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夜变成新的元宵夜, 便无人再议论科举的小小风波。
对曹佑的质疑,全被揽在了故意将事情闹大的太子赵暾……和自己跳出来的章惇身上。
赵暾很是无奈。
回家后,他要好好劝劝章惇。自己是太子, 随便乱跳别人也拿他没办法。章惇还是要注意些。
赵暾真不希望章惇落到猫嫌狗厌的地步。
如果章惇在朝中人缘太差, 他就要为章惇打无数的圆场, 累。
赵暾走了一会儿神,范仲淹走上楼。
他看着赵暾平静面容下竭力隐藏的百无聊赖,微笑道:“事已做完, 殿下可要继续休假?今夜灯火通明,仿佛元宵,殿下元宵佳节没有空休息, 今日正好补上。”
赵暾眼睛一亮。
范仲淹对着赵暾微笑颔首。
赵暾板着脸,脚步极快地去换衣服。
他一边走, 一边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曹佑道:“小叔叔帮我接待郑毅夫、王景山和周觉明, 多和同榜相处。把惇七带去!别让他烦我。”
范仲淹对范纯仁道:“你也去。鹏举一人看不住子厚。”
章惇瞪大眼睛,手指着自己。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猛兽吗?范公你侮辱我!
范纯仁想起章惇翻栏杆跳楼那一幕,擦着汗道:“我尽量。”
他这时候后悔只爱读书,没能和大哥一样认真习武。
曹佑焦急道:“殿下,你需要护卫。”
赵暾背对着曹佑使劲摇头:“我来给夫子当护卫。小叔叔别小瞧我。”
曹佑想了想, 叮嘱道:“把刀带上。”
赵暾:“嗯嗯嗯。”
其实他是很想和小叔叔一起逛街啦,但等抛开其他人后, 小叔叔就要骂自己。当着夫子的面,小叔叔又不会一口气骂个够,回家后还得再挨一顿骂。
反正回家都要挨骂, 他先把这顿骂免了。
把章惇丢给小叔叔, 让小叔叔先释放一些怒气, 等小叔叔回家后, 说不定就不会骂太长时间。
赵暾为自己的聪明竖起了大拇指。
章惇蹭到曹佑身边,没好气道:“暾弟……太子殿下肯定想让你先骂我,就不会骂他。”
曹佑瞥了章惇一眼:“你不该被骂?”
章惇挺起胸膛:“我为你争辩,你还要骂我?!”
曹佑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道:“谢子厚。”
章惇:“……”
曹佑直起身体,漠然的神情和赵暾十分相似:“现在可以骂了?”
章惇支支吾吾。这哪里是自己的错了?就算他跳下去,只是和那个书生个人的矛盾,不是暾弟把事情闹大了吗?
虽然他感觉很爽快啦,但明明都是暾弟的问题!
范纯仁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把两人拉了拉:“算了算了,有外人在。殿下让你们好生招待同榜。”
曹佑忙对三位同榜道歉。
郑獬等三人摆手说无事。
他们其实在等着曹佑把章惇好生骂一顿。可惜,被范纯仁打断了。
郑獬等三人都很会看人。他们本就对曹佑很佩服,只是因为曹佑的勋贵外戚身份,担忧曹佑是嚣张跋扈之人。
眼见为实。当他们见到曹佑时,就被曹佑沉稳宽宏的气度所摄,虽还未如何接触,就不由对曹佑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过曹佑的策论后,郑獬等三人更是说不出曹佑的不好来。
即使他们后来也献策,但论策论,他们三人仍旧在曹佑之下……也在章惇之下。
只是他们不喜章惇性格,便对曹佑更看重几分。
他们也想从曹佑这里打听更多太子殿下的性格。
毕竟“曹暾”曾经是许多年轻士子的榜样啊。
曹佑虽然想骂章惇,但不会在外人面前给友人不堪。他随意与章惇玩笑几句后,就态度自然地带着章惇、范纯仁一同交朋友。
范纯仁脾气很好,只是性格略有些孤高。有曹佑打圆场,他放下自己的书生脾气,也能与郑獬三人聊得开。
章惇若愿意和人结交,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可他仍旧不太瞧得起郑獬等三人,行事上便有些敷衍。
曹佑瞥了他好几眼之后,章惇才改变态度,装了一装。
唉,不装的话,佑三的啰嗦真的很烦。
郑獬等三人本就不喜章惇,章惇的态度变好,他们的神色仍旧淡淡。
章惇乐得他们态度冷淡,只拉着曹佑的衣袖,对其余同榜的策论指指点点。
范纯仁负责在章惇评价太过分的时候,为章惇打圆场。
曹佑则能将所有人的话都接住,然后抛出所有人都能接住的话题。
有曹佑从中调和,五人勉强算是相处融洽。
郑獬见曹佑人如其面,性格真的很好,便按捺不住地问起了太子殿下的事。
比如……《杂闻》还继续办下去吗?接受匿名投稿吗?
曹佑道:“应该是会办下去的,之后的稿子署名都是匿名了。”
章惇扬扬得意道:“下期可算轮到我上主版面了!你要投稿吗?我来审!”
郑獬瞟了章惇一眼,问曹佑道:“若要投稿,还是与以往一样,向贩卖的店家递送书稿吗?”
曹佑道:“殿下还未决定。若殿下做好决定,我第一时间告诉郑兄。”
王开祖和周之道也忙请求曹佑告知他们一声,曹佑都应下。
这几位同榜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相处,此时都与曹佑勉强有了几分可待加深的交情。
章惇见曹佑在严肃端正面容下的圆滑心思,心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以曹佑才干出身,就该傲气些才好,他真是见不惯曹佑这八面玲珑的姿态。
曹佑指着花灯道:“你我元宵灯节也未能好生逛一下,要去猜灯谜吗?”
章惇撸起衣袖,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行!我们比一比,我输了给你画扇子,你输了给我绣荷包!”
曹佑微笑的面容一僵。
郑獬惊讶道:“鹏举,你居然还会针线?”
曹佑还未想好如何回答,章惇脚步停下,回头道:“佑三还垂髫时,就带着襁褓中的殿下独自南下生活。奴大欺主,殿下那时贴身衣物都是佑三亲自缝制。你们不知道殿下,但‘曹暾’十分有名,你们应当知道‘曹暾’的过往。”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神色一凛。
他们当然知道。
只是在得知曹暾就是赵暾后,他们以为事情并非表面的那样。
赵暾是帝后之子,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一定会被皇帝悉心保护才是。
章惇扫了一眼几人神情,冷哼一声:“以佑三对殿下的抚养之恩,殿下对佑三再尊敬都是理应之举。有小人嫉妒佑三,认为殿下不该厚待佑三,是陷殿下于不孝不义之地!”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缓缓叹了口气。
如果太子殿下那些传闻无假,那确实该如此。曹佑为殿下实兄实父了。
“何况,殿下对佑三也没什么尊敬,厚待更是谈不上,佑三得到的,都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获取的。”章惇道,“佑三,来猜灯谜!”
曹佑道:“殿下对我很尊敬。”
章惇嗤笑:“屁!他对谁尊敬过?他从小就不知礼!”
曹佑有点生气:“你才是从小就不知礼!”
章惇昂首:“屁!我至少比暾弟知礼!”
范纯仁站在曹佑这边:“你叫太子殿下暾弟就是不知礼!”
章惇满嘴歪道理:“我难道在外还一口一个殿下,让人知道我是殿下近臣?那不是炫耀吗?在外谈起暾弟,当然要用其他称呼。”
他一边辩解,一边转身扯住曹佑的衣袖,让曹佑别浪费时间。
他此次必定要曹佑给他绣荷包。等曹佑老得打不动仗了,他就把曹佑绣的东西堆曹佑病床上,狠狠地嘲笑曹佑以前的手艺活。说不准,他还能把病危的曹佑气活呢!
范纯仁皱眉:“似乎有些道理……”
郑獬等三人看着被章惇说服的范纯仁,颇有些无语。
如果要避开太子殿下的称呼,可称郎君或公子,“暾弟”这个称呼就是不知礼啊!
范纯仁也回过神,笑道:“我差点被子厚绕进去了。不过子厚与郎君结识于微末,郎君或许也不愿意曾经友人私下太客气。我兄长在信中也是称呼郎君为暾儿呢!”
范纯仁毫无察觉地把兄长卖了。
郑獬三人交换眼神。范公的儿子,似乎不像范公那样礼仪周全。
远在西北边塞的范纯祐打了个大喷嚏:“京城应该已经春暖花开,此地仍旧苦寒……”
范纯祐话音未落,韩琦指着墙角:“此处算不上苦寒,也早就春暖花开。你要戍苦寒之地,得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
范纯祐:“……”韩公这样自嘲,他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韩琦道:“或许西北还能勉强算得上苦寒?”
与范纯祐、韩琦戍守的河间府同纬度的西夏兴庆府,狄诤拒绝了所有劝酒,只比了比射箭。
因狄诤射艺出众,长相更是出众,西夏设宴将军都对狄诤态度极好,要与狄诤携手看灯。
兴庆府也春暖花开了。西夏附庸中原风雅,庭院里栽种了春梅红桃。
夜晚在红梅粉桃间挂上华灯,人在花间灯畔行走,吹来的风仿佛变成了江南的微暖熏风。
西夏大将问狄诤:“此景与汴梁春景,可有几分相似?”
狄诤想不起汴梁春景,只记得他与曹佑、赵暾在望海县时的春景。
曹佾每隔一两月就要来探望他们。
那日正值庭院红梅粉桃盛开,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未老逝,十分有雅兴地在花间挂了灯笼。
曹佾弹着他的琴,摇头晃脑十分沉醉。自己和曹佑被逼着在花下舞剑。
赵暾使坏,指挥范纯祐等人摇晃花树,落了他和曹佑满头的花瓣。
章得象和张士逊合掌大笑,让张友正取来纸笔,给他们作画。
狄诤想起,那画已经挂在了瑞圣园的书房中。
“有几分相似。”狄诤回答。
此景似汉景,此地也本该是汉地。
狄诤折下一枝红梅。以兴庆府的红梅压成的花笺为贽,暾弟应该会喜欢。
梅枝轻晃,花瓣飘落。
扮作祖孙的范仲淹和赵暾猜中灯谜,赢下了一盏元宵节未卖完的花灯。
花灯挂在店家特意栽种的漂亮梅花树上,赵暾取下装饰着梅花图案的花灯,红梅花瓣落了一头一肩。
范仲淹笑着将赵暾头上肩头花瓣拂去。
腰佩短刃的赵暾晃了晃提着的花灯:“夫子,我想起弃疾和小叔叔曾在花下舞剑,舅舅故意弹错了节奏,让他们差点撞一起。”
范仲淹笑道:“是你书房中那幅画中景?”
赵暾点头。
范仲淹仔细捻着赵暾发间花瓣:“只是你舅舅弹错音的缘故吗?那画中摇晃花树的顽童是谁?”
赵暾正色道:“是夫子的儿子范天成!”
范仲淹哑然失笑。
赵暾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了。
年迈的祖父牵着他仍旧还是总角的小孙儿,行走在人群中。
范仲淹和赵暾在京城都很有名。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时,仍旧与当年两人买枣时一样,无人将他们认出。
此次灯节不仅猜灯谜,还有人评点进士们的策论。
若评点得好,正好在所挂策论附近的店家就会主动拿出彩头。
曹佑和章惇与他人不同,只挂着一卷策论。他们的策论旁围着的人却最多。
百姓听着旁边士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讲解,眼中惶恐散去。
狄青大将军打了胜仗,大宋即将与西夏重新谈判,他们心里却惶恐不安。
百官都在担心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会报复。边疆的战乱停不下来,他们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曹佑的策论,一条一条阐述西夏国内情况,论证大宋求和,西夏也不会和的原因——西夏国狭民穷,与辽国不同,他们如汉唐的草原蛮夷一样,每当国内物资不足以供给贵族奢侈生活时,他们都会南下东进掠夺,如一伙盗贼。盗贼不会因一点贿赂就收手。
盗贼不会停手,就只能砍断盗贼的手。
曹佑又在策论中阐述狄青的治军之道,这次战争的胜利是从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戍边时开始积累,到狄青厚积薄发,是必然发生的。只要大宋保持这个优势,大宋对西夏的胜利是常态,非侥幸之举。
若大宋要与西夏和谈,该剁掉了西夏的手,再与其开边贸,令其守好臣子本分。
汉唐能接纳万族,我大宋也能。蛮夷畏威不畏德,这才是礼仪之邦与蛮夷和睦相处之道。
百姓频频点头,议论纷纷。
曹鹏举所言极是!我们不怕了!家门口有一窝强盗,哪里能安心?就算短时间难熬一些,当西夏彻底平定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人群之外,范仲淹垂目看向身边提着花灯的少年郎。
暖暖灯火中,少年笑颜亦如暖光。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先更一章半。
扶额,昨天宿醉,躺了一天。我都不知道我半夜还更了四千来字。回头看了看,还好剧情顺着大纲来的,写得像没醉似的,不用改,擦汗。
年夜饭吃完了,守岁中,能写多少写多少。来,数一数我今天这个跨年夜能更多少章。
第162章 看千树花火
今夜也如元宵节, 无宵禁。
宋朝的宵禁虽不严格,瓦舍酒楼妓馆可以彻夜不息,平日大街上还是不准百姓晚上随意闲逛的。只有年节时分, 才会解除宵禁。
今日非年非节, 赵暾下诏, 特许不宵禁。
平日里恪守家规的贵族仕女们也能依照年节的规矩,上街赏灯了。
恰好进士发榜,许多人家都盼着榜下捉婿。
未婚女郎们头戴幂离或纱帽, 也去品鉴新科进士的文章,并透过文章去幻想进士的面貌。
她们知道写文章的进士可能就在人群中,便悄悄东张西望, 去猜测文章的主人。
在盲婚哑嫁的时代,未婚女郎们若能嫁得一个喜欢其文章、第一眼就瞧上其容貌的男子, 那不知道是多么幸运。
可惜, 她们最心仪的那位小郎君,已经高不可攀。
“瞧!”
有女郎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指向前方。
同伴视线投去,手中团扇遮住了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一位头上仅用玉簪束发的少年,正用指头轻轻转动灯谜灯笼。
寻常男子的发髻都要用布牢牢包住, 露出发髻会被视为失礼。那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却仿佛一位林间狂士,头顶挽着的发髻桀骜不驯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两位女郎都是官宦闺秀, 见惯了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竟一个发髻就让她们面红耳赤,移不开视线。
那俊美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炙热的视线, 转头看向两位偷看他的女郎。
他的眼睛被身旁人挡住。
曹佑皱眉道:“不要失礼。”
章惇语气轻浮道:“她们能看我, 凭什么我不能看她们。”
范纯仁才发现章惇在偷看未婚女子(章惇超大声:没有偷看, 我光明正大地看!), 赶紧用身体挡住了章惇。
郑獬等人才发觉有许多遮着面容的年轻女郎朝着他们聚拢,顿时面红耳赤。
郑獬已经成婚,略微好些,还能调笑身旁同伴:“你们若还没有定亲,可要抓紧展现自己的机会了。”
章惇倨傲道:“我还需展现自己?”
曹佑开玩笑道:“你们都是一甲,恐怕会被榜下捉婿,无须你们展现自己。”
王开祖年龄与章惇差不多,也还差几年才弱冠,但早有婚约,忙以袖掩面。
想考上进士,再求得佳偶的周之道红着脸反笑回去:“你不也是?”
曹佑干咳一声,道:“燕云未复,无以家为。”
众人本想夸几句,章惇拆台道:“别信他的,他姐姐正为他张罗着。他姐姐说了,不成家不准上战场。”
曹佑:“……”
众人思考了几个眨眼的时间,曹佑的姐姐是谁。
哦,曹皇后啊。
曹佑父母早逝,长姐如母,确实由不得曹佑愿意不愿意。
范纯仁颔首赞同:“不留血脉,如何上战场?岂不是令父母兄姐伤心?”
曹佑只能也以袖掩面:“你呢?”
范纯仁冷哼:“我儿子都三岁了!”
曹佑:“……”范纯仁看着与章惇一般稚嫩,真不知已经为人父。
众人调笑之后,感情融洽不少。章惇也终于融入了其中。
他们放下袖子,大大方方展现自己的容貌,继续猜灯谜。
刚才只看见章惇的女郎们发现,俊美不羁少年身旁俱是美貌郎君。
俊美少年身旁的五人中,有三人未留下颚须,年岁当是弱冠;下颚留了短须的两人也俊雅非凡,顶多而立。
这可真真饱了眼福了!
在阴暗的角落里,赵暾和范仲淹手捧热饮子,交头接耳。
“他们要被捉走啦!”
“榜下捉婿是这样。”
两人喝完热饮子,稍作休憩后,继续逛街。
赵暾拽紧范仲淹的手,东张西望的模样仿佛寻常喜欢热闹的孩童。
范仲淹看着赵暾那带着笑意和期盼的双眼,心里很是高兴。
他想起赵暾刚回京时,无论凄惨或繁华,皆入不了赵暾的眼。赵暾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这位旁观者,终于走下了高高的神台,将苍生收入眼帘。
真好啊。
“暾儿,我准备致仕了。”
“啊?夫子不帮我了吗?”
“夫子正是要帮你,才致仕。我身体不好,精力不济,无法为你协理朝堂。我之后为你幕僚,既能帮你解惑,还能多活几年。”
“好吧。夫子的健康最重要。夏竦终于要如愿以偿了。”
“哈哈哈,夏公的才华足以为宰执,只是需要约束。暾儿可以约束他。”
“嗯!那是当然!”
两人笑眯眯地决定了宰执的变动,仿佛寻常老人和孙儿商议着最寻常的家事。
范仲淹决定致仕,在赵暾身边颐养天年,他们说话就更随意些。
范仲淹曾问过,赵暾可想过成为独君。
赵暾做的是干纲独断的事,却摇头否认。
范仲淹对赵暾毫不避讳地聊过他曾经希望君王垂拱而治的政治思想。
令范仲淹意外的是,赵暾竟然表示了认可。
那时赵暾只是简略地点评了两句,没有与范仲淹多聊。
现在可以了。
赵暾仍旧没有直接和范仲淹说起未来,只是侃侃而谈着未来的政治思想。
曾经也有人想过完全公平的“民主投票”,后来发现这样的“公平”,就是政治笑话。
百姓调侃,如果完全的打投制,那组织性极强的棒粉们会把自己的棒子爱豆投上国家领导人的位置。
最后国家还是采取了老祖宗的政治思想。
按照西方的话术,称为精英治国。但东方思想的“精英治国”,和西方思想的“精英治国”,是完全不同的。
其最关键的一点不同,是华夏明明有几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却不认可一个“哲人王”充当这个治国的精英。
在西方,精英治国的假设,几乎都绑定一个所谓的“哲人王”。“哲人王”就是一神教的上帝,全知全能,永远不会犯错,一定能引领乌合之众前往天堂。
而华夏,祖宗的假设是“禅让制”“垂拱而治”。
古老的圣贤从来不期望有一个永恒的君王,也不信任君王会永远贤明。
他们希望君王能在年老或无能时,顺利被另一位贤人取代。
他们希望公卿组成贤明的团体与君王共治。不仅君王要选择贤明的公卿,公卿也要有更换昏庸君王的权力,二者相互制衡,相互监督,让主事者永远都维持“贤人治国”的状态。
所以华夏只是运用了西方的政治术语,实际上华夏有根植于自己文化的“贤人治国”。
“最初孟子所想的贤人,乃是世代公卿的钟鸣鼎食之家。”
“而后有圣贤发现,钟鸣鼎食之家享惯了富贵,看不见寒门。”
“寒门士人便奋起了。科举制度就是扩大了治国的贤人的群体。”
赵暾侃侃而谈,仿佛结束了一日繁重的工作,正双手在键盘上快乐地指点江山。
贤人治国或许能维持国家的稳定,可这不能达到圣贤的希求。
圣贤希望,每一位百姓都能成为国家的主人,都对国家决策有参与感。
他们做出了一个尝试——如果乌合之众不能治国,那就竭尽全力扩充贤人这个群体。
教导他们识字。
识字之后,教导他们阅读长篇文章的能力。
会阅读之后,将贤人应该具备的知识技能思想都一股脑塞给他们……
理想和现实的平衡,圣贤还在摸索道路。而这条道路,也是延续前人的道路。
“科举就是扩充贤人的群体。如福建那样偏远的地方,因为出了章夫子那样的宰执,朝廷也能听见福建人的声音。”
“什么蜀党洛党南人北人打作一团,党争误国。可换个角度看,各个地方的人都能在朝堂上发出声音,为自己的家乡争取利益。”
“冗官是不对的,但科举取士,扩大官员来源绝对是正确的。”
“夫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一个人治理好国家。”
“可我相信,北宋有贤人与我一同治国。”
“我也会努力推行教化,让更多的百姓变成贤人,为下一次圣贤变革做积累。”
“夫子,百姓议论国家大事的样子是不是很美好?”
范仲淹颔首:“是啊,只要教化,人人皆可为贤人。暾儿所言极是。不过暾儿,何为北宋?”
赵暾脸上快乐的笑容一僵。
啊这……要怎么搪塞过去呢?
他倒不是不能告诉夫子。夫子都要致仕了,告诉夫子未来,没有违背与章夫子和张夫子的诺言。
但他怕夫子被气出问题啊!
赵暾眼神飘移:“等夫子致仕再提这件事。”
范仲淹苦笑:“好。”
有北就有南。
如果是与前汉后汉那样,大宋在濒临灭亡之时还能有贤明君王力挽狂澜,那暾儿应该会高高兴兴地告诉自己这件事。
范仲淹知道,他希望大宋永远强盛和平,但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如果大宋能如大汉一样,在灭亡时也能重塑乾坤,那他就死而无憾了。
唉。
范仲淹拍了拍赵暾的脑袋:“上天都派暾儿来拯救大宋了,大宋的未来肯定不好。夫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暾儿认为能告诉夫子的时候,再来告诉夫子。夫子只是想从中吸取教训,为暾儿献策。”
赵暾点头:“好。”
他要不要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小叔叔或弃疾?
尤其是小叔叔,让靖康亲历者回忆靖康耻,小叔叔不会气得郁结于心吧?
没事,我会好好安慰小叔叔的!
赵暾在心里拍拍自己的胸膛,孝顺极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夫子,我们继续看灯吧!”
“可要看花焰?”
“要!”
乐音响起,灯影纵横。
汴河之上,几排架子上绑满了烟火。有塑成鸟兽,有堆成仙山,还有各种奇花异草。
一声击鼓,引线一点,花焰迸发。河上画舫烟火缭绕,仿佛仙家舟舸,划破云雾而来。
“暾弟在那里!”
“暾儿,别带着范……朱夫子往前挤了!人太多,危险!”
“啊?哪里哪里?”
“鹏举,就算你是郎君长辈也……郎君跑了!”
“抱歉抱歉,我是一时太急……暾儿站住!”
“咦?啊?王景山,我们也要追逐郎君吗?”
“不是追逐,是护驾。”
“暾弟暾弟,你别跑!”
赵暾拉着范仲淹挤出人群:“夫子快跑,别被小叔叔逮住了!”
范仲淹纵容地跟着赵暾往前跑,帽子都跑歪了。
两人路过正聚在一起、聊得十分不愉快的其他宰执。
夏竦冷哼一声,横着一步,挡住了曹佑的路。
曹佑:“……夏公,很危险!”
夏竦慢悠悠道:“皇城司一直跟着,放心。既然郎君不想你跟着,就别去。”
章惇一把抱住夏竦:“佑三,我拦住了,你快去!”
被章惇抱住的夏竦:“?!”
刚刚正和夏竦对骂的庞籍跳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范纯仁挡在了庞籍的面前:“抱歉啊庞公,我觉得还是让鹏举去更安全。你们快帮忙!”
郑獬冷哼一声,拦在了梁适面前。
正走过来打圆场的梁适:“?”
周之道看向王开祖。
王开祖硬着头皮和似笑非笑的王尧臣对视。
王尧臣道:“不要学他们。不过鹏举,你去追吧。追到后,把你家朱夫子好好骂一顿。他年纪大了,行为倒是退化成顽童了。”
曹佑苦笑着往前追。他哪敢骂朱夫子啊?他顶多把暾儿按在地上揍一顿。
赵暾一边跑一边笑。
范仲淹笑着道:“慢点,夫子跟不上了……唉,明日我恐怕要被弹劾了。”
赵暾承担责任:“夫子别怕!我不理他们的弹劾!啊啊啊小叔叔追上来啦!”
曹佑眉头一横,大喊道:“李璋!拦住暾儿!不要纵容暾儿!”
一直悄悄跟在赵暾身后为护卫,但因为赵暾跑了起来,自己也只能跟着跑,所以暴露了的李璋:“……”
唉,这都什么事啊。
李璋:“暾儿,你小叔叔真的很生气了。”
赵暾:“嘻嘻嘻。”
曹儛戴着幂离,与曹佾一同乘坐着马车姗姗来迟。
“暾儿呢?”
“在挨揍呢。”
“什么?!”
曹儛瞠目结舌。
曹佾则扶额:“肯定是暾儿太顽皮,佑儿忍无可忍了。我们等会儿再过去,让佑儿先教训。”
曹儛叹气:“好。”
没办法,他们如果去了一定舍不得暾儿挨揍,会阻止曹佑。
可曹佑那性格都气得揍孩子了,暾儿肯定确实该挨揍了。他们不忍心管,还是让曹佑继续管吧。
“阿姐,我们先去看花焰。”
“不,我们先去看佑儿的策论。”
“哦。”
曹佾为曹儛挡住人群,并吩咐仆从把自己的夫人和儿女也接来。
宫里存着的花焰也搬了出来,与民同乐。
夫人来的时候,正好与她携手看千树花焰齐放。
辽国退兵,西夏战败。
今夜,大宋歌舞升平。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奉上,与之前一共三更。两更是15日的更新,一章是16日的更新,我继续写。
大家大年初一快乐!
第163章 连青唐也怕
因为不想看到赵祯, 除了交功课时,赵暾不再进宫。
借口皇帝生病,赵暾也乐得不开朝会。三府若有事务, 仍旧在瑞圣园一同开小会。
他们奔波一点, 不要累着年少的太子。
宰执年纪也不小了。昨日那一场风波虽然结局不错, 但他们累得够呛,便给自己放了半日假,下午才去瑞圣园捉太子起床。
赵暾一瘸一拐走来, 看得夏竦满脸心疼。
宰执还未发问,赵暾就为小叔叔辩解:“不是小叔叔揍的,小叔叔只是让我多扎了一会儿马步。”
都一瘸一拐了, 曹鹏举罚你蹲了多久?
夏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该罚你也扎一扎马步。”
昨日他心疼赵暾, 便支持范仲淹单独带着赵暾去逛街。
夏竦后悔了。范仲淹真是半点不见稳重, 他是越老越小,回到几十年前了吗?
范仲淹笑而不语,假装没听见。
夏竦气得磨了一下后槽牙。
这范仲淹养气功夫真是了不得,比自己的养气功夫还厉害!
因要做的事太多,宰执没有继续浪费口舌, 很快开始工作。
三府其他官员做完手头之事后,陆陆续续前来向太子禀报。
赵暾的腿晃啊晃, 晃啊晃,一看就很难受。
夏竦再次担忧道:“殿下,让人给你揉揉腿?”
赵暾摇头:“小叔叔为我按过了, 不会伤到身体。其余的, 小叔叔不准, 让我反省。”
夏竦笑着叹了一口气, 不再劝了。
罢了,殿下身边也该有一位“严父”。他教导夏安期就很严厉,夏安期才能让他扬眉吐气。
赵暾拍了拍自己的腿,终于舒服了一点,开始皱起眉头,飞速批改奏疏。
赵祯为了保命,不再为他做琐事后,赵暾又向母亲求助。
曹儛却不愿意再惯着赵暾。
赵暾当了皇帝,这些琐事也是朝务的一部分,不能老指望别人。
母亲不能帮助儿子一辈子。即使赵暾以后要将琐事交给别人处理,他也应该知道处理琐事的流程,不然会被人蒙骗。
赵暾无奈,只能眼中的死气又多了一成。
会灵观因道士醉酒失火。谏官贾黯说是天意,别修了,也别惩罚守卫?
赵暾:“叫贾直孺过来。”
赵暾的同榜,谏官贾黯匆匆赶到。
赵暾语气很平但语速很快道:“我知道你只是找个借口不想让朝廷大兴土木,重修会灵观。但道士醉酒失火,不严惩罪魁祸首还说天意?还让我自省?你没病吧?你想宫里处处着火吗?还是你真以为君王发诏自省,就无须防火灭火了?”
贾黯被赵暾噼里啪啦砸了一堆话,懵懵道:“殿下,臣是说让陛下自省。”
赵暾反应过来,他还没登基。
他立刻顺着话道:“陛下自省也没用。做那些没用的虚伪事,不如把财力物力花在刀刃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给我查明失火原因。皇家供养的道士还聚众醉酒?和尚都要受清规戒律,凭什么道士不守?你去把不守清规戒律的道士都逐走。”
贾黯背立刻挺直:“臣遵令!”
赵暾对宰执道:“给他安个可以处理此事的官职。会灵观拆了,以后有钱了慢慢修成住房,廉价租给京中无房贫寒官员。”
宰执和贾黯立刻高呼殿下圣明。
贾黯离开,赵暾继续处理琐事。
赵暾:“监军宦官廖浩然污蔑并州通判李昭亮,并为非作歹,多次违反军令,北京镇守、河北安抚使韩琦请求召回监军宦官廖浩然……为非作歹违反军令,就按照军令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大宋哪条律令规定宦官不用遵守军令?韩公是故意给我增加负担,表示我写信嘲笑他的不满吗!”
众宰执竖起了耳朵。
范仲淹疑惑:“殿下,你为何嘲笑他?”
赵暾对范仲淹道:“我听富先生说,韩公想亲上前线杀敌,把将领吓得不行,都抱着他的马腿哭。他一定很弱,还没有自知之明,才这么丢脸!”
范仲淹抬起衣袖,遮住扭曲的嘴角。
夏竦可不给韩琦脸面,放声大笑。
王尧臣为韩琦说好话:“韩镇守并非给殿下增加负担。宦官为皇帝内臣,要皇帝同意才能召回。”
“我没见过有这条律令。”赵暾道,“我要给韩公写信,骂他谄媚宦官!”
王尧臣还想继续劝说,庞籍开口支持赵暾:“叫什么韩公?连个宦官都不敢斩,叫他一声韩琦就足够了。殿下无须浪费笔墨,臣来骂!”
庞籍回朝之前与韩琦同在河北为官,关系挺好。他非常生气。
宦官是皇帝的宦官,韩琦不自己揽了斩杀为非作歹的宦官的责任,难道让太子去斩皇帝的宠宦?
他没想到韩琦居然是如此没有担当的人!错看了!
赵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添几句!”
庞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添!”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没有阻止。暾儿对韩稚圭亲近,才会写信骂韩稚圭。韩稚圭不是第一次被暾儿气到,这次应该也无事。
夏竦嗤笑:“殿下骂他,是他的荣幸。”
梁适想,自己是不是该外放了。虽然他权力欲也很重,但有点跟不上太子殿下的思想,这样很危险,不如外放。
梁适道:“我无惧宦官,殿下可让我去接替韩稚圭。”
赵暾摇头:“不用。过段时日,你去辅助狄青,把屈野河以西的土地拿回来,我要遣无地流民去耕种。待西夏回应后,你就去。”
梁适神色肃然:“是,殿下,臣绝不负殿下所托!”
赵暾道:“你离开前,多叮嘱你的子弟安分守己。我可不想你在前线拼杀的时候,我杀了你族中子弟。”
梁适连忙起身,惶恐告罪。
赵暾摇头,让他坐下。
梁适的才干不错,私德不好,常纵容族中子弟贪赃枉法。
赵祯宽仁,常常宽恕。赵暾不宽不仁,该抓就会抓。
赵暾想了想,道:“百姓盼着包公当开封府尹挺久了,等包公出使西夏回来,就让他当开封府尹。”
王尧臣无奈道:“殿下,你才能当开封府尹。”
赵暾道:“行吧,他辅佐我。”
王尧臣忍俊不禁,梁适却背后冷汗直冒,以为太子在敲打他。
赵暾继续干活。
免赋税?免。
放罪犯?不放。
赵暾没好气道:“细审冤假错案可以。把罪犯放回社会不叫修功德,和把狼群放生到人群中有什么区别?这是造孽!”
宰执们不置可否。反正只要减免受灾百姓赋税即可,其他不重要。
赵暾捏了捏眉间,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并去上了一趟厕所。
回来后,赵暾有气无力地继续工作。
“啊?在南郊祭天的时候也准许官员推举子孙,给所有官员的子孙都授官?”赵暾往椅背一倒,脑袋一歪,“你们这群士大夫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非要一人当官,全族连婴儿都能当官,才能满足你们的胃口?”
庞籍:“和我无关。”
范仲淹:“殿下别生气,臣正在商议修改恩荫授官制度。”
王尧臣:“谄媚同僚而已,殿下无需理会。”
梁适不敢说话,看向夏竦。
夏竦抱着手臂得意道:“我家清卿……”
众宰执在夏竦刚开口时就打断了他。
“夏清卿很厉害。”
“我们都知道,无须每日重复很多遍。”
“说正事说正事。”
梁适后悔看夏竦那一眼了。
夏竦确实在庆历时反对范仲淹削减恩荫,但夏竦又确实不为族人讨恩惠,甚至不接受他人附庸。
虽然民间都说士大夫厌恶夏竦的人品,所以很少有人去依附他,但在场几人都知道,如果夏竦有意培养党羽,趋炎附势之人可不会在意投奔者的人品。
夏竦对族人严苛,对夏安期严厉,也是旁人鄙夷他人品的缘由之一。
范仲淹慢条斯理道:“殿下无须忧虑,此事交给臣来做即可。臣做过一次,无惧他人。”
赵暾点头:“拜托范相公了。”
半日过去,赵暾处理了大半奏疏。剩余的奏疏,明日处理也不迟。
赵暾正以为今日可以休息了,有人急报,古渭州生变,青唐羌人包围哑儿峡寨,杀死官兵一千余人。
上书者弹劾陕西转运使范祥擅自修筑哑儿峡寨,导致青唐羌人惶恐不安,引发战争。
赵暾眉头紧皱。
范仲淹道:“哑儿陕寨可修,但范祥不该擅自修筑,当罚。”
赵暾淡淡道:“罚,也该让青唐羌人偿命后再罚。我大宋在自己的疆土上修城寨,何须青唐同意?契丹也怕,西夏也怕,侬智高也怕,连青唐都怕。天天惊慌这个惊慌那个,我看这大宋改名大怂得了。唃厮啰既然向我朝称臣,擅自发动战争,也该遣使责问。”
他手指轻叩桌面:“待赢了青唐,就遣使。”
宰执都不言语,其余官员噤若寒蝉。
赵暾道:“王公,你曾招抚过陕西羌人,劳烦你去陕西一趟,查清此事真相。告诉范祥,我先不罚他,待他修好哑儿陕寨再罚。”
梁适皱眉道:“要继续修建?”
王尧臣道:“哑儿陕寨一修建,青唐就出兵攻打,这更证明哑儿陕寨必须修建!如今无须再向西夏赠岁币,朝廷能挤出钱财支援!”
梁适道:“若是青唐又来攻打……”
王尧臣道:“此事罪不在不该修建哑儿陕寨,而在不该打败仗。臣请求调配边将,另择良将镇守。”
赵暾想了想,道:“狄汉臣就在陕西。青唐主动来袭,他应该有所动作。你与狄汉臣商议,将调整后的边将名单送来。我信你。”
王尧臣面色泛起潮红。
他郑重起身作揖道:“臣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作者有话说:
四更。16日的更新补齐了。终于不用错位更新了。
晚上更今天的。再次祝大家大年初一新年快乐,马年吉祥!
第164章 别让他闲着
今日是别想按时下班了。
赵暾叹了一口气, 命令三府官员都来瑞圣园加班。
瑞圣园的房子很多,他们这几日就住在瑞圣园了,等工作初步完成, 再放假。
官员的门被皇城司敲响的时候, 脸色都很难看。
当他们听到只是加班的时候, 表情都有点茫然。
以前遇到大事,官员也会加班,但一般是宰执进宫熬夜。
其余干活的中低层官员要等宰执吵过几日, 然后各方能献策的官员又吵过几日,决定如何做之后,才会慢悠悠加入后续具体事务推行。
“太子殿下真是信任范相公。”
“我看正好相反。你还没有接受现实, 究竟是谁在拿主意吗?”
“唉。”
官员们匆匆赶到瑞圣园。
赵暾请求母亲照顾这些官员的生活,给他们安排好住处, 并让御医给他们把脉, 每日熬药膳。
夏竦夸赞道:“殿下对我们真是体贴。”
其余官员盯着药膳,面带苦笑。
这体贴,有点可怕啊。
赵暾真没想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担心这群人在干活的时候生病,甚至是“积劳成疾”死在他家, 纯粹的现代人免责心理而已。
赵暾将青唐之事告知众人,不出意外, 大部分官员都说贬了范祥,废弃哑儿峡寨,再派人安抚青唐羌人, 说我们以后绝对不再刺激他们。
赵暾连驳斥的话都没说, 直接安排工作, 让他们执行。
有官员要据理力争。
赵暾道:“先做事, 做完之后慢慢听你说。别浪费时间。如果做不了,就换人。”
那官员气得真想把官帽扔了。
但最终,他被人劝了下来。
如果清正的官员都辞官不干,朝中岂不都是奸佞了?绝对不能辞官!
有人私下向范仲淹抱怨。
范仲淹道:“殿下与东西府宰执商议,发中书省执行,样样符合流程。诸公若有异议,该在事前事后写奏疏劝阻,而不是视殿下和中书的诏书为无物,不履行职责。”
夏竦冷笑:“恐怕他们还是以为殿下年少,不愿意听从殿下的话。”
庞籍皱眉:“说那么多做什么?殿下和宰执已经决策,尔等若认为不愿意执行,不自己辞官换人,难道是要换掉殿下和宰执?”
梁适吓得面色失色:“可别乱说!他们绝无此意。不过若真不愿意做事,边防事急,就换人吧。”
王尧臣根本没空说话。他在翻看古渭州的资料,思索抚民、练兵和出使的事。
宰执又站在了监国太子这边。
群臣别无他法,只能去还没死的皇帝那里告状。
如果太子已经是皇帝,他们便无可奈何。可太子毕竟不是皇帝,最终拍板的还是皇帝。
有官员私下埋怨,太子殿下真是以为自己已经是皇帝了,半点不把百官和陛下放在眼里。
这沸沸扬扬的谣言,是完全没把赵暾是赵祯唯一活着的儿子的事实当回事。
对一些官员而言,下任皇帝是谁无所谓,只要能顺着他们的心意,宗室可以,太后也可以,襁褓中的小皇帝更是绝妙。
至于江山社稷会不会因此受害……赵家的天下又不是我家的天下。
赵暾正在忙碌时,得知赵祯叫他过去,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他拒绝了宰执的同往,独自前往福宁殿。
赵祯已经坐起身,正在等待他。
赵暾行礼时,赵祯摆摆手,让赵暾坐在床边。
赵祯问道:“有狄汉臣在,青唐怎么能入侵?”
赵暾回答道:“范祥和狄汉臣的上书还没到,目前不知。”
赵祯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先与青唐为敌?”
赵暾摇头:“不是与青唐为敌。青唐除唃厮啰为最强,还有许多吐蕃藩部各自为政,互相掠夺。范祥敢私自筑城,乃是受当地羌人请求。袭击我朝军寨的青唐羌人,乃是与当地羌人藩部为敌的部族。确实应该追究范祥擅自筑城的责任,但那只是追究他擅起徭役的责任。我朝必须告知外族,我朝在自己境内筑城,无须经过外族同意。”
赵暾没有因为赵祯已经病重失权就对赵祯敷衍,将自己的考虑详细告知赵祯。
赵祯苦笑:“你总是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赵暾道:“我坚定的是前行方向,不是具体的事。”
比如这件事中,宋朝在自己境内修城,蛮夷竟敢入侵宋朝,干涉宋朝的内政。他绝不妥协的是,必须把蛮夷肆意干涉宋朝内政的爪子剁掉。
范祥的罪责只能是擅自大兴徭役,而不是在境内筑城引境外蛮夷惊诧。
定下这个主基调后,具体事务的安排,他就要听取别人的意见。
军事等狄青的上书;今后建城和安抚等范祥的上书和王尧臣的勘察;青唐最大部族唃厮啰的外交策略,等王尧臣出使后的汇报。
等情报都收集齐全后,他才能做出下一步具体的决策。
赵祯静静地听赵暾阐述他推行政务的方法,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道:“这也很好了。你终究还是坚定的。”
两人陷入尴尬的寂静。
半晌,赵祯率先开口道:“曾有谏臣谏我缺少决断,朝令夕改。我回答,我不知道谁对谁错,只能都试一试,若出了问题,就换一条路。”
赵暾不说话。
赵祯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知晓我的平庸。可暾儿,平庸者也想成为好的皇帝。这是我能采取的对百姓伤害最少的执政方式。”
赵暾看着赵祯。
他知道。
他和赵祯有私仇。但于公事上的评价,赵祯的问题只是平庸无能。而在平庸无能的皇帝中,他的政绩名列前茅。“只会做官家”不是评价者贬低他,而是对他的夸赞。
但赵祯跟自己说这个干什么?
赵祯两眼视线放空,说的话没头没脑,象是在回忆自己执政的一生。
说遗言吗?赵暾想了想赵祯的病案。
不对啊,赵祯虽然瘫在床上,但命很硬,还没到死的时候。
赵祯的回忆很长。
赵暾默默地走神,掐了自己几把,才忍住哈欠。
赵祯回忆结束,又是一声长叹。
他认真地看向赵暾。
自赵暾成为太子后,他第一次在十分清醒的时候认真打量赵暾。
半晌,赵祯道:“你既然认为你的方向很正确,我就不阻止你了。只是你要清楚,君王每走错一步路,就会有无数百姓因君王的错误流离失所。”
赵暾:“嗯。”
赵祯便让赵暾离开了。
赵暾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消瘦的赵祯一眼。
赵祯沉默地目视前方,没有看赵暾。
赵暾收回视线,抬脚跨过福宁殿的门槛。
“他遇到了什么?为何一反常态?”
“只是张贵妃多说了几句抱怨的话,让陛下反省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当然也无爱妾。”
“殿下所言极是。”
赵暾若有所思。
张贵妃对赵祯的爱意不一定有变化,只是赵祯的处境和心情变化了。
当赵祯还是大权在握的皇帝时,对张贵妃的一切都是纵容的;而当赵祯变得脆弱敏感时,张贵妃的落泪哀叹抱怨,在他眼中就不一定是令他疼爱的撒娇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将他的抱怨告诉张贵妃。”
“是,殿下。”
赵暾想,该让母亲释放部分嫔妃、宫女出宫了。
张贵妃还是过得太好了,才不够体贴。她不够体贴,皇帝还怎么期望与她有儿子?
赵暾捏了捏眉间。
烦。
不见到赵祯就是朝政大事,一见到赵祯就回到了宫斗宅斗,他现在没心思搞宫斗宅斗。
回到瑞圣园,范仲淹和其他宰执担忧地询问赵暾。
赵暾摇头:“无事。只是他与张贵妃的爱情出了点小问题,所以想起了我这个儿子,与我说了几句人话。”
宰执都装作没发现太子话中对皇帝的不屑和厌恶。
夏竦皱眉:“去陛下面前挑拨陛下和殿下你的父子之情的人,当杀。”
赵暾摇头:“没空处理这些事。”
很快张贵妃就会和赵祯和好,赵祯就没空想自己了。
赵暾道:“我有意放出部分宫女,为陛下祈福,也能节省宫内开销。”
宰执纷纷欣慰赞同。
得到宰执赞同后,赵暾就去寻母亲。
北宋对女性贞节的看重没有明清强,嫁过人的女子再嫁不难,何况还是皇帝的女人,愿意娶的人就更多了。
赵暾此次释放的为宫廷正式采选的宫女。采选宫女都为官宦之女,离宫后不愁吃穿和再嫁。
妃嫔的养女中也有部分为官宦女子。
皇帝这种情况,还未得宠的妃嫔与妃嫔养女不指望自己还能承宠受孕。有退路、没名分的宫女和妃嫔养女,都可以请求出宫。
经过曹皇后的挑选,择了二百余宫女出宫。
比起赵祯庞大的后宫人数,二百余宫女只是杯水车薪,但好歹也能省点钱。
有退路的后宫女子不止二百余人,只是赵祯还未死,她们还在观望。就算不指望得宠,她们也担心自请出宫让赵祯生气,祸及自身和家人。
那两百余宫女都是近期采选的,年岁不及豆蔻的官宦女童。她们基本没有可能承宠,出宫也不会受到怪罪。
放出宫女祈福后,赵暾下诏,为了给陛下祈福,宫里采选宫女和择选宦官都暂停,以后不准再送女子和阉童入宫。
赵暾还严令禁止宫人外出采买奴婢送进宫。
以往之事他不再追究,但从下诏之日起,宫人和妃嫔不可在外采买奴婢作为私身伺候自己。
赵暾还让内侍省重新将后宫之人登记在册,尤其是擅自入宫的私身,重新发放身份牌。
若是今后没有领身份牌之人在宫里行走,一律以擅入内廷重地之罪处罚。
百官都称太子此举为善政。
但宫里则人心惶惶。稍稍有点闲钱的宫人,都习惯了从外面采买奴婢入宫替自己干活。
太子此举,难道是以后宫里的活都由他们自己干?
尤其是宫女,她们早就习惯了赵祯的宽仁。
她们已经习惯了能准许她们在宫外采买奴婢伺候自己,会与她们赌钱,容忍她们抓着自己袖子抢奏疏的宽仁皇帝。太子严苛冷酷,不近人情,让她们大为惊恐不安。
她们便日日哭泣,希望自己的哭声能传达到皇帝的耳中,让皇帝斥责太子。
面对宫女的天真,赵暾很是无语。
不过思及大部分宫女四五岁就入了宫,她们天真些,也正常。
赵暾便又裁了些怨气最大的人出去。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或许在裁有名分的宫女时,无须担忧她们出宫后的生活。
赵祯对宫人十分慷慨。她们攒下的私房钱,足以过上富裕生活。只是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宫里繁华的生活,她们若要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就象是富贵人家的“副小姐”们被赶出家门一样,心不甘情不愿了。
把刺头子都裁出去后,宫里安静不少。
刺头子采买的奴婢也跟着刺头子离开,出宫的人数有了四百余人。
赵祯对遣散部分宫女没有意见。他也曾遣散过宫女。
张贵妃向他哭诉,太子将她的养女张郡君和周郡君送出宫时,赵祯惊怒交加,命人寻来赵暾质问。
赵暾道:“张郡君和周郡君向我请求出宫。我准许了。”
赵祯的惊怒不是因为赵暾放出了有郡君之位的低位妃嫔出宫:“她们是你的人?!”
赵暾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只是同情她们。古来姐妹同嫁一君,都会相互扶持。张贵妃虽然对叔父一家极好,对姐妹却过于吝啬。她们担忧重蹈另一位张郡君的覆辙,特意向我求的恩典。”
不管赵祯对赵暾的话信还是不信,但他都不能以此闹大。
若他闹大,赵暾把张郡君和周郡君接回宫,他更担忧。
张郡君和周郡君是什么时候投靠了太子?她们侍寝的时候,有没有谋害过自己?
赵祯陷入猜忌的恐慌中。
本来对张贵妃感情稍淡,准备接受赵暾这个儿子的赵祯,再次不甘愿起来。
再听张贵妃来哭诉,张贵妃的母亲曹夫人居然人去楼空,门客都不知道她所踪,家中细软早就被搬运一空,赵祯就更加害怕。
赵祯第一次不听群臣劝阻,让张贵妃住进了福宁殿,并择选对赵暾有怨言的宫女,层层叠叠将自己围了起来。
同时,他不再相信宦官。
宦官能外出行走,更容易投向赵暾。
赵暾统统同意。
赵祯是异性恋,不会变着法子增加宫里小宦官的数量。所以宫中女子有六七千人,宦官却是北宋初年祖制的“小后宫”人数。
不过赵祯宽仁,原本祖制规定,宦官只能收养一位养子作为后备宦官人选,若要多收养,则要升官。但赵祯的宦官有时能收养四五位养子之多,常被谏官弹劾。再加上宦官也会在外采买私身,所以宦官及其相关的人还是有近千人。
宫女尚且可以放出宫嫁人,净了身的小宦官出宫后可就没活路了。所幸现在宫里还有许多事,不必考虑宦官的去处。
赵暾只下令,还未净身的宦官养子不必净身,仍旧可以当宦官养子,都送来瑞圣园伺候。今后宫里不再准许宦官收养子入宫。
至于宦官要在外面认多少干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赵暾就懒得管了。不花宫中的钱就没问题。
能收养子入宫的宦官早就收了,赵暾没让他们把养子逐出宫,并不限制他们在外面收干儿子,他们当然不会对赵暾有怨言。
至于现在还未长大的小宦官们,他们的意见无关紧要。且他们相信赵暾登基后,肯定还是会重新挑选宦官,到时候他们再收养子即可。
大宋宫廷对官宦直接收养子入宫的政策总是开一阵子关一阵子,需要扩充宦官的时候就放开。宦官们早就习惯了。
皇帝有后宫,就必定离不开宦官。
好好地把宫廷整治了一番,赵祯主动在自己宫里塞进多多的宫女——这倒不是因为他好色,而是他不相信宦官,原本需要宦官干的活,对宫女来说太沉重了些,所以只能扩充数量。赵暾相信赵祯不会再有精力烦他了,才满意地结束了这次宫斗。
此时朝廷对青唐的应对都吩咐下去,狄青和范祥的上书也到了。
范祥详细阐述了他筑城的原因。
他确实是应当地羌人请求才筑城。羌人主动提供劳役,他只需要出钱,所以他认为此事可行。
青唐羌人进犯边境,他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但是他希望朝廷不要拆掉哑儿峡寨。哑儿峡寨已经建好,拆掉不仅浪费之前投入的人力物力,还会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他迟迟没有上书,就是仔细给朝廷算了一笔账,并呈上他对古渭州之后的规划。
狄青则是上书,他在得知青唐羌人进犯边境的时候就出兵了。哑儿峡寨之围已解,青唐羌人被逐出边境,俘虏、斩首青唐羌人千余人。
赵暾对亲自来送军报的狄咏道:“还不够。他毁我一寨,我毁他一寨。告诉你父亲,此次不禁止劫掠。战胜所得,都由他分配。”
狄咏抱拳:“是,殿下。”
赵暾让狄咏护送王尧臣一同离开。
他遵守承诺,将内侍武继隆与宫中有武力的宦官两百余人编为护卫,命他们听从王尧臣的指挥。
赵暾赐予这些宦官如寻常武将一样的盔甲和衣物,嘱托道:“离开宫里,你们就不要当自己是宦官,而是普普通通的武将。我对待你们,也会像对待寻常武将一样,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宦官激动地抱拳道:“臣必定严格听从王相公命令!”
赵暾对王尧臣道:“他们就是王公此次去陕西的私兵,你可随意调遣。王公放心,他们经过小叔叔的训练,能上战场。”
王尧臣惊讶极了:“曹佑在备考之余,还要去训练宦官?”
赵暾点头:“小叔叔还在宦官中发现了好几个能为将的好苗子呢。”
王尧臣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算了,宦官本来就会外放为监军,多懂些也好。
他挑剔地看向身后的宦官。
宦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比站岗的禁军还精神几分。
王尧臣笑道:“鹏举确实很会练兵。”
武继隆在宫中得宠的时候,奉承的话听了不少,连宰执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但他没有一次被奉承的时候,笑得有今日开心。
狄咏离开时,曹佑和章惇与他聚了聚。
章惇和狄咏夸张地互相拥抱,让赵暾嫌弃地退后了几步。
虽然他知道古人也挺疯的,但这两人真的让他幻视了沙雕男大学生。
章惇:“你等我啊!我很快就来陕西寻你!”
狄咏:“可能你到陕西的时候,我都回京了。”
章惇:“那不行。暾弟暾弟!”
赵暾叹气:“好好好,行行行。”
曹佑无奈地道:“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好什么?”
赵暾压低声音道:“先应着,做不做另说。”
曹佑:“……好。”这样应对章惇的无理取闹,也算一种策略。
王尧臣此次外出,却没有解除中枢官职,而是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巡视边疆。
群臣都很不适应。
汉唐时,宰执或朝中高官常巡游四方。比如唐太宗时期,每当有地方受灾,都是派遣宰执前去安抚赈济。宋朝除了开国时,中枢官员都不会离开汴梁。
宰执外出……还能不是外放的?
难道是因为赵暾只是太子,不好擅自变动宰执之位的缘故吗?
群臣议论纷纷,想上书者便也犹豫了,担忧上书会卷入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斗争。
有识之士一直担心皇帝还在位,太子权势就过重,引发皇帝不满。太子主动退让是好事。
但宰执们知道,赵暾准备把这件事作为今后常例。
一些地方大事,就要宰执才能处理。尤其是边防和赈灾。
汉唐宰执可以巡游四方,只要皇帝不猜忌,大宋也可以。
送别王尧臣时,王尧臣看着曹佑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会遣你与我同往。”
曹佑摇头:“西北有狄将军镇守足矣。”
只要给边将足够多的权力,多让其留任几年,他们并非不能将边军练为强军。
其余皇帝不敢,暾儿是敢的。所以曹佑不担忧。
王尧臣道:“当年你伯祖父曹武穆让青唐以手加额,我本还想再看到此幕呢。”
曹武穆……曹佑已经知道他最初被追谥的谥号,也是武穆了。
曹佑笑了笑,道:“曹武穆能做得到的事,大宋的卫青和霍去病也一定能做到。”
王尧臣颔首。
他看向赵暾:“殿下,曹宝璋托我照顾你,我为了明哲保身没能做到,抱歉。”
赵暾摇头:“我在秘阁时,王公已经很照顾我了。其余事,王公也有心无力。我很高兴王公当时没能与我走得太近,这才能在我回朝的时候为宰执。”
王尧臣失笑。很高兴吗?暾儿你当初可是把宰执骂了个遍,也包括我啊。
靠着扰乱宫廷,吸引住赵祯的注意力,赵暾顺利完成此次对青唐的前期部署。
但这只是前期。
经略青唐,将又是一个持续许多年的大工程。
赵暾回到书房,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叹气。
曹佑为赵暾披上外套:“外面下雨了。暾儿,别忧心,狄将军很厉害。”
赵暾道:“我不担心狄汉臣打不过青唐,只是青唐这片地,难度不在攻占,而在治理。”
青唐,就是吐蕃。
大唐灭亡的时候,与它缠缠绵绵几百年的吐蕃一同入了土,分裂成许多藩部,都被宋朝划分成“羌人”。吐蕃赞普后裔唃厮啰所率领的“青唐羌”,是吐蕃残部中最大的一支。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这章是17日的更新。我0点后才睡醒,挠头。
第165章 待个二十年
青唐羌的主要势力范围除了河湟, 还有陇西。
没错,就是秦汉唐起源的那个陇,李唐的祖地陇西。
“因我朝习惯, 陇西那地的也不分什么汉人蛮夷, 青唐治下都是青唐羌人, 所以李唐祖宗也是青唐羌人。”
“哦,赵家祖地在燕云,按照我朝习惯, 契丹治下都是契丹人,所以赵宋祖宗也是契丹人。”
“妥了,我大宋皇帝通契丹!”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你将惇七支走, 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赵暾点头。
曹佑弹指给了小侄儿一个脑袋崩。
赵暾捂着额头。天啦,小叔叔听见他的地狱笑话, 表情都没有动摇了!
唉, 他的乐趣又少了一个。
赵暾只好说正事:“小叔叔,你知道熙河开边吗?”
曹佑没回答,给了小侄儿一个“你说呢”的眼神:“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后来走偏了。”
赵暾没好气道:“在我面前粉饰什么?我们还怎么聊?让我猜你的话外之意吗?直接说,熙河开边确实断西夏一臂, 但断了之后宋神宗还是没打过西夏,还葬送十数万精锐。宋神宗真没用。”
曹佑本想说, 要尊重大宋皇帝。他想起小侄儿马上就要当大宋皇帝。
曹佑又想说,要尊重长辈皇帝。他想起小侄儿是宋神宗的长辈。
呃……算了,暾儿随意评价吧。他不评价。
曹佑道:“不该分作五路。西夏兵卒比我朝略精悍, 又得地利人和, 分路进攻只会被各个击破。应该选择战略要地, 集中出击, 逐年蚕食。”
曹佑尽量不评点大宋的皇帝决策失误,说出了自己对熙河开边之后的宋夏战争看法。
在曹佑前世时,宋人已经全盘否定熙河开边,并认定熙河开边是靖康之因、宋亡之始。
曹佑站在将领的角度,不赞同全盘否定熙河开边。
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
唐朝的渭州虽然名义上归服宋朝,但实际上财政和兵权都自理,如独立的藩属国,并不受宋朝控制。
王韶熙河开边并非让宋朝如像统治中原那样统治古渭州,而是将古渭州变成宋朝有话语权的羁縻州——藩部首领领大宋官职官俸,虽然仍旧独立领军,但接受大宋调遣,会为大宋作战。大宋能向古渭州派遣百姓和兵卒开边市、屯田耕种,收取赋税。
王韶献策熙河开边的政治背景,是西夏趁着唃厮囉去世,青唐羌分裂,频繁进攻青唐羌。
当时宋朝的优良战马主要来自与青唐羌的贸易,如果西夏收服青唐羌藩部,本就缺马的大宋将更加无良马可用。
而且河套、河湟皆为西夏控制,大宋就将无险可守,两面受敌。
西夏趁着青唐羌分裂出兵,那大宋也可趁机招抚青唐羌人。
王韶的献策是,尽力说服青唐羌分裂出的部族归服大宋,接受大宋的羁縻统治,再联合已经归服大宋的藩部首领,攻打河湟要地其他不愿意归服大宋的青唐羌部族,尽可能实控原本只是名义上掌控的秦州和古渭州。
如果大宋成功,那大宋相当于打通了与更多吐蕃藩部和西域诸藩的贸易通道,不用担心西夏截断大宋战马来源;两面受敌的也变成了西夏。
在曹佑看来,王韶的战略无错。
曹佑道:“边塞屯军本就需要朝廷支援,以当地赋税不足以养兵而弃置边防,实属不智之举。”
赵暾重重点头:“按照他们的说法,如今几乎所有边防重地都需要朝廷拨款,当地赋税都不可能涵盖养兵支出,都弃了吧。”
曹佑道:“熙和屯兵花销虽大,但那是囊括了整个西北边防军的花销。如今熙和未开边,军费支出也占赋税十分之七。”
赵暾再次重重点头,一同侃侃而谈。
宋神宗熙河开边后,边防推进到了熙和地区。每年熙和一州军费开销乃是当年赋税十六分之一。
这数目听上去可怕,但思及庆历年间既没开边还要给岁币,全国军费支出也占每年赋税十分之七。只提维持熙河开边后的西夏军费,并不会使大宋伤筋动骨。
大宋在西夏战场上丧失主动权,且将熙河路变成流血的伤口,乃是五路伐夏失利。
王安石为基层官吏出身,他完全知晓自己短时间内迅速填满国库,确实是有饮鸩止渴的危险。
只是那饮的鸩不会立刻毒死大宋,只要解决西夏危机就能解毒,所以这毒酒,王安石认为可喝。
可惜五路伐夏几乎将王安石饮鸩止渴所得来的新政积累耗费一空。毒喝进去了,目的没达到。宋神宗和王安石都因此心身受创。
南宋不提宋朝西夏战略失败在于五路伐夏,而着重提起熙河开边,是因为熙河开边的责任人是大臣王韶,而五路伐夏的主要责任人是宋神宗。
五路伐夏时,宋神宗早已经抛开王安石单飞。王安石已经辞相隐居江宁五年。
宋神宗志得意满,频繁内降微操,不仅要求边军兵分五路,还让有实力有经验的边将给他的心腹爱臣打辅助。五路主将中被他空降了三路,除了宦官李宪运气好是个天生将才没出错漏,其他两路都出现了啼笑皆非的大失误,是五路伐夏失败的直接责任人。
但如靖康耻一样,宋人不能骂皇帝,只能找大臣背锅。
都是伐夏时辞相已经五年的王安石和伐夏时已经死了的王韶的错!
宋仁宗虽然平庸,但施政小心谨慎无大错;宋神宗虽然励精图治,但志大才疏;宋哲宗志向和才能都初显明君之相,但短命。
这大宋皇帝的整体素质是个木桶效应,明明都有长处,非要弄个超短板放水。
至于徽钦二宗……还是不提了。
曹佑道:“我朝军费开支过大,主要在于防备西夏。边患不解,则军费支出不可能降低。熙河开边虽增大花销,但若能夺回河套,驱逐西夏,之后大宋便可得百年安稳,能放心裁减西北边军,休养生息。”
赵暾又捏了捏眉间:“可惜输了。”
汉武帝晚年在卫霍二人都被老天爷收走后,仍旧穷兵黩武连吃败仗,汉朝处于崩溃边缘,但他晚年政策变向,休养生息,大汉仍旧能救回来。大宋的“穷兵黩武”连汉武帝一根毛都比不上,完全不会造成亡国危机。
事实上就是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败,大宋也没有伤到元气。
比起宋神宗和宋哲宗时对西夏的防备,宋徽宗的西北开边才真的是好大喜功。
当时北宋的主要边防矛盾已经不在西夏上,而是金国崛起。宋徽宗仍旧向西北求边功,就只是为了开疆扩土的功绩,没考虑过实际利益了。
但即使宋徽宗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搞花石纲,北宋也远远不到灭亡的时候。
如果徽钦二宗在金人南下时稍稍像个正常人,金国也就是下一个辽国。
金人本来就例行打个谷草,谁知道北宋主动把脑袋伸进了绳套里。北宋亡国就是徽钦二宗全责。
曹佑将自己对西北局势的了解聊了个彻底,意犹未尽地接过小侄儿双手奉上的孝心热茶:“暾儿想夺河湟?如今不比神宗时,恐怕不能。”
赵暾叹气:“我知道。”
宋神宗熙河开边时,唃厮囉去世,青唐羌分裂,才有机可乘。
现在唃厮囉正值春秋鼎盛,青唐羌实力正值最盛,连西夏都连吃败仗。西夏和辽国都遣公主与唃厮囉联姻,拉拢唃厮啰。而且唃厮啰尊重大宋,终其一生都与大宋交好。
虽然河湟乃汉唐故地,但为了政治口号就将朋友变作敌人,还不一定打得过,那就太愚蠢了。
赵暾要出手把老秦人和老唐人的祖地收回中原王朝,也要等唃厮啰死后才能寻得机会。
赵暾道:“河湟我不会动,但名义上已经属于大宋疆土的秦州和渭州,必须由大宋实控。”
赵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哑儿峡寨事件后续。
哑儿峡寨被围后,宋廷派遣使臣傅求与青唐羌谈判,达成协议主要有两点。
第一,古渭州改名“古渭寨”,大宋放弃在古渭州置州。仍旧是大宋领土的古渭州领土由投靠的吐蕃部族首领自治,大宋放弃实际控制,只保留名义上的占有;
第二,大宋放弃对古渭州所有盐井的控制,将已经开垦的屯田还给羌人放牧。
不过范祥瞒着朝廷修筑的哑儿峡寨已经竣工。在傅求的劝说下,北宋保留了哑儿峡寨,为以后熙河开边实控古渭州奠定了基础。
如今古渭州有狄青支援,哑儿峡寨就更不用弃置了。
大宋在本就属于自己的领土上修筑堡寨实属理直气壮,青唐羌来攻打大宋,只要大宋能赢,正好给了大宋实控古渭州的理由。
古渭州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变回渭州了。
渭州流域虽然生态破坏严重,但渭河未断,仍旧可以沿河屯田,只是需要派遣懂得治理之人。
实控渭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实控渭州还能尽力减少陕西百姓负担,才是赵暾头疼之处。
还好渭州还不至于人口凋零到寥无人烟的地步,只占据渭河流域平原屯田,对大宋的负担不会太大。
赵暾觉得苦的时候,就想一想明初的陇西。
明初倒是一口气把河湟河套都拿了回来,结果老朱一看,就连人口最盛的河套都只有三万余人口,不如唐时敦煌一个郡。
朱元璋和朱棣两代皇帝哐哐哐往陇西输送移民,等河西走廊的人口足以支撑明朝经略西域时,已经是明末了。
感谢大明老铁的努力耕耘,大清刚统一就有足够的人口经略西域。
赵暾想一想老朱父子二人得知此事的表情,心里稍稍得到了安慰。
身为宋太子,赵暾逐渐学会了宋人的精神胜利法。
别管大明有陇西大宋没陇西,至少大宋时期的陇西就是比大明繁荣啊!
赵暾又给小叔叔分享了自己新想的绝妙念头,成功把已经提高了阈值的曹佑再次气到。
曹佑拒绝再听赵暾分享奇思妙想。
暾儿还能不能好好地听他献策了?
赵暾摆摆手:“你都没去过渭州,不过纸上谈兵尔。”
已经献完策的曹佑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耻的小侄儿过河拆桥。
看着小叔叔已经屈起手指,要敲他额头了,赵暾接着道:“所以小叔叔还是得去一趟渭州。狄家目前还不是外戚。狄家将在陕西声望过重,群臣一定会要求召回狄汉臣,正好给狄汉臣升个官。小叔叔接替他,继续镇守陕西。等群臣又说你声望过重时,我再派狄汉臣换你。”
曹佑疑惑:“你不是准备让我去北京镇守吗?”
赵暾道:“我才想起,要与唃厮啰巩固友谊,还得是曹家将出马。”
赵暾的金手指,除了今生几乎过目不忘,还在于前世的记忆都被锁在“记忆宝库”中,如一座图书馆一样,如果他去搜索就能翻出来,不搜索就放在那,不会影响生活。
尤其是与宋代相关的内容。
赵暾很确定自己绝不会无聊到背宋代的历史,他只是因为考试或为了讨好领导,读得比较熟。但他前世都背不下来的文字,现在可以从记忆中搜索出来。
看这金手指,就知道贼老天确实是在强迫他拯救大宋了。
因为记忆宝库十分庞大,赵暾不是事事都能立刻想起。等哑儿峡寨出事,他才根据“关键词”搜索出相关事件。
赵暾有时候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类了。不过这样缺乏点真实感正好,他更轻松。
搜索出青唐和唃厮啰后,赵暾发现,唃厮啰尊敬大宋,与曹家将有关。
当年唃厮啰还为李立遵的傀儡时,李立遵联合吐蕃各部族三万余人,挟持唃厮啰攻打大宋。当时大宋边将为曹玮。
曹玮在李立遵还未到达大宋边境时闪电出击,于三都谷大败吐蕃联军。这就是曹玮成名的“三都谷之战”。
此战令李立遵势微,唃厮啰才趁机夺回政权。
唃厮啰对曹玮极为敬仰,当有人提及曹玮时“即望玮所在,东向合手加额”以示尊敬,这就是“以手加额”的典故。
唃厮啰一反青唐羌与西夏为盟的历史,坚定不移地与宋朝交好。在他看来,宋朝能打出“三都谷之战”,能培养出曹玮那样的名将。而西夏?手下败将啦。
赵暾道:“如今宋人只知道唃厮啰与我朝交好,却忘记这交好不是一味怀柔权术所得,而是因为曹玮在三都谷之战打出了大宋的赫赫威名。只有实力才能得到他人尊敬。”
唃厮啰十分尊敬曹玮,可能还有曹玮那一战削弱了李立遵,认为曹玮间接与他有恩的缘故,但那也是因为曹玮打了胜仗。追根究底,还是实力。
赵暾道:“狄汉臣击败并俘虏没藏讹庞,唃厮啰已经确信大宋输给西夏果然只是一时失误,与大宋交好之心更加坚定。这时有新的曹家将出现在秦州,他就会与大宋更加亲密。小叔叔,治理秦州就交给你了。”
曹佑还没治理过一地,不过应该和筹集军粮差不多,不会太难吧。
他颔首道:“依暾儿的。”
赵暾叉腰:“其实我想亲自去。”
曹佑皱眉。
赵暾放下叉腰的手:“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只是太子,趁着他重病跑一次就够了。”
曹佑叹气:“你想亲征?”
赵暾不说话。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头发:“那你要努力习武。虽然你不会亲自上阵厮杀,也该学好本事,以防万一。”
赵暾再次叉腰。
曹佑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向来刻苦。弃疾此次回京后,应该在考得进士前不会离京了。我离开后,你多向他学。”
赵暾点头。
曹佑道:“别故意气他。”
赵暾点头。
曹佑道:“尤其是不准对他说大宋祖地在契丹之类的话。”
赵暾眼神游移。
曹佑忍无可忍,狠狠敲了赵暾的脑袋一下:“你老实点!”
赵暾捂着脑袋痛呼,委屈答应。
看着小侄儿故意装出的委屈表情,曹佑被逗笑了。
算了,就算暾儿现在答应,之后也管不住嘴。弃疾应该习惯了。
……
赵暾决定派出新的曹家将去勾搭……去结交唃厮啰后,范仲淹等人都十分支持。
别说宰执,就是已经快对赵暾失望的台谏都没有唱反调。
甚至一些平日里老挑武将刺的清高之臣,都上书请求让曹佑在西北多待几年,可以不用轮换。
当初曹玮驻守西北近四十年,西北几乎无事。
我看曹佑也是个忠诚之人,还是进士。待四十年太长了,我看他在西北待个二十年回朝也不过不惑之年,刚刚好!
还有人提起庆历旧事。
当初李元昊反,赵祯才得知曹玮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预见了西夏会反叛,李元昊狼子野心,并请求宋真宗出兵。宋真宗不准。与曹玮有过交情的旧臣无不感慨曹玮的先见之明。
曹佑的帅才看来与曹玮仿佛,合该曹佑去防备西夏!
赵暾先看到有人上奏让小叔叔在西北多待几年,还在那点着头呢,结果定睛一看,几年等于二十年?!
你们奏请把今榜榜眼一脚踢去西北二十年,是别有居心吧!
范仲淹安抚快气炸了的赵暾:“没有没有,他们只是很信任鹏举。暾儿不是已经让枢密副使带职戍边吗?我看鹏举很适合进枢密院,到时也带着枢密院的职位戍边,就不是打压了。”
宋朝皇帝从未有过不准武将当枢密使的规定,相反枢密使就是给心腹武将的位置,文臣进行监督辅助。
曹佑既是勋贵又是外戚,功劳和出身都十分合适,枢密使的位置简直象是为他量身定做。
赵暾冷哼:“那也不能老让小叔叔吃苦。小叔叔和弃疾轮流去吃苦!”
范仲淹失笑:“行。”
其余宰执听后,也觉得可行。
赵暾又道:“夏清卿和范天成也可加入轮换。”
范仲淹再次失笑:“谢殿下信任犬子。”
夏竦则面带嘲笑道:“清卿虽然有戍边的本事,却偏爱安逸。殿下,就该让他去边疆好好磨砺!”
众人看着不慈的夏竦,露出鄙夷的神色。
想炫耀就炫耀呗,非得假谦虚。
笑过几句后,宰执便为赵暾挑出朝中目前所有曾在秦州和古渭州干过的官员,一起开个小朝会。
名单列出后,赵暾提前通知众人,让他们准备好资料。
别来空泛的献策,给我列数据。
秦州和古渭州人口如何,羌族分布情况如何,可耕种土地如何,渭河水文条件如何,粮食产量如何……
虽然宰执已经派人翻出记载秦州和古渭州的文书,赵暾希望治理过秦州和古渭州的官员,也能拿出他们亲眼所见的第一手资料,辅助他制定政策。
曹佑去秦州和古渭州之后,会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调整政策,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们要先拿出方案,计算出预算,让曹佑去了就能执行,在执行中修改细节,而不是去了再做事。
若去了再定方案,不仅会极大拖慢效率,曹佑去了西北之后做出的决策只能从西北一地出发,不能及时和中央沟通,不仅决策可能有瑕疵,来回商议的时间金钱成本也非常高。
赵暾没想到,他都提前告知了,竟然还有一问三不知者。
他们身边同僚都忍不住惊愕,眼神很是鄙夷。
赵暾当即下了他们的差遣职位,让他们离开。
这时候宋朝寄禄官多、差遣官少的冗官弊端,就发挥出正面的作用了。赵暾十分轻松地就从一大堆寄禄官中选了新的差遣官。
赵暾对小朝会其余人道:“我本想将他们贬谪外放,可他们去西北边防重地都尸位素餐,任他地知州可能更加不作为。左右朝廷出得起俸禄,就白养着他们吧。”
大宋屎山官制的正面作用之二出现,不贬寄禄官阶不算贬官。
官员听闻,纷纷夸赞赵暾的仁慈。
太子赵暾担了那么久的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埋怨后,终于也蹭上一次仁名了。
资料调阅整合需要大量时间。
赵暾将今科一甲全部留在秘阁,正好给此次决议打下手。
赵暾道:“现在忙,忙完我再将你们外放。”
章惇和曹佑没什么反应,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得知他们遭遇的其他进士都十分羡慕。
殿试考了好几届诗赋,他们本来对殿试又改考策论有些不满,但看见赵暾对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的优待,他们都感慨,殿试就该考策论,能一飞冲天!
要知道大宋对一甲进士没有太多优待。即使是状元,大部分时候也会外放,也要与其他官员一样求得上峰推荐或考取制科,才有机会入京为官。
而今他们若是在殿试上献出让皇帝眼前一亮的策,就能让皇帝直接提拔他们,不用再担忧被上峰打压或是考不上制科了。
当还没开始考试的时候,人人都认为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得了赵暾青睐,他们也认为自己能得到皇帝青睐。
此场殿试风波,便彻底消弭了。
听闻朝廷要严厉对待青唐羌人,这次百姓没有不安。
他们看过曹佑和章惇的策论,古渭州和秦州本来就是我朝的地,我朝在自己的地盘上修个城改善一下边军的生活怎么了?总不能一直让边军住帐篷吧?
那羌人颇为没有道理,连我在自家地盖房子都管,还要拆我家房子。
狄将军打他!
“我们连西夏都不怕,青唐手下败将。”
“对啊,章状元的文章里写了,曹鹏举的伯父就打败过青唐。”
“狄将军已经把青唐羌人赶出去了,现在王相公亲自出使青唐,就是去讨个说法。”
“哇,王相公亲自去的啊。”
百姓议论纷纷。
酒楼十分惶恐不安。
此时与任何朝代一样,都有文字狱。皇城司无孔不入,大宋的酒楼是不谈国事的。
他们心惊胆战,以为皇城司会出现,没想到百姓议论了许久,也没听到谁被皇城司抓走了。
咦?
有识之士若有所思。
面对皇城司的质疑,赵暾道:“当初我朝与契丹、西夏战争时,有小报乱传军报,朝廷屡禁而不止。既然屡禁不止,不如引导。”
北宋时已经有人将朝政消息印在纸片上贩卖,称“小报”。
小报是非法出版物,皇帝严令禁止。
有一次京中小报乱传辽国战场军报,气得宋真宗接连下诏严惩。可就宋朝那基层管理能力,查一查士大夫的文字狱还可,三教九流贩卖的小报愣是越卖越火。
赵暾办《杂闻》便是借鉴了小报。
百姓总会关心边防的,与其让小报传播谣言,不如让更多的谣言混迹其中,令百姓听谣言和听故事似的,谁都别信。
到时他再让《杂闻》换个名字继续连载,相信京城百姓会更相信追了很多年的《杂闻》。
听了赵暾的打算,百官都认为可行。
但他们禁止私人办报,办报权力必须收归政府,刊登文章类型也必须提前规定,不能越矩,否则定会引起言论大乱。
赵暾嗤之以鼻。
你们士大夫刊发文集、私修历史的时候,也没见引起言论大乱。
以封建时代的实际情况,士大夫的文字狱很好抓,利用印刷物掀起叛乱者从来抓不到——比如白莲教,和各种白莲教。
而且没有印刷物之前,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等造反口号的蔓延速度也十分快。
如今科技落后,信息传递速度很慢,言论思想传播的影响力很小,完全不用在意。
等言论思想真的能影响到百姓的时候,那就是生产力已经积累到该变革的时候,自有后来者去头疼后来事。
赵暾是活不到愁的时候。
正因为赵暾知道禁止无用,所以毫不在意地同意了百官关于官方办“小报”的建议。
禁止还是要禁止的,等出现乱象的时候才能有法可依。
反正别拦着我恢复连载就成。
赵暾每次求得假期出门逛街,都能听见百姓哀叹他断更,他压力很大啊。
又有官员担忧:“若在官报上刊登官府之事,会不会令他国探得?”
出使过西夏和辽国的官员道:“公不必忧心。契丹和西夏对我朝知之甚详。”
那担忧的官员:“……”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他担忧了吗?!
总之,话虽不好听,但理确实是这个理。
辽国与西夏对大宋了如指掌,多一个官报真无所谓。
何况官报并非全然真实,辽国和西夏反而会疑心大宋故意散播假消息,不敢轻信。
百官想了想,眼前一亮。
对啊,官报也不必全然真实嘛。
为了安抚百姓,怎么能全然真实?何况官报上还要刊登小说。
比如,包拯真的没当过开封府尹,咳咳。
想到包拯,许多官员都心生酸意。
包拯可真好运啊,为何刚好与包公断案故事里的角色同姓?
也有想模仿包拯出名者,差人或自己写小说吹自己。
可他们写了许多小说,也自费印刷赠送了许多小说,愣是出不了名,还被人嗤笑。
他们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包拯能出名,他们不能?
贾黯一边弹劾京城沽名钓誉之人,一边询问赵暾缘由。
见贾黯竟然胆子大到私下仍旧与自己如友人般相处,赵暾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和贾黯有过深交,贾黯为什么如此自来熟之余,好脾气地为贾黯解释:“因为《杂闻》上的小说并非为了吹捧谁而作,而是为了让百姓读懂故事、学得本事而作。如有人献边策,若无内容,文辞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的。”
贾黯道:“若是有人能写出脍炙人口、发人深省的小说……”
赵暾笑道:“他当是不用自吹自擂,也能扬名的。”
贾黯松了口气。
赵暾见贾黯松了口气,又道:“虽然他们不至于自吹自擂,但在自己的笔记文集中抹黑他人不是时常有吗?今朝很常见。”
贾黯:“……”
赵暾又道:“别说私人笔记文集,就是正在修的《唐书》……”
贾黯捂住耳朵,然后又好奇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唐书》是宋公修的!”
赵暾点头:“他写文章写得不错,把《唐书》当文章写了。”
《新唐书》是在宋祁和欧阳修先后主持下完成。欧阳修是在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才加入修史组。
后世人老骂欧阳修缺乏史官素养,这虽然是正确的,但宋祁也至少要承担一半《新唐书》史学价值较低的责任。
欧阳修接手的时候,宋祁已经完成几乎全部列传,欧阳修只编纂志表本纪。《新唐书》虽然在欧阳修手中定稿,宋仁宗看定稿的时候也发现宋祁写的传记有问题,但欧阳修因宋祁是前辈,拒绝执行宋仁宗的要求,对宋祁所写列传不易一词。
宋祁写的列传在北宋当时就颇受人诟病。宋祁是文学家,他写列传只为文章写得好看,不在意史实。欧阳修也差不多。为了追求文字精简故事有趣,他俩将《旧唐书》列传本纪删去了六七成,补了许多“情节优美”的小说私记进去。
《旧唐书》因编纂时间很紧,所以书中大量直接摘取史料,文学价值较差,但史学价值高;《新唐书》文学价值极高,史学价值略差。
同样的道理,《晋书》虽然被戏称为“魔法禁书目录”,《宋史》《元史》也修得十分敷衍,但正因为敷衍,它们几乎直接摘抄史料,反而史学价值比修得十分精细的《新唐书》稍高。
封建时代的文人更注重文学价值,后世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人更注重史学价值。
宋朝大部分士人对《新唐书》的评价是十分高的,后世人反而不太喜欢《新唐书》,便是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
赵暾评价宋祁不懂史,在此时不是对宋祁的冒犯。正直的贾黯听后,就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赵暾对宋祁修的史很好奇,让他继续修。
他命人将《旧唐书》重新整理刊印,之后新旧《唐书》并行,后世人想看什么看什么,岂不妙哉?
不过欧阳修就不用来了,他宁愿让司马光接着宋祁之后修史。
欧阳修修史,后世人时常讨论要不要把欧阳修开除出史学家行列。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写的是帝王教材。但后世帝王无视他的“教诲”,只把《资治通鉴》当史书看,并且把司马光恭恭敬敬摆在史学家那一排。
这因为司马光写完“帝王教材”后浑身难受,又写了一本长达三十卷的《资治通鉴考异》——《资治通鉴》只有八卷。
《资治通鉴考异》详细记录了司马光在写《资治通鉴》时史料取舍的原因、史料的出处、舍去史料所记载的内容……他罗列了搜集的各种书证、物证,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校勘过程,以求“使读者晓然于记载之得失是非,而不复有所歧惑”。
即,“本故事经过了艺术加工,但艺术加工的部分和原始史料我都给你放一边了,读者一定要认真学习真正的历史”。
因此将《资治通鉴》和《通鉴考异》对着看,就极具史学价值。史学界从未怀疑过司马光的史官素养——司马光没有宰执素养,但他真的有史官素养。
赵暾和章惇窃窃私语,曹佑捂耳离去。
赵暾:“夫子说,欧阳公的《朋党论》文辞优美,但让他看得浑身难受。”
章惇:“范公肯定说得很委婉,不是你这么直白。我也浑身难受。子平精通史书,他更是难受极了。子平说,他看了《朋党论》,对欧阳公一点尊敬都没了。”
赵暾:“他在《朋党论》里写汉献帝党锢之祸,引起黄巾之乱哈哈哈哈。”
章惇:“别说后汉史了,连前朝史他都不了解,还说唐昭帝兴起白马驿之祸呢。白马驿之祸是朱温干的,唐昭帝都死了多少年了?”
赵暾:“汉献帝和唐昭帝好冤枉啊。”
章惇:“就是就是。”
赵暾:“皇帝居然没看出来!”
章惇:“百官也没骂他打胡乱说。”
赵暾:“难道百官也不清楚后汉史和前代史?”……
两小只抵足而眠,意犹未尽。
第二天,赵暾就让章惇润笔,自己尊敬地抄了一份,写信给欧阳修,询问欧阳修的史学素养是不是有点差。
服母丧的欧阳修正接待任满准备回京的王安石。
欧阳修一看署名,眼皮子就开始疯狂跳动,拆信的手迟疑不决。
王安石瞟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翘,然后迅速将嘴角抿直并下撇。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4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55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本文是小说,再次提醒不考据哈。大家如果对历史感兴趣,请阅读《宋史》。提神比咖啡管用。
碎碎念:
1、
虽然《资治通鉴》不算史书,但《资治通鉴》加《资治通鉴考异》合订本真的是史书。
写双子时,我就在作话聊过这个。
比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把隋炀帝翻雪山导致大军被冻死很多人的事,从五月出发改到了七月回来。他就在《考异》里解释,五月炎夏出发时怎么会冻死人,一定是记载错了,所以改成七月回来时冻死人。
实际上五月才是对的。司马光没去过西域,也没爬过高山,不知道西域雪山顶上真的很冷,而且冻雨失温也是会死人。
从这个例子就能看出,两本一起看真的是很好的史书。司马光不愧史学家之名(但是真的好好笑)。
2、
虽然欧阳修的本纪写得很差,但他志表写得非常好,极具史学价值。“新书最佳者志、表”,所以后世还是认可欧阳修为史学家。
欧阳修修史的时候,史学素养已经很好了,只是想抒发感情。
不过欧阳修在朝廷修的史还算比较克制了。他自费修的史才是全篇寓言故事。
3、
《朋党论》:
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
——黄巾之乱时才三岁的汉献帝:???
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白马驿之祸时已经死了三年的唐昭宗:???
4、
宋祁的文学素养更差,他别说前代史,他连本朝史都不知道。摘一段他在《张巡》传中的点评:
惟宋三叶,章圣皇帝东巡,过其庙,留驾裴回,咨巡等雄挺,尽节异代,着金石刻,赞明厥忠。
——宋真宗东巡路线和事迹记载的很清楚,他没有经过睢阳,过不了张巡的庙,也没有给张巡刻过碑。
宋祁连先帝史都乱编,真是够离谱。
其实不看宋真宗东巡的记载,看一眼地图也该知道,睢阳在北宋南京应天府(河南商丘),位于东京开封以南。从开封出发去东北边的泰山,怎么可能会路过南京。
5、
《晋书》《宋史》修了两年,《元史》修了一年。修完后皇帝都没看,史料几乎直接抄,根本没筛选,反而史料价值很高。
比如《元史》直接抄元朝奏折,你甚至可以看见贼兵朱元璋[狗头]。
第166章 春风正得意
赵暾外放为知县时, 常和欧阳修等知道他身份的人通信,请教为官的经验。
欧阳修虽只见过赵暾几面,但与赵暾短则不到一月, 长至两三月, 就会有一封书信来往。通过书信, 他与赵暾已经很熟悉。
正因熟悉,欧阳修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现在看见赵暾的署名就肝火上升。
赵暾的思想和脾性和欧阳修不合, 欧阳修已经接受。
大概明君都有独特的性格和高傲,不会被人影响,欧阳修放弃了培养圣君。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能培养出明君, 所谓明君具体该是个什么模样,在他心里都是矛盾重重。他还是选择相信范仲淹的判断, 让赵暾自由生长。
不久之后, 欧阳修发现赵暾的性格自由过了头,对他一点礼貌都不讲了。
欧阳修虽然博览群书,但写文章的时候,没人会细究所有典故。
书本不好搬运,也很脆弱, 不好检索翻阅。
士人写文章时,多是凭借记忆, 记混记错很常见,只要大意差不多就成。
赵暾却不知道从哪学来训诂的毛病,欧阳修教他学问, 他就给欧阳修批改谬误。
从字词错误到典故错误, 就象是欧阳修教导家中小孩启蒙时一样, 统统给他用朱笔圈出来。
欧阳修知道赵暾几乎过目不忘, 但没想到赵暾会把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谁愿意聊着聊着,旁边人泼冷水“你这典故不对”。
哪来的迂书生!
欧阳修想了一圈教导过赵暾的人,愣是没想到一个这样的性格。
别再挑字词典故错误了,你能不能只关注文章的内容和思想!
欧阳修深呼吸了几下,拆开信,果然如他所料,那小混球又在挑他的错。
《朋党论》是欧阳修闻名天下之作,他却不愿意提起。
时隔多年,他回望当年在朝中作为,心中生出许多明悟,也生出许多后悔。
如果他没写过那篇《朋党论》,或许庆历新政不会失败得那样猝然,几乎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欧阳修再不愿意提起,也不是因为《朋党论》写错了典故!
赵暾老踩欧阳修的怒点,欧阳修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但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生气。
欧阳修深呼吸,才没在看重的后辈面前失去形象。
他抬起头,正想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看见王安石伸长脖子,正聚精会神地偷看。
欧阳修:“咳!”
王安石立刻坐直,并且抿紧了嘴。
欧阳修板着脸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板着脸正襟危坐。
“唉。”欧阳修笑着摇摇头,将信拿起,丢给了王安石,“想看就看。”
王安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神态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欧阳修道:“殿下还是如此活泼,看来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安石轻轻点头,展开了赵暾给欧阳修写的信。
赵暾除了“请教”欧阳修典故,还说了京中近况,尤其是科举风波。
王安石敏锐道:“殿下对士子对科举的态度不满,想请欧阳公回朝主持下一届科举。”
欧阳修颔首,脸上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迅速继续嘴角下撇:“他可以只说正事。我不想和他讨论文章。”
王安石悄悄地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声。
欧阳修冷哼道:“就他那性格,等你回京,你也逃不过。”
王安石道:“不理他就是了。”
欧阳修把信拿回来,仔细叠好:“你若是忍得住,自然最好。”
王安石想起曾经与赵暾的相处。他应该是忍得住的。
赵暾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招惹别人,若是开玩笑没有回应,他就懒得继续。
狄诤最初会恭恭敬敬地回应赵暾的玩笑,后来常常故意无视赵暾,在赵暾气他的时候把脸撇向一旁。赵暾便自己默默地闭嘴走开,不会纠缠不休。
王安石想起当年狄诤等人与赵暾相处的细节,不由骂自己眼瞎。
两位老宰辅陪伴着赵暾,狄青的儿子给赵暾当护卫,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的身份。
张载没有名气,王安石在得知赵暾的身份后,才猜出那朱祐应当是范公的长子范纯祐。
夏安期对赵暾照顾有加,大概也知道赵暾的身份。
王安石再仔细回想赵暾的经历,处处彰显着他身份不一般。
王安石十分挫败。
他自恃才高,不愿回京城为官,不过是不信当今皇帝有改革的决心,便懒得和一群庸碌在朝中尸位素餐,不如在地方上多为百姓做实事。
他想积累更多经验,再将自己变法的主张写成详细的奏疏,说服皇帝再行变法。
他竟然没有察觉赵暾的皇子身份?!
王安石没有回赵暾的信,不是因为赵暾的隐瞒对赵暾心生不满,更不是不想借他与赵暾的交情回京城完成政治抱负。他只是有点怀疑自身,是否已经做足了改革的准备。
他连赵暾的身份都没猜出,真的能应对朝中复杂万变的局势吗?
这种怀疑,在赵暾写信嘲笑他时,达到了顶点。
赵暾似乎看穿了他,当他迟迟不回信时,赵暾第二封信中就直白地嘲笑他的自我怀疑。
王安石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不想理睬赵暾了。
不得不说,赵暾平时懒得动弹,显得没什么脾气。但他一旦决定气人的时候,即使王安石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只要不理睬赵暾,赵暾就会自己离开,也不是一直都能忍住不生气。
王安石不是很会隐藏内心情绪的人。
欧阳修见王安石脸上眼中小表情不断变换,就知道王安石嘴上说忍住,真遇上了,估计忍不住的时候也很多,不由心情好了一些。
王安石还看他的笑话,他自己不也被殿下欺负?
殿下这促狭性格,真不知道是学谁。也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长成这样,天生的!
欧阳修道:“你若想在地方上积累经验,也该先入朝,由京官下放地方,才能任转运使、安抚使等统领数州政务的官职。只是在一州一县徘徊,如管中窥豹,难以看清全貌。”
王安石犹豫:“我希望能帮助殿下,但殿下破格提拔我,会不会引起朝臣非议,影响殿下清誉?”
如果赵暾已经登基,王安石不会担忧。
帝王无须清誉,只须手握大权。
赵暾却还是太子,虽有监国之名,但以皇帝以前对赵暾的态度,如果皇帝病情稍愈,他的太子之位不一定稳固。
欧阳修道:“此事你直接询问殿下。以这几年殿下展现出的本事,他心里有数。”
王安石想了想,点头道:“是。”
他还以为赵暾是曹暾时,就十分佩服赵暾。即使他比赵暾年高,赵暾的本事在他之上。他从赵暾身上学到了许多,对新政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以赵暾之智,不会看不清自身处境。
王安石信任欧阳修的人品,不客气地评价当今皇帝:“因宫闱而废社稷,陛下不仅不慈,亦不智。”
欧阳修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石桌的桌面,没有回答。
他现在都还背着与外甥女有染的污名,还能怎么回答?不过是心灰意冷。
王安石道:“若殿下在那把火中伤到,不知道陛下如何面对大宋先祖皇帝。”
欧阳修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道:“暾儿伤不到。那火就是暾儿自己放的。”
提起这件事,欧阳修连称呼都变了。
称呼什么太子?叫一声“暾儿”就是抬举这个顽童了!
王安石惊讶地瞪大眼睛:“自己放的?”
欧阳修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道:“夏竦虽不知道暾儿的身份,但对暾儿很有好感。夏竦得知宫变即将发生,委婉提醒了曹鹏举小心行事。暾儿为自保,在宫变当晚纵火烧屋,避免……”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
王安石喃喃道:“竟然如此?居然如此?”
他深呼吸了几下,将得知真相的诧异压下,苦笑道:“是殿下……是暾儿的行事风格。”
欧阳修又冷哼了一声,道:“佑三和天成等人都是在暾儿放火后才得知暾儿的决定。不然以佑三和天成的稳重,一定不会同意暾儿兵行险路。”
王安石想起赵暾为官时仿佛赌徒般的激进行为,脑门上不由冒出冷汗,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道:“谁都拦不住他!”
欧阳修叮嘱道:“拦不住也要拦。以曹鹏举的本事,很快就会镇守边疆。到时更无人能拦住他!”
王安石顿时头大如斗。
他性格执拗,平日里只有别人拦不住他的时候。可赵暾的执拗却像潺潺流水,看似柔软,却用任何方法都不能截断。
他与赵暾比执拗,没有一次能赢过赵暾。
赵暾连争辩都懒得争辩,径直就做了。他在前面走,其余人爱他护他,只能在后面跟着。
等赵暾当了皇帝……
王安石深呼吸:“有范公在……”
欧阳修十分敬重范仲淹,此刻竟不屑地撇了一下眼珠子:“他?只会溺爱暾儿。”
王安石瞠目结舌。这与他所知道的范公的性格不符合啊!
……
“暾儿,你同意陛下招道士入宫?”范仲淹皱眉问道。
赵暾摇头:“我不同意,但懒得拦。我若拦了,他一定说我谋害他。”
其实赵暾命贾黯详查不合格的道士,即将被贾黯驱逐的道士求到赵祯处,是赵暾故意开的绿灯。
他得知道士在四处求人时,就让人暗示他们可以贿赂张贵妃在宫里的养母,宫人贾氏。
自从张贵妃得宠后,养母宫女贾氏的身份水涨船高。贾昌朝都与其联宗,其他人都尊呼她为贾婆婆。
贾婆婆常收受贿赂,帮人做事,甚至插手官员升迁。只要张贵妃吹一吹枕头风,几乎没有事不成的。身为一位宫女,她能在赵祯面前举荐贾昌朝这位宰执,可见她的地位。
虽然贾昌朝已经被赵暾逐出朝廷,但张贵妃仍旧得宠,贾婆婆的权势犹在。
贾婆婆对未来深深感到忧虑,一直在想办法帮张贵妃求子。赵暾相信,这群道士能有在会灵观醉酒的地位,应该是很会钻营的。
贾黯丝毫不知,赵暾悄悄为他找了麻烦。
当赵祯下旨训斥他,不仅免了对醉酒道士的责罚,还召道士入宫祈福时,贾黯气得要去找赵祯当面进谏。
其余人看不出来,但范仲淹相信赵暾对宫里的掌控力。
皇帝卧病在床,不能违背太子的意愿。如果赵暾坚决反对,皇帝不会一意孤行。
听了赵暾的话,范仲淹便主动揽下此事:“我去劝。”
赵暾反过来劝范仲淹:“他只是想让道士祈福,求个心安,就让他去吧。这点钱,我们还是花得起。”
范仲淹笑道:“那也要先劝一劝,劝不住再说。”
赵暾点头:“那就拜托夫子了。”
范仲淹见赵暾面上一片坦然,心里叹气。
他知道暾儿恨不得皇帝快点死,不想关心皇帝的任何事。他以后多为暾儿分担吧。
范仲淹劝说之后,赵祯没有让道士留宿宫中,只是隔三岔五让他们入宫祈福。
范仲淹监督了几次,见道士只是战战兢兢按照正常仪式祈福,才安下心来。
他叮嘱每日轮流陪侍宫中的官员,好好盯紧那群进宫祈福的道士。
庞籍咬牙切齿:“盯紧?就该把他们全部逐出去!”
夏竦这时重回皇帝奸佞嘴脸:“陛下只是求个心安,我等怎么能阻止?陛下缠绵病榻多月,御医不能治,祈求上苍是理应之举。”
庞籍便和夏竦对骂起来。
你说我奸佞,我说你不忠,吵得其余宰执抱着文书,跑到远离他们的地方干活。
贾黯见不能阻止,气得跑到道观,去吐了道士一脸唾沫。
道士惊怒,向赵祯哭诉。
赵祯唤来赵暾,问是不是赵暾让贾黯做的。
赵暾给赵祯翻了个白眼,差点气得赵祯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可惜赵祯的偏瘫越发严重,别说跳起来了,连坐起身体都有点艰难了。
“我不信道士。”赵暾没好气道,“你不是知道我的来历吗?他们算什么东西?”
赵祯顿时脸色苍白。
赵暾再次刷了一把自己可能是什么脏东西的存在感,背着手迆迆然离开。
不过赵暾还是对赵祯妥协,将贾黯外放,并严厉斥责了贾黯吐别人唾沫的坏习惯。
赵暾骂得情真意切。
贾黯必须改了这个坏毛病,不然将来他回朝为官,一时情急吐自己唾沫怎么办?他会忍不住当场暴揍贾黯!
贾黯冷哼,不肯认错。
没想到赵暾竟然以同榜进士的身份,给贾黯的父亲写信,请求贾黯的父亲管教贾黯的坏毛病。
贾黯的父亲猝不及防地接到贾黯好友的信,十分不敢置信。
他令人送信给贾黯询问此事。
贾黯还能不知道那同榜是谁?顿时哭笑不得。
太子殿下真是……罢了,殿下是与我为友,才开这个玩笑。
贾黯外放时,赵暾心虚利用了贾黯,亲自相送。
贾黯抱怨道:“哪有人向他人父母进谗言?”
赵暾一副“你说什么,我不知道”的表情。
贾黯对曹佑道:“曹鹏举,我也要向你进谗言。殿下这点得改。”
曹佑是个老实人,连连向贾黯作揖,替赵暾道歉。
贾黯笑着南下赴任。
他第一次外放知州,颇有些忐忑。赵暾亲自来送他,他一定不能辜负太子的友谊,定是要做出一番成绩,不让别人嘲笑太子择友的眼光。
贾黯乘坐的客船飘远,曹佑看向赵暾。
赵暾兜起手,背对着曹佑。
曹佑叹气:“下次别这样。你已经是太子,不可太任性。”
赵暾嘟囔:“我还是太子,才和他开玩笑。等我当了皇帝……”
曹佑挑眉:“会变本加厉?”
赵暾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佑再次叹气。
他很忧虑。等他离开京城,去西北戍边时,谁能管得住小侄儿?
虽然他在京城,似乎也没管住。
一想到赵暾将来当了皇帝,写信给大臣的父母,让大臣的父母管教大臣,曹佑就生出浓浓的疲惫感。
希望到时台谏别学贾黯,朝暾儿脸上喷唾沫。
曹佑希望狄诤赶紧回来。两人轮流盯着赵暾,可能会让赵暾收敛些。
在西夏的狄诤,还不知道曹佑十分思念他。
他在兴庆府待了近一月,西夏才做出决定,愿意接受宋朝的提议。
没藏太后再次见到狄诤时,眼中没有了对狄诤容貌的垂涎,只剩下憎恨和惧怕。
赎回没藏讹庞的钱财,几乎都是没藏家族和没藏太后从自己私产中凑的。没藏太后没能动用西夏国库。
没藏太后因此坚定了一定要赎回兄长的心。
没有兄长,群臣都不听她的话了。再过些时日,他们会不会支持其他人,把自己和儿子赶出宫?
李谅祚不断安慰母亲,为母亲出谋划策。母子二人的关系亲近不少。
包拯对狄诤道:“西夏幼主长大,一定会成为我朝劲敌。”
狄诤道:“他长大时,暾弟也已经长大。无人能成为暾弟劲敌。”
暾弟的劲敌一直不是外敌,而是大宋本身。
只要能治理好大宋,无论西夏、辽国或是金国,都不配与暾弟为敌。
包拯想了想赵暾在李谅祚这个年龄所做的事,失笑道:“这倒是。不过还是不要轻敌。”
狄诤点头。他当然绝对不会在战场上轻敌。
包拯扬眉吐气地带着西夏的使臣团回京。
他十分激动,连马车都坐不住,每日都在外面骑马。
如果不是要在西夏使臣面前保持形象,包拯都想在马背上高歌一曲。
他考得进士时,心中都没有如此得意。
包拯捋着胡须,摇头晃脑低吟。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哈哈哈哈哈!
包拯带着西夏使臣慢慢走,让章楶快马加鞭把好消息传回京城。
包拯本想让狄诤报喜,狄诤将报喜的好差事让给了章楶。
狄诤道:“惇七应该还在京城,质夫早日回去,说不定能与惇七见上一面。多年不见,质夫不想早日见到惇七?”
章楶立刻摇头:“我一点都不想。”
不过章楶还是开心地接过了这个差事。
他不想念章惇,很想念暾弟和佑三。
章楶策马回京时,沿路将消息传了出去。
十分凑巧的是,章楶正好遇上了准备出使青唐的王尧臣。
王尧臣认识章楶。
他拦下章楶,得知西夏同意宋朝要求后,开心地拍着大腿道:“好!包希仁凯旋,就等于我此次出使也成功了。”
王尧臣风尘仆仆的脸上都仿佛泛起了光芒,颠簸疲惫一扫而空。
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
章楶拱手拜别王尧臣,继续朝着京城奔去。
当章楶策马归京,进入城门时,他一个没忍住,大声向百姓报喜。
西夏人带着财帛和牛羊马匹,前来赎没藏讹庞了!大宋以后也不需要再给西夏岁币了!
京城百姓都停下脚步。
“不用给岁币了?”
“西夏同意啦?”
“我们赢了西夏,理所当然的吧?”
“啊,对啊,我们赢了啊!”
没藏讹庞已经入京好几个月,此刻京城百姓才有大宋打赢了西夏的实感。
章楶从城门一路骑马来到宫门。
欢呼声从城门一路响彻到宫门。
官员纷纷从官署跑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报喜的章楶。
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不仅不报复,还同意了大宋的要求,连岁币都不要了?
怎么会?不合常理啊!
“或许,这个结果才是符合常理?”
“是啊,我们是打赢了,又不是打输了。”
官员面面相觑,竟然因为太没有真实感,一时不知道做出何种反应。
章楶翻身下马,朝着福宁殿狂奔。
他身后,有人抡圆了腿跟着跑。
“你跑什么!没听见我叫你吗!”
“我不在福宁殿!回头!”
章楶终于听见了有人在喊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赵暾正气喘吁吁地追来。
章惇跟在赵暾身旁奔跑,边跑边笑:“章大郎,你不知道暾弟在瑞圣园处理政务吗?跑错地啦!”
章楶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暾弟还没登基呢!
赵暾一得知消息,立刻朝宫里赶来。
谁知道章楶太过激动,愣是没发现自己在他后面追赶。
京城百姓倒是看见了,章楶在前面骑马大喊我们赢啦,赵暾在后面骑马大叫章质夫你停下,章惇跟在一旁策马大笑章大郎你耳聋吗。
他们认出了太子殿下,也想起了章楶和章惇。
哈哈哈哈哈,归安少年郎们还是这样有趣啊。
“暾弟!”章楶激动地跑过去,脑子一热,把赵暾抱起来飞了一圈。
赵暾尖叫:“你被惇七附体了吗!放我下来!”
范仲淹等宰执驻足。
“章希言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得再去世一次。”
“是极是极。”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虽然我码字时间很阴间,但大家看更新的时间很阳间了→_→。
碎碎念: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孟郊《登科后》
往昔的困顿不值得再提起,今日我兴致高涨神采飞扬。
迎着浩荡春风得意地纵马奔驰,好像一日之内赏遍京城名花。
很适合包公现在心境呢。
第167章 出生得太早
看在章楶带来了好消息的份上, 宰执假装没有看到他对太子殿下的失礼。
等章楶冷静下来,假装成个正经官员的模样时,他们才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
章楶一本正经地给宰执拱手行礼。
赵暾和章惇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惇悄悄地从背后抬起一脚, 蹬章楶屁股上, 蹬得躬身行礼的章楶摔了个大马趴, 向宰执们行了一个五体朝拜大礼。
赵暾拉长语调道:“哎呀,质夫,你怎么行如此大的礼?是在讨好宰执吗?真是谄媚佞臣!”
章惇悄悄躲在了即使身体迅速拔高, 也还是藏不住他的赵暾身后。
庞籍脸皮猛地抽动:“出来!像什么样!”
章惇把肩膀一缩,背一躬,躲得更严实。
庞籍大步迈向赵暾身后, 揪着章惇的衣领,把章惇拖了出来。
章惇用眼神向赵暾求助:是你让我蹬的!
赵暾目不斜视:你有证据吗?我才不知道呢。
“顽皮。”范仲淹把章楶从地上拉起来, 对赵暾叹气。
赵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是我活该, 一时情急,吓到殿下了。”章楶拍了拍屁股,“范相公,这是包公的书信。西夏的诏书将和西夏使臣一起到达。”
“好,好!”范仲淹刚拆开信, 除了庞籍之外的其余宰执就把脑袋伸长凑了过来。
庞籍虽然也很想看,但当务之急是把章惇好好训斥一顿。
章惇有才华有胆气, 个人品行也不错,就是仗着是太子友人,举止过于轻佻无状, 必须严厉教导!
赵暾在章惇幽怨的眼神中, 悄悄站在了范仲淹身侧, 用夫子不甚伟岸的身躯遮住了章惇的视线。
章惇怒目而视。
庞籍:“你瞪什么!”
章惇:“没有瞪……”
章楶悄悄地瞟了章惇一眼, 眼神愉悦。
“咳咳。”范仲淹干咳了两声。
章楶收回视线,继续恭敬地描述西夏的情况。
范仲淹等人一边听,一边抬脚继续往福宁殿走。
此等好消息,还是要让陛下听一听的。陛下最近更加昏昏沉沉,听了这个好消息,说不定病情能好上几分。
赵暾在福宁殿门前驻足。
庞籍已经教训完了章惇。他理了理衣袖,没好气道:“怕什么?”
赵暾心里道:不是我怕他,是他怕我。我这不是不想在大好的日子,刺激得他又胡言乱语,打扰了我们的好心情吗?
庞籍按着赵暾的肩膀,把赵暾推到了殿门里。
赵祯正醒着,殿内烟雾缭绕,差点被贾黯赶走的道士正在诵经祈福。
前科状元想要驱逐他们,竟然是前科状元自己被陛下外放出京。这几个道士都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见到宰执也没有多少真诚的礼貌。
范仲淹等人扫了众道士一眼,眉头紧锁。
皇帝不会不知道他们来了。按照常理,皇帝应该将道士斥退。如今道士竟然还在殿内,皇帝难道更糊涂了?
还好皇帝还记得让殿内的妃嫔和宫女离开。
赵祯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到范仲淹等人难看的神色,糊涂的脑子转动了几下,才意识到该让道士离开。
他近些日子只有在道士念诵道经的声音中才能求得片刻安宁。一时糊涂,竟然忘记了。
赵祯见宰执和太子一同到来,心里就是一突。
他按着太阳穴道:“何事?”
范仲淹躬身凑近道:“陛下,西夏投降称臣了。”
这件事不止这么简单,但范仲淹知道皇帝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听他长篇大论,便用最简洁的话总结。
虽然西夏心底没有真正屈服,西北的边防仍旧责任重大,但至少在此刻,西夏确实重回了大宋藩国的位置。
不是大宋用岁币换取的名义上的称臣,他们真的妥协了。
赵祯眼皮一抬,神色间有了片刻清明。
他看向赵暾。
赵暾对他点头。
此刻,赵祯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后悔。后悔的潮水几乎吞噬了他的心,让他的嘴里都泛出苦涩。
狄青是他提拔的,这场对西夏的胜利本该是他的功绩。
赵暾道:“陛下慧眼识人,破格提拔狄汉臣,狄汉臣以此功,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赵祯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们暂且退下,朕有话要与太子说。”
赵祯以前私下说话都不爱自称朕,而是很亲和地自称“我”,与赵暾一样。
自从卧病在床,他私下也自称“朕”了。
宰执们担忧地离去。
章惇垂着头站在赵暾身后,小碎步退到了阴影中。
赵祯没有注意到他的胆大妄为,没有斥退他。
章楶悄悄扫了章惇一眼,大步跟着宰执离开。
宰执们此刻都象是老眼昏花,忘记了还有一个章惇。
待众人退出寝宫大门后,赵祯开口道:“你可是真心的?”
赵暾点头。
赵祯象是讥讽又象是自嘲:“朕可看不出来你对朕的尊重。”
赵暾道:“我是据实而言。”
赵祯被赵暾坦然的态度噎住。
赵祯的双眼又被后悔的潮水湮没。
他喘了几口气,道:“朕与你不该到这一步……”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厌烦,打断道:“陛下,你这话说得没道理。我可什么都没做。难道你纵欲成疾,还怪我啰?”
缩在阴影中的章惇很使劲地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笑。
旁边有人悄悄蹭过来,往章惇手里塞了个小纸包。
章惇悄悄抬头,啊,是张茂则张内侍。
他打开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腌酸梅。
章惇立刻领悟张茂则的意思,悄悄往嘴里塞了一颗。
腌酸梅又酸又苦,十分提神。章惇面容轻微扭曲。含着这个,他绝对笑不出来了。
寝宫很空旷。阴影角落里的小动作,皇帝和太子都没看到。
赵暾没好气地堵了赵祯一句后,赵祯半晌没说出话来。
赵暾继续道:“陛下若认为我哪里做得不合适,说出来,我改。”
赵祯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赵暾哪里做得不合适。
赵暾除了监国时仿佛真正的帝王,其余时候都很尊重他。
甚至赵暾也不是一直大权在握。赵暾曾经也事事向他禀报,只是他的身体不能支持他继续听政。
后宫之中,赵暾也从未克扣过他。为了安他的心,赵暾还让张贵妃一直伺候他,曹皇后都不敢侍疾。
赵祯想不出赵暾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他却觉得自己象是被丝网牢牢裹住,仿佛蛛网中的小虫。
他似乎只要病愈,权力就会回到他的手中。
他却没来由地害怕,即使他可能痊愈,赵暾也有办法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地让他继续重病。
这种害怕,仿佛是他卧病在床的幻觉。幻觉却如梦魇,挥之不去。
赵暾看着赵祯害怕的表情,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可能会有怜悯。
他如同对着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心里十分平静。
赵祯支支吾吾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又糊涂了,总重复着“我们不该如此”的话。
他似乎真的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他的独子。
赵暾更觉无趣。
是啊,他们本不该如此。赵暾是出生得太早了,才会如此。
如果他出生在赵曦死后,即使赵祯不希望他当时已经有了废后之意的曹皇后有儿子,赵祯也会将他接进宫好生抚养;
如果他出生在赵曦死了好几年后,赵祯不会再生出任何废后之心,会如珠似宝地对待他;
如果他出生在现在,赵祯恐怕睡觉都要把他放枕头旁,生怕一错眼自己就没了。
那他就走团宠剧本了,好耶!
不说原本历史中的宋仁宗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若能穿越到他出生的时刻,会怎样珍视他,就是现在这个与他的裂痕已经不能修补的赵祯回到过去,也会对他很好。
那真是太恶心了。赵暾想。
其实赵暾如果不是穿越者,小叔叔也不是穿越者,他没有稳固的三观,与曹家不是特别亲近,也没有展露出特别厉害的本事,或许也早就入宫了。
哦,不,如果他和小叔叔中任何一人不是穿越者,他在襁褓中可能就死了。
哈哈哈哈哈。
赵暾为赵祯掖了掖被角,轻轻道:“陛下,别后悔了。若再来一次,你我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与被迫立的皇后生了一个会分权的嫡子,赵暾永远是赵祯心中最坏最后的打算。
只有赵暾成为没有选择的“独子”才会让赵祯对赵暾妥协。
赵祯现在对赵暾表现出的任何后悔,都是因为赵祯没得选了。
“你好好养病,待病愈之后,我一个小小的太子,不是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赵暾温和道,“陛下,保重身体啊。”
他确实是赵祯的亲生儿子。
当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时,与赵祯的面容从三四分的相似,上升到了七八分。
那如出一辙的虚伪,真是入骨了的像。
赵暾伸手为赵祯掖被角时,赵祯不断退后,想要躲避赵暾。
这让赵暾想起他在江南时。
奴仆都很陌生,也很倨傲,不将他和小叔叔放在眼里。
小叔叔将他绑在胸口,那一刀溅出的鲜血,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的地方不是曹家的别院,而是三国的长坂坡。
皇帝任何一个任性的举动都能将人磋磨死,可是皇帝是无心之举,他何错之有?
监国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卧病在床的皇帝自己胡思乱想,我何错之有?
赵暾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将帕子丢在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盆里焚烧着的经书还未燃尽。
“陛下请保重。”
赵暾转身离去。
章惇顺着墙角,跟着赵暾溜了出去。
张茂则仍旧站在阴影中,等候皇帝的吩咐。
宰执正站在福宁殿的屋檐下等候赵暾。
他们担忧的视线投向赵暾,赵暾面上温和的神情褪去,耷拉着眼皮道:“他说不该与我到这一步,可我什么都没做。我问他我做了什么,他也说不出。真烦。”
范仲淹身形一僵。
他缓缓伸出双手,将瘦弱的少年拢入怀中:“暾儿确实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呢,我为你做证。”
夏竦此刻难得没有出声讨好赵暾。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庞籍嘴里嘀咕着骂了几句,把没个正形的章惇扯到了自己身旁。
梁适拿出帕子,为范仲淹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每次见到赵祯,再宏大的叙事都会回到后宫里那一亩三分地,着实让人疲惫。
赵暾趁着疲惫安排了西夏人进京之事,提前回瑞圣园休息。
曹佑被赵暾塞进三司,忙得脚不沾地,还没回来。
只有章惇恃宠而骄,说外放前不想干活,要多休息几日,就只给赵暾当侍卫。
章惇身为状元,竟然领了个武职,看得满朝官员都颇为无语。
尤其是殿试考官,很是后悔赞同陛下……太子殿下给曹佑挪了名次。
曹佑又不是自己想提前当官的!他那官可以不算的!
曹鹏举才是真正的状元啊!
赵暾见到母亲时,脸上笑容似乎没有半点虚假。
他开心地将章楶介绍给母亲,然后撒娇说自己求了半日假,母亲不要来吵自己。
曹儛笑话赵暾是个小懒虫,让赵暾放心睡。
她左手拉着章惇,右手拉着章楶,问的不是西夏的事,而是章惇和章楶与赵暾最初结识的往事。
即使章惇已经说过许多遍,曹儛还想听另一个人述说。
无论听多少遍儿子童年的趣事,曹儛都不会腻。
赵暾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床幔,将后宫后宅的事从脑袋里清空。
西夏应该能安稳个四五年。
没藏讹庞的实力被削弱后,回国后需要凭借没藏太后和李谅祚的地位重新积攒力量。
没藏讹庞被俘虏后,西夏国内其他拥兵自重的大将因互相牵制,没有一家能独大,便同意没藏太后赎回没藏讹庞。但没藏讹庞回去后,他们绝对不会再坐视没藏讹庞再压过他们。
西夏国内会乱好一阵子。大宋只要作壁上观,就能稳住边防。
边市可以开启,但谁给的好处多,宋朝就与谁合作。
需要一个谨慎、仁善、有大局观,能把蛮夷当大宋百姓的官员去主持边市。
比如诸葛亮。
赵暾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嘴角咧开笑了一下:“王介甫可以去磨炼一下。”
苏洵也该回来了。苏洵在地方上的政绩不错,应该在中央积累经验,然后再外放。
苏洵刚直有余,圆滑不足。他去给夏安期当副手正好。
还有当初登闻鼓榜的进士们,因有了一层青史留名的枷锁,在地方上都挺有政声,可以多用。
赵暾闭上双眼,无数信息从脑海中流过,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国策。
作者有话说:
摇摇晃晃爬起来更了四千,还是不想断更啊。今天躺了一整天,年纪大了,来例假就像去了半条命[裂开]。
第168章 他仿佛妖孽
曹佑下班时, 才从姐姐手中拯救了两位小伙伴。
曹儛吩咐人备好了席面,让三位年轻人小聚一场,自己不做打扰了。
她悄悄去看了一眼儿子, 见赵暾还在睡, 便吩咐宫人在小厨房随时备着饭, 不去吵赵暾。
曹佑和朋友略聊了几句,换了衣服后也去看了赵暾。
曹佑悄悄掩门离开赵暾的卧室,还未询问, 章惇就把曹佑拉到一旁,噼里啪啦将赵暾和皇帝的对话像倒豆子一样倒给了曹佑。
章惇抱怨:“你就真的没办法让他说不出话吗!”
曹佑看着章惇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你看我像个会弑君的奸臣吗?!
“好了好了,别胡说。”章楶一个大意, 就让章惇祸从口出,现在想捂嘴也晚了。
章楶心中悲哀。章惇这脾气, 在中央真的站得住吗?要不自己当宰执, 章惇外放戍边?
章惇摆了摆手:“我胡说什么了?我指名道姓了吗?”
曹佑和章楶都倒吸了一口气,拳头捏紧了。
章楶没想到几年未见,章惇的破性格还能变本加厉。
章惇见两人惊愕的神色,心里憋着笑。
他在外人面前当然谨言慎行。看他在庞籍面前多乖巧啊?任庞籍骂。
但人不能总憋着吧?这些话不在友人面前说,还能在谁面前说?
他总不能让已经很烦心的暾弟更心烦。
发泄了一番心中不满, 章惇扯着曹佑的衣袖,非要让曹佑想办法。
曹佑无奈, 只能稍稍透露道:“宫中道士是暾儿故意放进去的。一切都在暾儿掌握中,无须担心。”
章惇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暾弟就是厉害!”
章惇在那松了一口气, 章楶则是叹气:“暾弟只是放任, 又不是他推举的道士进宫。说到底, 还是陛下自己偏信丹药。”
曹佑淡淡评价道:“御医治不好的病, 除了求神问佛,也无他法了。”
曹佑从李璋那里得知,皇帝让道士进宫,乱投医所要治的病不只是他身体上的病,还想再生个儿子,心情复杂,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如果皇帝坏彻底,如汉安帝那样宣布废黜皇后和太子,另择宗室子入宫,他还能佩服一下皇帝为了真爱张贵妃终于疯了。
可皇帝既不喜欢皇后和太子,又不敢废皇后,还非要亲生的儿子继位。这扭捏的模样,看得曹佑浑身不舒服。
赵暾从来不让曹佑插手这等后宫阴私的事,只偶尔让曹佑帮忙瞒一下母亲。
曹儛已经决定要为儿子脏了手,绝不能让赵祯从床上爬起来。
赵暾正是知道母亲的决心,所以不会让母亲脏了手。
母亲身上那些被曹家人培养的对皇帝和大宋的忠诚,即使在后人看来是迂腐和落后,但那是母亲的一部分。如果母亲为了自保必须打破自己的坚持,赵暾不会插手。但若是为了他,就不必。
既然是赵暾自己的事,赵暾就该自己做。
好处自己拿了,母亲脏了手,难道他就能心安?再说了,他对赵祯求什么心安?
赵暾对曹佑也是如此,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他要达成的目的,他自己会负责,无须别人替他承担。
自五周岁生辰那日起,赵暾已经不是需要躲在长辈身后的孩童。
章惇问曹佑,他们能做点什么,曹佑让他做好臣子的本职。
章惇满脸不乐意。第二日等赵暾睡醒,问赵暾他能做什么。
赵暾鄙夷道:“你先当几年知县,然后回朝里干几年三司,又出去当几年知州,再说为我分忧吧。”
赵暾本以为章惇会气得炸毛。
章惇点头:“好。给我在两广选个地,我要去两广当知县。”
赵暾愣了一下,道:“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干什么?”
章惇笑道:“为你监督南疆啊。南疆那么远,你该在南疆有耳目。”
赵暾双手半握拳,手指头轻轻挠了挠自己的手心,平静点头:“好。”
章楶对章惇道:“我先去三司,等你来替我。我也想去南疆看看。”
他转过头对赵暾道:“暾弟,你看可好?”
赵暾再次点头:“好。”
二章笑了笑,一左一右将手按在了赵暾的肩头。
在赵暾没反应过来时,二章飞速同时出手,揉乱了赵暾的发包。
赵暾:“?”
章楶就揉了一下,便飞速收回手。
章惇还在继续揉,把满脸困惑的赵暾揉得脑袋一点一点。
曹佑迈脚,又把迈出的那只脚收回来。
他抱着手臂,旁观章惇又在欺负人。
将来的授官是将来的事。
章惇要等到章衡回来,好好揍章衡这个不孝晚辈一顿后,才会离开。
西夏的使臣还未到,京城已经在欢庆胜利。
上次狄青胜利的消息传回来,京中都没有如此热闹。此刻百姓才有了大宋打了胜仗的实感。
每年节庆,皇帝都要对百官、宗室设宴。
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皇家就开放金明池、琼林苑。皇帝驾幸金明池和琼林苑与民同乐。
今年赵暾借口皇帝重病,罢所有宴请和皇家活动,只让母亲按照以往惯例,赏赐宗室、百官、禁军。
虽然没有宴会,该得的赏赐没有少,群臣没有不满意的。
省下的钱,赵暾在王尧臣离京时全交给了王尧臣,命王尧臣便宜行事,无须事事向他汇报。
赵暾对王尧臣道:“汉唐皇帝能给使臣的信任,我也能给。请王公如汉唐使臣般行事。”
如今百姓要欢庆,赵暾虽然仍旧不准许开办宴会,但重新开放了金明池,命百姓再享用一月皇家园林。
赵暾对李璋道:“给我把卖摊位的税费算明白了。”
李璋苦笑着抱拳应下。
他身为禁军殿帅,肩上担负着维持金明池秩序、不让百姓拥挤践踏的职责,现在还要收、收摊位的税费?以前这些都是内侍省的宦官在收啊。
赵暾将这项肥差给李璋,就是想敲打一下内侍省,尤其是宫廷内部的入内内侍省。
虽然宦官大多很老实,但总有人见“太子年幼”,以为自己能走唐朝宦官的辉煌之路,与外臣勾连了。
他们似乎以为自己要与皇帝斗,就一定要拉拢宦官。那他们就能借着太子的身份夺得一部分兵权,与外朝相抗。
赵暾命殿前司为自己做事,就是要让内侍省看到,他已经全然掌控京中禁军,无须宦官帮他抢夺京中兵权,让他们老实一点。
赵暾对李璋透露了自己的目的。
李璋立刻正色道:“臣一定办好此事!”
赵暾点头,问道:“你以后想戍边吗?”
李璋犹豫了一下,按照本心道:“想。”
虽然在京中能享受更多的富贵,但李璋总是忘不了自己站在滔滔黄河边的心潮澎湃。
李璋道:“我更想继续守着黄河。”
赵暾再次点头:“我知道了。”
李璋笑着拱手告退。
太子没有承诺,但他知道太子已经承诺。他相信太子的承诺。
如赵暾所料,他以入内内侍省需要全心全意照顾皇帝为由,将此次百姓游园的收入交给殿前司收取时,入内内侍省的一众宦官都惶恐极了。
赵祯得知此事,以为赵暾要收买李璋,忙叫李璋询问。
李璋道:“宦官想趁着殿下年少,试图借殿下掌兵。殿下只是在敲打宦官。”
赵祯病得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忘记唐朝末期那些皇帝是怎么死的。
他当即把张茂则找来骂一顿,问张茂则是不是要行先唐宦官旧事。
张茂则:“……奴婢惶恐。”和我有什么关系?殿下敲打的又不是我。
张茂则无法,只好把腰带往房梁上一挂,要以死表明清白。
“啊?”赵暾瞠目结舌。张茂则没有被赵祯乱喊着谋大逆了,怎么还要自挂房梁啊?
算了,被拦下来就好。
皇帝已经原谅了张茂则,让张茂则继续伺候他。赵暾不用换人,就懒得多想了。
虽然张茂则被波及很可怜,但入内内侍省老实了,赵暾再次把皇帝后宫抛之脑后,可以将所有精力都放到前朝。
西夏使臣磨磨蹭蹭,终于到达。
赵暾身穿太子官服,在紫宸殿接见西夏使臣。
紫宸殿乃皇帝正朔视朝之所,接待契丹和西夏使臣也在此地。
西夏使臣见御座空置,皇太子坐在御座侧边,身后有一道垂帘,心头一沉。
这位西夏使臣在出使前,被小皇帝单独接见。小皇帝让他打探,宋朝皇帝是否真的重病,那年少的宋太子究竟有几分传言的本事。
如果皇太子真的是实权监国,而不是宰执借他的手行事,那西夏未来的路就难行了。
西夏使臣抬头看向赵暾。
宋太子如传言那般年少瘦弱,仿佛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大宋小书生。
曹暾。
他的经历,早在归位之时,就已经摆在了太后和幼帝的案上。
赵暾也在打量这一位西夏使臣。
梁乙埋。
梁乙埋在大宋名声不显,但赵暾一听他姓梁,就知道他的身份地位。
未来和李谅祚私通,杀了丈夫全家的梁氏,如今还是没藏讹庞的大儿媳。梁家身为西夏国中地位最高的汉人家族之一,在西夏朝中是制定针对大宋国策的主力军。
梁家也是西夏国内对大宋主战情绪最重的当权家族,并且是反对西夏学汉礼,希望西夏复番礼的主力军——梁家身为西夏国内的汉人,为了融入党项贵族,自然要比党项贵族还要厌恶宋朝和汉礼。
因梁家的特殊身份,常担任西夏派往宋朝的使臣。
此次没藏太后要赎回没藏讹庞,梁家身为没藏讹庞的亲家,更是要出人出力。
赎回没藏讹庞,梁家也出了不少血。
梁乙埋身为梁家当家之人,亲自前来宋朝打探消息。赵暾心中警觉拉满。
他想了想自己能用之人。
既然是包拯和狄诤带他来京城,那就让包拯和狄诤继续接待他吧。
一场让宋朝大臣都很激动的新的和平协定签订仪式,在赵暾的走神中结束。
宋朝因为在外战上势弱太久,宋朝使臣就只能在外交辞令上斤斤计较,为宋朝召回一丝尊严。
包拯自然也很擅长外交辞令。
他已经将宋夏新的协定一字一句斟酌,令西夏不能在文字中设下任何陷阱。
赵暾信任包拯,在梁乙埋打量的眼神中,看都没看新的协定,就将印盖了上去。
梁乙埋惊疑不定。
宋太子自己盖章,无须与身后垂帘皇后商议,也不与宰执交谈,看似已经是大权在握之人。
可宋太子如此草率,梁乙埋又怀疑宋太子的大权在握是假象。是不是此事他人已经商议好,没有宋太子置喙的权力?
赵暾没在意梁乙埋的怀疑。
梁乙埋怀疑与否不重要。西夏如何看待他这位宋太子,也不重要。
宋朝与西夏不玩你猜我猜的心理战术。若敌对,就在边疆真刀真枪地干。
“带他去见没藏讹庞。”赵暾一挥袖,连设宴都懒得设。
梁乙埋再次震惊不已。宋朝的礼仪风度呢?
梁适笑着来当和事佬:“你们的没藏将军日日思念故乡,消瘦不少。殿下怜惜没藏将军老病思乡,特意准许你们今日就离开。想来没藏将军的家人也极其思念没藏将军,连一日都等不得的。若使臣想欣赏我朝繁华,可留下些人,我朝自会按照惯例接待。”
梁乙埋看见这个同样姓梁的大宋宰执,谨慎道:“我可以拜见陛下吗?”
梁适微笑:“自然可以。陛下虽然正在养病,接待使臣的精力还是有的。”
梁乙埋见状,立刻请求拜见大宋皇帝。
他确实见到了赵祯,但见着了和没见着差不多。
宰执都守在赵祯病床前。赵祯精力不济,只说了几句宋夏之后永享和平的废话,就让梁乙埋离开。
梁乙埋想多和赵祯聊几句都不能。
赵祯也没想和梁乙埋多聊。
梁乙埋什么身份?他大宋皇帝什么身份?
哪怕赵祯常纠结于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但一个没听说过的西夏使臣,且还是汉人出身的西夏使臣,赵祯能见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如果是辽国的使臣,赵祯还会多说几句话。对西夏,哪怕宋人打了败仗,他们也是瞧不起的。
梁乙埋不能探得赵祯和赵暾父子关系如何,不清楚能否挑拨他们二人的感情。
他只能先见到没藏讹庞,询问没藏讹庞对宋太子了解多少。
没藏讹庞确实消瘦挺多,看着都不像个将军了。
他听了梁乙埋的询问,沉默半晌后,才叹着气道:“宋太子……仿佛妖孽,实非凡人。若他继位,我西夏……将来艰难了。”
妖孽?!梁乙埋愕然。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49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56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第169章 宿敌将登场
赵暾不明白, 大热天的,怎么会有人精力如此充沛。
章惇也不明白,初夏而已, 瑞圣园还遍地树荫, 赵暾在装什么热。
赵暾接待了西夏使臣之后, 就继续找借口躲懒。
西夏使臣肯定想偶遇他,他正好躲起来,不让西夏使臣看透。
虽然宰执一听就知道这是借口, 也同意了。
赵暾劳累了这么多时日,过个端午怎么了?孩子该过!
至于西夏使臣赖着不走,宰执只能加班, 那是宰执分内之责,该加班!
赵暾便能趴在树荫中午睡了。
在另一片树荫下, 章惇和狄诤两人拿着木刀打得啪嗒啪嗒响, 给小憩的赵暾制造噪音。
狄诤回来后,自是仍旧住进瑞圣园。
曹儛对待和赵暾差不多大的狄诤,就象是对待另一个儿子。
这孩子以后是咱家的亲家,又与儿子一同长大,怎么不是另一个儿子了?
何况, 狄诤长得好看啊!
曹儛家中俱是美男子,曹佾和曹佑的容貌走在外面也是被人称赞一声仪度善美, 曹儛也为狄家人的容颜震撼。
曹儛开玩笑,看着狄诤的脸,她才知道为何会有美男子被看杀。
狄诤忙摇头, 说自己差得远。要长成自己二哥那样, 才会被看杀。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 连曹佑都不得不赞同。
曹儛喜欢狄诤的容貌和章惇的性格, 两人便继续住在瑞圣园。
在曹佑休沐的时候,狄诤就和曹佑切磋,章楶也会过来玩耍;当曹佑当值的时候,章惇就拉着狄诤切磋。
狄诤:“你打不过我。”
章惇:“你站在这被我打。”
狄诤一脚把章惇踹倒在地。
赵暾便扯下眼罩,目不转睛地看狄诤和章惇切磋了。
曹佑今日回家,章惇还在找打。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赵暾身边。
赵暾分了小叔叔一半甜瓜。
曹佑捧着甜瓜道:“惇七在发什么疯?”
赵暾看着场内沉着脸教章惇习武的狄诤,和骂章惇发疯的小叔叔,忍笑忍得很痛苦。
得知曹佑和狄诤前世身份后,赵暾就知道他们为何在初次见到章惇和章楶时,对两人很是尊敬纵容。
可章惇此人,只能在史书中远观。
他那张嘴,连与他配合默契、政治思想一致的族兄章楶都骂。章楶可没惹他。
身为两次考到科举一甲的大才子,章惇多次被人评价为专挑粗俗的词汇骂人。小叔叔和弃疾终究不能对章惇有多少好感了。
即使是朋友,小叔叔和弃疾也认为章惇是最坏的朋友。赵暾也这样想!
“他去了南疆,想自己带兵呢。”赵暾舀着甜瓜瓤,边吃边道,“他认为他能行。”
曹佑黑线:“他真能行?”
赵暾咽下瓜瓤:“不知道。史书中没写他能行。”
曹佑深呼吸。
他瓜吃不下,还给了赵暾。
曹佑洗了一把脸,上场换下已经脸都气白的狄诤,轮流教章惇。
他虽然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对章相公的敬仰,但总不能看着好友去死。
狄诤去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回来时才恢复平时冷静肃然的神色。
赵暾又把小叔叔没吃的瓜分给狄诤。
狄诤沉着脸舀瓜瓤。赵暾还没开口,狄诤就骂了起来。
狄诤能理解章惇临阵磨枪的想法,但章惇是不是仗着他心理成熟,不爱生气,反驳的话太多了?
章惇平日里读书学习时也这样吗?章老相公没用戒尺?
赵暾安慰道:“他肯定是因为面对的是友人,才屁话那么多。面对严肃的夫子,他就很老实。他那人就是奸邪小人,看人下碟!”
狄诤点头。虽然这个朋友不会丢掉,但他宁愿被人说是与奸邪小人为伍,也要骂章惇确实是奸邪小人!
章惇带来的热闹,在章衡到达后,又达到了新的高度。
富弼出使归来,听闻范仲淹吃独食,把曹佑和狄诤的字都取了,明明自己给范仲淹写过信,范仲淹居然一个都没有留给他。富弼气得和范仲淹绝交中,目前还没和好。
范仲淹又不能把责任推给赵暾,就只能自己哄。
夏竦试图去帮范仲淹哄,被富弼拿着扫帚赶出了门。
满朝扶额。
天啦,夏竦和富弼肯定又要闹起来了。
赵暾确实准备让两人闹起来。
范仲淹的身体欠佳,西夏事了,辽国也不再惹事,青唐在吃了一次败仗后肯定也会继续老实,范仲淹可以休息了。
夏竦即将如愿以偿,庞籍即将升任枢密使。
而富弼,被赵暾恶趣味地定为了参知政事。
中书省一定天天都像过年似的,日日爆竹声声。
嘿嘿。
中书省的爆竹声还没响起,瑞圣园先闹了起来。
章衡刚见到章惇,就被章惇提剑追出了瑞圣园的大门。
那时曹儛还在看着呢。
曹儛茫然地看向曹佑。
曹佑道:“惇七是报子平给他下巴豆,让他不能参加登闻鼓榜之仇。”
曹儛:“……”这仇是挺大的。
狄诤疑惑地问看热闹的章楶:“你不也是共犯,他怎么不提剑砍你?”
章楶微笑:“别胡说,我没有。”
狄诤:“……”这家伙!
赵暾双手合在嘴唇旁,大声喊道:“惇七!章质夫说你不知道他也给你下了巴豆!”
章楶猛地转头看向赵暾。
章惇一边继续追逐章衡,一边大喊着回答道:“我知道!”
章楶深呼吸。
赵暾继续大喊:“那你为什么不砍章质夫!”
章惇道:“按照顺序来,先打晚辈!”
赵暾满意地放下手。
他就知道,章惇明明知道章楶也动了手,怎么可能放过章楶?原来章惇是强迫症。
章楶扶额道:“他应该没证据啊。”
狄诤讥笑:“惇七打人要什么证据?”
章楶愣住。行吧,很有道理。
章衡在章惇追累后,举着双手让章惇用剑鞘狠狠抽了几下。
章楶也没能避免。
两人还被章惇当着面下了巴豆,苦着脸把巴豆嚼了嚼吃下去。
那之后,不必提了。
反正有御医在,死不了。
曹儛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希望他们能与你保持一辈子的友谊。”
赵暾翻白眼。闹我一辈子吗?那我很倒霉了。
章衡拉肚子病愈后,给赵暾带来第一手的辽国消息。
章衡道:“契丹皇帝身体抱恙,我观他气色,活不了几年了。太子表面上熟悉儒学,实际上颇好佛法,或许将来会成为梁武帝那样的人。”
赵暾给章衡竖起大拇指。章衡看人是真的准啊,辽道宗不就是个梁武帝那样的人吗?
辽道宗本事还是有的,但酷爱佛法,纵容佛寺侵占土地。在辽道宗末年,辽朝已经出现了灭亡之兆。
只是宋朝也因党争混乱着,没抓住这个好机会,倒是被女真人抓住机会建国了。
因辽道宗在位期间,正好是旧党为了给自己的政治背书,为宋仁宗造神的时候。辽道宗就成了给宋仁宗造神的垫子,多了许多让后世人一头雾水的崇拜宋仁宗小段子。
比如辽道宗每次提到宋仁宗就一副尊敬无比的模样,还要敬拜宋仁宗的画像,并自比宋仁宗,自言想生在北宋之类……
这些记载连大诗人乾隆都不信。
辽道宗确实在佛像中刻着“愿后世生中国”的字,但这“中国”可不是指北宋。辽人自己的历史中,辽道宗多次提到“中国”,都是指的辽国本身。
其实在辽人眼中,他们才是中原正统,才是“中国”。宋朝是南朝。
辽道宗在宋仁宗在位的时候,差点出兵攻打宋朝,被姚景行所阻止;
在宋神宗时,辽道宗趁着宋夏战争失利,派使臣政治施压,夺走宋辽边境大片土地;
宋哲宗时,辽道宗再次趁着宋夏战争大军压境,要求宋朝停止攻打西夏,将已经攻取的西夏土地还给西夏。宋哲宗和章惇顶住求和派的压力,赢得了此次宋夏战争的胜利,辽道宗退兵。
纵观辽道宗一生,从来没有对宋朝“尊崇”过。他虽然没有与宋朝开战,出兵施压的次数可不少。
而且宋仁宗在位时,正是辽道宗试图举兵南下,被阻止的时候。他就算后来与宋朝和睦,也是神宗、哲宗时期的事,可不是因为仰慕宋仁宗。
宋人将辽道宗吹成宋仁宗同款辽仁宗,以吹捧宋仁宗,好说明“穷兵黩武”的坏处,言词本身就有前后矛盾之处。
比如苏辙吹辽道宗治下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斗,所以宋朝就不必再担忧辽国。但他出使辽国回来,又说辽道宗治下“民甚苦之”。
辽道宗趁着两次宋夏战争给宋朝施压,谋取了大量好处,增加岁币,那些宋人在闭眼胡吹辽道宗对大宋有多好时,就从来不提。
真是选择性睁眼瞎。
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土地和钱,为什么要出兵?宋朝妥协的时候,辽道宗就要地要钱;宋哲宗时期,宋朝死扛着不妥协,辽道宗就乖乖班师回朝,什么都没要。
辽道宗临死前感慨南朝还是很刚的,不要攻打南朝,这难道说的不该是宋哲宗和章惇很刚吗?
反正肯定不是指求和的宋人很刚。
“这个人超长待机啊。”赵暾对曹佑和狄诤道,“他就是我一生之敌了。”
曹佑和狄诤都知道辽道宗,神情严肃。
辽道宗活了七十余年。不出意外,他就要“相伴”赵暾一生了。
曹佑和狄诤虽然知道辽道宗晚年是昏君,但如果宋朝的皇帝是明君,在辽道宗感到威胁的时候,辽道宗未来还会因为太过安逸变成昏君吗?
未来已经改变,谁也不知道。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不要指望敌人自取灭亡。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强大。
赵暾道:“让狄青回来。我该成婚了。”
他该让赵祯当太上皇了。
作者有话说:
先一更。大家明早见。
第170章 请将军信我
说是成婚, 其实是订婚。
下旨订婚,准备个半年完成订婚仪式;再准备个一年,就可以成婚了。
帝王成婚都很早。成婚不代表圆房, 年少的皇后常由太后教导。所以年少的皇帝长大后, 如果与太后关系不好, 那与少时所立的皇后关系都不会好。
这和赵暾没什么关系。
太子只要订婚,就摆脱了孩童的身份,可以登基了。
皇帝瘫痪在床, 不能处理政务已经一年。为了应对宋朝内忧外患,他应该退位当太上皇了。
满朝文武见赵暾名义上为监国,实际上大权独揽已经一年, 宋朝在他手中蒸蒸日上,打不过的外战接连获胜, 心里已经认可赵暾为少年帝王, 只是缺个仪式。
只要赵暾订婚后赵祯还瘫着,他就该退位了。
皇帝属意狄家女为太子妃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太子明示,这也是他的愿望,群臣的反对声才稍稍减弱。
狄家人一定会被重用。皇家拉拢他们理所当然。
赵暾身上有开国勋贵曹家的支持,再拉拢新贵狄家, 确实对他的皇位也最稳固。
这时没有人出来说外戚应该安享富贵,不能领兵。
大宋输了这么多年的外仗, 就曹佑和狄青让大宋扬眉吐气了一次。不让狄家人和曹家人领兵,那大宋接下来又吃了败仗,责任算谁的?
狄家人和曹家人只要不为宰执, 戍边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去就去呗。
而且曹佑还是进士, 算他们士大夫一派的。如果曹佑再熬十年资历, 那枢密使也不是当不得。
至于狄家,那要看狄家女和太子的关系如何了。
如果狄皇后是第二个曹皇后,狄家人恐怕好景不长。
“说狄家人好景不长的,是不是忘记狄弃疾乃是太子元从?”
“不过是见狄家平步青云,酸言酸语罢了。”
世上庸俗之人都如此。哪怕知道狄青的战绩,哪怕知道狄诤与“曹暾”的友谊,他们看见行伍出身的狄家人变得一门显赫,不酸几句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狄青和狄诤的名字里与卫青和霍去病撞上,酸言酸语就更多了。
当赵祯难得单独下旨,诏封狄家女为太子妃时,那指着史书中的卫青和霍去病,暗地里骂狄青和狄诤因裙带关系显赫的话就更多了。
明理的人听见指桑骂槐,不断摇头。
不说卫青和霍去病的功绩,是他们的外戚身份都不能抹杀的。狄家人是先立功才被选为外戚,和卫家人先成为外戚才有机会领兵立功是两回事。
照他们这种算法,皇帝就不能选择有德望、有功劳的家族为姻亲了。
皇帝本来就该娶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妻。狄家女的问题在于狄家的出身还是太低了。
有人道,如果当今太子未来的太子要娶狄诤的女儿,他们都会认为很合适,但狄青乃是黥面,他的女儿出身教养都堪忧。
自大宋建国,还未见哪一位皇帝的元后这样的出身。
“别说皇后,就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黥面之女。”
“那太子可是真的愿意?”
“恐怕是不得不愿意。”
舆论渐起,总的来说是对太子有利的。没有人会相信太子真心娶一黥面之女,这一定是皇帝又在打压太子。
曹佑安慰狄诤,狄诤却摇头:“当初陛下选我妹妹,我就猜到会有这些风言风语。即使暾弟已经对外宣称是他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有人相信。外面的风言风语不重要,我相信暾弟的承诺。”
曹佑拍了拍狄诤的肩膀:“当然,暾儿绝对不会让自家人委屈。”
狄诤笑了笑,脸上和心底确实都没有忧虑。
当赵暾向他承诺后,他就真的不在意这个了。外界的酸言酸语影响不了妹妹的幸福。只有赵暾的态度,才决定了妹妹的未来。
当狄诤安心的时候,没想到赵暾还能让他更安心。
赵暾亲自去陕西慰问边军。
赵暾对群臣道:“狄汉臣一雪大宋前耻,皇帝派太子去边疆慰问边军乃是理应之举。”
群臣心情复杂。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殿下你是普通的太子吗?你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就是皇帝啊!你这不是太子出京,是皇帝出巡!
赵暾冷笑:“京中不少人挑拨我与太子妃家的关系,侮辱我的老丈人。为免将来帝后不和,我需要向我未来的丈人澄清。台谏天天捕风这个捉影那个,挑拨未来帝后关系的人怎么没见着台谏弹劾?我看你们是见不得帝后和谐,恨不得自家也出个贵妃。那真是抱歉了,我不是不尊重妻子和岳家的人。”
群臣:“……”
赵暾一意孤行,大臣总不能堵在门口不让赵暾出门?那和谋逆有何区别?
何况太子慰问大获全胜的边军,确实找不出问题。
群臣只是担心太子出京,皇帝重病,京中谁盖章。
“皇后盖章。”
“太子重视太子妃,皇后居然不生气?”
“皇后为何会生气?”
有人震惊,有人震惊别人的震惊,但曹皇后确实没有阻止太子。
曹儛见到通过各种关系告状告到她那里的人,苦笑道:“他们是恨不得太后和皇后关系不好啊。”
赵暾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道:“他们是见不得我们一家关系好。皇帝一家如果如寻常人家一样和睦,他们怎么左右摇摆为自己谋利?”
曹儛叹气,将劝说她压制太子妃一家的奏疏丢一边,帮儿子收拾行李:“暾儿放心,有娘在京城,皇帝做不了坏事。”
赵暾点头。
皇帝做不了坏事,但他要做坏事。
趁着他有不在场证明,才好让赵祯入套。
赵暾顷刻离京,将小叔叔留给了母亲。他相信以小叔叔前世的经验,一定能辅佐好母亲。
离开之前,他让梁适与自己同行抚军,富弼坐上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同时,他去掉了范仲淹身上枢密使的职位,让夏竦担任枢密使。
富弼很高兴能为范仲淹的副手。
范仲淹有点愧疚。赵暾已经和他商量好了,很快夏竦就会接替他。
夏竦也知道这件事,每天都看着富弼偷着乐。
他还一副要和富弼和好的模样,隔三岔五就被富弼赶出门,天天踩着富弼刷名声,恶心得富弼瘦了好几斤。
赵暾离开京城前,去探望了吴育。
吴育积劳成疾,在京中领了个闲职。
赵暾得知后,让御医每日去诊断,期盼吴育赶紧养好身体,回来帮他。
吴育很是无语。
他确实生病,但其实也是退让。
吴育知道赵暾回归,肯定会重用范仲淹。他到底与范仲淹政见不合,无法配合。
如果赵暾已经是皇帝,他与范仲淹持不同意见不会影响赵暾。赵暾的皇位还不一定稳固的时候,朝中声音最好统一。
他不欲与范仲淹敌对,便主动退让了。
不过太子既然还记得自己,认可自己,那么等太子登基,吴育会回朝堂。
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吴育高兴赵暾的体贴,但希望赵暾体贴的时候不要拉着夏竦一起。
他已经说了多少次了,他和夏竦不是朋友!
赵暾才不管呢。
他看着吴育的脸上气出血色,非常高兴。
虽然在原本历史中,吴育没几年就要积劳成疾。但他让吴育养了这么久的身体,还有夏竦对吴育进行心理疗愈,吴育一定能老当益壮。
夏竦执着吴育的手:“你要快点痊愈,回朝堂帮我。我马上就要拜相了!”
吴育看着夏竦得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祝福道:“恭喜。”
夏竦笑得皱纹和开了花似的。
赵暾拉了拉终于回京的夏安期的袖子:“你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吴春卿没把他当朋友?”
不想去陕西,强颜欢笑的夏安期回答:“其实吴公可能已经认可父亲为友人了。”
赵暾不敢置信。
夏安期道:“范公还说父亲是他尊敬的前辈。”
赵暾满不在意道:“夫子看狗都深情。”
夏安期:“……”殿下应该是无心之语,不是对子骂父。
夏安期将此话藏在心中,谁都不敢说。
他看了范纯仁一眼。
范纯仁准备在赵暾登基后就出来做官。范仲淹让范纯仁跟随赵暾去西北,看一眼西北战场的风景。
范纯仁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恐。
夏安期对范纯仁拱手,什么都没说。
就……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范纯仁捂住嘴,表明自己绝对不会透露秘密。
他越发不明白父亲让他跟在太子身边,是让他学习什么了。
唉,他想念大哥了。大哥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或许能为他解惑。
太子殿下浩浩荡荡离京时,没藏讹庞已经匆匆赶回西夏。
梁乙埋还留在京中,试图找机会接触赵暾,以了解赵暾的本性。
当京中传狄家闲话时,他让西夏的探子出了大力气。
如果能借此事引得狄家与宋朝离心,令皇帝弃用狄家,那西夏就赚大了。
梁乙埋认为此计很难解。
无论太子心里是否嫌弃狄家这个亲家,但狄家出身过低是事实,宋臣认死理,恐怕会一直与狄家为敌。
三人成虎,即使在太子心里狄家不是老虎,狄青自己会如此认为吗?
狄青出身颇低,被群臣一骂二骂,一吓二吓,会不会被吓得锐气全无,从此再也不敢领兵?
如果再传些狄青要篡位的谣言,无论那谣言多荒唐,以宋皇的性格,都是会先安抚群臣,让狄青避嫌,那狄青说不定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宋朝没了狄青,还有何惧?
曹佑?
狄青被逼死,其余将领兔死狐悲,还敢立功吗?
曹佑的身份和年龄,比狄青更适合“黄袍加身”啊。
宋人能逼死狄青,也能逼死曹佑。
梁乙埋让西夏探子出手离间时,察觉辽人也动手了。
辽国在京城潜伏更深,收买的宋臣更多。
宋臣对辽国的惧怕,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是拿钱后的演技?梁乙埋很好奇,宋皇知不知道此事。
离间计都是汉人老祖宗总结的计策,但宋朝是正人君子之国,不愿意用那肮脏权术,只愿意以德服人,打仗都要堂堂正正地打。或许高尚的宋皇和宰执,真不知道此事?
梁乙埋看戏看得开心,以为宋皇只能中计。
太子离京,并对外宣扬去讨好老丈人了。
他还宣扬,有人见不得他和妻子关系好,也见不得婆媳关系好。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夫妻离心,后宅不宁,绝对不能容忍此事。
京城百姓一点都不意外。
帝后都差点因皇帝和贵妃的绝美爱情死掉,他们怎么会重蹈覆辙?
何况太子妃是狄弃疾的妹妹。狄弃疾曾经千里奔赴友人,太子怎么可能伤害挚友的妹妹?
京城百姓依照最朴素的价值观,不能理解京中的谣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皇后都赞同的婚事,群臣闹个什么劲儿?
你们要闹,也该在皇帝皇后赞同前闹。圣旨都下了,你们骂狄家,不就是冲着让夫妻不和去的吗?
“说不定是西夏人干的。只有西夏人才不想狄将军好。”
“说不准哦!”
百姓本来是胡言乱语,谁知道皇城司还真抓出几个在街头巷尾传谣言的西夏人。
朝野震惊。
以外戚之身暂领皇城司的曹佑将供状收好,前往中书省。
料敌先机,情报为先。
宋金大战,难道靠开大后再去猜对方的意图吗?
曹佑漠然。至少如今宋廷是真的有人收了钱,而不是没收钱都要向着金人,连金人自己都震惊。
曹皇后此刻展现出十分凌厉的气势。
西夏探子弃市,西夏使臣全部遣送回西夏。
包拯自请再次出使。
这次他将章楶和章衡都带走了。章惇则和狄诤一同,跟随在赵暾身边为侍卫。
富弼很想去。
他是辽人的老朋友,还没去过西夏。
夏竦嘲讽他:“你竟然在意虚名,重于朝政?朝中有西夏的探子,你难道不该趁机整顿吏治?”
富弼居然被夏竦嘲讽在意虚名,夏竦还让他整治吏治,气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富弼冷笑:“我整顿吏治,第一个整顿的就是你!”
夏竦冷笑了回去。你就现在嘴硬吧,等我拜相,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
赵暾翻看着曹佑递送来的京中消息。
狄青坐在他的对面,背后被冷汗浸湿。
狄青见过赵暾。
他以前对赵暾的印象只是一个很安静的神童。
即使狄诤夸了赵暾再多次,因赵暾的年龄尚小,狄青仍旧只将赵暾当成很聪明的少年,想象不出赵暾超出常理的部分。
狄青不是不相信赵暾做过的那些事,只是和听故事似的,没有真实感。
直到赵暾坐在了他面前。
或许天赋名将都有很强的直觉,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危险性。
赵暾从马车中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狄青就感觉仿佛芒刺在背,顿时心提了起来。
赵暾有条不紊地分发下赏赐,在众将士面前露了个脸。
将士都好奇地偷看年少的太子。
太子劳军时,他们都很意外。
听说太子很是年少,他不会被我们吓到?
“太子曾随曹小国舅南下平叛,听说杀了南疆贪官一个人头滚滚。”
“我不信,那肯定是曹小国舅干的。以太子的年岁,他哪里敢动手杀人?”
将士都不相信,直到见到赵暾。
当赵暾一身戎装站在他们面前,久经沙场的将士一眼就看出,这位少年不仅命令别人动手杀人,肯定手中也早就有了人命。
他那气势,仿佛战场上的小将,绝非深居后宅的柔弱之人。
狄青也吓得和狄诤说悄悄话。太子殿下不会真的亲手杀过人吧?
狄诤无奈:“父亲,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殿下从南疆回京时,曾亲率侍卫替民剿匪。”
狄青喃喃道:“我那不是不敢相信吗?”
狄诤道:“现在父亲信了?”
狄青忐忑点头,都忘记让狄诤称呼他为爹爹了。
宋朝虽然没有太子劳军,但太子或是皇子劳军很正常,太宗皇帝虽然不是太子,但也曾在前线劳军。宋朝的典仪里有相关的礼仪章程。
文彦博身为前任宰执,将劳军仪式早就准备妥当,只需要赵暾露面。
赵暾带来的金帛也由文彦博和尹洙分配,无须赵暾劳心劳力。
走了个过场,鼓舞了士气后,赵暾单独与狄青见面。
宋朝的道德君子可能不知道离间计,但赵暾认为辽国和西夏可能不会坐视宋朝出现一位新的名将。
赵暾和曹佑商议后,曹佑就派人盯紧了西夏和辽国的使馆。
赵暾将曹佑写来的密信看完后,两根手指头轻轻按住密信,将密信推向狄青:“看吧。”
狄青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一字一词仔细看完密信,冷汗越擦越多。
他看完后,抬头看向赵暾,半晌不能言。
赵暾问道:“听弃疾说,将军常读史,可曾读过李牧的故事?”
狄青背后一寒,拱手道:“读过。”
赵暾道:“三国的故事一定也读过不少。”
狄青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道:“是。”
赵暾看向窗外,视线投向遥远东方的天边:“如今与战国、与三国没有区别。我朝不是如汉唐那样抵御蛮夷入侵,而是还未完成中原一统。所以你看过的历史故事中的离间计,都可能发生在你自己身上。”
狄青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赵暾站起身,走到狄青身边。
狄青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赵暾平静的面容差点没绷住,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狄青一惊一乍的样子真有趣,怪不得历史中会被急死。
赵暾站在狄青几步远,双手平举,对狄青深深作揖:“暾对将军只有一个请求。请将军信我,我绝对不是那等滥杀忠良的昏君。”
狄青忙把赵暾扶起来:“殿下何出此言!”
赵暾站直身体,直视着狄青惊恐的面容道:“只要将军继续打胜仗,今后会有无数敌国的探子收买朝臣,传将军功高盖主的谣言。我请求将军相信我。”
狄青连连保证:“殿下放心,臣绝对不会上当!臣对大宋忠心无二!”
赵暾反握住狄青的手,真诚道:“我不是怀疑将军对大宋的忠心,而是希望将军相信我对将军的信任。无论有再多风言风语,将军都请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令忠臣蒙冤。”
他深呼吸了一下,拗出个自傲的笑容:“功高盖主,首先要君主的功劳盖得住。先唐太宗皇帝在位时,为何从未有人说谁功劳盖了唐太宗这个主?我相信,在我治下国泰民安,无论哪一位名将名相功劳都盖不过我。”
狄青看着少年飞扬的神色,心头一暖。
他认真应道:“臣也如此认为。”
赵暾松开狄青的手臂:“将军信我就好。”
赵暾收起笑容,双眸重归平静。
他脸上的少年意气褪去,双眸重新回归如渊似海的深沉,一眼看不见底。
狄青想,这可能就是史书中所写的那些少年明君的模样。
他郑重抱拳躬身:“殿下护臣,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赵暾拖住狄青的双臂:“我不需要将军粉身碎骨,只希望将军能与……”
他眼眸颤了颤,声音低沉但清晰:“能与朕共见太平。”
狄青浑身一震,不自觉地看向赵暾。
赵暾目光平静,似乎没觉察到他的自称错误。
他似乎没有自称错误。
一年的监国太子,与一年的实权皇帝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但再没有区别,太子也不该自称“朕”。
太子胆敢在戍边大将面前自称“朕”,在人人皆以为是皇帝的心腹爱将狄青面前自称“朕”,他是在暗示什么?
狄青不敢想。
他垂下头,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当狄青咬紧牙关,要质疑太子的自称时,赵暾伸长手臂拍了拍狄青的肩膀:“我已经与陛下议定,此次回京,陛下退位太上皇,我就该继位了。我这第一个‘朕’,就自称给你听,以安你的心。狄将军,这是皇帝的承诺,而非太子的承诺。”
是……这样吗?狄青茫然应道:“是,殿下。”
赵暾对狄青笑了笑,脸上的深沉缓和:“走吧,陪我逛一逛军营。弃疾,你躲在门口干什么?”
狄诤被章惇推出来,镇定地走到赵暾身边,拱手答道:“臣为殿下侍卫,不敢远离。”
“那就一同去吧。”赵暾高声道,“章侍卫!你是不是也没有远离!”
转身想逃的章惇赶紧回来。
赵暾对两人颔首,伸手道:“狄将军,请。”
狄青抱拳道:“臣不敢。殿下请。”短短一番话后,他竟有种虚脱之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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