝堂,以至于朝廷不能选贤任能!那些荫补之人没有为公的心,只知道谋利。宰执都自请戍边,荫补官员却无人愿意去边远之地!他们互相包庇,奖罚升迁,常格虽存,侥幸尤甚,执法者根本不肯执法!陛下,荫补必须得管了!”
刘沆早就看不惯那群荫补的庸碌了!
他还未进入中书时,就不断思考自己为相后要做何事。
裁减那群得了皇恩荫补为官、却不知道报答皇恩的庸碌,就是他必须做的事!
赵暾早就知道刘沆会赞同。
刘沆和王尧臣都是在任期间,敢对荫补和庸碌动手,直接裁减官员的猛人。
在原本历史中,刘沆任东府相公期间,所行三条措施,总结起来就是范仲淹提过的明黜陟、抑侥幸、择官长。他的下场也与范仲淹一样,宋仁宗一见他被弹劾,立刻全面取消改革,将刘沆踢出中央。
所以后世评价,庆历新政是失败了,但又没有完全失败。
庆历新政本身彻底失败,但范仲淹所上国策,在他死后多年仍旧有人不断试图践行。王安石的新政,也建立在庆历新政的废墟之上。
王尧臣和刘沆,正是继范仲淹之后,再次举起“抑侥幸”大旗的人。
赵暾这个文科博士不多的金手指,就是能让政见相同、且会践行自己政见的人,能成为彼此的伙伴。
王尧臣与刘沆不熟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象是配合已久。
赵暾假装不在意地将平静的目光投向富弼。
赵暾坐得高,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群臣收入眼中。
赵暾视线转移,群臣都不自觉地跟着赵暾视线转移。
他们都看向富弼。
群臣恍然大悟,明白小皇帝为什么要看向富弼。
夏竦等人说的不都是范仲淹的词吗?富弼你身为庆历新政的主事者之一,居然沉默?
群臣的眼神不对劲了。难道富弼和范仲淹闹矛盾,不想搞新政了?
富弼察觉了众臣的视线,更发觉了赵暾那仿佛很正经的眼神中的戏谑。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自己不过是看到物是人非,神思恍惚了一下,怎么就被同僚抛到后面了?
夏竦和吴育不都反对新政吗?王尧臣和刘沆以前也没赞同他们啊?
怎么都跑到自己前面了!
富弼抬头。赵暾的嘴角上翘的弧度虽小,但因为他很了解赵暾,所以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脸色深沉,声音铿锵:“臣,再请陛下抑侥幸。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富弼言“我心匪石”,许多大臣心中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十分沉重。
距离庆历新政,十年了。
十年前,富弼正值不惑。盛年的他站在群臣中,仿佛年轻的骏马,神采飞扬。
如今的富弼两鬓斑白,已知天命。
他站在朝堂,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赵暾看着富弼,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面前龙案。
在朝会时,皇帝一般不会做决定。
赵暾本也是如此。
此次朝会,只是他委婉通知群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皇帝无须下场和大臣争吵。他只需要下诏。
但此时,赵暾想,坐在御座上的人,欠富弼一个回答。
不太响亮的敲击声,吸引了群臣的注视。
赵暾用他那双沉静如渊,永远让群臣看不出心情的眼眸扫视了一遍朝堂,最后落在了富弼身上。
他轻声道:“朕裁后宫,止土木,罢宴请,俭祭祀,以抑制冗费。朕已经做出表率,众卿可愿随朕委屈一二?”
富弼深呼吸,捏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深深躬身,深吸一口气:“臣……”
“臣等都愿意!”夏竦扯着嗓子高喊,三呼“万岁”,下拜叩首!
富弼的话被夏竦堵住,差点没把腰闪着。
赵暾悄悄地掐了自己一把,才没笑出来。
富弼扭曲的神情也落入了身旁庞籍等人眼中。
他们都带着笑意,赶在富弼回神之前大喊“臣愿意”。
富弼只能讪讪地跟随,又落在了众宰执之后。
群臣目瞪口呆。
这、这是让他们立刻表态吗?
玉帘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声含着薄怒的声音从赵暾身后响起:“怎么?你们天天说着‘冗费误国’,我儿已经委屈,你们却不愿意委屈?”
赵暾重重颔首,一副狐假虎威的非实权小皇帝的憨态。
群臣沉默,接连下拜。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186章 来找你们玩
下朝后, 赵暾叹着气给还在愤怒的曹儛捏肩膀。
母亲愤怒,是因为对群臣的期望太高了。
曹儛确实对大臣的期望比较高。
赵祯朝的大臣个个都是进谏的好手,只看谏言, 都是忠君爱国的清官贤臣。
高官的子弟自出生就有荫补, 连门客都有荫补一事, 不少大臣都进谏过。
冗官这种事,几乎每隔几日,就有臣子提起。
明明是大臣反复提起的事, 赵暾要解决了,还只是稍微限制一下,群臣竟然少有附和宰执之言者?
甚至赵暾在说出“我已经先委屈自己”后, 群臣还在那冷漠旁观?
谁是君谁是臣?
赵祯在位的时候,你们敢对赵祯沉默?
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和暾儿孤儿寡母!
担任禁军马帅的曹佾听闻姐姐被气得叫了御医, 急忙翘班前来探望。
听到曹儛的大骂, 曹佾扫了一眼殿内其他人。其他人垂着头退下去。
曹佾低声道:“姐姐,你和陛下还不是孤儿寡母。”
曹儛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就当是了!”
曹佾:“……”姐姐这脾气,有点往出阁前发展了。
赵暾安慰了许久,最后不要脸地往母亲怀里一钻,曹儛才忍俊不禁, 不再怒骂。
曹佾也是要上朝的。
虽然他上朝时除了本职工作,都不发言, 朝中出了何事他还是一清二楚。
对荫补一事,他满心无所谓。
虽然当年曹家是皇帝主动把襁褓中的孩子和曹家门客都赠送官职的显赫高门,但曹家素来谨慎, 很少主动讨要什么。
曹彬是后周姻亲, 他不谨小慎微, 哪能在大宋得到重用?
曹儛成为皇后之后, 曹家更加不敢讨要荫补。
虽然现在曹家又重新兴盛了,但曹家按照以往习惯,也是不会要额外待遇的。皇帝给,他们就收着;不给,他们就当没这回事。
再说了,曹家子弟又不是没本事的纨绔,就算不能像曹佑那样出色,去边疆当个普通将领,也比寻常武将多几分能耐,就算立不了多少功劳,家风带来的谨慎也会让他们不会出太大错误。
在朝堂,无功也无过,就算不错的官了。
曹家完全可以拍着胸脯当这个限制荫补的典范,何惧朝臣议论?
曹佾坐到姐姐身边,微笑着看着已经十几岁的小侄儿做小儿痴态,哄姐姐开心。
曹儛戳了一下赵暾的额头,让儿子坐直:“官员的荫补是小事,宗室的荫补才令人头疼。”
曹儛最近经手的最多的就是宗室荫补。
赵宋防备宗室,宗室不能补差遣实缺,只被荣养。
这荣养,指宗室子自出生后就由朝廷来养。每年赏赐更是不计其数。
多年过去,宗室的孩子越来越多。还不到重新统计宗室子弟的时候,朝堂就无奈提前统计最新的宗室子弟。
连管理宗室的判大宗正司赵允让都看不过去,委婉请求朝廷可以稍稍限制一下宗室的福利。以后宗室子满五岁再赐名赐官,不必与长子一般出生就有官做。
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曾经为曹儛的养子,被曹儛照顾了三年,又是曹儛的外甥女婿。
曹儛熬出头后,常招高滔滔入宫陪伴,暗中赏赐赵宗实,便与赵宗实之父的关系也较为和睦。赵允让能对曹儛说几句比较委婉的进谏。
赵允让与儿子赵宗实一样,也曾经在宋真宗无子的时候,被接入宫抚养,并在宋仁宗出生后被送出宫。
与赵宗实三岁进宫,七岁出宫不同,赵宗实如果没有身边人不断提起往事,恐怕在宫里的记忆都会淡去,不会影响他的生活;赵允让八岁入宫,在宫里生活了七年,十五岁才出宫,宫里的生活,塑造了他整个人生。
赵祯十三岁登基。赵允让在还未显出昏庸一面的宋真宗手下接受了七年帝王教育,恐怕比刚即位的赵祯还精明几分。
赵允让虽然喜愠不见于色多年,内里乾坤俱在,看事常不自觉地从帝王角度出发,很是通彻。
曹儛发现此事后,常向赵允让请教。
赵祯已经退位,赵允让不再担忧曾入宫的往事,真心劝诫了几句。
对于自己儿子也曾入宫,赵允让不担心赵宗实会被忌惮。
赵暾乃是帝后之子,连其他皇子都越不过他的身份,一个宗室子不会令他忌惮。而且赵宗实出宫年龄很小,又是曹儛的养子和外甥女婿,天生与曹儛亲近,与赵暾的关系也可以很亲密。
至少以曹儛时常关心赵宗实的态度,曹儛是希望赵宗实和赵暾亲近的。
赵允让心想,儿子比自己幸运。
曹儛知道赵暾不会忌惮宗室中有才华的人,对赵暾夸赞赵允让。
曹儛轻轻捏着儿子的脸颊软肉,嗔怒道:“你老把麻烦事推给我,我将来精力不济了可如何是好?你说推给你妻?那你妻若是做不好呢?何况宗室乃是大事,终究是要你亲自处理。”
赵暾叹气:“行,我向赵允让讨教。我可以去拜访他,吓他一跳吗?”
曹佾笑着摇头,暾儿又要挨姐姐训了。
曹儛点头:“去吧,你也被朝臣气到了,去散散心。”
曹佾笑容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姐姐是不是太纵容暾儿了?这么宠溺,小心暾儿被宠成坏孩子!
曹儛横眉冷对:“你怎么还在这?政务忙完了?可别偷懒!”
他明明是关心姐姐,怎么是偷懒?曹佾讪讪离去,不敢争辩。
曹儛指着曹佾的背影,对赵暾道:“你舅舅从小就惫懒,你可千万别学他!”
曹佾脚步一顿,然后飞快离去。
他一点都不想听姐姐在暾儿面前细数他的童年往事!
曹佾决定和备考的狄诤多喝几杯。都是双生姐妹当皇后,想来他们一定会有许多共同语言。
限制荫补的事已经决定,如何限制,群臣还会吵上好几日。
赵暾让群臣吵着,等吵出个大致结果,中书省再将意见整理好报给他。
他在休沐日约了好友,一同去拜访赵允让和赵宗实,吓他们一大跳。
赵暾的小伙伴们都还没有外放,正留在京城熟悉朝堂中低层官员的政务。
于是赵暾左边是三章,右边是二狄,小叔叔在前方制止他们六人排成长长的横队堵塞交通——他们仿佛回到了赵暾幼年时。
不同的是,赵暾幼年时不在横队中间,大致是被迫坐在三章某个人的脖子上。
曹佑先制止了六人堵塞交通,并瞪了同样有宿慧却助纣为虐的狄诤一眼,然后制止赵暾在赵允让府邸前公开叫门,命人先送了帖子。
然后曹佑按住起哄的章惇,又忍无可忍地让章楶和章衡别装傻,当他不知道是这两人在背后撺掇章惇吗?
章楶心虚地移开视线。章衡则很是委屈。
他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一个族侄,还能管得了章惇这个族叔吗?冤枉!
赵允让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
休沐日时,赵允让常将还活着的儿子们聚在一起,多年如一日地叮嘱他们小心谨慎,分享自己的宗室心得。
得到曹佑的帖子时,赵允让有些犹豫,要不要装病避开风头正盛的曹小国舅,却听人说曹小国舅已经在门外。
那还犹豫什么?赶紧把曹小国舅请进门,别得罪人!
赵暾跟在小叔叔身后低调进门,抬头就看见乌压压的人。
赵允让可真能生啊。
赵暾不由头皮发麻。北宋这宗室问题,和明朝“养朱”问题没有区别。只是北宋的宗室问题还没炸开,金人就来帮北宋平账了。
他继位后,金人恐怕是不能再来帮宋朝平账。那宗室问题,可能就会炸在他手中。
唯一庆幸的是,等这个问题炸开时,可能他也已经死了,坑的是他的儿子孙子。
“陛、陛下?”赵允让扫视一眼,从意气风发的小辈中,瞅到一个唯一不那么意气风发的耷拉眼少年,顿时慌张不已。
“嗯。”赵暾兜着双手,肩膀都快垮下去了。
赵允让这一家子,直观地让他面对了庞大的宗室群体。
赵允让一个人生十三个,他十三个儿子再各自生十三个……赵暾前世是文科博士,不学高数!
赵允让手足无措,行过礼后,不知道如何接待微服私访的小皇帝。
赵允让的儿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一只手,我一只手,把赵宗实推了出去。
刚弱冠不久,在得知赵暾的存在后先大哭了一场,然后失眠焦虑的健康问题突然痊愈的赵宗实,差点跌倒。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哥哥们一眼。
你们走着瞧!
赵宗实的哥哥们视线左瞟右瞟,哎呀,今天的墙壁真好看。
赵宗实结结巴巴道:“陛下,你……我……”这个破脑子,快想出话来啊!
赵暾无意为难赵允让和赵宗实,道:“我只是来吓唬你们一跳。吓到了吗?”
赵允让全家:“……”这要让他们怎么回答!
曹佑:“咳咳。”
赵暾老实道:“我就是带着朋友们来找赵宗实玩。”
赵允让拽过儿子:“好,裕之,要侍奉好陛下。”
赵宗实:“……是。”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赵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赵允让称呼的是赵宗实的字。
原本历史中,赵宗实登基为帝,便无表字了。如今的赵宗实只是宗室子,年已逾弱冠,自然当是有字的。
曹佑忍无可忍,替不好好说话的赵暾道:“暾儿是以晚辈的身份来请教大宗正。”
赵宗实立刻直起了身体,道:“父亲,我去为你吩咐茶水点心!”
赵宗实刚想溜走,就被三章和一狄围住。
只有狄诤还站在赵暾身后做护卫状。
赵宗实无措地看向赵暾。
赵暾在曹佑逼迫的眼神中,像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般委屈道:“我就是来找你们玩,没想请教。”
曹佑:“……”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87章 终于发现了
在曹佑的安排下, 赵允让屏退了其他人,只和赵宗实两人接待赵暾。
赵宗实的兄弟们溜得比被猎犬撵的兔子还快,可见赵允让对他们的教育有多到位。
赵允让在不大不小的花园里办了一桌好酒菜。
曹佑阻止了章惇试图给赵暾灌酒的手, 让赵允让把酒换成水。
赵允让见曹佑忙来忙去, 安抚这个, 制止那个,心中紧张之意减轻了少许。
曹鹏举名如其人,确实是老成持重, 谦逊恭谨之人。
你看章得象的三个族中晚辈多嚣张啊!
狄青的两个儿子还好,品德先看不出来什么,容貌之俊美实在是令人惊叹。
赵允让思维发散了一下, 曹佑终于安顿好众人。
因为赵允让和赵宗实都在神游天外,曹佑不得已反客为主, 伺候好这一群小祖宗。
他又瞪了狄诤一眼。
狄诤假装没看见。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 才不掺和。
能者多劳,曹鹏举很快就会外放,能操心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曹佑外放后,在京城等着下一届科举的自己就要成为为赵暾缝缝补补的人,狄诤就只想多偷一会儿懒。
曹佑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就瞪了狄诤几眼,还是纵容狄诤偷懒了。
赵暾憋着坏笑看小叔叔忙完, 坐在了桌子旁,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拜访不是来玩……”
赵允让和赵宗实:“……”陛下你能不能正经点?你看看曹鹏举,脸色都黑了!
赵暾这次说的话确实正经了, 没有再逗弄赵允让和赵宗实:“而是来请教宗室荫补之事。你们二人都是接受过帝王教育的人, 应该知道大宋快养不起宗室了。”
赵允让和赵宗实都大惊失色, 身形摇摇欲坠。
曹佑伸手扶额, 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缝缝补补了。
狄诤嘴角扯了扯,闭上了双眼,不去看可怜的赵允让和赵宗实。
狄咏学弟弟,也闭上了双眼。
“你们怕什么?暾弟直接对你们说这个,就是要重用你们。”章惇没好气道,“难道暾弟还会忌惮你们吗?”
赵允让擦着冷汗,连声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赵宗实苦笑道:“我可没接受过什么帝王教育。我就在宫里学会了识文断句。”
赵暾本想说,没关系,你现在可以学。曹佑已经忍无可忍,用严厉的视线警告赵暾。
见小叔叔真的要生气了,赵暾立刻真的老实,安抚两人道:“如惇七所言,我若忌惮你们,就不会来寻你们。你们是宗室中最有才华的人,我需要你们来帮助我。”
赵允让脑袋上的冷汗冒得更多。
赵宗实或许确实不太懂,但赵允让看得很清楚。以宗室年年暴增的人数,朝廷的负担确实大。
说来奇怪,皇帝总养不活儿子,子嗣单薄,但宗室却子嗣颇丰。
赵允让明白,但不敢说。难道让他这个宗室来进言减少宗室的福利吗?那他还如何在宗族中自处?
赵允让苦笑道:“陛下,如果朝廷不补贴宗室,宗室可能就要饿死了。”
赵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解除宗室不可为实缺的禁令,令宗室如寻常勋贵子弟那样,能够自寻出路。”
赵允让愕然:“祖宗……祖宗规矩……”
赵暾道:“祖宗规矩变得还少吗?群臣那里你不必担忧,我会让他们同意。我只是想请教你,宗室能否接受?”
士大夫对宗室天然没有好感,不在乎皇帝对赵家自己人做了什么。
他们或许会不赞同让宗室子弟出仕,但只要赵暾让他们算一算宗室的花销,令他们想出另一个方案,他们想不出来,自然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而且在官员眼中,宗室与皇帝是一家人。他们的荫补被削了,皇帝转身砍了宗室的福利一刀,乃是皇帝和士大夫共苦。
赵允让恍惚了许久。
赵暾耐心地等待赵允让回神。
他的碗里已经夹满了菜,正好埋头苦吃。
赵宗实看着乖巧吃饭的赵暾,心情很是复杂。
七岁就出宫的宫廷生活,本来不会给赵宗实造成太大心理阴影。但赵祯每当死了儿子,就有人旧事重提,他耳边也不断有人念叨。
即使父亲不断安慰他,让他放宽心,赵宗实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他既是期盼,又是惶恐,心中怨恨逐渐蔓延。
赵宗实不明白皇帝既然能生育,为何要早早地将年幼的他接进宫,令他承受没完没了的风言风语。
赵宗实每当看到皇帝又死了儿子,心里阴暗的喜意就难以抑制。
他不是欢喜自己可能离皇位近了一步,而是欢喜赵祯令他心底饱受折磨,赵祯自己也受了报应。
当欢喜之后,赵宗实又会自我唾弃。
从理智上来说,皇帝只是接他入宫养了他三年,虽然对他说不上有什么恩情,但也没有亏待过他。他出宫之后,一应待遇和普通宗室子弟并无区别。他实在是不该去怨恨什么。
这样的情绪拉扯,令赵宗实心情更加抑郁。
赵暾的身份暴露后,赵宗实着实大笑了一场,也痛哭了一场。
皇帝对亲儿子都这样折磨,他还怨恨什么?比起赵暾,他至少早早地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有家人环绕。
赵暾可是自以为父母双亡呢!
赵宗实看了好几遍赵暾自述身世凄苦的《陈情表》,越看越乐,也越看越悲。
他幸亏没有一直留在皇宫。那御座上坐着的还算人吗?!
即使赵暾已经登上了皇位,赵宗实对赵暾也生不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赵暾登基是理所当然的。
他佩服赵暾,能在承受那么多压力和不公之后,还一心为公。
赵暾还是曹暾的时候,就不因为皇帝对曹家的不公而自怨自艾,即使差点烧死却被逐出京城,也在黄河边奔波劳累,让黄河沿岸百姓为他送上万民颂书。
待曹暾成为赵暾,也没有对卧病在床的皇帝和大势已去的宠妃做什么,而是以总角之年南下平叛,稳住了大宋南疆。
皇帝病情稍好,就继续和宠妃折腾。赵暾也不在意,而是前往北疆劳军,还真刀真枪地和西夏人打了起来。
赵宗实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登基,能做到赵暾这样吗?
当然不能。
他一定要将心中怨气发泄个够,才会想着什么朝堂什么百姓。
赵宗实私下听见有人非议赵暾,说赵暾仿佛没有感情,瞧着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非人。
一位明君,或许就是要这样“毛骨悚然”。
今日见面,赵宗实推翻了以往对赵暾性情的猜想。
赵暾只是表面上瞧着冷淡了点,感情一点都不少,甚至还很是恶趣味。
要来问策就正正经经来问策,吓唬我和父亲干什么?你是顽童吗?
还有你身旁这群狗腿子,还有个进士一甲及第的模样吗?
章楶和章衡是前科进士。身为登闻鼓榜的进士,他们一举一动都很受别人关注。
两人在地方上政绩斐然不说,他们各自随富弼、包拯出使,富弼和包拯对他们赞不绝口。
章楶和章衡回到朝堂,眼见着就要青云直上。
章惇身为今科状元……
这人就不提了。他可能确实性格有点问题。
赵宗实看向章惇。
章惇对赵宗实回以倨傲的微笑。
赵宗实收回视线。不知道怎么的,他看章惇,不觉得讨厌。
赵允让终于回过神,赵暾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
他喃喃道:“陛下,你可是认真的?你不怕宗室……”
赵暾擦了擦嘴,道:“不怕。若宗室能反,那一定是皇帝过于昏庸或者幼帝登基,那文臣武将都能反,境外强敌也入侵了。若皇帝英明,就无惧他人;若皇帝无能,那众人逐鹿,鹿若再落在赵家人手中,不是更好?”
赵允让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理是这个理,汉唐就是这么做,可他还是……赵允让想了许久,都难以用语言描述自己的心情。
赵允让道:“陛下的意思是,解除对宗室的限制,以安抚宗室之心,再削减宗室的荫补?”
赵暾道:“用类似推恩令的法子。我总不能管他们子孙万代。”
赵允让道:“很难,可以削减补贴,但还是要补贴的。”
赵暾叹气:“我知道很难。”
就算他让宗室可以补实缺,但宗室被养废了这么多年,不是人人都能做官。
剩余的宗室,难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连宫人都不敢直接放出宫,担心造成社会动荡,宗室有多少人?他们所养的门客、奴仆又有多少人?
如果他真的做得太过分,宗室也上山为寇了,那就贻笑大方了。
西夏和辽国如果聪明些,借此机会发难,那宋朝的乐子就更大了。
赵暾需要减少宗室的负担,但绝不能将宗室逼上死路。
而且封建时代确实是家天下,要维持大宋的稳定,确实要维护好宗室这个群体。
每个朝代都知道宗室负担大,但都咬牙承担着负担。不让赵家人与别家人与众不同,天底下哪还认赵家这个皇家?
厚待宗室,也是彰显皇帝权威的一种方式。
赵暾想了想,道:“可否根据与皇帝血缘关系远近,调整荫补级别?”
赵允让思索。
如果赵暾真的解除了宋朝对宗室的限制,那只是降低旁支的荫补待遇,确实能够做到。
宗室话语权都在有能力的近支手中。他们不甘心被圈养,一定会抓住机会帮皇帝达成目的,出卖旁支的利益。
赵允让忽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看向正在喝水清口的小皇帝。
赵暾放下水杯,对赵允让轻轻颔首。
赵允让终于发现了。赵暾来寻他,就是让他成为那个出卖宗室旁支利益的“罪人”。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188章 要当大将军
赵暾知道赵允让会同意。
赵允让的寿命要到头了。已经窥见过帝王风景的人, 不会甘于一直在华丽的囚笼中苟活。
其他宗室或许会瞻前顾后,赵允让马上就要死了,他难道不想死前快意一把?
赵允让也可以一直忍耐到死。赵暾只是给赵允让一个达成心愿的机会, 如果赵允让不愿意做, 他不会逼迫赵允让。
话已经递到这个程度, 其他就不必多言了。赵暾不再提正事,专心享用餐后水果。
这一餐之后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已经察觉气氛不对劲的赵宗实, 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用完膳后,赵暾让赵宗实陪他走一走。
他只让曹佑和狄诤为他的护卫,其余人留下来陪伴赵允让。
赵暾起了个话头, 安抚劝说赵允让,就让三章他们出力了。身为臣子, 他们才是干活的人。
至于狄咏, 他要跟着三章学习。
虽然狄咏在历史中只记载数有战功,但人都是能培养的。他跟随三章学习,怎么也会比原本历史中的他很擅长在朝中为官。
狄诤和曹佑已经比所有人都会做官了,他们便不必留下。
赵暾道:“你成婚时,我境遇不好, 没能前来。表姐可还好?弃疾和小叔叔都是亲戚,表姐可以见我们。”
皇帝主动展现亲近, 赵宗实即使被吓得不轻,也唯唯诺诺地应下。
他硬着头皮让人通知妻子准备好见客,提前向赵暾介绍自己的孩子。
赵宗实已经有三子出生, 长子赵仲针和次子赵仲乱已经启蒙, 三子还未取名便早夭。另还有三女, 便不便带来给外人看了。
赵暾心生震撼。这对夫妻才成婚七年吧?七年六个孩子, 这对夫妻真是太能生了。高滔滔的身体也是好得太夸张了!
古代感情好的夫妻也很可怕。妻子若没有一副钢筋铁骨,能活活耗死在生育上。
还好自己知道一些避孕的手段。即使不能完全避孕,也能最大限度减少怀孕的可能。赵暾脑海里的小人拍了拍狂跳的小心肝。
赵暾心里吐槽的话刷屏,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把高滔滔吓得不轻。
赵仲针和赵仲乱乖巧地向赵暾行礼。
赵仲针已经六岁,正是好奇心重的年龄。
他大着胆子仰头看着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赵暾。
赵暾对赵仲针招招手。
高滔滔不安地让赵仲针前往赵暾身边。
赵暾十分寻常地问赵仲针读了什么书,启蒙进度如何。
赵仲针应答如流。
赵暾问道:“你将来想做什么?”
还不知道朝廷对宗室限制的赵仲针仰着头道:“我想当大将军!我我听闻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我要一雪前耻!”
赵宗实和高滔滔神色大变。
赵宗实忙道:“孩子还小……”
赵暾抬起手,制止赵宗实继续说话。
他对赵仲针颔首:“那你读书之余,也要好生习武了。小叔叔,你给他列个书单。”
曹佑道:“是。”
赵仲针小脸放光:“是曹鹏举吗?千骑破万军的曹鹏举?”
赵暾再次颔首:“是。还有生擒没藏讹庞的狄弃疾。你如果想当大将军,我就让小叔叔和弃疾给你当老师。再过十年,你可要随他们去攻灭西夏,一雪宋夏战争之耻?”
赵仲针使劲拍着小胸脯:“我要去!”
曹佑和狄诤都知道赵暾的恶趣味又发作了。
赵仲针就是宋神宗赵顼。
赵暾让赵仲针去打西夏,明摆着是笑话赵仲针五路伐夏失败。
宋神宗赵顼的微操,要为五路伐夏的失败负最大责任。赵暾便让赵仲针自己去西夏战场,替宋神宗一雪前耻吗?
这种笑话,只有等到只有他们三人的时候,才能讲出来笑一笑了。
赵暾扫了一眼曹佑和狄诤,便知晓二人已经看出了自己讲的笑话。
他满意地拍了拍赵仲针的半秃小脑袋,道:“你如果学得了本事,朕承诺,必定让你上战场立功。”
赵仲针被赵暾哄得晕乎乎的,开心得想要原地转圈圈。
高滔滔偷偷掐了赵宗实一把。
赵宗实:“?”
高滔滔使眼色。
赵宗实:“?”
高滔滔深吸一口气。可恶啊,你平时不是很懂我吗?这时候怎么糊涂了?
见自家男人靠不住,高滔滔咬紧牙关,大着胆子道:“陛下,仲针还小呢,妾看去边疆建功立业,该让他爹去。他爹如今刚弱冠,十年后才而立,正是当打之年!”
赵宗实:“!”谁?谁当打之年?我吗???
赵暾看向赵宗实:“你……很能打?”
赵宗实:“或许……”他总不能拆妻子的台,让妻子背上欺君之罪吧!
卿卿你为什么要害我!
高滔滔又掐了赵宗实一把:“你不是会射箭吗?”
赵宗实无奈至极。我确实会骑射,但也就只是在“会”的程度!
赵宗实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揽下过错,道:“我、我常和拙荆吹嘘武艺,所以拙荆误解了。其实我的武艺只是平平。”
高滔滔瞪大眼睛。你这时候怎么能谦虚?
看着高滔滔焦急的模样,赵暾差点笑出声。
他明白了高滔滔的心思。
比起十年后让长子建功立业,高滔滔更想让赵宗实现在就去建功立业。
高滔滔应该早就从母亲那里听闻,自己有意解除宗室不可在朝为实缺的禁令。自己一提要重用赵仲针,她就焦急地顺着杆子往上爬。可惜她似乎没有将此事告知赵宗实,赵宗实没接住她的话。
这也证明,高滔滔心里很谨慎。哪怕她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得许多事,也没有告知枕边人。
赵暾道:“裕之可有去边疆立功之心?”
赵宗实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道:“我确有此心,但恐无此能。”
高滔滔气得想骂丈夫。你先应下啊!就算做不来,先把官当着!我看边疆不能打的人挺多,如今边疆和平,也不需要你去骑马打仗,你先占着位置啊!不抓紧机会,你怎么能进步?!
赵暾看了一眼高滔滔难以抑制的扭曲表情,忍着笑道:“那裕之可有擅长之处?”
赵宗实想了想,道:“我若为一州长官,应该能胜任。其余事,我要做了才知道。”
赵宗实很谨慎。他还未做过实事,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一州长官,他严格按照律令做事,便不会出错。如果是机要职位,他担心一旦出错,将来就不会再被重用。
既然陛下松口要授予宗室实缺,他就一定要抓住机会,步步为营才成。
赵宗实条理清楚地阐述了他看过的书,知道的律令,又说起自己感兴趣的州县。
即使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家中,在看书时也想过假如自己能为一普通进士,从知县一路到宰执的梦。
赵暾道:“为仕途东奔西走,可能没有你在京城富贵闲适。”
赵宗实拱手道:“人不能闲适一辈子。”
赵暾起身扶起赵宗实:“那就累一累吧。”
他挤出一个笑容。
赵暾是那种很难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出来的人。他拍照的时候都板着脸,摄影师非要他笑一个,他强迫自己勾起嘴角,嘴角都会控制不住上下抽搐,笑得比不笑还冷漠。
赵暾挤出笑容安抚赵宗实,赵宗实完全没被安抚到,还受到了惊吓。
看见赵宗实对自己的笑容有意见,赵暾只好再次将嘴角撇下去。
赵宗实见赵暾的表情恢复正常,松了一口气。
赵仲针迷糊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自己要当大将军,为何父亲居然要和自己抢?
赵仲针嘴一瘪:“父亲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大将军!”
赵宗实无语地把自家小崽子的脑袋按了按:“我没抢!”
赵仲针冷哼:“好吧,是娘要让爹爹抢我的大将军!娘坏!”
高滔滔瞪了赵仲针一眼:“就抢你的怎么了?你年纪这么小!”
赵仲针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赵暾好笑地揉了揉赵仲针的脑袋。
赵仲针委屈地往赵暾身上一靠,不想理睬母亲。
赵宗实对儿子的大胆吓得不轻。高滔滔则很得意。我儿干得好,赶紧抱上去!
赵暾好脾气地揽住大侄子,对赵宗实道:“你这些时日多读律令。”
赵宗实激动道:“是。”
他应下后,又忐忑道:“陛下,宗室不可带兵。”
赵仲针眼泪掉了出来:“爹爹你自己没用,当不了大将军,还不准我当吗?”
赵宗实想揍自己的蠢儿子。在蠢儿子心中,他爹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赵暾赶紧把涕泗横流的赵仲针塞到小叔叔怀里,让小叔叔照顾脏兮兮的小孩。
曹佑护住赵仲针,拿出帕子给赵仲针擦拭眼泪和鼻涕。
赵暾往旁边挪开一步后,道:“宰执可带兵,勋贵可带兵,外戚可带兵,宗室自然也可。裕之,你为我母亲的养子,虽然我没有与你相处过,但你与我的亲生兄长无异。我信任你,愿意让你为我执掌兵马,如我信任小叔叔和弃疾一般。”
赵暾胡说的。
赵宗实又没有带兵的能力,他才不信任让赵宗实带兵。
赵仲针将来能不能上战场,也要看赵仲针学得了小叔叔和狄弃疾的几分本事。
他就胡乱许诺一下。
赵宗实即使没有学过多少帝王的本事,但他曾经有机会成为帝王,就不可能不生出野心。
有“皇帝信任的兄长”这个名头在,不知道能不能诱惑赵允让一家为自己冲锋陷阵?
赵暾相信,会的。
赵暾道:“裕之,你是否有一位兄长极善古学,藏书万卷?我想借阅。”
赵宗实还没从“亲生兄长”四个字中回过神,晕乎乎答道:“有,我九兄赵宗晟。”
曹佑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怀念。
而知道更多的狄诤,心里唏嘘一声。
他们俩都明白赵暾为什么询问赵宗晟。
赵宗晟之孙赵士?,曾是岳飞的同僚,虽非岳飞的友人,但在岳飞受冤时,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为岳飞作保,被逐出京城。
宋高宗以康王之身立大元帅府时,赵士?说动孟太后立康王为帝,并亲向南京颁旨;苗傅、刘正彦作乱时,赵士?便衣入杭州,密告张浚勤王;在朝为官时,赵士?多次劝说宋高宗体恤百姓,亲近贤臣,远离小人……
这样的大功之臣,被宋高宗逐到建州(福建建瓯),谪居而死。
赵暾选定赵允让为宗室“内奸”,便不担心赵允让会不同意。
曾孙都没被养废,可见赵允让对诸子的教导。会悉心教导子孙的父亲,怎么会不期望子孙有能施展才华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三更,54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第189章 你该叫舅舅
逃回自家小院的赵宗晟, 正拿着一本新收来的古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听见弟弟赵宗实来了。
赵宗晟排行第九,赵宗实排行第十三, 但两人非同母, 年岁只相差一岁, 平日里很是要好。
如果是寻常时候,赵宗晟已经笑着迎了出去。今日,他只想翻墙逃走。
我的十三弟啊!我知道你对九哥我好, 但你其实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你的圣眷自己拿着就好!
赵宗晟哭丧着脸放下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装出个开心的笑容, 不情不愿地迎了出去。
赵暾仰头看着赵宗晟那比自己强颜欢笑时好不到哪去的笑容,道:“你笑不出来可以不笑。”
赵宗晟:“……”
他吓得马上就要跪下请罪。
曹佑忙扶住他, 瞥了赵暾一眼。
赵暾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委屈道:“我只是和堂兄开个玩笑, 不可以吗?我们不是亲戚吗?”
赵宗晟:“可以可以。”我的十三弟啊,你以后别想再从哥哥这里借书!
赵宗实的脖子缩了缩。他也没办法啊,陛下要来看书,他怎么能阻止?
赵宗晟今年也是刚弱冠出头,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外冒, 看得赵暾分外有趣。
可惜小叔叔的怒气条已经快攒满了,赵暾只能遗憾放过了他。
赵暾随口安抚了几句, 本来想鼓励赵宗晟一番,让赵宗晟也成为宗室刺客。当他进了赵宗晟的藏书阁,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后世记载, 赵宗晟一生藏书数万卷。现在他才二十出头, 所藏书竟也有近一万本了。
赵暾想起宋朝宗室都使劲生孩子, 赵宗晟活得很长, 一生却只有三个儿子。他这一辈子所有的余钱都花在了藏书上,连妾室都舍不得置。
太好了,我有新的蹭书地方了!
赵暾的脑子立刻放空,就象是钻进了米缸的老鼠,再挪不动脚步,什么宗室什么冗费都抛到了脑后。
赵暾十分不客气地拿起一本没看过的古书,找了个光线充足的舒服的地方一窝,就不理人了。
他窝着的地方,正好是赵宗晟刚才看书的地方。
喜好藏书之人自然喜好看书,便也早就做足了舒舒服服看书的准备工作。
赵宗晟见小皇帝就往自己专门定制的用于看书的坐榻上一躺,便旁若无人地看起书来,无助地向曹佑看去。
曹佑长长喟叹一声,打手势让他们跟着自己离开。
几人跟在曹佑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
狄诤回头看了赵暾一眼,赵暾好歹还记得曹佑和狄诤跟着他,虽然视线没从书上挪开,但抬了抬手,以示告别。
狄诤丢了赵暾一双白眼,没好气地离开了。
曹佑正在院子里对赵宗实和赵宗晟道歉。
赵暾打小就这样,一旦看到喜欢的书,就不想动弹。
当年叔祖父和朱夫子为赵暾这个毛病急得不行,强迫曹佑把赵暾带出门玩耍,不准赵暾每日看书。
赵暾登基后忙于政务,已经很久没能畅畅快快地看一日书。今天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瞬间勾起了瘾,恐怕今日是不想动弹了。
狄诤没好气道:“你就只知道替暾弟道歉,不知道把他拖出来?他来不是干正事吗?”
曹佑叹气道:“暾儿要做的事都做了,他好不容易寻得一处休闲处,暂且休息一会儿吧。”
狄诤便又给了曹佑一双白眼。
曹佑笑着按了按狄诤的肩膀:“你不也没说他?”
狄诤抱着手臂,道:“我说?他就要当着他两位堂兄的面打滚了。暾弟可从来不在意什么皇帝的颜面。只有你能教训他。”
曹佑干咳一声,道:“其实姐姐和夫子也可以的。”
狄诤冷哼道:“可以什么?可以变本加厉地纵容他吗?”
赵宗实和赵宗晟惊恐地看着狄诤和曹佑“吵架”。
狄诤和曹佑不仅吵架,他们还不称呼陛下为陛下!
曹佑和狄诤聊了几句,笑话了一下赵暾的书瘾后,才继续安抚赵宗实和赵宗晟。
曹佑继续道:“暾儿平日并不将自己当成皇帝看待,你们无须多思。”
狄诤道:“虽然暾弟不将自己当成皇帝,但旁人不能不将其当成皇帝,所以只要纵容他即可,无须多想。”
曹佑和狄诤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赵宗实和赵宗晟冷汗涟涟。
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冒完冷汗后心里轻松不少,与曹佑和狄诤相处更自在了些。
赵宗晟开玩笑道:“我若是在陛下还是曹家子时与其结识,我现在也不怕。”
赵宗实点头,心里有些遗憾。
他与曹家联系紧密,原本有机会与“曹暾”结交。只是他那时心里怨恨曹皇后没有说服皇帝将他留在宫里,便不欲与曹家人相处。
思及以前的迁怒,赵宗实心生愧疚。皇位上坐着个非人,曹皇后连亲生子都被送出宫,又怎能保护养子?
他不敢怨恨皇帝,转而怨恨曹皇后,实在是心性软弱。
幸而曹皇后和陛下都不在意,还愿意视他为亲近之人。
赵暾戏弄了赵宗实,赵宗实心底轻松不少。
若不是愿意与他亲近,陛下怎会戏弄他?陛下说视他为兄长,或许是真的。
赵宗实便大着胆子,以赵暾兄长的角度道:“陛下现在年岁也不大,不用太严肃。你我年岁相仿,我们聊天便是。”
赵宗晟笑道:“年岁虽然相仿,辈分可不是。裕之,你是皇后养子和外甥女婿,该称呼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实倒吸一口气:“啊,这……”
狄诤忍笑道:“确实。你岳母也是鹏举之姐。”
高滔滔之母与曹佑年岁相差较大,曹佑出生时,她早已经出阁;曹佑还在为前世今生糊涂时,她便英年早逝。姐弟二人从未相处过。但姐弟就是姐弟,赵宗实无论以养子的身份,还是以外甥女婿的身份,都该叫曹佑一声舅父。
曹佑干咳一声,轻笑道:“也是。叫吧。”
赵宗晟把着弟弟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叫!”
狄诤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宋英宗叫岳鹏举为舅舅,哈哈哈哈。明明鹏举也是当今皇帝的“小叔叔”,但为什么一想到宋英宗叫鹏举舅舅,他就忍不住笑?
赵宗实无奈道:“确实……舅舅?唉,弃疾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
狄诤捂着嘴:“抱歉,抱歉。”
赵宗晟为狄诤解释道:“你如果坦然地叫鹏举一声舅父,我们不会笑你。可你这别扭模样,真的很好笑。”
赵宗实想和九哥切磋武艺了。
曹佑其实也不太想让宋英宗叫他舅父,感觉很奇怪。
他笑过之后,打圆场道:“裕之,你我同年,还是与我同辈相交吧。”
赵宗晟打趣道:“什么同辈?不准同辈,赶紧对你舅舅尊敬些。”
赵宗实瞥了九哥一眼,道:“你我兄弟,你也得恭恭敬敬叫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晟正色道:“我这个族兄怎么好意思叫鹏举为舅父?当然是与鹏举同辈相交。”
赵宗实忍不住了,要拉九哥去校场练一练。
曹佑和狄诤也跟了过去。
赵暾不挪窝了,已经不需要护卫。
再者赵暾佩着刀,以他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身手,恐怕这府邸的护卫都打不过他,着实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等章惇等人与赵允让达成初步意见,来寻赵暾时,得知赵暾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曹佑等人在校场比试射箭,赵允让的其他儿子也来围观,好不热闹。
章惇当即想去骚扰赵暾,把赵暾提溜过来为他喝彩,被章衡和章楶联手架住。
章楶无奈道:“他好不容易才偷得空闲,别去打扰他。”
章惇不高兴道:“我们相聚的时日不多了,他怎么能不陪着你我?”
章衡牢牢制住章惇,不准他动弹:“我们不过外放几年,很快就会回朝。无须做小儿女之态。”
章惇垂头丧气。
狄咏凑在狄诤耳边道:“就半日而已,惇七至于吗?”
狄诤不客气道:“他有病。”
章惇瞬间精神。
他把族兄和族侄推开,要和狄诤决一胜负。
狄诤将袖口扎紧,拎着长弓上场。
对章惇,只有让他败得体无完肤,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曹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唏嘘。
他相信,狄诤与他一样,曾经都对章相公抱有极高的尊敬。
可惜,章惇实在不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人。
……
京中有心人发现,一直老实谨慎的宗室们,不知因何缘故都匆匆驾车前往判大宗正事赵允让府邸。
不过大宋的宗室没有权力,观察到此事的人也就是惊讶了一下,好奇赵允让是不是生病了,其余宗室才会去探望,便没有再在意。
赵暾还窝在窗边看书,曹佑等人切磋的校场旁已经围了好几个老头。
赵允让满头黑线。
他让人去告知同族几个有能耐的族亲陛下有意更改对宗室态度一事,本只是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再慢慢商议。这几人居然急匆匆赶来了?
他们如此急躁,可别惹陛下生气了。
赵暾年岁虽小,赵允让半点不敢轻视赵暾。
正因为赵暾年岁尚小,刚回宫就能掌握大权,挽社稷之将倾,他才更惧怕这位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十分深沉的小皇帝。
赵宗谔看着叔父难看的脸色,讪讪地缩了缩脑袋。
他一听到陛下要重用宗室,就一个没忍住……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没忍住,叔父为什么只瞪他!
其余宗室都悄悄躲在赵宗谔身后,哪怕赵宗谔根本藏不住他们。
作者有话说:
一更。作息太不正常导致一觉睡醒跨越两天,只要今天白天不睡觉,作息就变正常了,呆。会补上昨天的更新,所以至少四更,我写完一章就发一章。已经准备好超大杯的咖啡。今天白天绝不睡觉!
第190章 帝刻薄寡恩
来了这么多宗室, 曹佑等人便不能为赵暾做主了。
他们传达了赵暾的要求,让宗室心中有了底之后,就去打扰看书的赵暾。
赵暾怒气冲冲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从赵暾手中将书抽走。
赵暾嘴一瘪, 讪讪地从榻上爬起来, 垂头丧气地开始工作。
他嘀咕道:“今日休沐。”
可恶啊, 皇帝难道是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的吗!
赵暾带着低气压与宗室开座谈会。
宗室看着个头小,但气势特别强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赵暾冷眼瞥了一眼打扰自己看书的宗室大臣们, 将这些人的名字和经历与自己搜寻到的信息一一对上号。
大宋世袭罔替的四个嗣王、一个郡王爵位是宋神宗才开始——宋神宗为让自家濮王支系世袭罔替,另外找出三个宋太宗一脉和一个宋太祖一脉世袭罔替。
在此时,大宋的爵位都是依次降等。
但宗室的待遇不在于爵位, 爵位几乎只是荣誉。宗室的主要福利待遇在于官职和赏赐。
宗室子弟五岁便赐名授官,并由朝廷每年赏赐养育费用;年节和祭祀时, 皇帝也会宴请宗室, 大给赏赐;为了限制宗室,五服之内的宗室只能住在皇宫附近,离开京城都需要报备,其房屋和衣食都由朝廷供给。
皇帝不能生,但宗室不住皇宫, 又不能外出做官,大多很能生。
太/祖太宗时期宗室子弟人口不多, 还以为这是个好办法;真宗仁宗朝宗室数量暴增;至英宗继位时,有大臣进谏时统计,光是居住在京城的五服之内的宗室开支便高达七万贯。
宋朝冗官是财政大难题, 但此时京城官员开支四万贯。可见宗室负担已经达到何种可怕的程度。自此起, 宗室开支已经成为继冗官、冗兵、冗费后的第四冗。
但因为宋英宗一脉是宗室子弟出身, 即使宋神宗时多次开会讨论宗室负担过重的问题, 他们还是不能削减宗室福利,反而更加厚待宗室。
直到金人来帮大宋平账了。
到了南宋,朝廷既忌惮宗室,不准宗室担任核心官职,又借口军费暂停了宗室的赏赐,并将不住在临安的远支宗室俸禄转嫁到地方财政。
地方财政被数目庞大的宗室吃垮,无力支付宗室俸禄;远支宗室大多生活贫寒困苦,无以为继。
英宗时会凸显的宗俸难题,自然在此时就已经显现出来。
赵暾没有废话,直接把计算丢给了前来拜见他的宗室大臣。
前来的宗室大臣脸上都无异色。
赵宗谔苦笑道:“我等早就察觉此事。朝廷不可能无限制地供给我们。”
所以他心里才十分忐忑啊。
皇帝不可能让宗室拖垮朝廷。大宋宗室所得福利大多来自没有律令规定的赏赐,只要皇帝以节俭为由暂停赏赐,宗室的生活就无以为继。
宗室只有寄禄官而无差遣,而差遣所得俸禄远大于寄禄官。只靠着寄禄官微薄的俸禄,宗室很难养活一大家子人。
居住在京城的近支或许不担心这个。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为了脸面,怎么都会厚待他们。
但真宗和仁宗都子嗣稀少,如今的宗室很快就要与皇帝出五服了。当他们成为远支时,生活就很艰难了。
宗室已经试探过皇帝。
前几年,有宗室子弟献上自己的诗赋,入学士院考试。
皇帝夸赞了他,赐他进士出身,但只得了寄禄官的升迁和图书赏赐。
又有宗室子弟在赐宴上表演射艺。
他仍旧只是得到了赏赐。
还有宗室大臣请求开办宗室学校,提高宗室子弟文化水平,定时考核宗室子弟的诗赋。
皇帝纳谏,并要求宗室子弟也要学习经义,优秀者给予赏赐。
宗室子弟有了更多得到赏赐的机会,看似很不错,但他们目的一点都没达到,心里仍旧很惶恐不安。
赏赐都是随时可以停止的,他们想入朝补实缺啊!
赵宗谔就卡在远支的分界线上。
他是宋太宗的曾孙;儿子便与皇帝出了三服,只能算远亲;孙儿就算不上皇帝的正经亲戚。
趁着自己还算皇帝近亲,赵宗谔绞尽脑汁试探皇帝的底线。
他两度献上自己编纂的书籍,见皇帝没有回应,便自陈自己和宋真宗一起长大,献上宋真宗真容画像一卷,终于得以升官。
赵宗谔现在的寄禄官职还是很高的,能够让一家子过得很滋润。
可寄禄官职又不能继承,他的儿孙还是得从低等寄禄官慢慢熬资历。因为宗室子弟不能担任实职,很难找到升官的机会。他已经走过的路,儿孙也不能再骗皇帝一次。赵宗谔一想就心焦无比。
赵允让所说“削减福利,远支宗室会很为难”,赵宗谔不认为哪里为难了。
他家要是真的成了远支宗室,有几个人能得到皇帝的赏赐?能得到皇帝赏赐的都是近支宗室!
远支宗室一辈子都寻不到升官的机会,还不如自寻出路呢,至少自寻出路还有出路!
赵宗谔毫不在意脸面和尊严地直剖心意。
赵暾雷厉风行的执政风格,宗室中稍稍聪明一些的人,都不敢在这位刚即位的皇帝面前油滑。
赵暾是大宋第五代皇帝。真宗皇帝和太上皇帝没上过战场,是太平时期的皇帝。赵暾却是和太/祖太宗皇帝一样,敢于在战场上厮杀。
想一想太/祖太宗皇帝的性格,哪个宗室敢捻赵暾的胡须?
赵宗谔真是佩服太上皇帝,给赵暾制造了这么多困难。
看,赵暾从没当自己是皇室中人,便对宗室毫无怜惜。他们这些出了三服的亲戚,难道还能给这位刚知道自己姓赵不久的皇帝打感情牌吗?
赵宗谔开了个头,其余宗室纷纷自剖心意,拍着胸脯支持赵暾削减宗室福利的行为。
只要赵暾松了让宗室能够自寻出路的口子,他们下一代就可以不要那个五岁开始的寄禄官了!
赵暾平静地听着他们大表忠心,继续在脑海中梳理这些人的身份。
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和赵德芳这一代子孙中的主事者,赵匡胤之弟赵廷美一脉的主事者,只要在京城中居住的人,都到齐了。
赵廷美忧悸成疾;赵德昭被宋太宗训斥后自杀;赵德芳虽然称是病逝,但宋代笔记小说和民间传说都猜测他是在兄长死后惊惧病逝,民间因此同情他,后世小说逐渐将他的形象塑造成“八贤王”。
三支宗室都不指望太宗一脉能对他们有多深厚的情谊。
碰巧赵暾对宋太宗一脉感情淡薄,他们可不立刻来表忠心?如果赵暾放开对宗室的限制,才表明太宗一脉对他们完全放心。
宋太宗这一脉都是年长的宗字辈。他们即将和赵暾出三服,从近亲变成远支,便开始为子孙着急了。
赵暾见了急忙来向他表忠心的宗室子弟的成分,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
他以为近支会为了担任实权官职而背刺远支,没想到远支才更支持他削减宗室福利。
宗俸来自荫补而非爵位,而宗室最初荫补都是一样的低级官职。因为宗室不能补实缺,升官全靠皇帝主观意愿,那远支就几乎没有升官的机会。
宗室另一个福利大头来自皇帝的赏赐。这更是完全凭皇帝开心,远支也很少捞到实惠。
反正皇帝再削减宗室福利,最基本的福利肯定不会削减,远支也能吃到;宗室能自寻出路,贫寒的远支就能卷读书卷军功。
远支才是最支持赵暾的人。
赵暾露出浅浅的笑意:“说来真宗皇帝除太上皇之外的诸子皆早亡,我也无兄弟活着。再过一两代,宗室皆我远亲了。”
赵暾笑得很和煦,宗室大臣脊背生寒。
赵允让令诸子离开,自己陪侍赵暾左右。
他看着赵暾淡薄的笑意,感到了赵暾如笑意一般的凉薄。
或许这些宗室中,因赵宗实曾经被曹皇后养过几年,又娶了曹皇后的外甥女,自家能勉强算与皇帝有点交情。
但这个交情能算上几分,赵允让不知道。
与其说自家与赵暾有交情,不如说与曹家有交情。等太上皇后仙逝,下一代皇帝还会认这个交情吗?
或许不用等到下一代,赵暾自己都不一定认。
一个总角之年就能压制皇帝,令太上皇后心甘情愿将大权奉出,明明名义上还未亲政,却实际上干纲独断的皇帝,谁敢赌他有几分温情?
赵允让拱手道:“臣一定鼎力为陛下完成此事。”
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就算被其他宗室指着脊梁骂又如何?
趁着皇帝看在太上皇后的份上,对他家尚且有几分看顾,他必须抓紧机会,成为皇帝心腹。
赵暾扫了一眼在场的宗室,视线落在了赵允让身上。
视线没有重量,但赵允让仿佛感到背上压着千钧之力。
“就拜托大宗正了。”赵暾道,“朕承诺,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皆起身下拜,感激涕零。
赵暾不信他们真的感激涕零。
如他们不信赵暾绝不亏待他们的承诺。
信与不信,结果都不会改变。
在朝臣还在思索,如何让赵暾打消削减官员荫补福利的意图时,以判大宗正司赵允让为首,众多宗室联名上书。
宗室言朝廷花销过大,辽国和西夏又虎视眈眈。宗室愿意削减自身荫补和福利,以资助朝廷军费。
满朝哗然。
远在西北,文彦博正杀了一批试图引起骚乱的兵卒,鼻间血腥味未消。
他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神情凝重。
文彦博为相期间,大开厚赏官员之门。有人劝说,文彦博不以为意。
他静坐半晌,长长喟叹。
大概志向高远、能力强大的帝王,都免不了刻薄寡恩吧。
他回朝后,得改变作风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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