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简并非普通的知州。
他是进士出身, 寄禄官位兵部郎中,身上还有天章阁待制的馆阁贴职,由中央下派到广州为知州, 可谓根子最正的朝廷命官。
蒋偕亲眼见到仲简纵兵杀害平民百姓, 愤怒之下要斩仲简, 仲简不屑一顾,自言是侍从官,蒋偕没资格以军令处置自己, 就是这个原因。
且侬智高独独在攻打广州时受挫,给了朝廷集结大军的时间。即使仲简没有领兵,所颁布的策略全部起了坏效果, 事后还派兵卒屠杀百姓,身为广州长官, 他也是有功劳在身。
于情于理, 余靖都反对朝廷杀仲简。
余靖也厌恶仲简。他已经拟好上书,请朝廷责罚仲简。
按照朝廷一贯流程,应该是先撤销仲简的馆阁之职,再调任其他地方为知州,这就是对仲简的惩罚了。
原本历史中确实如此。
仲简身上的天章阁待制的官职被撤销, 寄禄官职位从兵部郎中降为刑部郎中,从知广州改为知筠州。
广州比筠州地盘更大、人口更多、经济更繁荣。虽然仲简仍旧是知州, 差遣官职也相当于降职了。
后来仲简花了好几年才复为兵部郎中,随即就卒了。此事断了他的仕途,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
……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吗?
赵暾终于抬起头, 看向余靖。
明明赵暾还没有自己的胸口高, 看着自己的脸时都要仰着头, 余靖却生出惧怕之感, 仿佛所对非人。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仲简确实有罪,但他为侍从官,该由朝廷来惩处。况且不杀士大夫,乃大宋祖训啊!”
赵暾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发问道:“余安道可知我过往?”
余靖虽不知赵暾为何发问,但如实回答道:“臣所知不多,只知道殿下曾应试童子科,与当科贡生同考殿试,赐同进士出身,秘阁读书。”
余靖确实对赵暾了解不多。
赵暾考童子科时,他已经被贬外地。
多年浮沉,他对中央之事知之甚少,连京中宫变、登闻鼓事件等大事都是很久之后才听闻,知之不详。
余靖现在对赵暾的了解,还是在得到监国太子发来的诏令后,向曹修打探得来。
但曹修只对自己离京前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回真定老家守孝后,曹修虽然百般打听京中的事,因曹家人都离开了京城,他能打听到消息很简略。
为了不干扰余靖,曹修就只说了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赵暾对余靖颔首:“是,我也是进士。我曾在秘阁读书,博览大宋典籍律令;而后外放青州,与富先生一同治水抚民;上万字奏疏,弹劾当朝宰执不能及时处理灾情;宰执荐我知望海县,离京时京城万人相送;三年知县考评甲等,离任时百姓夹道挽留,乡绅送万民书直达天听……”
余靖的表情逐渐茫然。
赵暾的履历很符合一个有作为的进士的履历。
但……赵暾是太子啊!
不不不,即使赵暾不是皇帝的儿子,他如今也不过总角之年。除了童子科应试的事余靖能接受,其他事是不是太过离谱了?
他相信富弼。富弼不会做出讨好皇子而夸大皇子的功劳。
即使富弼真的堕落成谄媚之臣了,赵暾在望海县的政绩是实打实,不作假的。
余靖再度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赵暾看着余靖的眼睛,平静道:“如果我非皇子,以我政绩,该重回馆阁,在中央得个差遣了。忘记说了,我刚回京,就再次弹劾宰执无能。以我经历,我该是入台谏。再之后呢?你说那宰执我当不当得?”
余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如果不看赵暾的身份,以赵暾优秀的政绩,将来肯定是宰执的有力人选,只差岁月磨砺。
赵暾差那点岁月吗?他才总角!顶多等他而立,他的资历就有望进入中书省了!
但太子为什么说这些?
赵暾等余靖消化了他说的话,慢条斯理道:“我也是进士出身,为官多年。官员知道的典籍律令我都熟知。余靖,我问你,战争时期,军令真的不能斩身有馆阁之职的知州吗?那是哪条律令规定的?”
余靖道:“这是祖制……”
赵暾打断道:“这又是哪一任皇帝,以何种方式定下的祖制?”
余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
赵暾却先他回答:“大宋从来没有这样的祖制,就像大宋从来没有不可以杀士大夫的祖制。”
余靖呼吸一滞。
赵暾见余靖那呆傻模样,压抑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嘴角没有绷得太直了。
宋朝确实没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
后世所传宋太祖刻碑,规定不杀士大夫,那是南宋陆游写的小说《避暑漫抄》。正史从未记载。
陆游写,曹勋出使金国时,带回宋徽宗的口谕。宋徽宗说,宋太祖曾经在皇宫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保全柴氏子孙、禁止杀戮士大夫、禁止上书言事人,违者遭天谴”。这件事全大宋的人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现在我告诉赵构,让赵构好好执行。
无论谁看了这个誓言碑的出处,都知道陆游是编的。
北宋皇宫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宋太祖要真立了一块碑,怎么会除了宋徽宗之外的人都不知道?
陆游自己也说自己是编的,他写的是纯粹的小说,甚至不是笔记小说。
他编这个,只是为了劝谏。
当时宋高宗不仅杀了岳飞,还将许多为岳飞喊冤的官员下狱,陆游才编了个宋徽宗带口谕给宋高宗的神奇故事。
之后南宋的笔记小说和私人史料多引用陆游的小说情节。到了元人修南宋史时,才将其加入《曹勋传》中。
整个北宋,没有任何关于此碑的记载。
如汉武帝变成刘小猪一样,后世人把小说故事当真了而已。
赵暾问道:“太/祖皇帝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在位十六年杀了八十八位士大夫。需要我把太/祖皇帝杀过的士大夫名字报出来,让你翻阅典籍核对吗?”
余靖脸色煞白。
赵暾又道:“太宗皇帝也杀了几十个士大夫,只比太/祖皇帝略少些。”
余靖紧紧抿着嘴,背微微弓起。
赵暾道:“真宗皇帝时才不轻易处死士大夫,但只能是不‘轻易’处死,他也杀过士大夫。‘知荣州褚德臻坐盗取官银,弃市’,你可以去查。而且他没有留下任何口谕来将其当作祖训。就是当今陛下,他在贝州之乱时也处死了贝州知州张得一。”
余靖的头颅深深低下。再加上他弓起的背,看着似乎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赵暾心平气和地道:“夫子也曾说,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放心,我听从夫子的教诲,每杀一人,一定是严格按照军令律令,不会以自己喜好杀人。你可监督。”
余靖进退两难。
太子列举皇帝所杀士大夫,就差没说要遵循太/祖皇帝真正的祖制,他不能辩驳。
太子简直不像个帝王,倒象是能言善辩的官员。
余靖明白了,太子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杀人。余靖甚至猜到,太子南下,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亲赴险境。
这让他心惊胆战。太子才总角,杀性就这般大,将来……
余靖拱手,急切道:“殿下!此事交由臣即可,无须殿下沾染血腥!”
赵暾摇头:“此事必须由我做,才能代表朝廷的意思。你可以上书,说不能阻止我,可不能为我承担责任。一旦朝中弹劾你,或者你自己辞官,我计划就失败了。”
赵暾幽幽地看着余靖:“你应该明白我冒险南下的意思。余靖,你是广东韶州人。我能舍弃名声,顶住压力,为广州广西的百姓杀鸡儆猴。这里是你的故乡,即使你不能助我,也不该阻拦我,否则你有何面目面对你父老乡亲?”
余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门外,曹佑本来想推门进来禀报军情,正好听见赵暾在欺负余靖。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去。
这时他不出现更好。至于军情,侬智高本就是乌合之众,只要宋军兵卒足够,不畏战,不难打。
侬智高起兵时五千人,竟横扫广东广西两路,曹佑真觉不可思议。
不过他又想起靖康,好吧,也不是很不可思议。只是他以为仁宗朝会好一些,期望拔得太高。
曹佑不仅离开,还拉走了想与赵暾亲近的曹修。
曹修不断回头。
曹佑哭笑不得:“暾儿会在这里待许久,不用急,你有的是机会与他亲近。”
曹修叹气:“暾儿杀人,你不劝劝?”
曹佑摇头:“暾儿按照律令军令处置罪人,何须劝?暾儿心里有数,我等为暾儿之将,做好暾儿手中刀即可。别的不用多想。”
曹修仍旧叹气:“暾儿才多大啊,父亲知道暾儿被吓到,肯定会狠狠地揍我。”
暾儿被吓到?难道不是暾儿吓到别人?曹佑对堂兄很是无语。
太子到来,想来混个脸熟的官很多。曹佑将曹修赶去应酬,回书房整理军报。直到半个时辰后,赵暾才推门进屋。
赵暾刚一进门,曹佑就教导道:“暾儿,你平时还是该称呼余学士的字。直呼名不礼貌。”
“哦,下次一定。”赵暾乖巧点头,“小叔叔,你情报收集得如何?想要用怎样的计谋打仗了吗?”
赵暾有点小激动。他要围观小叔叔打仗!他要详细地把小叔叔打仗经过记下来!
曹佑淡淡道:“不过匪徒尔,选好战场,不让他们上山,撞上去即可,无须计谋。”
赵暾呆呆歪头。
曹佑被赵暾故意做出的怪动作逗笑。
他点了一下赵暾的额头,赵暾晃了晃脑袋:“侬智高自己带的五千兵卒有点本事,若他只率五千兵卒作战,我恐怕要费些工夫。他裹挟百姓,兵卒扩充到几万,就很容易胜利了。只要斩首,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兵卒就能把他的精锐冲散。”
赵暾挠了挠头:“这么容易,那大宋为何节节败退?”
曹佑先给赵暾倒了一杯温水,才来教导赵暾军事。
曹佑道:“南疆战事糜烂,有两个原因。在州城长官无兵,在禁军将领无能。”
赵暾认真听课。
南疆州官大多弃城而逃,不弃城而逃者大多战死的缘由,和范仲淹为晁仲约辩解的缘由一样,州城长官名义上能掌管一州地方军,实际上地方无兵。
曹佑道:“康州知州赵师旦坚守战死,城内只有三百兵卒。”
赵暾神色一黯。
赵师旦是个好官。
他死之时,贼军刚离去,康州百姓不顾贼军随时可能回来,连夜为他修建庙宇。
他任广东康州知州前,曾是浙江江山县的知县。他的灵柩从广东归乡,路过江山县时,江山县百姓沿路设祭,哭着送了他几百里路。
赵师旦只有三百兵卒,都敢开城门与侬智高野战,杀死了几十人。哪怕给他三千兵卒,侬智高都要绕着康州走。
曹佑道:“后来守住州城的长官,是在得知侬智高起兵反叛后,匆忙募的兵。”
赵暾嘴角微微抽搐:“南疆好歹也是边疆,没有驻扎的禁军吗?大堂叔领的不是禁军?怎么毫无动作?”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禁军只接受枢密院调令,除非侬智高打到禁军驻地,堂兄不敢擅动。”
曹佑为赵暾介绍此时南疆禁军分布。
大宋一直不重视南疆,驻兵极少。
广南西路禁军驻兵桂州,驻兵约二万五千人,负责监视交趾和广西蛮族。
广南东路禁军驻兵广州,驻兵不到一万人,负责东南海防。
曹修就在桂州驻兵,防备交趾。
侬智高知道桂州驻兵多,从广西打到广东,都没路过桂州。曹修只能在桂州城墙上望着。
直到朝廷下诏,曹修才能自己带着护卫在两广乱跑,但他仍旧不能命令广西禁军出兵,因为交趾还在国境线外虎视眈眈。
曹佑道:“邕州属岭南西路,本也有驻兵,但邕州知州陈珙担心朝廷怪罪,既不上报也不防备,直到侬智高兵临城下,他还在设宴饮酒,在大醉中被内应开城门。岭南西路禁军驻兵不到一万,便战亡一千,全军溃散。”
赵暾扶着额头:“这大宋从上到下,都一个德性。”
赵祯和中书省、枢密院不想侬智高起兵之事闹大,最初所做的应对是不准上奏军报,不闻不问不反应好像侬智高就没有起兵了。
那邕州知州陈珙也一样。因为怕丢官,所以不上报就罢了,连防备都不做。仿佛他不防备,侬智高起兵的事就不存在。
赵暾嘀咕:“你们大宋高低是有什么大病!”
曹佑提醒:“暾儿,这大宋是你的大宋了。”
赵暾倒吸一口气,出现平生难得的激烈扭曲表情。
赵暾咬牙切齿道:“我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小叔叔你谋害我!谋逆谋逆!”
赵暾气得拍打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别乱开玩笑,小心被人听到,弹劾我一本。”
顿了顿,曹佑补充道:“我也不能理解,确实仿佛脑内有疾。”
曹佑所说第二点,禁军将领无能,邕州之战就可见一斑。
将领轻敌,兵临城下还在开酒宴;军纪败坏,兵临城下还喝醉酒。
这样的将,能带什么兵?
曹佑叹气:“除了禁军,当地还有从流民招揽的厢军,以及从南蛮中招揽的土军。两广官员大多无能怯懦,将领大多贪婪暴戾,兵卒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几乎为其家仆。他们不愿意为主将赴死,每当远远望见贼军,先锋就一哄而散。”
赵暾再次扶额。
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
曹佑伸手揉了揉赵暾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轻笑道:“你听到我对南疆战事失利的分析,就该明白,这仗很容易打,无须计谋。”
赵暾放下扶额的手:“狄青元宵夜破敌军,是趁着敌军疏忽奇袭。”
曹佑点头:“差不多吧。虽然我们遇见的局势和狄将军遇见的局势不一样,思路是差不多的。”
赵暾睁大眼睛:“小叔叔什么时候去奇袭?”
曹佑问道:“你想去?”
赵暾使劲点头:“不过你肯定不让我去。”
曹佑道:“奇袭危险,你不能去,但扫尾时你可以披甲上战场。”
赵暾的眼睛恢复正常大小:“啊?我可以去吗?”
曹佑微笑点头。
既然暾儿已经来到战场,那就该把御驾亲征的事真正完成。
只要禁军认可暾儿,那么暾儿在广西广东杀再多的士大夫,广西广东都不会令暾儿为难。
曹佑想起前世。
那时已经有将领试图拥兵自重。他却是官家的嫡系。
官家杀他,除了金国要求,也或许有拿他杀鸡儆猴之意——官家不能直接动已经有私军的将领,以免逼反对方。杀了他,既不会动摇官家统治,也能让拥兵自重者胆怯。官家就能震慑那些人。
“小叔叔?小叔叔!”赵暾啪嗒一声,双手拍打曹佑的脸,吓了曹佑一跳,“想什么呢?都快哭出来了。”
曹佑一愣,忙道:“怎么可能!”他只是难免有一些委屈。
赵暾偏着头凑上来:“喂喂喂,你不会在想前世吧?”
曹佑干咳了一声。
赵暾的脑袋往另一边歪:“你想什么了?”
曹佑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赵暾。
赵暾无语。
敢情小叔叔现在还在为赵构找借口?你还官家来官家去的,叫那么亲昵,你是受虐狂吗!
赵暾无奈道:“你管他呢,反正都是他的错。你只需要骂他。他后世都被人叫作完颜构,被祭奠你的人画成跪相小人供奉在你墓前了。”
曹佑被赵暾的话噎住。他还是难以接受后世人对皇帝毫无尊敬的态度。
赵暾抱着手臂,抬着下巴道:“杀你震慑其他军阀?他不该更倚重你吗?杀了你后,将领都不敢再对皇帝忠诚了。还有自污什么的,五代十国那些自立为帝的将领难道人品好吗?不是人品越不好的将领,才越容易杀皇帝自立吗?有兵有野心就能自立,和品德作风有什么关系?”
曹佑把赵暾抬起的脑袋按下去:“对对对,暾儿说得都对,我不提他了,你也别提。别影响你的心情。”
赵暾冷哼:“你再提他,我就去气弃疾,说提拔他的宰执被函首授边啦!”
曹佑眼睛瞪圆。我让你生气,你欺负弃疾干什么?
不过这威胁确实可怕,曹佑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提赵构……行行行,想都不准想。
本来赵暾正在为大宋在南疆的废物行为郁闷,曹佑成功转移了赵暾的注意力。
赵暾气鼓鼓地骂了小叔叔一顿。
曹佑不敢还嘴。
骂够之后,赵暾才对曹佑提起继续杀官的事。
余靖被赵暾道德绑架,又怕赵暾乱杀人,只能硬着头皮帮赵暾审案。赵暾就可以轻松了。
赵暾道:“我就只用杀人了。”
曹佑将赵暾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晃掉了赵暾脸上的冷意。
赵暾收起脸上的冷淡,对小叔叔笑了笑。
曹佑也对小侄儿笑了笑。
两人没有再聊天,各分一半书桌,继续干活。
……
侬智高得知宋朝大军南下,心中惶恐。
但他得知领兵者只是个没有任何领兵经验的黄口小儿,一入桂州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心生轻视。
他命内应查探。
内应回报,那曹佑乃是皇后幼弟,当朝小国舅。他来桂州之后,每日手不离书,据说在备考科举。他来南疆,应该是来混功劳的。真正的主将,该是另一位早就驻扎在南疆的曹家将,曹修。
侬智高特别无语。
他对手下道:“宋皇轻视我,竟派一文弱书生来捉我?!”
内应又将太子到达一事告知侬智高。
内应道:“宋廷恐有招抚大王之意。”
侬智高顿时意动。
他虽然势如破竹,但一旦遇到城墙坚固的城池便不能攻克,心里很明白目前的胜利只是一时的。
他希望北上湘荆,主动与宋廷议和,谋取宋廷藩国的位置。
宋朝能容忍西夏,为什么不能容忍他?
如今攻势受挫,侬智高已经生出退缩之心。
宋廷既然派来太子,应该是要与他和谈了。他顿时振作精神,更加勇猛地攻打已经被他围困多日的贺州。
拿下贺州,他就约宋太子和谈!
一日夜里,曹佑放下经书。
赵暾打了个哈欠:“小叔叔,要出发了吗?”
曹佑点头。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去睡吧。睡醒就可以听捷报了。”
赵暾揉着惺忪的睡眼点头,但还是看曹佑披甲上马,才哈欠连连地回房。
曹佑只点了一千人为先锋,全部配上马匹,装备上精良的盔甲。
其中曹琮留下的护卫、曹佑在望海县训练的家丁、章衡当年留在京中的匪徒共五百人;禁军精锐四百人;还有一百人为曹佑在土军中招募擅长弓箭的蛮人壮卒。
曹佑在出兵之前,就先赏赐布匹金币。无须打胜仗,这些布匹金币已经归先锋所有。
曹佑让他们写下亲属名字。如果他们战死,布匹金币将由他亲自派人送到亲属手中。
“此战利,十倍赏。”
曹佑进行了很简单的战前动员,亲自领先锋军前往贺州。
曹修和余靖率部紧随其后。
而赵暾,垫高了枕头睡大觉。
曹修和余靖军中,本该死在贺州一役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和广南东路钤辖张忠也在其中。
素来狂妄的张忠一言不发。
曹佑一路南下一路杀人的名声深深震撼了他。
广西钤辖陈曙不相信曹佑治军严格的名声。曹佑来了,他还在军中聚众赌博,不听从曹佑的命令。
曹佑催了三次,广西钤辖陈曙三次不从。
曹佑手持监国太子诏令,将陈曙和其副将亲兵斩首示众,他麾下赌博的兵卒皆挨了杖刑。
张忠想起此事就长吁短叹。
陈曙一定不知道太子来了,不然他肯定会急急赶来讨好太子,哪可能因为轻视曹佑年轻,三番五次都不听令。
张忠问身边另一位广西钤辖王正伦:“陈曙好大的胆子,连小国舅都轻视。”
王正伦压低声音道:“曹小将军召见他那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
曹修竖起耳朵,听众将领窃窃私语,背后生出细汗。
他才不会告诉其他人,曹佑先派人劝陈曙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才召他来。
曹佑在观察完各地钤辖后,就准备夺了陈曙的兵。以免陈曙不能听从指挥,在他出兵时生乱。
当他查到陈曙时常虐待下属,在军中几乎没有威信时,曹佑就决定杀他以严肃广西禁军军纪。
曹修身为武将,杀的人不少,但他却被曹佑和赵暾吓到了。
这小小叔侄二人杀性真大!
蒋偕虽然现在是武官,但他也是进士。
朝中许多武官都是进士出身。
蒋偕曾被范仲淹举荐。余靖为范仲淹友人。两人以前没有太多交情,现在很快就有了交情。
蒋偕问余靖道:“曹小将军有何等本事,竟能得范公担保,以弱冠之年独领一军?”
余靖道:“今夜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蒋偕悄声道:“怎么?你还在为殿下杀仲简一事难受?”
余靖瞥了蒋偕一眼:“我知道你很高兴。”
蒋偕揉了揉鼻子,笑道:“我是很高兴,他该杀。”
余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他不该杀,只是不能……唉。”
蒋偕能理解余靖心情,但还是很高兴。
杀得好啊!仲简这种屠杀百姓的畜生,就该死!
仲简为天章阁待制,身份很高,在朝中亲朋故交许多,若上报朝廷,朝廷可能对他轻轻放过,他才有恃无恐。若不能以军令斩他,那么多百姓就死不瞑目了。
蒋偕想起他亲眼所见惨状,眼中难掩恨意。
宋军主力缓慢进军,侬智高提前得到消息。
曹修领大军前来,走得极慢,恐怕五日都到不了。
侬智高不由笑骂曹修是个庸将,对宋军更加轻视。
不过再轻视,侬智高也很谨慎。
他当即下令:“明日再攻打一次贺州。若能克,即可据城抵御宋军;若不能克,就回邕州。”
侬智高下令的时候,曹佑已经来到了贺州城外。
他命令先锋军下马缓行。
贺州草木丰盛。一千兵卒口衔枚,马唇捆,安静地躲在广西九月也没有枯黄的灌木丛中。
直至月已西落,天边镀金。
曹佑上马,率领先锋骑兵无声奔入侬智高营地。
木头搭建的眺望塔上,侬智高的士兵正在打盹。
他夜里还很警觉,晨空即明,他终于熬不住,懈怠了。
曹佑一抖马鞭,骏马越过了营门。
他拧身回望,挽弓搭箭,飞羽在空中划过淡淡的痕迹,没入了望塔上的兵卒后脑。
那兵卒还未见到敌人,就从塔上栽下。
巨大的响声引起困顿的守军注意。
守军挣扎再三,还是寻了过去。他见到地上的尸体,赶紧大喊“有敌袭”。
营中火把点起。
侬智高也惊醒,从帐中走出。
曹佑骑在高头大马上,扫了一眼营帐火光,调转方向。
身后骑兵不知曹佑如何判断目标,盲目跟随即可。
如曹佑所判断的,侬智高临时扩军,军纪无从谈起。
连战连胜或许能使他们士气如虹,但他们没能攻克广州,又在攻打贺州时受挫,士气已经低落许多。
在清晨最困顿的时候,他率领轻骑兵突袭,军中乱成一团,都往发现死尸的地方涌去。
即使骑着马的曹佑等人很明显不是侬智高的兵,但天色昏暗,他们竟然混在混乱的人群中,没有遇到阻拦。
直到曹佑来到一处火光最亮处,才有人大喊着扑过来。
曹佑三箭连发,将为首者射落后,将弓箭挂在马背上,取下长枪。
曹佑看着人群后已经上马披甲的壮汉,冷淡的语气与赵暾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宋将曹佑,请赐教。”
曹佑长枪一抖,拍马疾驰,直冲那壮汉而来。
壮汉大惊之下,慌忙让步卒树起大盾抵挡。
侬智高自出兵以来,即使遇到失利,也是宋军凭借城池抵御,还是第一次被人杀到面前。
他不知道曹佑为什么能认出他,为什么能从一万余人的军营中直接找到他的大帐,更不知道曹佑哪来的胆色,竟然敢来劫营。
曹佑不是生活在富贵乡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小国舅吗?!
侬智高慌张之时,他的护卫也惊惶失措。
虽然他身边的护卫都是从广源州带来的悍卒,但初次遭遇劫营的震惊和清晨的困意还是让他们手脚迟钝。
在他们慌张寻找大盾的时候,曹佑长枪疾刺连点,朵朵血花在徐徐亮起的晨辉中绽放。
只一瞬间,曹佑就冲到了侬智高身前。
侬智高身边将领本想射箭,但营中混乱无比,他们怕伤及自己。
就那么一会儿迟疑,曹佑冲到侬智高身前时,他们只能放下弓箭,与曹佑短兵相接。
侬智高一边大声呼喊兵卒,一边手持大刀挡住了曹佑的枪尖。
枪尖刮过刀身,发出刺耳的噪声。
曹佑身后骑兵也已动作。
他们皆手持长刀,见人就劈砍,一刀不中就拍马游走。
侬智高原本兵卒五千余人,在攻打邕州时死了几百人,而后攻打广州、贺州又死了些精锐。
他如今军中却有近两万人,都是新招募的兵卒。
新兵穿着布衣,没有甲胄。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劫营。当曹佑领兵杀到侬智高面前,他们惊慌惨叫,一些人连武器都忘记拿了。
骑兵连砍多人,鲜血浸湿了衣袖,几乎没见到抵挡。
游走之时,骑兵依照曹佑的命令,大声呼喊:“宋军十万主力大军已至,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听到宋军主力来了,被裹挟的百姓四散奔逃。
这下被裹挟的变成了侬智高的主力。
蛮兵气得抽出武器劈砍逃兵。逃兵举起兵器反抗。
宋军先锋骑兵围在侬智高处,蛮兵和逃兵都是步兵,砍不到宋军那里去。
营地里你杀我我杀你,曹佑与侬智高过了十几个回合,侬智高近两万兵卒已经内讧死了好几百人。
曹佑劫营时,在城外留下了一队。
那五十人留在营地外,见营地生乱,立刻拍马来到城门前。
贺州城门上时刻有人坚守。他们早就发现侬智高营地生乱,正狐疑着。
为首者亮出曹佑的旗帜,大喊道:“我乃将军曹佑麾下亲兵。将军劫营,敌营已乱,赶紧出兵!”
贺州守军立刻上报知州。
知州立刻披甲来到城门上,见侬智高兵营确实已经有人外逃,当即点了兵卒,出城迎战。
贺州守军杀出,侬智高营地的新兵溃散更快。
贺州守军也高喊投降不杀,陛下已经赦免你们。不少百姓都跪地求饶。
他们相信朝廷的口碑。
宋廷招募过多次流民贼寇,确实只要说是招抚,就没有反悔。
当曹佑的枪尖刺穿侬智高的肩膀时,侬智高的军队已经有六千余人投降,逃走者也有几千人。
侬智高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曹佑还是那副冷淡神情,仿佛面前悍将只是十分寻常的陌生人。他处处杀招,脸上却没有丝毫杀气。
听到营地外宋军的声音,曹佑长枪一扫,力量忽地加重。
侬智高双手持刀抵挡,竟然虎口发麻。
刚刚曹佑没有尽全力?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连忙拍马逃走:“快撤!”
侬智高见曹佑年轻,所带兵卒不多,本想将曹佑生擒,以向宋朝谋取更多利益。
谁知道上百回合下来,他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曹佑却越战越勇。
侬智高扫了一眼。曹佑身后兵卒顶多千余人。
他有足足两万人,怎么能被曹佑劫营成功?为什么曹佑带这么少的人,他的兵卒却仓皇逃走?
就算是围堵,也能把曹佑围死啊!
曹佑马头一偏,竟让侬智高顺利逃走了。
他收起长枪,换弓箭慢悠悠射了几箭。
箭都被侬智高的亲卫挡下。死了几个亲卫,侬智高没受伤。
曹佑道:“追。”
骑兵仅剩八百余人。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浓浓的战意,一身凶悍之气,哪怕浑身披创,也不见畏惧的神色。
曹佑下令,骑兵再次紧紧跟随。
“杀!!!!!”
……
夜晚过半,曹修和余靖按照曹佑的命令,下令急行军。
行军过半,大军兵分两路,卡在贺州通向邕州的水路要道上,并持续推进。
天色刚亮,他们就遇到了溃逃的敌军,迅速将其包围歼灭。
宋军再无能,遇见溃兵还是能迅速获胜。
只是他们打得很迷茫。
侬智高……败了?
怎么败的?
总不可能是曹小将军带着一千人杀穿了两万人吧!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41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7章。
碎碎念:
夜熬穿了,作息突然显得好正常啊,呆。
一边查着平定侬智高之乱的资料,看得我犯恶心,写得极慢,差不多一小时几百字几百字地熬,更得太晚(早?)了,抱歉。
来来来,分享一下俺的痛苦!
1、
两广知州为什么望风而逃呢?
没逃的封州知州曹觐战死,守城兵卒一百人;
没逃的康州知州赵师旦战死,守城兵卒三百人。
城里就几百个兵卒,大部分小州城连城郭都没有!打毛线啊,打毛线啊,打毛线啊!是我我也逃。
2、
这群知州不抵抗在干啥呢。
侬智高打过来了,邕州知州陈珙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兵临城下才布防,而且先摆酒。
广州知州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侬智高来了才让百姓入城,结果百姓践踏死者无数,还关了大半百姓在外面,被侬智高强迫为兵卒。靠着城里的禁军抵挡成功后,他命令兵卒杀良冒功,爽爽赚人头。
新任邕州知州宋克隆到了邕州后不布防,派兵出去搜寻老百姓,杀杀杀,一个脑袋奖励十贯钱,全部进自己腰包……
这群进士,离五代十国只差吃人了。
3、
宋太祖没有立过不杀士大夫的祖训。相反,他和朱八八性格差不多,对贪官污吏零容忍,杀杀杀杀杀杀,一年有名有姓的高官士大夫至少杀四个,多的时候杀他七八个。就是杀的比较文雅,不剥皮。
这玩意儿是陆游编的,元朝修宋史采用了,北宋没有这个记载。
而故事……很离谱的。我贴一下原文。
艺祖受命之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钥封闭甚严。
因敕有司,自后时享及新天子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
是年秋享,礼官奏请如敕。上诣室前,再拜升阶。
独小黄门不识字者一人从,余皆远立庭中。黄门验封启钥,先入焚香明烛,揭幔,亟走出阶下,不敢仰视。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讫,复再拜而出。
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后列圣相承,皆踵故事。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漏泄。
虽腹心大臣,如赵韩王、王魏公、韩魏公、富郑公、王荆公、文潞公、司马温公、吕许公、申公,皆天下重望,累朝最所倚任,亦不知也。
靖康之变,犬戎入庙,悉取礼乐祭祀诸法物而去。
门皆洞开,人得纵观。碑止高七八尺,阔四尺余,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后建炎中,曹勋自虏中回,太上寄语云,祖宗誓碑在太庙,恐今天子不及知云云。
——
简单翻译,宋太祖立了碑告诫子孙,但是碑是藏在太庙墙壁夹层里。年年祭祀,但都不知道祭祀啥。
后来靖康之变时金军开了门,宋徽宗看见了誓言碑。
于是宋徽宗心忧朝政(抹眼泪),哪怕自己身陷金国,也秘密告知使臣曹勋,一定要把这话带给宋高宗,督促宋高宗当个好皇帝(抹眼泪)。
[狗头]
靖康金军破城当日有很多当事人记载,陆游之前没人写这碑的。陆游之后,都是抄陆游的。虽然这故事很荒诞,但士大夫很想相信,就编进史书里了。
第132章 看出点门道
曹佑慢悠悠地跟在溃军身后, 途中还和贺州知州碰了个面,将自己留在营地外面传信的兵卒收回。
非常不合常理的是,曹佑留在外面传信的兵卒是自己带的曹家家丁;护他冲杀的兵卒却是新收的兵。
贺州知州虽然披甲上阵, 但武力值实在不高, 就起个鼓舞士气的作用。他好奇地向曹家家丁打听曹佑的事, 试图总结曹佑的兵法,怎么问怎么迷茫。
见到曹佑后,他又为曹佑的年轻震惊了一下。
曹佑甚至都没有留下胡须!难道才弱冠吗!
曹佑对贺州知州的震惊好脾气地笑了笑。他确实是弱冠。
他没有对贺州知州卖弄自己的兵法——他也没觉得自己用了什么兵法。贺州知州将新募的兵交给他, 他带着贺州的兵将溃兵往前赶。
贺州常驻兵卒只有两百余人。在得知侬智高叛乱后,负责且有本事的知州都紧急招募乡勇。贺州知州募了三千乡勇,又加固了城墙, 才能坚持到曹佑来救。
贺州知州满脸春风得意。此战之后,他有望入馆阁了吧?
贺州知州见曹佑将追剿溃兵的功劳都让给贺州的兵, 心里熨帖极了。
他不好意思道:“曹将军不必将功劳推给我。”
曹佑摇头道:“我的兵已经疲惫, 不是将功劳推给你。”
贺州知州心里就更熨帖了。
余靖和曹修已经接触到溃兵的大部队。
余靖运气似乎极好,刚好堵在了侬智高逃亡的路上。
虽然战斗艰苦了些,但余靖麾下将士见到侬智高,知道自己即将立下大功劳,士气都很高涨。
曹佑让蒋偕和张忠跟着余靖。
蒋偕进士出身, 虽然自己战斗力差了些,手下军纪较好, 此刻面对大功劳没有争抢;张忠虽然自己狂妄了些,但是一员敢于拼杀的猛将,提刀直冲侬智高, 凭自己的实力将侬智高缠住。
余靖也不是会被功劳冲昏头脑的人。剿灭残兵不需要多大的本事, 只需要谨慎。
宋军只要士气不跌, 打顺风仗没有问题。
即使将领容易飘, 容易上头,在别人撞进自己的口袋,无须他们发挥能力,只用拼杀的时候,他们再飘也就是自己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
曹佑跟在侬智高身后,与余靖会合。
他接过了余靖的指挥,堵住了几个漏子,又传令给曹修,命曹修无须过来会合,只要吞掉他遇到的残兵即可。
余靖与贺州知州一样,也在观察曹佑的兵法。
禁军在曹佑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了溃兵。溃兵无论从哪里突围,都能撞上一根看似很纤细的线。当那线阻了溃兵一瞬,更多的丝线就缠绕了上来,将那一处薄弱变成了线团的中心。
溃兵总是能发现新的薄弱处,新的希望,总是会在死掉几个人后,不太困难地脱出线团的中心,又撞上新的线,又被新的线团缠上。
循环往复。
余靖看出点门道,开口道:“曹将军是故意露出薄弱处让他们钻?”
曹佑在指挥时情绪就象是被封在冰中,不复平日里温和模样,连声音也是淡漠的:“嗯。”
余靖等着曹佑之后的话。
他等了一会儿,默默地看向曹佑。
就只有一个“嗯”?
余靖继续观察,又看出了一个门道:“为何曹将军带来的禁军都在外围,两广本地的兵卒在内围?”
曹佑虽然看似冷淡,但有问必答:“两广本地兵卒军纪差。”
余靖琢磨了一会儿,道:“在外围堵漏洞的兵卒没有多少功劳,作用却很大。如果让两广本地的兵卒去做,他们可能会为了争功不听指挥?”
曹佑:“嗯。”
余靖哭笑不得,又是一个“嗯”吗?
不过即使只是一个“嗯”,余靖心里也很是雀跃。
他仿佛变成了刚读书的毛头小子,每读一页书都有感悟。当他将感悟告诉夫子,得到夫子的肯定时,他心中的成就感无以伦比。
他不断发问;曹佑虽然语气冷淡,却次次有问必答;回答的字数虽少,但言简意赅,切中要点。
余靖终于明白曹佑此战的思路。
曹佑认为没有用什么兵法,在余靖看来,处处都是兵法。
沿路练兵,让带来的禁军能克制住立功的渴求,听从他的命令是兵法;
了解蛮兵优劣势,选择合适的战场,让蛮兵不能入山,能最大限度发挥宋军人多的优势是兵法;
将军纪很烂的两广本地兵卒围在包围圈中,让他们与蛮兵短兵相接,既不能逃也不能扰乱军阵是兵法;
虽然直捣核心,但故意将侬智高放出来,让侬智高总是拥有希望逃脱,不与宋军拼死一搏,在希望中慢慢被消磨殆尽更是兵法!
余靖唯一看不出有兵法痕迹的,是曹佑带着一千人清晨劫营,一举击破侬智高两万大军。
余靖半开玩笑道:“曹将军能千骑破敌军,若多带些人去,我们都捡不到功劳了。”
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余靖和曹佑的问答,好像现场看到了一部兵书的出现。
闻言,众人都笑着赞同。
曹佑却摇头:“我只能挑出一千精兵。”
众人笑声一哑。
天色早已经破晓。
今日天公作美,深秋多日的雾气破开,金色的阳光映得战场一片通明。
曹佑站在丘陵上,将战场一览无余。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指挥地。
如他早就知道侬智高会走这条路,让余靖带着大部分文臣转成的武将来此处守着,堂兄带着骄兵悍将去屠戮散兵游勇一样。
他给大宋禁军留面子了。
实际上他只挑挑选选了四百精锐,剩余五百是自带的,还有一百是选的当地蛮兵。
突袭需要悍不畏死、令行禁止。
不到一千人突入敌军数十倍于自己的兵营中,一旦有一个兵卒临战逃跑,全盘皆输。
余靖声音颤抖:“曹将军可是冒险?”
曹佑再次摇头:“不是冒险。有一千精兵足矣。”
其实他再次给宋军留了面子。他带着自己的五百兵卒足矣,但不能只带自己的兵卒。不把自己的兵卒混入禁军中,其余人恐怕就会担心太子养私兵。
不让多选的五百人干扰他带的精兵,让曹佑很是为难了一阵。
这一路的练兵,他就在反复挑选能用的兵卒。
挑选蛮兵时倒是省力许多。蛮兵只要赏赐足够,其余兵卒不临战推脱,他们就不会退。
这些话,曹佑就懒得说了。
练兵之事,愿意练兵的人听了有启发,其余人就是听个稀奇。
余靖如果想学,等此战结束后,他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相送。
曹佑皱了一下眉头。
余靖见曹佑露出为难的表情,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战局有何不妥?”
曹佑摇头:“我本想在战后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赠给你,但……我似乎难有空闲。可能要过许久才有空。”
余靖欣喜若狂。
他有心向曹佑讨教练兵之法,只是在将门,练兵之法可能是不传之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曹佑竟然要主动赠送给他?
余靖语无伦次道:“这、这……我谢过曹将军。”
他厚颜无耻地应下后,又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道:“曹将军可有为难之事?如果用得上我,我必鼎力相助!”
曹佑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忐忑之情:“只是要立刻回京科举,无空做其他事。”
余靖:“……”
一众竖着耳朵偷听的人:“……”
余靖惊骇道:“传闻范公令曹将军在秋试后出兵,春试前赶回去科举,难道不是谣言?”
曹佑点头,脸上的忐忑之色更浓:“时间应该赶得上,可……唉。”
侬智高再无能,打仗也需要耗费精力。他没有太多精力用在学问上,春试落榜可如何是好?
暾儿比他还有信心,每日都要嘀咕一句“曾经当过官的考生不得当状元,连一甲都要酌情不能给,小叔叔你亏了”。曹佑越听压力越大。
或许提前当个官是好事,他实在是不想看到暾儿那“天啦小叔叔你怎么没当上状元”的震惊神色。
曹佑扫了一眼战场。
结局已定,侬智高已经无力突围,无须他再调整命令。
他收起令旗,命令鼓手鸣鼓,全军出击。
曹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角。
余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担忧道:“曹将军可是累了?可坐下休息一会儿。”
曹佑摇头,语气从之前冷淡恢复平常温和:“我只是想到即将回京会试,有些忐忑。”有点想逃避,唉。
余靖哭笑不得,其余人也忍俊不禁。
他们打量曹佑。
曹佑沐浴在秋日暖洋洋的阳光下,被阳光融去了一层冰冷的名将光环,露出了……咳,哈哈哈哈哈,操心会试的年轻贡生的柔弱内里。
虽然用柔弱来评价一个刚刚千骑劫营的名将很奇特,但在众人眼中,曹佑那忐忑不安的模样,还真有点柔弱的哈哈哈哈哈。
“曹将军恐怕要过一阵子才能回京。如果曹将军有什么科举的疑问,可以来问我。”余靖失笑道,“我虽然没有带兵的本事,科举的本事还是有的。”
其余文官纷纷附和“极是极是”“问我也可”。
曹佑一一拱手道谢。
指挥处的气氛从泾渭分明变得十分和睦。
曹佑再次顺利融入文官中。
他谦逊地接受同僚的打趣,视线瞥向战场。
可惜了,他高估了侬智高,不能让暾儿增长见识。
曹佑以为侬智高能横扫两广,既然军事上没见到亮点,恐怕悍勇还是当世前列。
宋军挡不住侬智高,他便会放侬智高带着残部逃去邕州。
邕州知州无能,侬智高能顺利入城,却不会守城。他只需要命令宋军围住已经遭遇好几次劫掠,城中无太多粮草的邕州,侬智高只能投降。
他正好带暾儿去增长见识。
曹佑蹙眉。
侬智高比想象中的弱,宋军在此战就能大获全胜,战利品太少,恐怕要想些办法。
曹佑在脑海里算了算春试的时间。
嗯,时间还充足,可以去一趟侬智高的老家广源州。
不破城,不劫掠敌人,军队没有充足的奖励。他好不容易练出的兵卒,士气便会下降。
曹佑做好打算,回头和小侄儿商量,看是否可行。
曹佑心里有些开心。
以往他做决定,只能自己反复斟酌,现在他可以与暾儿商量,不必自己一人扛着。
“曹将军,太好了!侬智高投降了!”余靖一时太高兴,竟然扯住了曹佑的袖子。
曹佑好脾气地任由余靖扯着自己的袖子晃悠,点头道:“嗯。”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今天凌晨得到消息赶回老家办私事,这是昨晚上写的,填补了点,先发上来。
硬熬了一个白天干活,晚上才回家。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扶额,大家先睡吧,今天不一定有加更了。
第133章 那就该死了
如曹佑的承诺, 赵暾一觉睡醒,捷报已经在门外等着。
因为是捷报,不是紧急的事, 传捷报的人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圈, 等到赵暾睡醒才将好消息告诉赵暾。
赵暾听到小叔叔千骑劫营后, 一声“哇哦”脱口而出。
他眼睛亮闪闪,发自内心地“哇哦”后,有些遗憾道:“怎么不是八百呢。”
旁人疑惑:“为什么要八百?”
赵暾一本正经道:“史书里类似壮举都是八百精卒!”
旁人还没回过神, 赵暾自己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汉时由校尉带领的一“校”是八百兵卒,将领带着一“校”的精兵冲阵,所以总是“八百破敌”。
宋时五十人为一“队”, 两“队”一百人为一“都”,五“都”五百人为一“指挥”。小叔叔带了两个“指挥”的精兵劫营, 所以是千骑。
也因此, 辛弃疾带着五十骑“一队”突袭五万金兵,斩首叛徒张安国;岳飞是命令五百背嵬军“一指挥”破了金军的骑兵阵。
“八百”是强汉的辉煌;“五十”“五百”“一千”是宋人的不屈。
“清点金帛,准备行赏。”赵暾下令道。
此番前来,赵暾特意去内库走了一圈,搬了许多金银绸缎走。
平叛不能劫掠, 赏赐就要由朝廷出。
如果不够,他在两广抄的虐民的官的家, 也能缓解燃眉之急。
赵暾清点了一上午用来赏赐的金帛,用过午饭之后小睡了一会儿。
待他再次睡醒时,曹佑正坐在他身旁看书。
赵暾一个翻滚, 就滚到了小叔叔的膝头:“小叔叔, 不补觉吗?”
曹佑按住赵暾的脑袋, 道:“洗了个澡, 清醒了。论功行赏后再睡。”
赵暾打了个哈欠,在曹佑的手掌心蹭了蹭,慢吞吞地爬起床。
曹佑放下书,帮赵暾穿好衣服:“我要带兵去广源州,你去吗?”
赵暾点头:“好啊。顺带让余靖把蛮人首领都叫来,好好地认一认我。”
曹佑弹了一下赵暾的额头:“礼貌些。”
赵暾摸了摸额头,乖巧道:“让余安道去。”
曹佑满意地揉了揉赵暾的脑袋,为赵暾绑头发:“这次束发还是总角?”
赵暾道:“总角。让他们看到我的年龄,好吓到他们。”
曹佑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好吓到的?
他一边为小侄儿绑总角,一边道:“余安道说交趾想出兵帮助大宋。他还未把消息递给朝廷。”
赵暾打着哈欠道:“交趾啊。自汉武帝起,交趾就是华夏领土。因南汉刘岩迷信,交州叛乱后认为交州不吉利,放弃收复交州,到丁桓受太/祖皇帝册封为交趾郡王,安南脱离中原王朝掌控,已经有八十二年。”
曹佑道:“比燕云短。”
赵暾眨了眨眼睛:“契丹认为自己是中原王朝。”
曹佑认为赵暾说的笑话不好笑。
可赵暾说的才不是笑话呢。
曹佑为赵暾绑好头发后,拍了拍赵暾的肩膀道:“现在大宋没有精力收复交州,不过让交趾不敢动兵,还是没问题。大宋不是打不过交趾,只是无力治理。”
两人自未来而来,自然都知道交趾在宋神宗时进攻大宋,光是在邕州就屠杀了五万余人。
宋朝出兵,宋将郭逵一直打到离交趾首都一水之隔的地方,因宋朝不能提供后勤,宋军减员也已经近半,为免全军覆没才与交趾和谈退兵。
东西府文官不能提供后勤,反而责怪郭逵擅自退兵,导致郭逵打了胜仗还赋闲十多年。
都说“北宋无将,南宋无相”,这真是给北宋的东西府文官老爷们贴金。
宋真宗的曹玮、宋仁宗的狄青、宋神宗的郭逵,还有之后的种家将,哪一位不是名将?
皇帝问题,体制问题。
是皇帝东西府不知兵,不清楚前线具体情况,台谏官仅凭自己在汴京听到的风言风语就能弹劾前线将领、边臣,东西府和皇帝就一拍脑袋,决定前线将领和边臣功过的问题。
赵暾道:“王罕出任广南东路转运使途中发现侬智高攻打广州,募集乡勇冒险回广州协助守城,没来得及赴任,被弹劾惧怕侬智高所以躲在广州没赴任,被降职,仕途断绝;苏缄不仅守住了英州,还出兵协助其他州城守城,因陈曙擅自出战全军覆没,与陈曙没有上下属关系的苏缄也被捕风捉影牵连贬官,蹉跎十几年。台谏弹劾时闻风而奏,二府和皇帝连在现场的人都不肯问一问,便随意定功过。都是废物。”
曹佑按了按赵暾的肩膀,道:“暾儿,有你在,那些都是不会再发生的事了,不要生气,生气伤身。”
赵暾瞥了小叔叔一眼:“弹劾王罕和苏缄的上书想绕过我直接递向京城,被我拦下。”
曹佑惊讶道:“为何要绕过你?”
赵暾耷拉着眼睛道:“因为王罕和苏缄无罪啊。”
曹佑只能无声地喟叹一声。
两广大部分官员都有罪,无罪的官员很少。他们就要弹劾真正有功劳的人吗?唉。
曹佑道:“还好暾儿来了。”
赵暾停下脚步,叉腰仰头:“那小叔叔还罚我!”
曹佑不为所动:“此一时彼一时。下次你冒险,还罚你。”
赵暾气得磨牙。小叔叔谋逆!谋大逆!
他在心底嘀嘀咕咕,可惜周围有其他人,不能说出口吓唬小叔叔。
宋军大胜而归。
赵暾看到被绑缚的侬智高。
侬智高见到赵暾,忙叩首说自己愿意归服。
宋军都面露愤慨之色,一些文官则劝说赵暾宽恕侬智高,接受侬智高归附。
侬智高这么厉害,如果真心归附,大宋将得到一员大将,这太划算了。
赵暾走到侬智高面前,道:“大宋之前未能接受你的归附,确实是大宋决策失误。”
侬智高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余靖叹了一口气,正想出声帮太子安抚仇恨侬智高的两广当地宋军。
赵暾抽出腰间仿佛装饰的环首直刀,双手执刀,手起刀落。
侬智高人头滚地,脸上欣喜表情凝固。
赵暾甩了一下刀刃,收刀回鞘,眉眼冷漠,仿佛覆着一层冰霜:“但你屠杀我大宋百姓,那就该死了。”
赵暾扫了跪在地上的侬智高亲信一眼:“都杀了,在雍州筑京观,祭我大宋罹难军民。”
州官还未回过神,宋朝将士大声应道:“是,殿下!”
赵暾偏头看向身侧的余靖:“余安道,你能否说交趾话?”
内心震得一片空白的余靖回过神:“能。”
赵暾道:“你出使交趾,向交趾问责。广源州本是我大宋下辖羁縻州,交趾凭何让大宋的下辖羁縻州向交趾交税,导致我大宋兵灾。若交趾不能给个理由,就是不肯认大宋为宗主国,要与大宋为敌。那大宋就要中止边市了。”
余靖忙道:“殿下,我们不能与交趾开战!”
赵暾点了一下头:“就是不能开战,才让你去。交趾知道我宋军千骑破侬智高,又见我大宋态度强硬,无惧与交趾开战,就不敢开战了。”
余靖感情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看过的史书故事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大宋已经有多久没有在打了胜仗之后,以强势的态度与周边藩国交涉?
余靖当过多年使臣,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
他深呼吸,拱手作揖道:“臣必不负殿下期望!”
赵暾相信余靖的外交能力,伸手拍……
他沉默了一瞬,踮起脚尖拍了拍余靖的肩膀:“我相信你。”
余靖本来很感动,见赵暾踮脚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
赵暾撇了撇嘴。
余靖赶紧绷住嘴角。
赵暾反而笑了:“我等你。努力问交趾要赔偿,说不准将来我还需要你问西夏和契丹要岁币呢。”
余靖呼吸一滞。
他压抑住颤抖的声线,重重应道:“是!”
赵暾与余靖说话时,战俘陆续被斩首。
竟无人劝说赵暾杀俘不祥。
赵暾在斩首的声音中,依次夸奖和赞赏有功之臣。
他还拿出了弹劾苏缄和王罕的奏疏,却不是给苏缄和王罕。
他念了一遍奏疏后,在苏缄和王罕正打算请罪时,将奏疏塞回了上书的人手中,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实情才‘闻风而奏’,既然你站在此处,便是亲眼见过了真相。你却绕开我诬告功臣,你不仅不要脸,是不是也没拿我当回事?怎么,你在怀疑我这监国太子的身份不够真?”
弹劾苏缄和王罕的官员惊慌下跪请罪。
今日之前,他们可能还会挺直脊背,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太子亲征,命曹小国舅千骑轻松破贼。太子在两广就是一言堂。除非他们现在能飞回京城向皇帝弹劾太子权势过重,否则他们无计可施。
赵暾命人将他们拿下。
他对苏缄和王罕微微点了点头:“我来这里,就是要亲眼看看谁对谁错,不伤害任何一个功臣。”
苏缄和王罕心情复杂,下拜谢恩。
他们惧怕赵暾对士大夫的狠辣无情,可轮到他们被赵暾坚定不移地保护时,他们心里难掩感激。
赵暾请两人起身后,又对其余人道:“大部分州城无兵无城郭。愿意殉城的州官必须重赏;弃城前能安顿好百姓的州官无功无过;独自弃城逃亡的官员有罪,但罪不至死;唯独趁着兵乱虐民的畜生绝不能活。我朝先祖皇帝竭尽全力让华夏从人吃人的五代十国重归礼仪秩序,绝不能容忍畜生扰乱世道。”
矮小的赵暾扫了一眼众将士。
他的视线很低,视线落不到所有将士身上,但所有将士都有一种被太子看到的错觉。
“畜生该杀吗?”
不知道从谁先回应。
“该……”
“该!”
“该杀!”
“杀!!!”
赵暾负手立在血腥中,太阳已经移到西边。
他身形镀上一层金光,脸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光越璀璨,阴影越暗,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努力把二更写了。撑不住了,我睡了,明天见。
第134章 不善不是人
侬智高兵力少, 只能攻城不能守城。
他所谓横扫广东广西,就是破城抢一波屠一波就跑。
侬智高攻克邕州后,在邕州定都建国。他离开邕州, 也没有在邕州留下人手守城。
侬智高前脚一走, 后脚宋朝就派宋克隆任邕州知州。
赵暾特意将侬智高如何攻城不掠地记录下来, 让人送回京城,好生嘲讽一顿京城里的弃地派。
京中人听说侬智高反了,可是打算将广西广东送给侬智高。
赵暾问广东人余靖对此举如何看待, 余靖不想发表评论。
赵暾拍着余靖的手臂道:“都是你们广东没出宰执的错。你瞧,如果你们广东出了宰执,朝堂谁敢说把宰执的家乡送出去。”
余靖更不想说话了。
宋克隆回到邕州后, 既没有筑城,也没有练兵。
他每日派亲兵去城外狩猎老百姓。
宋克隆自己规定, 一个“贼寇”的脑袋值万钱。
如果老百姓不能住进城里, 那都算贼寇。老百姓只能躲入深山。宋克隆言,你躲了你就更是贼寇,便派亲兵去搜山。
每当摘掉一个老百姓的脑袋,他就给自己亲兵记万钱的功,然后将官府的钱挪到自己的口袋里。
太子来了, 宋克隆也没有停手。
赵暾在京城很有名气,两广偏远, 知道他名声的人不多。
谁也不知道从哪冒出个太子。但那太子只有总角,他们还是知道的。
总角太子冒险跟着曹小国舅替父亲征,明显是皇帝为这个儿子刷声望, 好让天下人相信那是真的太子。
弱冠的小国舅和总角的小太子, 谁会怕?
原本的历史中, 狄青都南下了, 宋克隆照旧派人漫山遍野找老百姓的脑袋摘。他就更不怕小国舅和小太子了。
直到赵暾杀了广州知州仲简的消息传到了宋克隆耳中,他才开始犹豫。
但他已经杀过那么多老百姓,现在停手也晚了。
为了保命,宋克隆决定投向侬智高。
他让人给侬智高去信,说侬智高回邕州,他就把邕州献给侬智高。
大宋不株连人的九族,顶多让父母妻儿流放,宋克隆只能保住自己,可管不了那么多。
赵暾早就派人盯着宋克隆,截到了宋克隆寄给侬智高的书信。
但他没有声张。
侬智高已死,两广的宋军该回哪就回哪。赵暾和曹佑带着中央派来的禁军,驻扎邕州城。
宋克隆不能阻止侬智高,自然也不敢阻拦宋军。
他忐忑不安地将赵暾迎进城,心存侥幸。
他心存侥幸的时间太短了。
赵暾刚见到他,就让人将宋克隆拿下。
然后他表露自己太子的身份,让老百姓呈上宋克隆的罪状。
老百姓原本是很怕大官的,但赵暾让他们状告宋克隆,这群惧怕大官的老百姓竟然带着大官去了乱葬场。
赵暾命令宋克隆自己去挖老百姓指的地方。
宋克隆瘫在地上不愿意去,赵暾就让两广随行的知州去挖。
他们挖出一个又一个腐烂的脑袋。
杀良冒功的时候,宋克隆是摘一个就给自己发一次的赏钱。如果一个个地烧毁,那劳动量太大了。贱民的脑袋哪需要那么麻烦?自然直接埋了。
知州们被迫挖出一个个男女老少的脑袋,腐烂的脑袋堆积如山,筑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
赵暾很讨厌难闻的气味。
以前他不喜欢出门,就是城里人群聚集处汗臭味和尿臊味混杂,十分难闻。出门时,他一闻到难闻的气味,小脸就皱成一团。
腐烂的味道更恶臭,许多随行官员都忍不住干呕。赵暾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他的眉梢眼角还是耷拉着,嘴角也下撇着,还是那副仿佛万事不入眼不上心的淡漠平静。
“你可知罪?”赵暾问道。
宋克隆跪下认罪,头都磕破了。
赵暾看着宋克隆那情真意切、涕泗横流的忏悔模样,脑海里浮现出他前世一句网络流行句子。
用在这里真合适啊。
赵暾看着宋克隆,还未蜕变的童音清冽悦耳:“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宋克隆忏悔的话语一顿。
他抬起头,惊恐又怨恨地看着赵暾。
赵暾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屁话。
宋克隆确实说了些杀不杀士大夫、杀不杀勋贵,以及质疑赵暾身份的屁话。
曹佑命人将宋克隆按在地上,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赵暾却命令别堵上宋克隆的嘴,让他说。
他还让余靖好好记下来,将来记录进国史中。
与别的朝代不同,宋朝的国史是当朝修的。元朝的《宋史》照抄宋人自己修的国史,才那么多神奇的评价。
赵暾对余靖说:“后世人看到满口‘你不可以杀士大夫’的玩意儿是什么畜生,会不会迁怒大宋所有士大夫?”
余靖脸上铁青、煞白轮流着变换,特别好玩。
赵暾挥了挥衣袖,让人将宋克隆带下去。
当众处死宋克隆的时候,赵暾没有阻止老百姓上台。
邕州的老百姓很凶悍。
刽子手被老百姓挤下了台,宋克隆被老百姓你一刀我一刀地凌迟。
赵暾在高楼上监斩。
曹佑劝赵暾离开。赵暾不听,兜着手看完了全场。
曹佑心里十分担忧。
来两广这一趟,赵暾的底线一步一步地突破。
他最初只是在曹佑练兵杀人的时候,站在执行军令的现场,阻挡其他人的异议;
来到了广州,他亲自下令杀掉仲简;
战争结束后,他亲自挥刀砍掉了侬智高的脑袋;
现在,他站在高高的楼阁上,纵容并旁观百姓凌迟宋克隆。
两广士大夫心里极为难熬。
他们也很愤怒宋克隆的畜生行为,赞同太子处死宋克隆。
可见到太子漠然纵容老百姓活生生凌迟宋克隆,他们又担心太子的性情。
太子若是个残忍的人,将来控制不住屠刀该如何是好?
余靖思索如何劝谏,赵暾已经在安抚百姓。
和宋克隆一同作恶的兵卒全部处死,没有一同作恶的官吏和兵卒只是小小的惩罚,劝阻过宋克隆的官吏和兵卒则需要奖赏。
赵暾问苏缄:“你的才华能入馆阁,但我需要有贤臣安抚广西,可否委屈你几年?”
苏缄躬身作揖:“臣之职责,何谈委屈?”
赵暾扶起苏缄,道:“交趾狼子野心,朝廷暂时无力南顾,就请苏知州看好交趾了。”
宋克隆在邕州制造了那么多杀戮,苏缄任邕州知州时,邕州百姓却愿意与苏缄同死。赵暾相信苏缄。
赵暾知道苏缄原本的未来。
大宋的文官武将都很奇怪。
他们谁都打不过,遇战少有不怯战,却又十分高傲,目空一切。
宋神宗时,支持新政的沈起和刘彝认定交趾狼子野心,迟早会和大宋为敌,便在广西搞保甲法、整修兵戈、停止边市。
两人的见解是无错的。
但这两人警惕交趾,却又瞧不起交趾。
他们明明说交趾狼子野心,却从未想过交趾会狗急跳墙报复;他们嘴上说防备交趾,行动上却没有防备交趾。
交趾以宋朝停止边市为借口入侵宋朝,一直打到了邕州,一直喊着“防备交趾”口号的刘彝仿佛游戏离线,没有任何动作。
苏缄向刘彝求援,刘彝派去张守节救援,张守节竟然因为苏缄弹劾过他和刘彝,逗留不前。
当张守节发现邕州似乎真的要破了,又急急忙忙出兵,还来不及布阵,就遇到交趾,全军覆没。
宋朝的党争入脑,旧党为了党争送土,新党的脑子难道就没坏吗?
赵暾询问苏缄对交趾之策。
如赵暾所料,提前了许多年,苏缄仍旧断定交趾必定会找机会入侵宋朝。
苏缄道:“若朝廷未能做好与交趾开战的准备,便要明面上安抚交趾,暗地里整修兵戈。”
赵暾颔首。
赵暾的态度鼓励了苏缄。
朝廷的目光一直看着北方。苏缄来到两广后,心中对交趾生出警惕,但知道朝廷不会重视,便只是自己暗中搜集交趾的情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能提前四年写信给沈起,猜测交趾必定入侵,显然早就在关注交趾。
能考上进士的人,没有记忆力不好的。
太子问策,苏缄对策。
两人从日出相对坐到日落,途中曹佑端来饭菜强迫赵暾按时吃饭,盯着赵暾吃完饭才离开。
苏缄失笑不已。
回到住处,苏缄将他与太子的问答记下,喟叹不已。
太子从未来过两广,却对交趾了如指掌。难道太子是天生的明君?
赵暾结束问策后,也叹了几声气。
赵暾问曹佑:“小叔叔,你对交趾如何想?”
曹佑疑惑道:“什么如何想?你要收复交州?等收回燕云和河套再说吧。”
赵暾笑了笑,心道,苏缄也是这么说的。
宋人因为太弱,对收复故土的期望不太强烈。但你随便问一个宋人,他们都会说交州是汉唐故土。
千百年后认可寸土不能让的人,在提起交趾的时候,却已经是提起“他国”的口吻。
交州对宋人而言,确实是如同燕云和河套的故土。它甚至比河套与中原王朝更亲近。
从秦始皇平定百越,交州就已经属于中原王朝;汉武帝灭南越,交州就已经建立郡县。
三国的时候,交州属于东吴;两晋时,交州从未脱离南朝控制;唐朝时,交州大部分地方都不是羁縻统治,而是直属州,唐朝官员外贬的时候,常被贬往交州。
直到五代十国的南汉,交州才被当地军阀割据。
所以交州不仅不是他国,甚至不是羁縻州,而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汉唐故土。
即使两宋也仍旧实际控制越南北部。交趾对两宋自称“郡王”,不能对两宋称帝。
当明朝将交州重新纳入国土的时候,交州需要重新“汉化”。但此时,交州统治者都知道自己是五代十国分离出去的军阀,是如辽国和西夏那样的存在。
“唉。”赵暾长长叹了一口气,拉高被子睡觉。
邕州就是广西南宁。到了十月十一月,广西南宁晚上也要盖着薄被子睡觉的。
……
以“残忍的手段”处死宋克隆后,赵暾再处置其他有罪官吏,只要不是让百姓冲上来将官吏凌迟,随行官员就再无意见。
赵暾严格按照律令来细分每一个官员的责任。
许多以为自己会刺配边境的官员得到赦免,还有一些以为自己仕途断绝的官员甚至得到了褒奖。
细细划分后,官员们发现,仅有寥寥数人被处死——毕竟大宋已经进入“人世”几十年,会狩猎百姓的畜生还是罕见的。
因为绝大多数州城确实无兵可守,两广大部分官员受到的处罚都比他们想象中的轻微。
赵暾的风评突然好转。
不管以后中央的官员如何说,反正如今两广还活着的官员都认为太子很仁慈。
会被百姓活活撕碎的畜生算什么士大夫?他们不认可!杀他们不算杀士大夫!
两广许多知州上书太子,希望太子回朝后剥夺那些人的功名,不要让他们给士大夫抹黑。
孟子曰,人性本善,天生具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称为四端。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无四端者,非人也!
那些虐民之官既无“四端”,以圣人之言,便是非人,那就更非士大夫了。
赵暾从善如流,将上书搜集起来,说回朝就交给宰执们讨论。
赵暾的名声再次一路走高。
余靖出使归来得知此事,露出恍然神色。
对啊,太子杀的是“非人”。“非人”即“非士大夫”,他为那些“非人”焦虑什么?
余靖也站在了支持赵暾回京后,将那些“非人”开除出士大夫籍的一边。
赵暾颇为无语。
不过他想了想《宋史》中那些大臣党争时的狠辣劲,似乎也不意外?
虽然大臣嘴里喊着“不要杀士大夫啊”,但在实际行为上,他们也常常喊着要杀了某个具体的士大夫。杀个“非人”而已,他们多想一想,还是能接受的。
赵暾已经杀光了需要自己来杀的人,剩下整顿军纪要杀的人,就让小叔叔操心了。
他已经全然无事,十分悠闲。
见余靖回来,赵暾问道:“交趾郡王反应如何?”
余靖严肃道:“交趾在国内已经自称皇帝,有僭越之心。”
赵暾道:“我知道。你看交趾,大约会在何时与我朝开战?”
余靖道:“交趾国王虽有野心,但臣打听道,近二十年来交趾境内各州常有叛变。交趾国王要先安定国内,才敢图谋大宋。臣推测,至少十年内,交趾不敢向大宋大举出兵。”
赵暾算了算交趾开始频繁出兵攻打他国的时间,颔首道:“当是如此。你和苏缄守望相助,抓住这十年的时间,不要松懈。”
赵暾没问交趾是否派人来请罪。
他不在意虚名。只要交趾被小叔叔此战震慑即可,交趾是否表示出臣服态度……呵,交趾本来就没打算臣服,表现出态度又如何?
交趾国王自己也知道。他们在五代十国中原分裂的时候才自立,那中原如果统一,中原王朝一定会收回交州。
这一仗,迟早会打的。
在余靖的慷慨陈辞,又骇于曹佑的战绩,交趾竟然派太子李日尊,以臣子之礼来拜见大宋的太子。
大宋官员无不扬眉吐气。
赵暾却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
李日尊年近而立,很爱打仗,当太子时就带兵出征。赵暾猜测,他忍一时之辱,只是来打探敌情,摸一摸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宋年轻将领的底。
如赵暾所想,李日尊装成一副宋人最容易疏忽大意的无知蛮人的模样,说十分敬佩曹佑的英武,要结交曹佑。
他在太子面前使劲夸赞曹佑,甚至说曹佑是如大宋太/祖皇帝那样的名将。
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了。
赵暾让余靖和苏缄陪同他面见李日尊。
余靖知道交趾国内早就已经礼仪齐备,见李日尊装作蛮夷模样,不用赵暾提醒就已经警觉。
苏缄也是清醒之人,不会被李日尊挑拨,一听李日尊之言就知道交趾的险恶用心。
两人都不为所动,甚至对这位交趾未来国王更加警惕。
至于赵暾。
嗯,他只是一个总角孩童。
李日尊奉承,他就“嗯”;李日尊挑拨,他就“啊”;李日尊要找他聊点有内容的天,他就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左顾右盼,寻求余靖和苏缄的帮助。
余靖和苏缄就会接下李日尊的话,与交趾太子不怎么愉快地聊天。赵暾继续睁着眼睛发呆。
李日尊听闻太子残暴,一来岭南就杀人。
但李日尊又与传信的人一样,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怀疑杀人的并非太子,太子只是吉祥物。
今日一见,李日尊看见百无一用,只会发呆的总角太子,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暾不仅梳了两个总角,还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一看就很羸弱,哪可能杀人,甚至亲手杀人?
李日尊怀疑,赵暾恐怕连杀鱼都不敢看。
不过李日尊不是狂妄大意的人。即使他已经颇为轻视大宋的太子,也仍旧找准一切机会与赵暾攀谈,希望能打探出赵暾更多的性情。
而赵暾……
“嗯。”
“啊。”
“哦。”
李日尊压抑住怒气:“太子殿下可是敷衍我?”
赵暾:“什么?”
李日尊差点没忍住暴躁脾气,抬起桌子给赵暾脑袋开瓢。
最终,李日尊什么都没打探到。
连他离开时,宋朝太子本该代替大宋皇帝说几句勉励之语,赵暾也是让余靖说了,他点头“对对对”。
李日尊怀疑,赵暾是不是个傻的。
李日尊熟读中原史书,知道晋朝有个傻子皇帝。
宋朝皇帝迟迟不立太子,甚至不公布这个皇子的存在,难道是因为赵暾天生脑内有疾,本该被排斥在皇位继承人之外。但宋朝皇帝一直没有其他儿子,只能在重病时让这个痴呆皇子当太子?
李日尊一会儿恭维,一会儿挑衅,一会儿又故意洋洋得意地对赵暾说起他上战场的残暴事。
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赵暾都是那副耷拉着眼皮的表情,虽然眼睛睁着,却象是闭着,没有一点活人感,用浑身演绎何为“半死不活”。
李日尊离开时,赵暾很懂礼貌地目送他离去。
骑在马上的李日尊回头,赵暾的眼中仍旧空洞无物,似乎在看着他,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入眼。
李日尊不知为何,浑身战栗。
他收起故意装出的莽汉表情,皱眉回望赵暾。
两人距离没相隔多远,赵暾直直地与不再伪装的李日尊对视,眼神仍旧无波无澜。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期间赵暾眨了几次眼睛,可眨眼之后,他的眼神也没有变化。
宋太子真的是傻子吗?李日尊心里浮现出疑问。
他不再回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殿下,他已经走远了。”余靖伏低身体。
“哦。”赵暾终于不用掐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体一歪,困。
终于走了,李日尊真烦人啊。
余靖忍笑道:“他一定被殿下吓坏了。”
苏缄也赞叹道:“殿下给了他极大压力。”
有吗?赵暾思索。算了,懒得思索。
他没做什么,不过是无视李日尊而已。
两国太子会面,是为打探彼此情报。赵暾已经在史书中看过李日尊是怎样的人。他一见面,发现李日尊就是史书中记载的那样的野心家,就不用再打探了。
那之后,赵暾一直试图送客。李日尊却像块牛皮糖,愣是不离开。
赵暾越发不礼貌,希望李日尊知情识趣,赶紧滚。
李日尊再不走,他赶不上小叔叔会试怎么办?
终于有了一次扬眉吐气的出使,余靖自出使归来后,每日心情都极好,脸上一直带着笑:“交趾太子听闻曹将军已经回京科举,那脸色真精彩。”
众官员闻言,皆大笑。
赵暾想起李日尊特意来见小叔叔,自己故意让小叔叔头一日走,李日尊得知时的表情。
嗯,是挺好笑。
宋朝官员们在大笑,交趾人还没走远。
他们听到宋人的笑声,惊骇地再次回望。
凑巧的是,李日尊又与赵暾视线对上了。
赵暾轻飘飘地移开视线,对身边官员道:“他会见到的。”
其余官员听不懂,余靖和苏缄能听懂。
曹佑才弱冠,无论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如果交趾和大宋开战,十有八、九是曹佑领兵。
如果曹佑能攻入交趾王朝,生擒交趾皇帝,李日尊不就能见到曹佑了?
余靖和苏缄想起范仲淹的话——“傥朝廷欲雪边将之耻,必加讨伐,苟得良帅,如汉之段纪明、唐之李靖,诚可行焉。”
大宋是否等来了良帅?
……
狄青往左右看了一眼。
包拯和尹洙都笑着向狄青拱手:“预祝将军凯旋。”
狄青还没上战场,压力已经大到冷汗直冒。
他不是怕西夏人,只是包拯和尹洙笑盈盈的样子很可怕。
狄青不由瞪了要随他出征的狄诤一眼。
他听闻太子殿下本来打算派余靖来辅佐他,是狄诤提议派包公和尹公来。
狄诤假装没看见父亲的瞪视。
不派朝中父亲的老上司和朝中公认最为刚直之臣来监督父亲,父亲就算获胜,恐怕也难以逃脱朝廷责难。
狄青深呼吸,恢复冷静。
他即将率领将士,驶向战场。
如赵暾所料,没藏讹庞不肯退兵。
没藏讹庞早就想要唐时的古渭州之地。趁着大宋南边有叛乱,大宋皇帝又病重,他亲率大军入侵大宋德顺军,驻扎在大宋边防前哨静边寨外。
两军会在静边寨短兵相接。
没有任何施展计谋的余地,简简单单地两军对垒,短兵相接。
如果非说要符合哪一种兵法,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赵暾出任知县时,狄青就来到了西北练兵。
三年磨剑,今朝试锋。
狄青单手扣住狰狞鬼面,覆在脸上。
“出征。”
“唯!”
狄诤与所有将士一起,举起兵器高喊。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只有二更,昨天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有点恍惚。今天早点睡,休息一下,明天努力。
碎碎念: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孟子》
没想到吧,孟子的本意是,人之初,性本善,不善不是人,望天。
第135章 鬼面父子将
没藏讹庞听闻宋廷突兀地出现了一位监国小太子, 没有太在意。
哪有帝后之子养到总角才入宫?这太子很明显身份极有问题。
就算那太子的身份没问题,一个总角太子能做什么?
西夏之前把宋国压着打,现在更能。
没藏讹庞从大宋使臣那里接到太子的亲笔书信时, 也只以为宋太子在胡言乱语, 甚至以为那胡言乱语都不是宋太子写的。
他带了两万精兵, 再加上民夫等确实有约五万之数,足以击败宋军,攻下渭州。
在得知狄青出兵时, 没藏讹庞如以前一样,给宋军下套。
宋将总是很傻。西夏人随便递个假消息,说某某处有一小股西夏军, 宋军就会轻忽冒进,钻进同一个套子, 屡试不爽。
没藏讹庞怀疑宋将全都是傻子, 不然怎么会老是在同一件事上上当?
这次他故技重施,等着某个宋将又不听上峰指挥,带着自己的兵去钻套子。
他等啊等,宋军一动不动。
没藏讹庞很惊讶。宋将终于不在同一个坑栽倒了?再试试!
他又派出一小股兵卒去引宋军下套。
宋军该是什么行进路线就是什么行进路线,没有任何一位中低层将领冒进。
没藏讹庞这才警觉。此次宋军恐怕有一点不一样。
在没藏讹庞收起轻视之心时, 狄诤刚收刀。
狄青治军严格,且从来不贪兵卒该得到的粮饷, 上下将士都很服从。
狄诤唯一担忧的是已经被赵祯惯坏的内侍。
他向狄青领了监军一职,命人严格监视军中内侍出身的武官。
如果内侍能听从命令,他们就如普通武将一般, 该立功就立功;如果他们敢出什么纰漏, 狄诤就要动刀子了。
狄诤的担忧成真。
内侍黄道元仗着自己是伺候过皇帝的宦官, 为了抢战功升官, 胁迫同行武将偏离大军行进路线,去剿灭小股西夏军。
狄诤出现时,黄道远对狄诤不屑一顾,甚至出言激将狄诤。
狄诤刀光一闪,黄道远双腿一痛,惨叫着扑倒在地。
“违抗军令者,斩。脑袋摘了,挂旗杆上传遍全军。”狄诤漠然收刀,转身。
黄道远在他身后哀号怒骂,听得周围将士都心惊胆战。
被黄道远胁迫的将领郭恩压低声音道:“狄监军,擅杀宫里中官,恐怕陛下会震怒。”
“依照军令行事,不是擅杀。”狄诤看着郭恩忐忑不安的神态,顿了顿,安抚道,“我为太子殿下侍官,殿下特意命我监军,便是杀那寻常将领不敢杀的违反军令之人。”
郭恩眼睛瞪大:“太子殿下?”
狄诤颔首。
他看向听到他所说的话,怒骂声戛然而止的黄道远:“你连太子殿下都不知道是谁,还敢说自己是陛下心腹宦官?”
抛下这句话之后,狄诤离开。
郭恩露出心安的神色。
狄诤让左右把自己的话传下去。其他随军宦官在看到黄道远的脑袋时,也得知了“你连太子殿下都不知道是谁”的话。
他们琢磨了一下。
天啦,我们也不知道啊!
贪功的宦官打了一个寒战,行事再不敢狂妄;而不贪功的宦官则笑了笑,对狄诤的印象十分好。
狄诤砍了黄道远的脑袋震慑内侍后,又挨个寻了其他内侍安抚。
狄诤即使厌恶童贯之类的奸宦,但对宦官整个群体没有偏见。
大宋有才能有节操的宦官极多。
赵暾曾在狄诤耳边嘀咕后世人对北宋宦官的评价。
比起北宋大臣大多贪恋权势、手高眼低,北宋的宦官纵观各个朝代都独具一格,被评价为“士大夫化的宦官”——北宋大部分士大夫都没有他们所标榜的士大夫品格,反而北宋的宦官中有极多的人以士大夫的品格要求自己建功立业,不慕名利,恪守礼法。
别听大臣说什么“宦官不知进退”,其实两宋知道进退的宦官才是常态,两宋的士大夫们反倒不太懂得进退。
狄诤听着赵暾所言“后人研究”,心里震撼极了。
后世人可真……一言难尽。他们竟然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个标准评判,平民、宦官、士大夫、皇帝等身份都不被他们放在眼中。
那可真真是“唯才是举”了。
狄诤原本不适应。与赵暾相处三年,被迫听了赵暾许多惊世之语,他不自觉行为改变了许多。
随军内侍见狄诤前来安抚,本以为狄诤只是不想得罪他们,不过是敷衍而已。
狄诤却表现得情真意切,甚至言语中对立过战功的宦官多有赞赏。
他们心里有些高兴。
令他们更高兴的是,赞赏立功宦官的狄诤,是他们所没有见过的太子殿下的侍官。
宦官一身荣辱都系于君王一身。他们不知道未来君王的性格,心里很是忐忑。狄诤的言行倾向应该能窥见一二太子殿下的倾向。狄诤不厌恶宦官,对宦官立功颇有赞赏,那太子殿下应该也是一样。
他们就松了一口气。
狄诤杀了一个宦官,他在随军宦官中的名声反而很好,看得其他武将啧啧称奇。
有宦官相熟的武将打趣,那宦官笑着道:“怎么?若狄将军杀了违反军令的武将,你要自比那违反军令的武将,而不是嗤笑那人违反军令活该吗?”
武将听言,哈哈大笑:“那肯定是笑他活该啦。”
狄诤安抚住内侍后,军中再无人不听狄青命令。
狄青拍着狄诤的后背笑道:“你将来必定超过我。”
狄诤谦逊抱拳。
狄青身边副将挨个拍狄诤的背,拍得狄诤疼得龇牙咧嘴,惹得一众叔伯不断发笑。
此战狄青的次子狄咏也一同随军。狄青长子狄谘与母亲、妹妹一同留守延州城,安抚百姓。
狄咏羡慕道:“我要是有你那样的才华就好了。”
狄诤看了一眼二哥的脸,默默收回视线。
狄咏被弟弟看得火气直冒,扭头对父亲道:“爹爹,你给我也打造一张面具吧。”
狄青:“……我戴面具不是因为那个原因。”
狄咏眨了眨眼。我可没说爹爹你戴面具是因为什么原因啊,爹爹你解释什么?
狄青的老下属孙节笑得连嗓子眼都能看见了。
狄青的老朋友新下属杨文广干咳了一声,轻踹孙节的小腿,让他看狄青的脸色。
孙节瞧了一眼狄青,继续扯着嗓子笑。
他私下才不怕狄青呢。
狄青:“……”他戴面具,就是因为下属中有孙节这样的人!
最终狄咏成功得到了父亲同款面具。
狄诤连连摆手:“我长得没二哥那么好看,我就不需要了。”
狄咏把弟弟按住,强迫弟弟戴面具。
狄青也发话,父子三人必须一样。狄诤委委屈屈地应下。
他想,等暾弟得知此事,不知道会编多少故事嘲笑自己。
唉。
狄青父子三人的小故事传到军中,将士也会心一笑,心情竟轻松不少。
因上一次宋夏战争大宋失利,西军虽然仍旧悍勇,但一些兵卒对西夏仍旧难免生出惧怕之心。
主将镇定自若,他们仿佛也被鼓舞到了,士气大振。
杨文广好奇地对孙节道:“没想到士气还能因为主将闹笑话而士气大振?”
孙节得意道:“我们主将做什么事都能让士气大振!”
杨文广失笑不已。
他和狄青同样为范仲淹认定为奇才。狄青已经能成为对抗西夏的主将,他也不能输啊。
狄青白日还在和儿子们开玩笑,当晚,他就命杨文广领一支步卒埋伏在六盘山上。
狄诤主动向狄青请命,率领五百轻骑沿着葫芦河“冒进”。
西北战场多山。宋军的边塞多沿着六盘山、横山山脉和黄河的支流修筑。
葫芦河在平凉以西,静边寨附近。
葫芦河的西边河道,是六盘山脉中少数可以由大军通过的地势较为平坦的河谷。
前线探子来报,有小股西夏军驻扎在葫芦河河道。
狄青知晓这又是西夏引他冒进之策,决定将计就计。
狄青练兵三年,宋军精锐无惧与西夏军硬碰硬。宋军的难题在于少马。
没有马匹提供的机动性,宋军打赢了西夏军追不上,若打不赢就会被全歼。
狄青想要打歼灭战,就要选一个马不好逃的战场,让西夏军的主力主动跳进去。
静边寨附近的地形支离破碎,大军更容易被各个击破。西夏军常以此蚕食宋军。
狄青这次要来一个反包围。
狄青竟然让小儿子去当这个诱饵,众将领都佩服不已。
孙节焦急道:“弃疾年幼,你怎么如此狠心!让我去!我能杀出来!”
狄青虽然也忧虑,但还是按下了异议。
狄诤是他的儿子,比孙节更容易引出西夏军的主力,且更容易激发宋军士气。
他也心疼幼子,但狄诤既然主动请战,他相信狄诤的本事。
狄青送狄诤离开时,道:“太子殿下需要你护持,不要轻忽送命。”
狄诤笑了笑,道:“我知道。”暾弟一点都不想当大宋的皇帝,心情十分坏。他可不能让暾弟心情更坏了。
狄诤将面具扣在脸上,扬鞭离开。
五百兵卒,足够多了。
“狄青的幼子?”没藏讹庞听闻后,拍着大腿大笑,“年轻人就是年少气盛。狄青谨慎,生个儿子却没有什么本事。”
没藏讹庞没有怀疑这是宋军在引他入包围圈,因为狄青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送死?
就算要用儿子引他出现,也该让年纪更大的狄咏来。陷入包围时,狄咏有可能杀出重围,一个黄口小儿只能等死了。
没藏讹庞又听闻狄诤乃是突然冒出来的太子的侍从官。那么狄青为了自家未来的荣耀,更不应该让狄诤冒险。
一个与未来君王关系亲近的狄诤,可比狄家人在战场上立再大的功劳,都更能让狄家维持荣耀。
没藏讹庞以己度人,立刻断定是狄诤想要立功,才私自出兵。
“吃了他!”没藏讹庞十分兴奋。
狄诤既是狄青儿子,又是太子侍从官,身份特殊。他被包围,宋军必定来救。
他还说宋军变聪明了,结果不是仍旧上了同样的当?
狄诤带兵驶入葫芦河河道,遇到了同样为诱饵的小股西夏军。
他且战且进,进入了西夏军的包围。
狄诤抬头。
没藏讹庞竟然亲自来了。
他朗声笑道:“狄小子,何不下马投降?本王饶你一命!”
狄诤重重拍马,骏马嘶鸣一声,直冲敌阵。
没藏讹庞的笑容还在脸上,狄诤手中大刀已经将数人砍落下马。
狄诤一声不吭,没有说出任何豪言壮语,只是奋力劈砍。
他身后五百兵卒也一样。
主将冷静,他们也冷静。
狄青给了他们最好的兵器和盔甲。他们手刃十数人,竟还没有减员。
没藏讹庞眉头一皱,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狄诤真的是轻敌冒进遇到险情,怎么也该露出些惊慌模样。
狄诤和他身后的骑兵却镇定自若,士气如虹,这可不是陷入包围的人应该有的表现。
没藏讹庞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立刻下令不要管狄诤,全军后方变先锋,撤离河谷。
六盘山上战鼓声如雷声滚滚,乌压压的宋军从六盘山上冲下。
没藏讹庞头皮发麻。
他为埋伏营救狄诤的宋军,命令西夏军前往六盘山上驻守。现在从六盘山上冲下来的却是宋军,他的兵呢?
孙节数箭连发,围攻狄诤的数名西夏兵卒落马。
他拍马到狄诤身周,抬起面甲,大笑道:“好样子!”
狄诤的面具上被敌人的鲜血浸透。
他对孙节轻轻点头,将砍钝了的刀扔下,换上新的刀,继续砍杀。
孙节对狄诤笑了一下后,重新扣上面甲。
为防箭矢,将领的盔甲都带着面甲。狄家父子的面具虽然看着花里胡哨了些,但其功能和面甲一样,并不是什么额外的装饰,所以不会影响他们作战。
孙节的面甲就黑黝黝的,看着比狄诤那狰狞鬼面更加骇人。
一壮一少两代将领并肩作战,互为犄角,朝着没藏讹庞杀去,都存了直取主将的心思。
没藏讹庞命令护卫抵挡孙节和狄诤,继续命令全军后退。
杨文广从狄诤来时方向杀出,身侧也跟着一位脸覆鬼面的小将。
没藏讹庞命令绕到狄诤后方,伏击狄诤并等待宋军援军的西夏军竟也已经被杀穿。
那鬼面小将拍马上前,手中马槊挥舞得虎虎生威:“弃疾,我来助你!”
狄诤在面具后面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心情很好,真的十分好。
他在率领五十兵卒劫营的时候曾妄想过,自己已经引起敌营混乱,这时如果有其他宋军来助,或许就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不是仅仅几十人的孤勇神话。
辛弃疾等不到宋军来援。
狄弃疾身后却有大宋最为精锐的西军。
“二哥,我们比一比谁杀的人多。”
“好!”
两位鬼面小将相视一笑。
孙节大喊“加我一个!”,破坏了兄弟的温馨气氛。
杨文广默默杀敌,不加入进去。
西夏军中不知道是谁怪叫了一声“狄青来了”,本来遭遇伏击就变得混乱的西夏军更加惊恐。
他们看向那两位鬼面小将。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狄诤遇到伏击,引诱他们的就是狄青本人,所以他们拿不下狄青。
也或许后来救援的人才是狄青。
他们二人都戴着鬼面,谁知道谁是狄青?
因狄青声名在外,狄诤和狄咏又同样武勇,西夏人居然不敢再拦二人。
鬼面小将杀到哪里,西夏将士纷纷避让。
他们骑着马左突右突,行到哪里,西夏军就出现空隙。
宋军步卒便插/入空隙,砍向西夏人的战马马腿,将西夏人一一拉下马。
转瞬之间,两名鬼面小将追到了没藏讹庞身后。
狄咏马槊架住没藏讹庞身旁壮卒的长枪。狄诤收刀挽弓,一箭将扛着令旗的旗兵射死。
孙节挥舞着厚背大刀,声如洪钟:“没藏讹庞已死,快快受降!”
“屁!我没死!”没藏讹庞一边大喊,一边策马奔逃。
在没藏讹庞前方,一位鬼面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静候多时。
鬼面将军的鬼面也被鲜血浸湿,马蹄踏着尸骸。
没藏讹庞看着又一个鬼面将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狄青。”
鬼面将军举起手中陌刀,轻轻下压。
战鼓敲响。
将对将,卒对卒。
全军冲锋!
……
富弼微笑着拱手作揖:“陛下,许久未见。”
特别爱亲征的辽兴宗耶律宗真此次也是亲征。
他看着老熟人富弼,先声夺人道:“南朝皇帝病重,朝中竟然有奸臣拥立来历不明的人为太子。身为兄弟之国,朕实属不能忍,只能带兵为兄弟之国勤王。待朕见到南朝皇帝无恙,自会退兵。”
富弼叹了口气,道:“陛下关心我朝,怎会不知道太子殿下在回宫之前就声名赫赫?又怎会不知道太子殿下与臣关系颇深?陛下既然撕毁协约发兵,何必遮遮掩掩?我主将太子藏起来,就是为了防备这种事。”
富弼拱手道:“殿下有令,如果北朝撕毁协约,那两国为敌,岁币便不再送了,要战便战。”
耶律宗真十分惊讶。
南朝一向惧怕大辽。南朝的使臣虽然都铁骨铮铮,但从来都劝大辽不要重起兵戈。富弼为何一反常态?
耶律宗真有些狐疑了。
南朝岭南生乱,这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南朝和大辽一样,时常有刁民生乱,镇压便是。
只是南朝岭南生乱的同时皇帝重病,西夏又派使臣相约出兵,他才看见了一统南北朝的契机。
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是假?
耶律宗真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缰绳:“宋太子是真的?”
富弼微笑不变:“太子殿下为臣亲眼看着长大。”
耶律宗真道:“若是朕非要亲眼见一见太子,南朝可要三面开战?”
富弼摇头:“我朝怎会是三面开战?岭南不过刁民生乱;即使是西夏,恐怕没藏讹庞也不能说服国内举国出兵。至于零散冲突,不是年年都有吗?陛下早知侬智高生乱时没想出兵,此刻出兵不过是想趁着我主生病,朝中无人做主。太子已经归位,范仲淹回朝执政。陛下,你确定西夏人没有包藏祸心?想趁着你我二朝两败俱伤,一雪被陛下所败的前耻?”
耶律宗真有些犹豫了。
他攻打大宋的心本就不强烈。
如果大宋要与他拼死决战,两朝肯定两败俱伤。在西夏虎视眈眈的时候,他确实不能轻易开战。
比起可能让西夏坐收渔翁之利,大宋细水长流的岁币更能带来利益。
他得知大宋皇帝重病,西夏又与他相约共同进攻大宋,他才决意出兵。
如果太子身份为真,范仲淹也已经回朝执政,那大宋的弱点就等于不存在了。
即使大宋皇帝卧病在床,太子年幼不能决断,但范仲淹肯定是敢决断的。那皇帝病了和没病,没什么区别,算不上弱点。
富弼见耶律宗真动摇,才双手奉上赵暾的亲笔书信。
赵暾的书信很简短。
辽朝如果撕毁澶渊之盟的合约,那大宋就不再给岁币;
如果辽朝还想要岁币,就打一场,赢了大宋再行商议。
耶律宗真眉头跳动了一下。
那太子,颇为狂妄。他能如此狂妄,看来确实是真的太子。
南朝皇帝为何会把太子藏起来?难道真的有什么阴谋?
耶律宗真以己度人,思考自己会把太子藏起来的原因。
南朝皇帝似乎宫里很难养活子嗣,难道南朝平静的宫廷下,与大辽一样暗潮涌动,南朝皇帝的子嗣不是病死,而是被谁杀死?南朝皇帝偷偷将太子藏起来,是为了避开宫廷争斗?
耶律宗真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
他看着比当初宋夏战争期间出使大辽时更加泰然自若的富弼,心里已经生出退缩之意,却又很不甘心。
耶律宗真便不出兵也不收兵,而是如当年宋夏战争时一样,将重兵留在宋辽边境。
富弼毫不畏惧地留在了辽军大营。
耶律宗真见状,更加生出了退兵之心。
耶律宗真的臣子各执一词。
有的仍旧想要出兵;有的要向大宋索要关南十县地;有的要大宋再增岁币。
要求大宋再增岁币的大臣最多。
耶律宗真被说服,便唤来富弼,要求富弼再增岁币。
富弼冷笑道:“陛下既然说是担忧我主被奸臣蒙蔽,特意出兵相助,为何要以增加岁币为要挟?陛下既然是要乘人之危索要岁币,我朝又怎能被侮辱?臣可以将脑袋留在这里,但再增岁币一事,绝无可能。”
耶律宗真厉色道:“难道南朝不惧我朝南下!”
富弼面无惧色,恭敬拱手:“我军也已经陈兵边境,若陛下非要撕毁协约,那大宋也无惧一战!”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这几章比较难写,先双更几天再还账哈。
第136章 几十年安稳
大宋确实难以支撑三面开战, 富弼也不敢确定曹佑和狄青一定能迅速结束两面战事。
就算曹佑和狄青不能迅速结束战事,他也绝对不能展现出任何惧色。
外交战场上,谁先生出怯意, 谁就先输一步。
富弼的底线是顶多增加岁币。但他不能让辽国人看出他的底线, 就象是他知道辽国人的最低要求也是增加岁币一样。
辽国人以开战恐吓他, 他就要以开战堵回去。
赵暾给富弼写信,让富弼尽量拖延。
辽国在宋夏战争时都未与大宋开战,开战的可能性不大。
赵暾和范仲淹等人商议后推测, 辽国也会等大宋两面战场的结果。
如果大宋迅速胜利,损失很小,富弼就能让辽国直接退兵;如果大宋胜利, 但战损较大,辽国肯定就要施压增加岁币, 多敲一棒子;如果大宋战事焦灼, 尤其是西夏战场失利,辽国可能就真的要试图南下了。
富弼胆气十足地在辽国军营住下,一副没有任何商量的模样。如果辽国皇帝要开战,那就发诏书,他不会做任何退缩。
耶律宗真早就知道富弼是个什么脾气。
他准备直接派使臣去见皇帝。
上次富弼也是十分硬气, 死活不松口,耶律宗真直接派使臣去见赵祯, 绕过富弼达成目的。从此两国国书中,宋朝送给辽国的岁币用“纳”字。
兄弟之国是不会纳贡的,何况大宋还为兄长之国。
外交辞令中, 一字之差, 就是天差地别。
赵祯或许病着不能起身, 但皇后和太子只是妇孺, 恐怕更容易慌乱。
辽国使臣信心十足,认定只要吓唬了那妇孺,宋国肯定会主动要求增加岁币。
富弼得知他们又故技重施,冷哼了一声。
去吧去吧,就暾儿那个坏脾气,别想他理你!
富弼以为自己的任务暂时很轻松,等其他两个战场战局明了的时候,才是他忙碌的时候。
这时,范纯祐前来送信。
范纯祐为范仲淹送信后,随范仲淹回京。
富弼对张载道:“范希文有何事需要范家大郎亲自送信?”
张载为赵暾送信后,留在了富弼身边。
闻言,他疑惑道:“范天成就在营帐外,富公问他即可,何须猜测?”
富弼叹气道:“我想先有个心理准备。”
张载不以为然。
暾儿已经是太子了,范公也已经回朝执政,京中哪还需要有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坏事?
还真有!
张载不断深呼吸,差点晕过去:“你说、你说暾儿他……”
他把声音咽了下去,怕引起辽人注意。
范纯祐将赵暾留下的信递给富弼。
赵暾南下,狄青那边无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对身处外交战场的富弼就有点坑了。
赵暾是个好孩子,惹麻烦之前先知会一声被他麻烦到的人。
富弼咬牙切齿拆开信,赵暾那信见字如见故人面,富弼脑海里立刻跳出个耷拉着眼皮的坏孩子。
“南疆战场肯定能速胜,小叔叔的本事富先生根本想象不出来。”
“没藏讹庞擅自出兵,只带了自己的兵卒,非西夏国倾力来攻,后勤和装备都一般。狄汉臣没人拖后腿,战胜西夏的问题不大。”
“富先生大可以宋军已经轻易获胜为前提与契丹商谈。”
“唯一麻烦是契丹直接派使臣前往京城。如果陛下正好醒着,恐怕会答应增加岁币。我已经和母亲商定,尽可能不要让使臣见到陛下。如若万一陛下擅自同意,请富先生拖延一二。”
富弼深呼吸。
什么叫作“万一陛下擅自同意”?暾儿你这个太子别说得自己像个小反贼!
“知道了,无事。”富弼冷静下来,“如果曹佑能速胜,以陛下的性格,不能在南疆结束前做决定。南疆若能迅速获胜,范希文能劝服陛下。”
富弼说的是“不能”,不是“不会”。
皇帝寡断,不会立刻做决定。
何况他正病着,在病中恐怕更不会耗费精力。范仲淹只需要说服中书省和枢密院。
如今范仲淹身兼东西府宰执,庞籍和夏竦都不是轻易言和的人,富弼的压力不太大。
想起夏竦,富弼露出了象是啃了桃子,发现啃掉的地方有半条虫的恶心表情。
他恶心夏竦至极,恨不得夏竦明日就卷着包袱去雷州当官。更恶心的是,在关键时刻,他竟然还要承认有夏竦当自己人很安心。
太恶心了!
“你来我这,只是送信?”富弼问道。
范纯祐道:“太子殿下料定契丹在和谈时,会出兵骚扰我朝边境。太子殿下命我协助富公戍边。”
富弼对范纯祐的勇武很放心:“那你就去寻韩稚圭吧。我把兵权交给他了。”
范纯祐拱手,扭头问还在那震惊失色的张载:“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
张载很想和范纯祐一起上战场,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护卫富公。”
富弼很没好气地给了张载一个白眼。
他需要张载护卫?张载看着也不像个武将。
张载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对自己的武力还是有点信心。
身为京兆长安的边民,张载与当地许多豪强人家一样自幼习武。
他初次拜访范仲淹,就是要与人组织民团去和西夏人拼命。
太子已经归位,张载不愁今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保护富弼,才是当务之急。
范纯祐离开后,富弼立刻整理仪容。
果不其然,范纯祐前脚刚走,耶律宗真后脚就召见富弼。
于是,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扯皮。
富弼再次占据上风。
离开耶律宗真的大帐后,富弼负手远眺南边,心里没有因言语占了上风而有分毫自豪。
他这是第三次出使,所以心知肚明,出使时的任何辞令都不能左右出使结果,唯一左右出使结果的,只有国力的兴衰和朝廷的决断。
他所做的,只是拖延时间。
“曹佑,狄汉臣,此次我出使的结果,就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说来还无人为曹佑取字啊。”
富弼摸了摸下巴,突然走神。
曹佑才是真正幼失怙恃的人。他家中没有长辈,已经弱冠还没有取字。
我算是他们师长了,我来取?
富弼相信曹佑将来肯定是能名垂青史的名将,不由嘴角上翘。
……
战局明了的时间,比富弼想象中的来得还快。
在范纯祐的提醒下,韩琦命令将士严密防守,果然遇见了小股辽军骚扰。
范纯祐披甲上阵,韩琦也第一次亲临战场最前线。
范纯祐是和西夏人打过拉锯战的猛将。只是试探,没想拼命的辽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见胜利了,韩琦激动地要一起跟着冲锋,被左右武将拦住。
韩琦:“我可以!”
武将:“嗯嗯嗯,只是一小股侦察兵,不用韩公出马。”
范纯祐将辽将生擒,听闻韩琦差点跑战场上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富弼向辽国问罪。
辽国死咬那一队辽兵只是迷路。耶律宗真要求富弼将辽国俘虏放回。辽国人犯的罪,要在辽国审判。
宋朝既然获胜,富弼态度更加强硬。
要俘虏可以,先退兵!
就在辽国和富弼又开始扯车轱辘话,耶律宗真派去京城的使臣还未返回时,西北急报送到了富弼手中。
富弼揉了揉眼睛,来来回回发出声音地读了十遍,才双手一扬,身体往后一仰,笑出了眼泪。
“大胜!大胜啊!”
富弼仰着面,笑着痛哭起来。
西夏军全军覆没,没藏讹庞被俘。
这不仅是大胜,还是一场歼灭性的全面大胜,是富弼从未敢想的大胜。
宋朝对西夏不是没有赢过,但宋军要歼灭西夏军,太难了。
狄青居然一战定乾坤,歼灭、俘虏了近万西夏军,还俘虏了没藏讹庞。那没藏讹庞,甚至是被年少的小将狄诤擒获。
狄诤才多少岁?
现在狄诤就有这等阵前擒将的本事,再过十年、二十年,狄诤正值当打之年。
只要狄诤不英年早逝,狄青和狄诤父子两代,能保大宋至少五十年安稳!
富弼笑得喘不过气,视线模糊。
有这一场大胜,宋朝还送西夏什么岁币?该西夏给我大宋纳贡了!
“富公,契丹皇帝有请。”
张载等富弼哭够之后,才递上帕子。
富弼整理仪容,冷哼道:“说我乐得太过,身体不适,晕倒了,明日再说吧。”
张载:“……”至于这样不要脸面吗?
富弼还就是不要脸面了。
他的脸面算什么?国家的脸面才最重要!
他就是要等,等这个消息传遍整个辽军,等辽国皇帝亲自来请他见面。
富弼笑眯眯想,暾儿果然上天派来的皇帝。暾儿一归位,大宋的局势立刻好转。
“我去睡了,谁来都给我拦在外面。”
富弼挥舞着衣袖离去,就象是扑腾着两只大大的翅膀的大鹅。
张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想着战报,叹服道:“不愧是弃疾。说来也巧,狄将军名青,字汉臣,恐怕名字就是取自卫青。那狄弃疾,岂不就是我大宋的霍去病?”
富弼停下脚步,转头道:“不可如此说!”
张载噤声:“弃疾自是……”和外戚不一样。
富弼神色严肃道:“不可诅咒弃疾!弃疾定能长命百岁,保我大宋几十年安稳!”
张载:“……”啊,原来富公是这个意思啊。
张载立刻道:“当然,弃疾身体可好了,绝对不可能英年早逝。”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呸呸”了两声。富弼这才卸下严肃的表情,继续兴高采烈地扑腾着袖子离开。
耶律宗真一直严密关注着宋夏战场。
他获得宋夏战报的时间,不比宋朝迟。
当战报来到了他的桌上,耶律宗真揉了十次眼睛,仍旧不敢相信。
“那……宋人为何突然勇猛了?”耶律宗真快把眼睛揉花了,战报的字还没变,“狄青从哪冒出来的?”
狄青早在宋夏战争的时候就立下了功劳。虽然那时他只是中层武将,辽国还是有人关注过他。
在耶律宗真询问狄青事迹时,就有人将狄青的履历送了上来。
耶律宗真看过之后,还是不明白狄青突然变厉害。
诚然狄青立过战功,但宋军大体上是一直输的,狄青赢的那几个小仗入不了耶律宗真的眼。
勇武的宋将不少,能担得起大局的一个也无。
就算有,耶律宗真知道当今皇帝的枢密院与前代皇帝不一样,枢密使也由文人充当。
即使耶律宗真兴儒学,很喜欢汉学,也对文人掌兵不屑一顾。
不上战场的文人掌兵,能带的出来什么好兵?就算狄青想要做什么,文臣监军呢?他们不阻止狄青?
臣子道:“南朝皇帝病重前,特意下旨只让狄青经略西北,无须文臣监军。”
耶律宗真道:“南朝皇帝病重后,太子也听之任之?”
臣子道:“太子年幼,应当是听任的。”
耶律宗真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南朝皇帝如此有胆识,是我小瞧了他。看来此次我朝要无功而返了。”
臣子问道:“那俘虏……”
耶律宗真没好气道:“难道还要让朕来出钱赎回他们?”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他们都战败被俘虏了,应该羞愧自杀,怎么还能指望朝廷去救?
宋军士气正隆,他们还是撤军吧。
耶律宗真失望至极,见富弼乐极生悲得了病,懒得再见富弼,自己先回去了,只留下几个使臣应付富弼。
他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不如回去狩猎。
富弼睡了几日,听闻辽国皇帝连宋朝南疆的军报都懒得听,径自拔营回朝,松了一口气。
即使宋朝已经不畏惧辽国,但他还是希望别生兵灾。
辽国无条件退兵,自是极好。
富弼便请辽国使臣跟着他回北京,大家和和气气地商量,怎么把俘虏送回辽国。
就算辽国皇帝说不要俘虏,但俘虏或许有家人愿意赎回他们。实在是没法子,富弼就要将这些俘虏编入宋军了。
富弼想着,狄青那么厉害,将这些辽人交给狄青练一练,说不定能练出一支专门针对辽国的强兵。
他心情十分好,好得快要飞起来,连韩琦向他炫耀军功,他都没有给韩琦脸色看。
而当他得知曹佑千骑破万军时,富弼已经只会嘴角上翘,不会痛哭流涕了。
我宋军,就是这么强。
汉唐强军,当是如我一般!
嘿嘿嘿!~
富弼奋笔疾书,给老范写信。
老范如果没打算给曹佑取字,他就要给曹佑取字啰。
弃疾年少,应当也无字,要不要帮弃疾一起取字了?
富弼浮想联翩。
……
辽国皇帝都回去时,赵祯还不知道狄青打了多大的胜仗。
赵暾离开后,赵祯每日强撑着听政务。
即使他精力不济,意识有些糊涂,不能做出决断,但只要听了,他心里就安稳了。
范仲淹也是事事奏报,虽然是先做决断再奏报,但没有一件大事没有告知赵祯。
御医不由叹气。
皇帝因追儿子,太过沉迷后宫和丹药,身体底子本就不太好。
虽然有神医缝缝补补,但这次皇帝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已经半边身体不能动弹,施针也不见好。
他们都知道,皇帝若要好转,必须要静养。
可国家正值危急之秋,要让皇帝不殚精竭虑实在是不可能。太子在时,朝务经由太子决断;太子南下督军,皇帝不愿意皇后一人做主,必定事事操心。
这病,哪能静养?
皇帝白日里操心,晚上也睡不安稳,常常出现幻觉。
御医询问皇帝被什么梦魇住,皇帝这时却讳疾忌医,不肯多提,只说自己出现了幻觉,做了噩梦,睡不安稳。
皇帝讳疾忌医,御医更是无可奈何。
让御医更头疼的是,皇帝不信任神医许希了,不肯让许希给他扎针。
虽然皇帝是说许希年纪大了,体贴许希的身体,让许希不用每日守着他。扎针一事,因许希年纪大手抖,也该让其他人来。
但谁不知道,皇帝这话是托辞?
他们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皇帝为何突然不信任许希。难道是因为许希年纪大了?还是许希每日念叨让皇帝戒酒戒色,让皇帝恼羞成怒了?
曹儛知道为何。
赵暾南下,差点把曹儛气死。
曹儛想揍儿子,但手举着就是落不下去。
大宋江山危急之时,儿子身为储君要御驾亲征,她身为母亲怎能拦?
她儿子有什么错了?这不都是那躺在床上的废物皇帝的错?!
曹儛对赵祯越发怨恨,便小小使了点手段,让赵祯不舒服。
她深知赵祯不信任她,就故意做出担忧赵祯身体的态度,日日去寻许希询问赵祯的身体状况。
每日询问之后,曹儛都会厚赏许希,并亲自起身送他。
朝野一片赞叹,都认为皇后十分关心皇帝的身体,堪称贤惠至极。
曹儛却了解赵祯,赵祯绝不会如此想。
在曹家人领兵,太子御驾亲征,自己垂帘辅政的时候,赵祯绝对会担心自己真的发起宫变。
即使赵祯心里明白,与其宫变,既然太子是独子,且已经归位,那等着赵祯死后正常继位,才更符合大宋和赵暾本人的利益,但他还是会多疑。
如果赵祯不多疑,当初他为何主动挑起宫变?
赵祯自己出乎意料拿宫变当废后的筏子,那他就一定会以己度人,担心宫变真的发生。
不出曹儛所料,当曹儛故意把自己厚赏许希的事传到赵祯耳中,赵祯就生出疑心了。
曹儛本来只打算做到这一步。
她自幼被忠君思想束缚,能恶心一下赵祯已经是她为儿子出气的极限。多的事,她也做不出来。
她甚至没想害赵祯。
许希已经把徒弟教出了门,自己不亲自施针,也不会耽误赵祯的病。
曹儛就是纯粹恶心赵祯,让赵祯在病中疑神疑鬼。
她没想到,赵暾留下了许多后手。
那些后手,正好被她的心血来潮引爆。
赵祯自赵暾离开后,每日梦中都有人呓语,扰得他不安宁。
这就罢了,他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张贵妃实在是不会处理宫务。虽然有女官辅佐,但张贵妃完全不懂宫务,却又不想别人说她不懂。
再者她因太子回宫而心生焦虑,更需要抓紧权力,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强势的一面,样样都要争抢,样样都要插一手。
不出一月,宫里就一团糟了。
女官和宦官都不怕赵祯,还常和赵祯一同在宫里赌博。
他们的生活受到了委屈,当然要来寻赵祯求助。
赵祯却在病中,不能见到他们。张贵妃也不准别人见赵祯。生活受到影响的宫中宦官和女子,行事便惫懒起来。
大宋皇宫狭小,里面住进了万余人,可想每日生活要多需要规章制度束缚。其他不说,就是每日造成的垃圾,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赵祯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未发现,范仲淹忍不住将后宫混乱一事上奏。
宫里的人都偷东西出来卖了,采买也是一团糟,京城百姓的生活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本来大宋三面开战就人心惶惶,京城若是生乱可如何是好?陛下你还是让皇后回宫处理宫务吧!
赵祯这才知道后宫乱了。
他倒是不意外,张贵妃确实不会处理宫务。
他本来想让皇后接手,但曹儛为给儿子出气,特意与许希交好,赵祯就不敢让曹儛回来了。
他不让曹儛回来,就要自己处理宫务,那就更加不能静养。
而他的其他妃嫔终于在另外两个协理的嫔妃帮助下来寻他哭诉,更是让他头大。
赵祯每日晚上连安神药都不管用,只能喝酒。
他的身体越发不好,其他御医又因为许希劝他戒酒戒色被远离,都不敢再劝他戒酒戒色。
于是赵祯瞒着,御医也不说,白日里要听政务,大臣离开之后他又要处理宫务。
边疆上的事令他烦心,每日还有妃嫔前来哭诉。
甚至张贵妃和苗昭仪因为推卸责任打了起来!
赵祯怄得是每日昏昏沉沉,别说静养,身体越发地不好了。
这时候他才叫许希回来,可惜许希也已经无能为力。
许希真是服了。皇帝你还每日喝酒助眠?!你知不知道大部分的药都忌酒?喝了酒,药就没用了,甚至还有副作用!
当许希知道皇帝为了提神每日还要服用丹药时,已经起了卷行李跑路的心。
许希老泪纵横,请求皇帝注意身体。
赵祯见许希都为难了,终于知道怕了,赶紧紧急戒酒戒色戒丹药,也不再强迫自己每日听政务。
他下诏让曹皇后整顿宫务,又命范仲淹全权处理政务,以后除非有大事,否则不必再报给他,终于安心养病了。
因此,曹儛和范仲淹顺利将辽国使臣拦在了宫门外。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还没回家住,和老人挤一屋,今天不能熬夜加更了,抱歉,只有两更。不过这样作息就……正常了呢。
碎碎念(三次元黑泥):
昨晚真是吓坏了,大半夜闻到焦糊的味道,伸出头一看,楼上滚滚浓烟。
我这里是快二十楼了啊!起火宅跑不掉啊!我家还有老有小啊!
当时我们就抱着孩子就从楼梯往下跑,好多人都在跑,孩子一直哇哇大哭。
我跑到底的时候,手脚都软了,仿佛回到了当年地震的时候。跑得太急,连手机都没拿,更别说笔记本电脑了。跑下楼后就两眼发晕,换住处后孩子一直不肯睡,全家都焦虑死了。
还好只是小火。楼上那家人锅里油炸着东西,不关火直接去上厕所,把厨房点燃了(咬牙切齿)。
谁家炸东西半路上跑厕所啊!这都不是水煮干了,是油炸着东西跑厕所,服了,真是服了。还好火小,物业就救了。
不过家里人还是很害怕,担心有什么毒烟之类伤害婴儿,就在外面住两天再回家。这几天我都只能和老人挤着睡了。
再次怒骂,哪有人锅里炸着东西上厕所的!!!神经啊!!!
第137章 弦断有谁听
当赵祯再次得知前线消息时, 已是范仲淹喜极而泣,前来报喜了。
赵祯狂喜:“不愧是狄汉臣!真乃朕之卫青也!”
赵祯又问那擒获没藏讹庞的小将狄诤是谁。
狄诤这名字很陌生,范仲淹提及狄诤的小字, 赵祯就认识了——狄弃疾, 以总角之年孤身北上寻找朋友“曹暾”的侠义之人。
赵祯笑声一哑, 不知为何,心中喜悦淡了少许。
当范仲淹再次给赵祯报喜,曹佑千骑破万军后, 赵祯比起喜悦,更多的是茫然和深刻的后悔。
自从赵暾告诉赵祯,赵祯命中无子, 自己是赵家列祖列宗求来的拯救大宋之人,赵祯每夜耳边似乎都有仙音响起。
如果赵祯心里没鬼, 他肯定欣喜若狂。
可赵暾宅邸那把仍旧不知道是谁而烧的火, 成了赵祯心底那根拔不出的刺——赵祯很想辩解,那把火与他无关,但赵暾会信吗?
只是宫变试图废后,赵祯都不认为这会成为他和赵暾之间的矛盾——杀母留子的皇帝比比皆是,没听过哪个皇子会记恨父亲。
但那把火烧掉了赵祯和赵暾之间的信任, 令赵祯将赵暾“逐”出京,还引发了登闻鼓事件, 这就让赵祯心生忐忑了。
大宋军事自建国以来,对外族就胜少败多。赵暾刚归位,大宋就迎来两场只在史书中读到过的大胜仗, 起决定作用的人都和赵暾有关系, 赵祯怎么能不惶恐?
但赵祯自幼受到的让他成为明君的教导, 却令他无法做出惶恐模样。
他心里再难受, 也要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赵祯表面上越高兴,心里就越不安。
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缠绵病榻,是不是因为害了赵暾的缘故。
不,不,那把火不是他让人烧的,他从来没有害过赵暾!
范仲淹正率领东西府宰执给赵祯报喜,赵祯突然又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净说些“不是我要害你”“火不是我让人放的”“我是你爹”之类的胡话……哦,“我是你爹”不是胡话。
宰执们都很为难。
庞籍对范仲淹道:“朝臣总说为什么只能宰执见陛下。每次见陛下,陛下都要说胡话,我们能奈何?”
夏竦做出一副奸臣的嘴脸,嗤笑道:“就该让群臣来听一听,免得他们再说些怀疑太子身世的胡言乱语。”
梁适瞪了夏竦一眼。
夏竦瞪了回去。谁怕谁啊?你在奸臣……忠臣的道路上,离我还远着呢!
王尧臣已经很习惯假装没听见同僚的不忠之语,转移话题道:“太子殿下曾留下书信,如果西夏战场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就终止给西夏的岁币。朝臣却有人反对,认为应该继续给岁币,并把没藏讹庞送回去,才能彰显出我朝的道德。”
他此言一出,宰执们无论什么性格,纷纷翻了一下眼皮。
连沉稳如范仲淹,也不由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
范仲淹想起赵暾曾经那一番关于大宋道德不道德的言论。虽然是几年前的事,范仲淹记忆力非常,也记忆犹新。
他将那番话分享给两府宰执。
夏竦放声大笑:“若是太子殿下在京中,恐怕那些说我朝该继续给西夏送岁币的人下场不会好了。”
范仲淹干咳了一声,道:“不会不会,暾儿是好孩子。”
夏竦收起笑容,没好气道:“暾儿暾儿,你还满嘴的暾儿,我看等太子殿下登基后,你还改不改口。”
不小心又说错的范仲淹连忙作揖道歉。
夏竦冷哼:“我弹劾你想当霍光,有错吗?没错!”
范仲淹:“……”
其余宰执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每隔几天就要来这么一次,他们已经习惯了。
还好富弼还没回朝。以富弼和太子殿下的亲密关系,富弼肯定会回来。等富弼回朝,与夏竦同朝为官,那朝中才是真的热闹。
夏竦损了范仲淹几句后,道:“不知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太子殿下还不知道狄弃疾立了功。”
范仲淹道:“在佑三郎会试前,他肯定会回来。”
夏竦乐道:“佑三郎可别在立功之后落榜了。”
众宰执纷纷让夏竦别胡说。孩子刚立了功,你怎么能诅咒孩子?
范仲淹道:“佑三郎的本事,应付科举绰绰有余。”
教出状元的范仲淹都如此说了,其余人都相信。
庞籍笑道:“你家大郎立了战功,你再不为他求官,可说不过了。”
范仲淹仍旧摇头。
夏竦横了范仲淹一眼:“你愿不愿意为范天成求官,范天成也会当官。他是太子殿下亲随,可不会听你胡言乱语。”
众宰执再大度,也忍不住露出嫉妒的神色。
这个范仲淹,竟然一直让家中大郎护卫太子殿下。这下范家至少两代富贵了。
虽然范仲淹不需要这个,两代富贵也没问题,但他们还是好嫉妒。
范仲淹看着同僚嫉妒的嘴脸,露出了谦虚的表情。
同僚的手就更痒了。
他们纷纷以袖掩面,不去看范仲淹引人恼怒的神情。
范仲淹挑了挑眉头,十分无奈。
皇帝暂时不能决断,中书省和枢密院都一条心,甚至三司都与两府一条心,谏臣跳得再厉害也没用。
赵祯规定,台谏直接对接皇帝。
没想到这还能变成皇帝生病时,台谏就无用的奇怪场面——两府宰执可不能代替皇帝,听取台谏言论啊。
台谏只能等太子殿下归来。
可他们心里叹息,太子殿下年幼,恐怕也只会被两府牵着鼻子走。
听了台谏同僚的叹息,同为台谏官的贾黯很不以为然:“殿下在还为臣子的时候就极有能力,我等远不能比。两府台谏除了范公乃是太子殿下的夫子,太子殿下没有弹劾过。如今两府宰执,哪个不在太子殿下的万言谏书中?”
台谏同僚叹息声一滞。
贾黯却初生牛犊不怕虎,完全不给台谏同僚脸面,继续道:“你们可真奇怪。太子殿下还为臣子的时候,你们说太子殿下的本事已经能够为宰执,只是缺在年龄资历。如今太子殿下归位,你们却说太子殿下年幼无知。难道太子殿下换了个新的身份,连性格和才华都能变成新的?”
台谏同僚已经在想理由离开。
贾黯拉着对方的衣袖输出:“太子殿下回来后,立刻践行了他劝谏宰执的言论。富公和韩公坐镇北方;狄将军、包公和尹公坐镇西北方;南方没有合适的大臣坐镇,太子殿下不顾千金之体,亲自督战。太子殿下如此能耐,你还能将太子殿下当成无知孩童,我看你才是真无知。宰执不回你等上书,哪是不能越权?我看宰执就是厌恶你等庸碌之语,不屑回!”
贾黯抨击同僚,成功引起台谏内部分裂。
宰执不再头疼台谏,台谏内部互相弹劾。他们要做的只剩下灭火,别让台谏的弹劾变成斗殴。
贾黯入了众宰执的眼,让他们想起另一个人和贾黯同榜的人。
范仲淹问道:“苏明允的政绩如何?”
中书省其他官员翻档案。
苏洵在地方上的政绩十分好,但地方官如果要入朝,除了皇帝直接下令,或者通过制科考试,至少要经过三位上峰推荐。
苏洵考制科没有通过,朝中也无人举荐,所以还在地方上为知县。
范仲淹对苏洵的政绩很满意,道:“他可以回来了。”
夏竦推举了另一个人:“王介甫虽然多次推脱入朝,但太子殿下回宫了,他会入朝。”
庞籍却反对:“他们都年轻,正好接替我们,组建下一代朝廷。在我们能护着他们时,该让他们多在地方上磨砺。”
梁适和王尧臣在得知赵暾身份后,了解了曾经和赵暾有过交情的人,对两人的情况不陌生。
王尧臣提议:“他们应该先熟悉中央,再外放地方。”
梁适颔首:“先为朝官再外放,我等曾经也如此。”
范仲淹被说服,道:“等太子殿下归来,就把他们二人叫回来。夏子乔,你家清卿要回来吗?”
夏竦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那肯定愿意回来。”
其他宰执:“……”他们怀疑夏竦是不是真的对太子身份一无所知。
不过算了,夏竦虽然不好,但夏安期很好。他们就不追根究底了。
就算是富弼,如果夏竦现在死了,富弼也会积极推举夏安期入朝。
看看夏安期的品格,再看看夏竦。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夏竦扫一眼同僚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憋得什么屁。
他继续得意扬扬。
无所谓,夸他儿子就是夸他,哼哼!
……
曹佑低调回京时,范仲淹等宰执亲自出城迎接他。
范仲淹左顾右盼:“暾儿呢?”
曹佑道:“安抚岭南,会晚些回来。”
范仲淹脸一垮,伸手就打:“你居然让暾儿独自留在岭南?!”
曹佑低着头,任由范仲淹打。
回来时,他就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
范仲淹这边的揍挨了,等曹佑回宫禀报姐姐,还要挨一顿姐姐的揍。
曹佾也回来了。
他在禁军中领了个职位,只负责保护曹儛。
曹佑挨了姐姐一顿揍后,曹佾也扬起了拳头。
曹佑躲开。
曹佾挥舞着拳头道:“你躲什么躲!”
曹儛脸色大变,撩起裙摆,一脚踹曹佾腿上:“你干什么!住手!”
曹佾:“……我不能打他?”
曹儛横眉:“不准!”
曹佾讪讪放下手:“在这个家,我地位是不是最低?”
曹儛被曹佾逗笑。
曹佑抱着手臂,可不愿意理睬二哥。姐姐打我我认,你凭什么?一边去。
曹佾笑着把弟弟的肩膀勾住:“来来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千骑破万军。”
曹佑谦虚,不肯说。
曹佾就去挠曹佑痒痒。
赵暾没有痒痒肉,但曹佑有。这次曹儛不帮着曹佑了,曹佑只能投降。
曹儛也不嫌弃血腥,与曹佾一左一右坐在曹佑身边,催促曹佑赶紧说。
曹佑红着耳根,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自夸。
他真的不想自夸啊。
曹儛和曹佾听曹佑说一会儿,就用不重样的话夸弟弟,夸得曹佑耳根红透了,连脸颊都飞出了霞云。
曹儛和曹佾见着有趣,夸得更狠。
曹佑的脑袋都要垂到了胸口。
夸完之后,曹佾意犹未尽道:“等你考上会试,我再夸!”
曹佑脸上霞云褪去,有点褪色。
曹佾合掌大笑,被姐姐扇了胳膊几巴掌。
曹儛拧住曹佾的脸颊道:“你快闭嘴,别让佑儿紧张。”
“疼疼疼,姐姐啊,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可快住手。”曹佾忙求饶。
曹儛冷哼一声,松开手。
她关切地对曹佑道:“你去范公家住一阵子。范公家的二郎没出外做官,正在家中服侍范公。你正好向他讨教学问。”
曹佑紧张地点头。
虽然小侄儿在临行前,特意为他从宫里借出了历年会试优秀试卷,让他好生学习,他还是很紧张。
曹儛轻轻抚着幼弟的背道:“别紧张,你还年轻,这次不过,再考就是。”
曹佑再次紧张点头。他也怀疑自己能不能一次过。
范仲淹虽然气曹佑居然把赵暾一人留在岭南,但对曹佑的考试还是很关心的。
虽然没有师徒名份,但范仲淹教导赵暾的时候,也一并教导了曹佑。曹佑也是他实际上的弟子了。
范纯仁没想到曹佑要住进家中备考。
他疑惑道:“佑三,你不科举也能做官,何必科举?”
曹佑摇头:“暾儿希望我以科举晋身,这样有人拿我外戚身份说事,他就能堵回去。”
范纯仁还没想过这一点。
他道:“就算你考上了进士,会说的还是会说。”
曹佑笑道:“那暾儿就要骂人了。”
他其实无所谓。外戚也好,勋贵也罢,他的前途终归只在帝王一人身上。
可暾儿希望,他就照做。何况他也想试试,以自己的学问,能不能考上进士。
范纯仁好奇地询问赵暾的性格。
在赵暾归位后,他曾经向外放的章楶和章衡写信。章楶和章衡这时很谨慎,只说不可随意谈论太子殿下,不愿意说。
曹佑想了想,道:“在我眼中,暾儿只是一个很善良的好孩子。在他眼中,王公贵胄和平民百姓没有区别。可惜这个世道不能容忍他的高尚,所以他只能和光同尘。也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和光同尘,无论外界对他有多大的赞誉,他都不会骄傲。”
他甚至不一定会喜悦。曹佑在心里道。终究是我们强迫他留在尘世。
范纯仁越发好奇。
曹佑道:“你若好奇,为何不问天成?”
范纯仁脸色一沉,扭过头不说话。
得知兄长一直在太子身边后,他想起那日送别太子南下当知县时见到的那个眼熟的人,果然是兄长吧!
可恶!我不要理他了!
曹佑莞尔。
年轻人总是很崇拜英雄。
曹佑品行、性格也是上佳,范纯仁很快就将曹佑引为挚友。
别管曹佑当不当他是挚友,他先把曹佑当挚友了!
看见曹佑拿出的太子殿下亲自做的科考参考书,范纯仁一点都不嫌弃曹佑功利,尽心尽力为曹佑梳理。
范纯仁努着嘴道:“谁能有我功利?我的会元和状元身份就是耻辱!如果不是父亲不准许,我都想重新考!”
曹佑再次莞尔。
范天成的弟弟可真有趣。一定是有很好的兄长,范纯仁才会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吧。
范纯仁说他还有个弟弟,比他幼稚多了,十分顽皮,整天不好好读书,就喜欢拿着树枝挥舞,说要当大将军。
曹佑难以想象,范天成的幼弟还能多天真烂漫。
曹佑前世事务繁忙,当不忙的时候都已经入狱了。他对前朝旧事了解不多,不清楚范家兄弟的具体情况。
狄诤或许很了解。不知道狄诤什么时候回来。
狄诤已经出发了。
狄青还要继续在西北坐镇。为防意外,他让狄诤先把没藏讹庞送回京城,免得没藏讹庞伤重不治,死在他这里。
狄诤回京时,曹佑已经回到了京城。南疆的战报自然也传到了西北边塞。
西北边塞刚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士气已经如虹。听闻南疆胜利不输他们时,他们一边更加振奋,一边摩拳擦掌,很想和南疆的弟兄们比一比。
不知道那曹佑比起他们的面涅将军,谁更厉害些。
狄诤听闻了曹佑的本事,微微出神。
曹佑有这等本事,不可能是无名之人。
因为曹佑展现的本事也是经验,非纸上谈兵所能为。曹佑南下时的举措,证明他极会练兵;千骑破万军,证明他常在战场亲自厮杀。
有本事的人可能是个无名之人,但有经验之人就一定有名声。
就象是他没有率领大军的经验,但有在战场厮杀的经验,他也留下了猛将的名声。
“是岳鹏举吧。”
这一刻,狄诤没有任何思考,一个名字就脱口而出。
他仰着面,眼眶有点热意。
其实他早就这么猜了。
老天都能让他重生,那岳鹏举就更应该重生。
只是他不敢想,不敢问。
如果他问了却不是那个人,他会很失望,很难过。即使自己重生了,他也会埋怨老天不公。
还好,真的是他。
岳飞,岳鹏举。
这个名字,对于所有北望的南宋人而言,都是压在心头一座山丘,沉得令他们心神濒临崩溃。
……
“弃疾该知道小叔叔的身份了。”赵暾得到了宋夏的战报后,相信南疆的战报肯定也传到了西北边塞。
他叹了口气,心情复杂一时难以言喻。
其实弃疾早该猜到了小叔叔的身份,只是不敢问。
后世人常传言岳飞是辛弃疾的偶像,其实历史中没有证据是。
辛弃疾所有文字,都没有涉及过岳飞。
辛弃疾是“归正人”。“归正人”的身份,就象是狄青脸上的刺青一样。
明明是义士,辛弃疾却象是罪犯一般,一生谨小慎微。
辛弃疾所有诗词文章的典故都用古典,不涉及任何宋朝,自然也不可能提到岳飞。
哪怕岳飞已经平反,他曾经与岳飞的儿子有交情,他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岳飞的文字,自然也无从提起什么偶像不偶像。
只是后世人认为,岳飞应该是辛弃疾的梦。
如辛弃疾那样日日北望,望断了肝肠的义士,差点收复故土的岳飞,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偶像?
应当是的。
必须是的。
可是,归正人真的不能有任何当朝的偶像。
所以辛弃疾对岳飞的态度,便是一个千古的谜题。
“就算我问弃疾,小叔叔是不是他的偶像,就弃疾那傲娇劲,肯定矢口否认。”赵暾促狭道,“所以这确实是千古之谜,堪比庆历宫变真相的千古之谜了。”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流水高山弦断绝。怒蛙声自咽。
都是用的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典故,一定是巧合吧。
赵暾摇摇头,将战报告知岭南人,顺便让交趾的探子得到一份。
他掸了掸衣摆,该回京了。
赵暾留在两广,做了一件极坏极坏的事。
两广战乱,许多百姓逃亡。
按照宋朝惯例,如果百姓逃亡超过一年,官府就能将土地收归朝廷所有。
后来谏官上奏,希望战乱不以荒年逃荒惯例论,希望三年不归再重新分配。
赵暾打这个时间差,让两广官府迅速重新核准田地。
两广多丘陵,耕地不多,良田都在豪强手中。
赵暾发挥了中原王朝的蛮横态度,让余靖等人赶紧趁着人还没回来清查田地,尤其是隐田隐户。
虽然大宋没有搞均田制,但有本事的官员,都知道什么是均田制。即使不知道,他们现翻典籍也来得及。
赵暾以“边境有边境的规矩,不与中原同”的理由,命令两广官员在两广试行唐时的均田制,以安抚百姓。
即使是蛮人,只要领了大宋户籍,照旧分田。
均田制并非不能买卖,只是买卖受限制,能抑制几十年的兼并。
对封建王朝而言,这就是极限,且是基层还未崩溃前的极限。
赵暾不认为两广能做得多好,但只要比以前好一点,两广的税收就能起来。
赵暾对余靖等人道:“当年太宗皇帝推行均田制失败,虽然大臣上书理由是费官钱多,但你们都该知道,中唐时均田制就已经名存实亡。大宋要恢复消失两百多年的制度,就要做好社会动荡的准备。中原的隐田不能清理,但这里可以。哪怕多一点田地,多养一户之后,两广就能向中原前进一大步。”
赵暾只分配无主之田,不涉及两广官宦家族的田地,推行均田制的压力不大。他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两广官宦趁此机会,多要田地。
所以他才留在两广,希望能震慑当地豪强。
能往前走一步都是成功。赵暾宽心地想。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稳定下来了,作息也好了一些,重新算欠账。47万、48万、49万、50万欠账+4,目前欠账11章。
只是一个星期没三更,就超过两位数了,望天,明天早上就爬起来写,写一章发一章,看看我能还多少。
碎碎念:
《谒金门·和廊之五月雪楼小集韵》——南宋·辛弃疾
遮素月,云外金蛇明灭。翻树啼鸦声未彻。雨声惊落叶。
宝蜡成行嫌热。玉腕藕花谁雪。流水高山弦断绝。怒蛙声自咽。
第138章 狄家女可否
赵暾不能在两广停留太久。
他定下计划后, 就要匆忙赶回京城。
不想错过小叔叔的会试是开玩笑的话。宋夏战争胜利,辽国退兵,两方使臣很快就会前往汴京。
既然京中没有传来消息, 那赵祯应该还卧病在床。他要回京处理战争后续事宜。
辽国是个很诚信的讨债人。宋辽合议暂时可以不用动, 只要岁币不增加即可。
宋夏的岁币合议该终止了。
经过这场战争, 朝廷和百姓应该都清楚,西夏和辽国不一样。辽国在与宋朝签订和平协议之后,虽然几次大军压境, 但都没有打过来。西夏是随时都会撕毁协议。宋夏停战协议就是废纸。宋朝送钱就是给西夏人搞军备。
余靖有丰富的出使经验。赵暾和余靖提起此事,长吁短叹。
按照常理,朝廷百官该清醒了, 但大宋的一些道德赢学入脑的士大夫恐怕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余靖已经能够接受赵暾不像孩童的行为, 将赵暾当作已经成年的储君看待。
赵暾叹息, 余靖思索了一会儿,安慰道:“范公肯定能抗住异议。只是若要签订新的协约,还是要等陛下痊愈。范公只能做到拖延。”
赵暾道:“所以我只能将两广托付给你和苏缄,立刻赶回京城。”
余靖心生疑惑。赵暾只是太子,怎么能替陛下做主?
他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皇家的事, 还是少打听吧。
不再在意赵暾的年龄后,余靖对赵暾这个储君十分欣赏。
赵暾以总角之年都敢南下平叛, 且赢得胜利后,眼中不是更大的战争胜利,而是着眼饱受战争摧残的百姓。余靖相信, 这位太子殿下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苏缄也这样认为。
赵暾将两广托付给两人, 两人都向赵暾立下军令状, 一定会安抚好两广百姓, 做好屯田。
是的,不是均田,是边疆屯田。
一说重启均田制,朝中就有人要焦虑了,但只说这是安抚边疆的屯田之策,朝臣就不会太在意。
边疆之策,本来就和中原之策不同嘛,理解理解。大部分朝臣甚至不关心边疆有了怎样的政策,来保证边民和边军的生活。
赵暾提起改名字一事,虽然脸上和语气都没有嘲笑的意思,还是那副死鱼眼下撇嘴,余靖和苏缄却都认为太子殿下在嘲讽。
台谏不关心边疆,他们还能关心什么?
曹佑将此次战争中练出来的那剩余几百人的骑兵留下,作为赵暾的护卫。
赵暾回京时没有慢悠悠坐车,而是与骑兵一同骑马。
他在马上颠簸半日,再休息半日,之后每日延长骑马的时间,以此锻炼自己的耐力。
赵暾自幼习武,力气虽然不如天赋异禀的曹佑和狄诤,但也已经是寻常武将子弟般大小了。
隋朝将领韩擒虎在虚岁十三岁的时候能生擒老虎,他虚岁也十二三岁了,虽然没试过打老虎,但路上遇到匪贼的时候,赵暾也初次手染鲜血。
呃……好像不是初次。
他初次亲手染上鲜血,好像是砍了侬智高的脖子?
赵暾收枪,抖了抖枪尖。
枪尖上绑着的璎珞甩了一地血珠。
后世史书中,侬智高的存在感可太强了。
骑兵见到赵暾亲自加入战斗,吓得面色铁青。
他们回京,肯定会被将军狠狠地惩罚!
赵暾带着几百轻骑回京,没有展露身份,仿佛回京复命的武勋子弟一般。
他们行至江浙时,因天降小雨,就离开官道,到附近村庄暂住一阵子,等雨停下。
谁知他们刚偏离官道,就有贼匪从山丘中杀来。
江浙的草木在正月也没有枯萎,他们杀来的时候,赵暾还没反应过来。
还好其余兵卒都很有经验,在察觉不对劲的一瞬间,就把赵暾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赵暾也很谨慎,即使他没想到自己途中会遇到盗匪,也做好了可能会被截杀的准备,平时骑马时都穿着皮甲,戴着头盔。
赵暾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吐槽,敲黑板,骑行就一定要戴头盔!
虽然盗贼没有箭矢等远程武器,赵暾也十分庆幸自己遵守了骑行的交通规则。
敲黑板,骑行一定要戴头盔!你看,他们扔石头了!
正月是闹新春的时候,这群衣衫褴褛的盗贼却红了眼,连官兵都敢截杀。
赵暾知道他们是走投无路,但别人杀他,他就只能杀回去。
赵暾没有想过招揽他们。
他当了三年知县,已经很了解不同匪徒的特点。
如果盗匪连骑马的宋兵都敢截杀,那么他们早就穷凶极恶,手中有无数条无辜的人命。
无论他们是多么逼不得已才落草为寇,敢截杀官兵的匪贼,绝对不会在官兵说招抚的时候就停下手中的武器。
哪怕要招抚,也要等他们投降。
而这些人,连穿戴着皮甲的宋兵都敢抢劫,大概是不会投降的。
如赵暾所料,盗匪战至最后一人,宁愿自刎也不愿意投降。
他自刎时,指着赵暾怒骂。
都是你们这群官兵无恶不作,我们才会落草为寇。可惜可惜!
赵暾不会在这时候自言自己是太子,也不会说自己曾经是很受百姓爱戴的知县。他站在远处,等那人咽气,才道:“把脑袋割了。”
骑兵战战兢兢地照做。
雨下大了。
赵暾披上蓑衣,仰面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
正月里来是新春,现在是不是春雨了?
春雨贵如油,下雨好啊。
赵暾带着匪徒的脑袋,来到邻近村庄,询问匪徒的事。
村老抹着眼泪,用拐杖狠狠地砸赵暾带来的脑袋。
他确实是认识这脑袋的。
那脑袋的主人就是村里的壮汉。村里连年受灾,知县和知州也没有办法安抚百姓,许多人都成了流民。
可有的人啊,他们被天灾害得家破人亡,却向更弱者举起屠刀,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家破人亡。
“如果是恶盗,我就送去领赏了。”赵暾将他们的身躯所在地点告诉村老。
他没问这些人中有没有村老想要安葬的人。
村老当然不会说自己与盗匪勾连。他不讨人嫌。他将那些无头尸体所在的地方告诉村老,如果有村民在意的人就去收敛。如果没有,就让野兽饱腹。
雨不大,但赵暾为免受寒,还是在村里停留了一夜,待第二日再出发。
赵暾命两个骑兵将串成一串的脑袋送去州城领赏。
领到赏钱后,赵暾看了一眼,只有朝廷规定的一半。
他嗤笑了一声:“有一半就不错了。看来那知县知州还算好官。”
赵暾转手将赏钱递给村老,道:“去买粮种吧。今年有春雨,或许能有个好收成。”
村老捧着赏钱,和全村老弱妇孺目送赵暾离开。
村里风不调雨不顺,青壮男性大部分被招募成厢军,小部分成为流盗。唯独老弱妇孺,哪里都不收,哪里都去不了。
村老愣了一瞬,拄着拐杖追着马匹跑:“小将军!小将军!请留下你的姓名!”
赵暾回头,拇指轻轻抬了一下头盔的帽檐,露出稚气未脱的脸庞:“望海县知县,曹暾。”
村老喃喃道:“望海县,望海县,老朽知道了,在望海县!”
他年轻时候离开过家乡,望海县离他们这不远的!
等春播后,如果真的能风调雨顺,他们一定要组织人去望海县感谢这位好知县!
“望海县真好运啊。”
骑兵静静地旁观了太子殿下所做的一切。
赵暾在流匪涌出来时十分冷静,长枪一挺就杀了出去,看着就象是小一号的曹佑将军似的。
杀人的时候,赵暾没有半点手软;割脑袋领赏的时候,赵暾也没有半点动摇。
可一切做完后,赵暾又能无缝切换到怜民的模样。
这位太子,真是让他们看不透。
“郎君,他们如果去望海县找你怎么办?”
“那就去找呗。我真的是望海县知县,没骗他们。”
骑兵忍俊不禁,全都笑了起来。
赵暾嘴角也弯了弯。
等回京后,小叔叔知道自己偏离官道,和流匪不期而遇,会不会罚我跪地面壁啊?
我都是太子了,小叔叔应该不会以下犯上。
……
赵暾回京的时候,狄诤先回延州看望了母亲、妹妹和大哥,问母亲和妹妹要不要先和他一同回京城。
此战之后,父亲不仅功劳应该入朝,声势也过重,不能继续留在宋夏边境。他们应该会回京城生活。
狄誐一见到狄诤,就围着狄诤蹦蹦跳跳,“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像一只小母鸡似的。
“哥哥,你和我说说你生擒那谁谁!”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我还要听嘛!”
狄诤被妹妹缠得没办法,只好反反复复自夸。
魏夫人十分骄傲地点头。
对,我也要再听一遍。
可怜的狄家大哥在忙碌后勤,现在不在家中。他琐事最多,战功还没他的份。要继承家业的大哥,就是要默默在背后支持弟弟们立功。
狄诤夸完了自己后,也让狄誐自夸。
那狄誐能夸自己的话就太多了。
将士女眷大多被安置在延州城。在前线将士打仗的时候,魏夫人和狄誐就带着女眷们在后方缝补。
因为男丁们都出战了,她们还要穿上皮甲,拿着长/枪四处巡逻,维护城里治安。如果有西夏兵摸到了城下,她们也是要守城的。
边塞一破,妇孺比牲畜好不到哪去。边城妇人个个凶悍,虽说不能上战场与兵卒比力气,但依托城墙还是能阻一阻敌人,让其他人带着孩子逃跑的。
狄诤道:“安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面对敌人。西夏人绝无可能打到延州城下。”
狄誐挂在双生哥哥的脖子上晃来晃去:“哥哥保护我,我也要为哥哥守好大后方。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狄诤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嘉善特别厉害。”
狄誐叉着腰,挺起小胸脯:“我是大英雄的女儿和妹妹,当然厉害!”
狄诤点头。
他们交流了一会儿感情后,魏夫人让狄诤自己离开:“打完仗后,你爹爹要抚恤战亡的百姓,我要做的事特别多。那些女眷啊,都要我来安抚。嘉善要跟着我学,也不回去了。”
狄誐摆了摆手:“哥哥慢走。”
狄诤再次点头:“好,母亲保重……哎哟!”
魏夫人一巴掌扇在狄诤后脑勺上,竖着眉头道:“什么母亲?叫娘娘!”
狄诤:“……我都长大了,不想说叠字。”
魏夫人又扬起了巴掌。
狄诤低下头:“娘娘。”为什么娘和爹一样,非要自己喊叠字啊!
魏夫人满意地颔首:“这才对。就算你建功立业,也是娘和爹的儿子,也是你哥哥的弟弟,妹妹的哥哥。一家人,不能生疏了。”
狄诤垂着头:“是。”
狄誐捧腹“咯咯咯”笑,比刚才叫“哥哥哥哥”的时候更像一只聒噪的小母鸡了。
狄诤讪讪离开,离开时还背了一大堆腊肉腊鸡。
正月到了,母亲和妹妹做了很多年味,让他背回京和朋友们分享。
妹妹还特意点出,有一只鸡是她做的,只能给曹小公子。
太子?太子又如何?我就不能喜欢他吗!我又不告诉他这是我做的!我只是悄悄喜欢他,又没想过嫁给他!
狄誐白了哥哥一眼:“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们家哪配得上太子?我又不想给人做小的。”
狄诤松了口气。看来妹妹喜欢暾弟,就象是喜欢书本中的美男子。
不过暾弟还年幼,也不美男子啊。
狄诤搓了搓自己的脸。他觉得他这辈子比暾弟美多了。暾弟看着就是个小弟弟,幼稚得很。
“暾弟也该回京了。”打了一场大胜仗,狄诤心情好了许多,眼睛就象是被擦亮的窗户,熠熠生辉,“佑三知道暾弟偷偷南下,肯定教训了暾弟。”
没见到暾弟被教训,狄诤可太遗憾了。
虽然赵暾背负着所有他所期待的未来,但赵暾那性子,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狄诤活动了一下身子,带着没藏讹庞回京。
没藏讹庞和腊肉、腊鸡等年货,暾弟应该会喜欢吧。
……
狄诤回京时,赵暾还没回来。
赵祯撑着病体,在每日不多的清醒时刻召见了狄诤,亲口夸赞狄诤。
狄诤十分恭敬地应对。
赵祯询问狄诤,赵暾在望海县的经历。
狄诤一五一十地回答。
他没什么好瞒的。
赵暾在望海县就是一个很单纯的好官。赵暾的政绩,足以被推举入阁。正好他又是从秘阁出来的,回去很容易。
如果赵暾不是皇子,说不定赵暾真的未来能成为中书省宰执。
赵祯见狄诤面上没有半点对自己的不恭敬,相反,狄诤竭力隐藏,也难掩面圣的激动,他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少年虽然是赵暾的友人,但与狄青一样,对自己十分忠诚。
他想起来,是他主动要求狄青接触并保护赵暾。所以狄青让小儿子一直跟随赵暾左右,完全是听从了他的命令。
赵祯温和道:“你既然立了大功劳,想要什么样的官职?”
狄诤摇头:“臣还年少,不欲立刻得官。比起武艺,臣在学问上更擅长。臣想闭门读书,给狄家考个一甲进士及第。”
赵祯温和的表情一僵:“你最擅长的不是武艺?”
狄诤从袖口里摸出一卷书,害羞地双手捧给赵祯,请赵祯品鉴。
赵祯无语地翻开那本名为《稼轩词》的词集。
他还没听说过,狄家小子居然……嗯,好像不是没听说过。
赵祯想了起来:“你似乎为《归安丘园》写了许多词?”
狄诤谦虚道:“那时我还年幼,写得不是很多。”
赵祯翻开《稼轩词》,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
这本《稼轩词》大部分是狄诤新写的,写的是他这辈子的心境。
他写词很快的,就算打仗也不耽误写词。
不过好词没几首,他还是从前世中挑了些经历不明显的小令,凑了本薄薄的词集,给皇帝品鉴。
他不能以武功晋身。
若是以狄青之子的身份晋身朝堂,朝臣一定会排挤他。狄诤当了几十年的归正人,在身份上极为谨慎。
曹佑都要以进士晋身,他也一样。
朝中重进士出身。父亲是行伍出身的武将,会被人鄙夷;但行伍出身的进士,却会被世人赞扬。
趁着自己战功扬名,词集一定会很快传播出去,他要扬文名,就十分容易了。
狄诤知道皇帝一定会召见他。他特意准备好了词集,就是等着皇帝亲自夸他。
他的词,不会有人不夸。
如狄诤所自信的,赵祯对狄诤赞不绝口。
他感叹道:“以你的词,就可以接受推荐,参加制科了。”
狄诤带了一点少年人的傲气,道:“进士我会考,制科我也会考。”
赵祯失笑。
他很喜欢见到人才。看见狄诤自傲的模样,他的脑袋都清醒了一些。
赵祯夸赞道:“好。那朕就给你把功劳记着,等着你入朝为官,再一并记给你。”
狄诤拱手谢恩。
赵祯摆了摆手,道:“和朕说说你如何擒获的没藏讹庞。”
狄诤已经说了无数遍,再给赵祯讲一遍也是驾轻就熟。
赵祯越看狄诤越喜欢。
狄诤也十分知情识趣,虽然年纪不大,但极为体贴,字字句句都让赵祯熨帖。
赵祯很遗憾没有早点见到狄诤。
他如果早些见到狄诤,肯定早早给狄诤授官了。
现在也不迟。
赵祯精力不济,虽然狄诤让他心情很好,他还是很快就需要休息。
狄诤离开后,赵祯继续翻看狄诤的词。
他若有所思:“范卿,太子从南边回来,就该订婚了。”
范仲淹心中一紧,面上恭敬道:“陛下可心中已有人选?”
赵祯道:“狄家女可否?我记得狄诤有个妹妹。”
范仲淹立刻道:“陛下,不可啊!太子妃应该选德高望重的鼎盛之家!狄汉臣虽然立了很大的功劳,但他是行伍出身,还有黥面,他的女儿,不能成为太子正妃!”
赵祯抬头:“这么大的功劳,也不能抵消他出身的劣势?”
范仲淹严肃道:“太子殿下还年少,他需要与勋贵联姻,获得勋贵支持。”
赵祯叹了口气:“好吧,以你之言。我再选一选。”
范仲淹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是否要告知皇后殿下?”
赵祯想了想,点头道:“告知皇后一声。她或许有推举的人。”
范仲淹心头一松。陛下愿意告诉皇后,那陛下应该不会擅作主张。
范仲淹出宫后,赶紧将此事告知曹皇后。
曹儛蹙眉:“暾儿还年幼,成婚还早着呢。”
范仲淹道:“殿下可以先订婚,成婚不急。早些订下婚约殿下也好与太子妃交流感情。以殿下性格,既然已经认定只要一位后妃,不肯广纳后宫,应该是不喜欢盲婚哑嫁的。”
曹儛这才想起赵暾曾经承诺,只愿一心人的事。
她仍旧不相信赵暾能做到,但儿子既然有这个念头,那太子妃是该好好地挑一挑,要与儿子合得来才行。
曹儛遗憾道:“可惜狄家小娘子出身确实太差了,否则狄家小娘子很合适。”
范仲淹问道:“皇后殿下知道狄家小娘子?”
曹儛笑道:“狄家小娘子和狄弃疾乃是双生兄妹,应该性格和长相都差不多。”
范仲淹了悟。原来皇后殿下是爱屋及乌啊。
曹儛笑过之后,摇了摇头:“暾儿与弃疾感情极好,是肯定不会愿意让弃疾的妹妹进入宫里那不得见人的地方。狄家男儿能立功,无须借女儿的裙带上青云。狄家肯定也是不乐意的。”
范仲淹沉默。皇后……这是在说自己吗?
曹儛提了几句后,就默默垂下头,思索哪家勋贵的女儿合适。
当初选宗室子入宫,皇帝指了她的外甥女为宗室子之妻,乃是希望自己能支持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养子。暾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免曹家声势过重,曹家和与曹家姻亲太近的勋贵人家就不合适了。
曹儛年年都要执掌宫宴,奖赏大臣女眷,很快就忆起哪些勋贵人家门第合适,家风尚可。
她的儿子不一定需要勋贵助力,但千万别让外戚拖了儿子的后腿。
曹儛道:“我将名单写好后,范公多参详参详,家中子弟不乖顺者,可不能为暾儿外戚。”
范仲淹颔首:“当是如此。”
皇帝皇后要为太子选太子妃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朝堂。勋贵人家即使不在意家中出个太子妃,也赶紧约束家中子弟,别给家中姐妹们抹黑,耽误姐妹们婚事。
按照惯例,勋贵人家的女儿们都要入宫赴宴,让皇帝皇后好生挑选。出彩的女儿即使落选,若是得了皇帝皇后几句夸赞,将来寻的人家也会更好。
很快,曹儛就将名单写好。
范仲淹等宰执特意住进开封府,仔仔细细把案卷翻了一遍,将族中子弟有犯事者偷偷挑出来。
宰执们筛掉了一半人家,才将名单呈给皇帝。
赵祯皱眉道:“这些名单中怎么没提家中女儿的信息?”
范仲淹回答道:“太子妃只选家世,不在意父亲官位。勋贵家族枝繁叶茂,只要家风好,选一个和太子殿下差不多年龄的贤淑女子很容易。陛下请先定好人家,再让他们自己推举女儿入宫赴宴即可。”
赵祯想起来,他当年选后的时候,太后确实就是如此选的郭皇后。
他不由意兴阑珊,假借精力不济,没有立刻回答。
范仲淹退下后,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暾儿回来,得知自己快订婚了,会如何想。等定下人家,就算不合礼仪,他也要悄悄带着暾儿去见一见那些女子,总要选个合暾儿眼缘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51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12章,天啦啊啊啊啊。
白天果然抽不出时间码字啊,抱着脑袋撞墙,为什么临近这么多事,好不容易调整好的作息又不想再崩!我、要、还、欠、更!明天再有客人来,我就出门码字!
第139章 香烛红尘气
赵暾到京郊时, 先在驿站烧热水用力搓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回城。
虽然京城人来人往, 但八百余名披戴整齐的骑兵入城还是会引起骚动。
到了京城地界, 赵暾和八百余名骑兵换上普通衣服, 分散入城。
回来得太急,赵暾没有带礼物。
他带了五个人先去街上逛逛,给母亲和小叔叔买礼物。
希望小叔叔看在自己带了礼物的份上, 脾气不要太坏;希望母亲看在自己孝顺的份上,能阻止小叔叔的坏脾气。
赵暾来到街上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
过了正月, 赵暾的虚岁又长了一岁,迈入十四虚岁的大关。今年七月, 他的周岁也将满十二岁, 要准备小升初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正是一日一个样。经历了两广风雨的磨砺,赵暾不仅个头往上窜了一截,稚气的面庞上也多了几分坚毅的轮廓。
他已经将总角换成束发,看上去就是一位能担得住事的翩翩少年郎,即使再扮病弱可怜, 也不会有人将他视作孩童。
赵暾在京城很有名气。
他当了太子,名气就更大了。
走在路上, 他时不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他。
赵暾竖着耳朵悄悄偷听,想听听百姓对他当了太子的看法。
没听几句,赵暾就板着脸快步离开。
百姓虽然很高兴有了太子, 太子还是他们喜欢的孩子, 但他们的话题总会转到, 咳, 暾儿当太子了,那小说还写吗?
《归安丘园》要断更了?《杂闻》要停办了?我们追的更新怎么办!!
赵暾想起刚回京城,可恶的小叔叔组织读者把他堵在城门口催更,就两股战战。
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赵暾摸了摸怀里的官银。今日他有钱了,在街头给母亲和小叔叔寻个贵一点的礼物吧。
京城卖男女服饰的地方集中在相国寺和景灵宫附近。
相国寺和景灵宫一僧一道,都是红尘喧嚣之所。相国寺每月会举行八次集市,各种衣物用品和美味佳肴都会卖,甚至相国寺的荤宴和美酒也是一绝,并不在意清规戒律。
每当集市当日,京城内外诸寺庙的尼姑都会贩卖自己亲手制作的绣作和首饰,从女子所用钗环花朵到男子所戴幞头冠子等,一应俱全。京中贩卖奢侈品的店家也会在相国寺租个彩棚,炫耀自家商品。
今日恰逢相国寺大集会,赵暾便去相国寺碰碰运气。
赵暾确实长开了些。他牵着马去相国寺时,沿路妓馆都有人出来招呼他。
相国寺有许多挂单的尼姑,以贩卖绣作为生,不住在寺内,围绕相国寺东边的小巷而居,人称绣巷,十分繁华。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京城最高档的妓馆都开在相国寺门外东门大街上。赵暾走过的每一条街头巷尾,都做脂皮画曲生意,从早至晚,再通宵达旦,彩灯通日不歇。
相国寺内佛祖菩萨香火鼎盛,宝相庄严;相国寺外秦楼楚馆生意也鼎盛,淫靡绵绵。
赵暾看见好些轮班休沐的官员醉醺醺的模样。
脚夫、力夫、仆妇等簇拥在官员身边,或推销竹篮中商品,或自荐跑腿,或说帮忙捎带东西。
京城商业繁荣,全靠“官宦经济”。
这一条东门大街,就承担起京城近一半的“就业”。无数百姓日日守在此处,生计全都倚仗此处。
喧闹入了赵暾的耳,冲散了他久别归家的喜意。
他驻足,环视了一眼。
那年他刚入京时在城门口看见的垂髫女童们如果没死,此刻或许正在绣楼的窗口处倚着娇笑。
他绕过的那处埋孩地,今年又增添了几处新坟?
他当了太子不会有改变,当了皇帝都不会有改变。
“殿……郎君,可是身体不适?”身后侍从见赵暾突然呆立,忙担忧询问。
赵暾回过神,摇头,心头那一瞬的涟漪平静:“走吧。”
赵暾跨过相国寺的门槛。
胭脂红粉抛在身后,禽鸟走兽的声音扑面而来。
相国寺的大门口,是卖宠物的地方。从最普通的猫狗,到海外才有的珍稀飞禽珍兽,应有尽有。
再走过一道寺门,赵暾抬眼,入眼皆是百姓略带幸福的笑颜。
这里便是百姓贩卖日用品的地方了。
京城的百姓平日里赚取了钱财,大多会等到相国寺大集的时候采买好几日的物品。
虽然赚钱的时候很忐忑,但到了集市上,发现这次他们赚的钱足够覆盖家人花销还有剩余,他们的脸上自然而然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朝廷在南疆和西北都获得了大胜,辽国也已经退兵。
京城百姓合掌,互相为不会被打破的和平生活贺喜。正月最后一个相国寺大集,和平新年伊始,生活凄苦的百姓也会忍不住露出向往未来的微笑。
赵暾东张西望,没想好先从哪里逛起。
他刚张望,就有男女上前,询问赵暾需不需要向导。
京城各种服务都很完善,连导购都有。
赵暾给了最先说话的人几个铜板,问道:“我想为家人购买贵重一点的首饰,该去哪处?”
那得了赏钱的男子立刻堆起了笑容,道:“那就要去佛殿后的资圣门前了,那里专卖奇珍异宝,京城中有点名气的奇珍铺子都会在那里搭棚。那里还专门有一处联排的彩色棚子,供给回京卸任的官人贩卖当地土产。那些官人家中摆摊的奴仆手中可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赵暾意动。不知道有没有从两广卸任的官员卖东西。他在京城买了两广的特产,就当是从两广带回来的特产了。
赵暾让那导购带路。
导购见赵暾虽然穿着朴素,但腰间佩着刀,身后还有壮仆跟随,知道赵暾的家世恐怕很好。
他收了花花肠子,尽心尽力为赵暾当向导。
赵暾故意将腰间装饰着宝石的刀鞘往前挪了挪,让导购注意到他的佩刀。
见导购眼中的油滑变成谨慎,他颔首,让导购继续带路。
其余人遗憾地离开。
导购将赵暾引到地方后,舌灿莲花,将每一家铺子都介绍了一遍,尽心尽力地讨好赵暾。
赵暾又赏给他十几个铜板,让他离开,无须继续领路。
导购心有不甘。
他和好几家店铺有联系,如果做成一单生意,可是会有赏钱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赵暾身后的侍从胸脯一挺,隔开了他和赵暾。导购看着满脸凶煞的侍从,身体颤了颤,赶紧离开。
其余想要围过来的人见状,都不敢向赵暾推销了。
赵暾终于能安静地逛街。
他虽然能趁着赵祯重病,挪用内库的钱为自己的私房钱,但骨子里还是做不出大手大脚的事。
赵暾听了一圈的价格,连铜板都没花出去,更别说银子。
他说服自己,不是自己吝啬,而是宫里的珍宝应有尽有,这里的珍宝实在是没有性价比。他还是去找两广特产吧。
赵暾转身,走向外地官宦的奴仆摆摊之处。
“你这绝对不是广东的珍珠。我打小就玩珍珠了,别想骗我!”
听见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赵暾的耳朵竖起来。
他看向声音来源。一位容貌极为俊美颀长青年正站在卖珍珠的铺子前指手画脚,神态甚是讥诮,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拳头一动,好想往他那一张俊脸上揍一揍。
赵暾揉了揉眼睛。
虽然三四年没见,那人的身形变化了不少,但那惹人拳头痒痒的气质,除了章惇还能是谁?
章惇来京城了?
赵暾摆了一下手,让身后侍从不要动。
他将身上包括佩刀在内可能引起响动的装饰都交给仆从,蹑手蹑脚往章惇身后走。
伸出指头,戳戳。
章惇猛地回头,讥诮的脸上满是倨傲冷意。
赵暾眨了眨眼睛。
章惇跟着眨了眨眼睛。
章惇转身,上下打量赵暾。
赵暾退后一步,好奇章惇能不能认出他。
章惇凤眼瞪圆,冷傲融化,如雪中红梅般展颜:“暾弟?!”
赵暾耷拉着眼皮颔首:“嗯。”
章惇长臂一捞:“哈哈哈,暾弟你怎么长这么大个子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哎哟,我掂掂,好重啦!”
赵暾身体腾空,浑身一僵。
他按着章惇的肩膀,死鱼眼瞪得快凸了出来,发出了刺破云霄的尖叫。
“啊啊啊放开我!惇七你放手!”
“哈哈哈,好久不见,让我掂掂重量。”
“掂你个大头鬼啊!我已经长大啦!”
“还不是总角孩童,就长了一丁点大。”
赵暾挣扎,章惇摇晃,旁边百姓纷纷侧目。
不认识章惇的侍从试图去解救赵暾,被认识章惇的侍从拦下。
“是郎君好友,闹着玩呢。”
“郎君的嗓子都叫破音了!”
“以前也这样,无事无事。”
赵暾扯住了章惇鬓间散发,扯得章惇嗷嗷惨叫,终于把赵暾放了下来。
赵暾恶狠狠地踹了章惇一脚。
章惇大喊着“踹疼了踹疼了,你长这么大了别踹了”,连连躲闪。
百姓伸长脖子看热闹。
咦,这一幕有点眼熟呢。
赵暾环视一眼,尴尬地想钻地缝里去。
章惇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他当我还是垂髫孩童,任他拎来拎去?
赵暾咬牙切齿道:“回去练练。”我要揍你!
章惇仗着自己长得更高,拍拍赵暾相比他仍旧矮墩墩的脑袋:“等殿试后我们再切磋。”
赵暾惊讶道:“你参加了今届科举?”
章惇冷哼一声,道:“当然。如果不是章楶和章衡给我下了巴豆,我该与他们同榜!”
巴豆?这件事我没听过。
赵暾好奇地仰起头:“细说你的悲惨往事。”
章惇:“……”
还说长大了,你的性格不是和以前没两样吗?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继续慢慢写。
第140章 还更快活些
章惇转移话题。
等会儿没外人了, 他再向暾弟抱怨。现在这么多人围观,他不要脸面吗!
“走走走,先离开, 你想暴露身份被人围住吗?”章惇扯了扯赵暾的胳膊, 压低声音道。
赵暾骂道:“是谁先暴露?”
章惇抬起下巴:“反正不是我。”
赵暾想朝着章惇的下巴来一拳。
他扫了一眼周围, 道:“我要给母亲和小叔叔买礼物。”
章惇拖着赵暾离开:“我带你去店里买,这里摆摊卖的都不是好货。”
章惇大大咧咧一张嘴,周围商贩皆怒目而视。
赵暾心里一抖, 赶紧垂着头,跟着章惇一同离开。
他后悔了,就不该和章惇打招呼!
章惇拖着满脸悔意的赵暾离开相国寺, 往潘楼街走:“你都回……你家了,曹家宅子要回来了没有?”
赵暾没好气道:“真金白银卖出去的宅子, 怎么能要回来?”
章惇用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看着赵暾:“有权力不用, 你傻的吗?”
赵暾震惊:“你说的什么话?你想当奸臣吗?”
章惇昂首:“我就不信你没想过把曹家老宅要回来。那买回来,总不是奸臣了吧?”
赵暾摇头:“没钱。”
章惇压低声音道:“你动用不了内库的钱?”
赵暾深吸一口气。章惇独自野蛮生长了三四年,完全长成奸佞了!
章惇出主意:“你就说是陛下怜惜你,出钱替你把曹家老宅买了回来。”
赵暾无语道:“陛下还活着呢。”
这下轮到章惇震惊了:“什么?你还能让陛下说话?”
赵暾:“……”
章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章惇没好气道:“章楶和章衡说要提前科举来助你?他们助了个什么?”
赵暾深呼吸了好几下。总归不是助我谋逆!
这章惇,他脑袋里有一丁点忠君的思想吗?不要满口忤逆啊!被别人听到了, 我怎么保他!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胡言乱语的,别人会信吗?!
章惇没觉得自己乱来。
他只是压低声音,凑在赵暾耳边超级小声地叨叨了两句。
他以为暾弟终于当上了太子, 佑三还领军了, 皇帝一定半身不遂, 口不能言了呢。
不过章惇也没猜错。赵暾回宫、曹佑领军的时候, 赵祯确实半身不遂,满口胡言乱语。
行人比肩接踵,在大街上压低声音说忤逆的话,反而没有人在意。
只是赵暾感到很害怕。
你闭嘴啊!
章惇拖着蔫哒哒的赵暾,窜进一家富丽堂皇的店铺。
“店家,把你最贵的钗环拿出来!”
“不,别,我没钱。”
掌柜笑眯眯地出来迎客。
章惇喊得嚣张,买东西时砍价砍得掌柜面目狰狞,仿佛想在他身上砍一刀。
赵暾给母亲选了一顶镶嵌着碧玉红宝的芙蓉冠子,给小叔叔选了一顶小叔叔绝对不会戴的色彩艳丽样式别致的幞头后,就躲在章惇身后,等章惇砍价。
章惇在掌柜的底线处来回横跳,成功昂着首压着掌柜心里的底价,拿着赵暾买的礼物离开。
掌柜为了送走章惇这尊大佛,还倒贴了几颗珍珠当添头。
章惇塞给赵暾:“赏你玩。”
赵暾低着头摆弄珍珠,想着做成什么首饰。
不熟悉章惇的侍从已经掉色,熟悉章惇的曹家老仆和原本属于章衡的壮丁也表情变色。
章家七郎君,你还记得你身旁这人是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惇七郎君说“赏”你,你就没有半点反应吗?
章惇和赵暾见面后,就像中途那几年不仅仅是书信来往,时光仿佛没有消逝过。
章惇长了个子,性格还是那么幼稚;赵暾仍旧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只要不惹急了他,他都懒得动弹,由着他人折腾嘴欠。
久别重逢,和没有久别似的,章惇半点不在意忌讳,赵暾问他要不要和曹佑一起备考,他就回家收拾行李,带着仆从,去赵暾家住了。
嗯,没错,去赵暾家,瑞圣园住着备考。
分散入京的骑兵们先回来,曹佑放下书本,和曹儛、曹佾已经等候了大半日,赵暾才姗姗迟回。
他还带着朋友一同归来。
赵暾指:“我的母亲,你就叫……”
章惇没好气地打断道:“我除了叫皇后殿下,还能叫什么?”
赵暾挠头:“对哦。”
章惇捏着赵暾的脸颊道:“你都当太子了怎么还是傻乎乎的。”
“咳咳。”曹佑干咳。
章惇转头:“佑三,你感染风寒了?那你会试还能考吗?”
曹佑:“……”
曹佑把章惇拉开:“住手,不准欺负暾儿。”
章惇振振有词:“我只是和暾弟亲近,哪里欺负了?你看暾弟表情,他都没觉得我在欺负。”
跟着曹佑走出来的曹佾去观察赵暾的表情。
赵暾-_。
曹佾忍俊不禁道:“暾儿这表情好难得变一变。”
赵暾瞪大眼睛:“二叔叔回来了?”
曹佾本想把赵暾抱起来,但看着赵暾的个子,改为拍了拍赵暾的脑袋:“早回来了。不过暾儿,你该叫我舅舅了。”
“哦,舅舅。”赵暾从善如流,“我不知道舅舅回来了,只给母亲和小叔叔买了礼物。”
曹佾酸溜溜道:“那之后你可得补上我的,不然我不高兴。”
赵暾点头:“好。”
曹佾又道:“你也该叫佑儿小舅舅了。”
赵暾这次却摇头:“小叔叔就是小叔叔。”
曹佾不解。
曹佑把章惇制住,扭头道:“暾儿想继续称呼我为小叔叔,就这么称呼,没关系。”
曹佾虽然不理解,但赵暾非要这样,他也没必要非要赵暾改口。
或许“小叔叔”这个称呼,在暾儿心底不一样,并非亲戚的泛用称呼,而是特定给曹佑的称呼吧。
曹佑把章惇拖走,先教训一顿后,才让章惇见姐姐,免得章惇不知礼仪。
章惇骂曹佑:“你当我傻吗!”
曹佑那神情,就是当章惇是个傻的。
曹佾笑眯眯围观,曹儛则对章惇印象十分好。
章惇在曹佑眼中跳脱无礼的模样,在曹儛眼中就是活泼可爱。
活泼点好,我儿就应该多交活泼的朋友。
佑儿和弃疾都太早熟老成,带的暾儿也闷闷的。还是要有个闹腾的人,才开心啊。
曹儛听章惇要和曹佑同住,忙吩咐人给章惇张罗好一应用具。
曹儛叹息:“可惜弃疾年龄还是太小了些,要考下一届科举,不然你们都是同榜呢。”
赵暾眼皮子跳了跳。
下一届?下一届就是嘉祐二年龙虎榜了吧?张载也说要考这一届。范纯祐还在犹豫。
龙虎榜少了章衡和章惇,但多了狄弃疾和范纯祐,恐怕还是大宋历史上最可怕的一届科举。
赵暾道:“弃疾回来了?怎么不在?他住在哪的?”奇怪,弃疾回来了,不该回我身边吗?
曹儛笑容一淡,轻轻叹了口气,道:“弃疾现在是陛下宠臣,要时常入宫,不好留在瑞圣园。”
赵暾蹙眉。赵祯又清醒了?他的命是不是太硬了?
赵暾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急忙赶了回来,否则赵祯真被说动,把没藏讹庞恭恭敬敬地放了回去,给西夏的岁币照旧给,他要怄死。
“他本来就是我的侍臣,我回来了,他也该回来。”赵暾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曹儛犹豫。
章惇拱手:“我先避开。”
赵暾摇头:“你留下,反正迟早会知道,现在知道也一样。母亲,京中还有什么大事?我明日见他之前,得做好心理准备。”
曹儛叹了口气,道:“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你该订婚了。”
赵暾愣了一下,第一感觉是荒唐。
而后他想起来,宋朝皇子大抵十五岁就成婚。
太子娶妃或者皇帝初次娶皇后,和皇帝之后立某个妃嫔为后完全不同,典仪特别隆重,至少提前一年就要准备。
赵祯娶自己的母亲为继后,都准备了一年。若是元后,不仅准备时间更长,在订婚之前,选择候选人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太子娶妃,一定会有好几个候选人。朝廷至少要观察一年半载候选人的家族作风,才会给太子定下人选。
就算论周岁,他今年也已经十二岁。若是要在十五岁成婚,现在选太子妃已经不晚了。
赵暾眼眸动了动,心头漠然。
早早成婚是必要的。以此时规矩,皇帝不一定弱冠亲政,但若没有弱冠,就必须成婚后亲政。成婚就代表着成人礼。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
赵暾道:“狄家本应该和选太子妃没关系,弃疾却要避嫌,难道是陛下属意狄家女?”
听着赵暾理性地分析,曹家姐弟三人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三人的神态恢复正常,能够正常聊这件事了。
曹儛道:“是啊,陛下想选弃疾的妹妹,但朝臣是不会同意的。”
赵暾点头:“狄汉臣如果逝世,他的女儿或许勉强能入选。但他还活着,狄家不够资格。”
出身行伍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狄青曾经犯过罪,脸上有刺青。
不说现在重门第声望,就是在现代社会,父亲有刑事犯罪记录的男女即使再优秀,在大众心中都不堪良配。
只有等狄青死了,狄家从二代开始算,才能摈弃这个影响。
“以陛下的性格,他正是最无力的时候,那‘无伤大雅’的事,他一定会很执拗。”赵暾冷静道,“恐怕陛下会直接内降下诏,给我和狄家女赐婚。”
曹家三人脸色一白。
章惇想了想,道:“那不是挺好吗?暾弟又不重门第,也无须借助他人权势人脉。与其选一个家世复杂的,狄家小妹妹没那么多牵扯,暾弟还更快活些。”
赵暾垂眸:“嗯。”
作者有话说:
二更。作息已经稳定了,接下来就是要怎么在白天码字,0点前完成三更了,捶地。再不三更,我都要债台高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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