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病中呓语尔


    曹皇后坐在上首处, 对宰执的询问一言不发。


    被御医用金针扎醒的宋庠愤怒质问:“皇后!事关大宋江山社稷,你怎么能……”


    宋庠质问的话还没说完,曹皇后冷漠的眼神扫来, 让他的话哽在了喉咙中。


    王尧臣轻叹一声, 道:“前任宰执是否都知道暾儿……郎君身份?”


    宋庠身体一僵。


    梁适看了王尧臣一眼, 讥笑一声,道:“我道那范仲淹为何关心郎君甚过子侄,原来如此。几年前他杳无音讯时, 正好郎君考童子试。他倒是培养出一位贤臣啊。”


    曹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声线如她的神情一样木然:“将暾儿培养成贤臣,是陛下的好意。”


    梁适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曹皇后面容平静道:“我那可怜的小侄儿自幼父母双亡,自懂事起没有得到过一日父母的疼爱。他还不会说话, 便与佑儿南下江南养身体,身边除了不过垂髫的佑儿, 没有任何长辈照顾。他活到如今, 还能被范公培养成才,已经够不容易了。希望诸位相公不要为难他。”


    宋庠焦急道:“这怎么叫为难?”


    曹皇后瞥了宋庠一眼:“陛下病中呓语尔,没有诏书。”


    宋庠脸色一白。


    宋庠神思恍惚道:“我不明白,不明白……陛下不是一直想要一位亲生儿子吗?”


    王尧臣问道:“郎君可知道……”


    曹皇后摇头。


    梁适扶额笑道:“是啊,他若知道, 便不会如此坚强了。他可是一直向着老师学习,想成为第二位范仲淹啊。”


    曹皇后不肯多说, 宰执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曹皇后咬死不承认曹暾的身份,反而让他们更加坚信曹暾确实是帝后所生嫡长皇子。


    他们再回忆皇帝对曹暾的种种诡异行为,那似乎宠爱, 但又时时忌惮的模样, 心中许多疑惑散去, 又生出更多不解。


    王尧臣扫了一眼毫无主意的宋庠, 以及直到如今仍旧在装背景板的高若讷,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


    中书省为朝臣首脑,即使枢密院和三司也要受中书省牵制。


    中书省毫无作为,连梁适都无法行动,更别提他这位枢密副使。


    宋庠也知道他不能继续等,越等局势越差。


    如果只是岭南出事,宋庠还有侥幸心理。


    岭南太遥远,侬智高也不强,大不了封侬智高一个岭南的节度使。那块地偏远贫瘠,大宋维持岭南军费开销甚大,让其自治也无事,还能让侬智高成为交趾和大宋之间的屏障,替大宋抵御交趾。


    西夏和辽国就不同了。


    西夏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辽国内部更是直接将此时称为南北朝,统一之心从未停止。


    他如果再毫无作为,大宋真的危矣。


    宋庠心里知道怎么做更好,越是知道,他就越焦躁。


    道理他都明白,可要如何做啊!


    就像宋庠也曾上书边疆之事,说的都是要强兵要严守,但他没去过边疆,你要让他具体说明如何强兵如何严守,他是不知道的。


    宋庠在礼治典章上颇有建树,比如哪里的名称需要避讳,哪里的古礼需要复兴,他从来不妥协。


    他为相几年所做的最大的一项决策,是请求陛下下诏,要求所有大臣必须建家庙,并且为家庙制定了一套严密的制度。从此士大夫建家庙成为传统。


    宋庠文学极佳,学问高深,诗赋被时人奉为宗师。


    可西夏、辽国和侬智高,以及皇帝的储位问题,诗赋解决不了啊!


    宋庠艰难开口:“陛下重病,皇后可否辅政?”


    身为一个儒学大家,宋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出他的极限。


    曹皇后却摇头:“你们宰执都不懂,我一介妇人懂什么?我难道还能比你们强?”


    她当然是不肯的。


    曹皇后久居深宫,从未接触过政事。如果有厉害的宰执辅佐,她可以跟着宰执学习政务。如今宰执不能决断,她也对政务一无所知,要如何应对大宋危局?


    就算暾儿那样天生的明君,也要通过大量的学习。谁也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能做好决策。


    曹皇后其实相信,如果暾儿入宫监国,或许真能做得很好。可她不同意暾儿现在入宫。


    宰执不肯承担责任,那等皇帝醒来,不承认病中呓语,她和暾儿孤儿寡母岂不是就危险了?


    如果现在的宰执是范公,甚至是文彦博、庞籍,曹儛都敢立刻接曹暾入宫,赶紧公开身份。


    曹皇后漠然道:“章献皇后自为妃后,便由先帝亲手教导政务。章献皇后辅佐先帝政务十年,执政才井井有条。大宋局势危急,相公饱读诗书几十年,竟不思救国,反而将希望寄托在我一从未接触过政务的深宫女人身上,是不是太可笑了?”


    宋庠被曹皇后骂得满脸羞红,不敢再说话。


    高若讷看了看宋庠,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拱手道:“皇后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是告知郎君真实身份,让郎君做好入宫的心理准备。待陛下下次清醒,臣会召集百官,当众替陛下拟定诏书,接郎君入宫。”


    曹皇后抬头看向高若讷。


    高若讷神色自若。


    曹皇后道:“诸公不必太惊慌。北方和西北边疆陈有重兵,前任宰执都在边疆戍守,诸公只要同意戍守边臣便宜行事,北方之围无须诸公为难。”


    宋庠松了一口气,道:“确实如此。”他太慌张,一时忘记了此事。


    曹皇后又道:“狄青乃当世名将,我叔父生前常夸之。他曾多次抵挡西夏进攻,陛下深爱之。待陛下醒来,诸公可问陛下是否让狄青节制西北兵事。”


    宋庠心头又稳了一些:“当是如此!”


    曹皇后道:“南疆我就不了解了。”


    梁适道:“北方安稳,南方不足为惧。待南方战报再次传来,若有战绩亮眼者,就让其暂时统帅南方驻守禁军。皇后,臣记得曹家有将驻守南疆?”


    曹皇后摇头:“我不了解。”


    见曹皇后一涉及曹家之事就闭嘴不言,梁适心中生出悲意。


    梁适道:“臣会护好郎君。”


    曹皇后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微微缓和。


    她站起身,对宰执深深鞠躬:“我娘家侄儿太苦了,我无能,恳求相公多看顾几分。”


    不说原本就与曹暾有交情的王尧臣,就连宋庠和高若讷眼眶都红了一分。


    曹皇后口口声声说小侄儿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是在骂皇帝,何尝又不是在骂自己?


    他们又想起几年前,同日之内,曹皇后遭遇宫变,曹暾差点被烧死。宫变和曹家纵火至今是悬案,陛下不准人再查。


    包拯触怒皇帝,惨遭下狱,难道也是因为……


    当朝宰执细细回忆,思索有多少人知道曹暾身份。


    富弼肯定知道。那被骂后还去送别曹暾南下的文彦博等人肯定也知道。


    夏竦是不是……


    他们想了又想,看向王尧臣。


    王尧臣也有些怀疑了。


    王尧臣问道:“皇后,夏竦是否……”


    曹皇后摇头:“他不知。我很感激他,他对暾儿真心亲切。”


    王尧臣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夏竦不是太子潜邸之臣,不然未来夏竦又要入朝了。


    宋庠为夏竦说了句好话:“夏公很爱举荐人才,一直都对人才很亲近。”


    众人默默看向宋庠。


    宋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当年他和弟弟科举,就得了夏竦夸赞和举荐。


    众人心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夏竦虽然在弹劾富弼时过于无耻了些,但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举荐人才,都还算贤能。不仅宋庠,韩琦和范仲淹都受过夏竦恩惠。


    夏竦……竟还算得上个好人吗?


    众人为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赶紧不再多思。


    宰执离开后,曹儛如同虚脱一般,斜靠在榻上。


    她满脸潮红,脸上表情剧烈变幻。


    冷静,冷静,越是临近胜利,越要冷静。


    曹儛不断深呼吸,将心中狂喜一层一层压下。


    片刻后,她重新套上了泥塑木偶的壳子,内心再多情绪,也不泄露一丝一毫。


    暾儿,娘的暾儿,娘终于能与你一同生活了。


    宰执离开皇宫后,立刻前往曹暾所在处。


    曹暾正躺在春日树荫下看书,并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骚扰小叔叔看书。


    曹佑已经弱冠。既然今年正好回京,他已经做好准备,参加今年京城解试。


    曹佑第一次考科举,心里还是很紧张的。曹暾却是个坏孩子,不仅不安慰曹佑,还常常打扰曹佑备考。


    曹佑总是对小侄儿狠不下心,即使再忐忑,也不能斥责曹暾。


    听闻宰执再次来访,曹佑松了一口气。


    他将书本放下,道:“来了。这次辛苦李璋了,来日他出孝,你好好请他吃一顿酒肉。”


    皇帝对宰执说明曹暾身份当日,张茂则就将消息传递给李璋,李璋连夜避开宵禁,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曹暾道:“好哦,我捉宫里的小羊羔,请他吃烤全羊。”


    曹佑忍俊不禁:“行。”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我去了。”


    曹暾放下书:“嗯,我去装病。”


    曹佑再次忍俊不禁。


    曹暾回屋,脱掉外袍,钻进薄被中。


    他装病无须太多化妆,只要露出蔫哒哒的神情即可。


    曹佑出门迎接宰执。


    他拱手作揖道:“暾儿生病,不能亲迎,请相公见谅。”


    宋庠紧张道:“郎君为何生病了?!”


    曹佑为宋庠的称呼装出一愣。


    王尧臣言简意赅道:“我们已经得知郎君身份。郎君可有请御医?”


    曹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当朝宰执一眼,用自己的神情告诉当朝宰执,他知晓曹暾的身份。


    曹佑长舒了一口气,闷声道:“暾儿只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长途跋涉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是太苦了些。以他和我的身份,请不来御医。不过城里名医已经看过了,多休息几日就好了。相公放心。”


    王尧臣刚想疑惑曹佑身为皇后弟弟,怎么连御医都请不来。


    他张口时想起,曹佑已经弱冠,身上还没有恩荫官。曹皇后不为家里人讨官,皇帝也将曹佑忽视了。曹佾身上倒是有官职,但已经外放。仅凭曹暾知县的身份,是无法请御医的。


    高若讷道:“老夫略懂一二医术,可否让老夫为郎君看病?”


    曹佑感激道:“谢高相公。”暾儿昨日没睡,今日还没吃饭,应该是能诊断出虚弱的。


    宰执见曹佑并无慌乱,都对曹佑评价很高。


    曹家人似乎对时常有人得知曹暾的身份习以为常?


    恐怕自曹暾回京后,历任宰执都会在得知曹暾的身份后外放。当朝宰执苦中作乐地想。


    因太困,曹暾窝进被子里后差点睡着。


    高若讷给他把脉时,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所谓水土不服就是一系列身体不适应,睡眠饮食不服也是水土不服。


    曹暾没有吃好睡好,诊断出来当然就是水土不服了。


    高若讷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给曹暾开了滋补的药方,拿给门外的仆人,让仆人去自己家中取用药材食材。


    曹暾走神。


    他想起高若讷虽然官当得一般,但是一位名医,许多御医都说医术不如他。张仲景《伤寒论诀》、孙思邈《方书》《外台秘要》等已经濒临失传的医书,就是他重新考校发行,才免于失传。他致仕回卫州后,高氏一族出现多位良医,带动整个卫州成了名医聚集地。


    还好自己提前做了准备,不然还瞒不过。


    高若讷问了曹佑家中所备食材药材,在仆人将药材食材拿来前,先去厨房,亲自为曹暾熬药粥。曹佑忙去打下手。


    两刻钟后,高若讷端来药粥。


    宰执就这么安静地等着,待曹暾喝完药粥后,才开口。


    宋庠斟酌了半晌,将皇帝的口谕告知曹暾。


    他们观察曹暾的神色。


    曹暾先恍惚了一瞬,然后眼神越发淡薄冰冷。


    刚刚他见着宰执来看望他,还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如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了。


    王尧臣心头悲恸。


    曹暾极其聪慧,立刻就接受了事实。


    可他也太聪慧,神情上竟露出丝丝绝望和死意了。


    王尧臣宽慰道:“郎君,你且养病,待养好病,臣就送你入宫。”


    曹暾摇头:“陛下先是病中呓语,说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这次也不过是病中呓语尔,怎能当真?恐怕令相公失望了,我自有父母,并不是陛下的皇子。前年有人冒充皇子被处死,有前车之鉴,我不敢认。”


    曹暾扫了宰执一眼,语气淡淡:“宰执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大宋危局将近,宰执却将精力放在这等小事上,是否本末倒置?若西夏和契丹攻入京城,谁是皇子很重要吗?宰执请回吧,恕我卧病在床,不能相送。”


    开玩笑,他在病里尖叫几声,就让我回宫?


    诏书呢?


    我这样回宫,他事后反悔怎么办?而且群臣肯定议论纷纷。


    曹暾觉得这一任宰执简直太无能了。


    现在自己回宫有屁用啊?他还能代替赵祯去调动天下兵马粮草不成?


    赵祯要找个背锅的,你们也不思亡国,要找个背锅的吗?


    徽钦二宗还能往南逃,现在南边有个侬智高,宋朝是准备沿着长江建立“中”宋吗?那还真是中不溜秋一条线呢。


    “我会好好养病,宰执别操心我,操心天下吧。”曹暾往被子里一钻,将被子拉起,盖住脑袋。


    宰执面面相觑。


    郎君这反应太奇葩了吧?就算郎君不惊喜,失望悲伤也正常。


    可这……


    第122章 娘娘久等了


    曹暾装睡不理睬人, 宰执知道曹暾的身份,连生气都不能,只能讪讪离开。


    王尧臣眉头紧拧。


    他很后悔当初太谨慎, 没能多关怀曹暾。


    不过若是他早早得知曹暾的身份, 以他性格, 恐怕也已经与范仲淹等人一样外放。今日朝中就更无人了。


    王尧臣安抚同僚:“郎君心意,各位还不知吗?郎君回京后,撑着水土不服也多次上书。在郎君眼中, 他与我等同是希望大宋变好的同僚。如今外患已至,抵御外侮才是当务之急。他不愿与我等多言,不过是失望而已。”


    王尧臣扫了同僚一眼:“比起自己身世, 我等庸碌不思救国,才更令他失望。”


    宋庠喃喃道:“我不是不思救国……”


    梁适打断道:“不懂救国, 就是不思救国。现在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等陛下清醒,让陛下将前任宰执召回几人。边疆无须那么多宰执戍边。”


    王尧臣补充道:“接回郎君的诏书也要立刻准备。”


    梁适点头,对宋庠道:“若你不敢担责,可称病。”


    宋庠气急。


    他真的不是不敢承担责任,而是不知道如何做更好啊!


    “我来吧。”高若讷叹了口气, 道,“我来拟定诏书。宋公, 你安抚群臣,告知群臣郎君身份,让他们做好准备。还有西夏和契丹入侵一事, 你也要告知群臣。”


    宋庠频频点头:“好、好。”有人拿主意就好!


    高若讷想了想, 又道:“我再留一会儿, 为郎君把药备齐。多事之秋, 不要让御医为郎君看病。”


    其余三人道:“郎君的身体,就拜托高公你了。”


    高若讷颔首。在医术上,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高若讷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他说要为曹暾治病,曹佑不好拒绝,只能接待。


    曹暾已经睡着。


    昨夜撑着没睡,他早就困得不行。宰执还没出门,他就已经睡着。


    高若讷观察了一会儿曹暾的睡颜。


    曹暾不是装睡,他真的睡得很香。


    高若讷蹑手蹑脚出门,轻轻将门扉合上:“郎君大肚量。”


    曹佑点头。暾儿近几年在长个子,确实很能吃。


    高若讷指着院子里的石桌道:“我们坐一会儿,等药送来。”


    曹佑要为高若讷倒茶。


    高若讷只要了白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郎君的身份?”


    曹佑道:“叔父去世后。”


    高若讷手指摩挲了一下水杯边缘,道:“你能和我说一说郎君的过往吗?就从你初次见到郎君说起。”


    那就很长了。


    曹佑斟酌了一会儿语言,从他最初见到曹暾,带着曹暾南下说起。


    他的讲述全是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高若讷听得出神。


    曹暾南下时,曹琮正在宋夏战场。这是陛下独自的决定。


    高若讷观察曹佑的神情。


    曹佑神情一派平和,只偶尔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高若讷看得出,曹佑对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情极其深厚,即使曹佑只比曹暾大九岁,在年龄上是同代人,说是叔侄……舅甥,更似兄弟。


    高若讷道:“辛苦了。”


    曹佑摇头:“暾儿很是早熟懂事,不辛苦。反而我受他照顾也良多。”


    高若讷想起曹暾在朝中的评价:“郎君确实过于早熟懂事。”


    曹暾垂髫之年南下为知县,朝中竟无一人认为曹暾当不得这个职位。


    朝臣谈论起曹暾时,常以为曹暾已经是成年人,忽视了曹暾真实的年龄。


    他骤然见到年幼瘦弱的曹暾时,心中十分震撼,曹暾竟是这样一位羸弱的总角少年。


    水添过一回,曹佑用乏味的词句匆匆将他和曹暾的十年讲完。


    一晃眼,十年了。


    曹佑还能忆起,怀里那小小暖暖的幼孩。


    曹暾圆滚滚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仿佛与他性命相连。


    曹佑停下了讲述。高若讷放下了水杯。


    高若讷看着曹佑担忧的神色,道:“你担忧郎君回朝后,百官会有怀疑?”


    曹佑点头:“有些。”虽然百官争议不会影响曹暾归位,但曹佑见不得曹暾受到更多委屈,是以心里仍旧难受。


    高若讷摇头:“百官不会怀疑。宫变之后,百官肯定都会猜测郎君的身份有问题。只是百官谨慎,会将怀疑深藏心底。陛下不说,百官不想。”


    他回头看了紧闭的门扉一眼。


    “若说那一场火灾只是让百官怀疑,那章希言和张顺之在郎君身边死去,待郎君身份公开,百官思及此事,便不会有任何怀疑。”


    曹佑先是困惑,然后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章公和张公守在暾儿身边去世,还有这等考量?


    高若讷见曹佑想明白了,颔首道:“他们把自己的死算计了进去。”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为官时都小心谨慎,几乎不违背皇帝心意。皇帝也深深爱之。


    他们二人都是致仕的宰执,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曹家子背井离乡,死在陌生人身旁。


    尤其是张士逊。


    张士逊是太宗朝进士,三朝老臣。他已经八十来岁,竟跟着曹暾先去青州,又下江南。任何人听闻此事,都会怀疑曹暾的身份。


    高若讷道:“所以你放心,百官得知真相后,只会恍然大悟,不会怀疑郎君身份。”


    门扉另一侧,曹暾披着衣服,垂首站立。


    是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两位先生没有明说,他也知道。张翁和章翁是为他而死。


    这不是说,章得象和张士逊是被曹暾害死,而是为了曹暾而死在了望海县,为了曹暾将自己的死亡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致仕的宰执不在亲人环绕下,享受着天伦之乐终老,而是在曹暾身边离世。


    这件事,比千言万语都更能证明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说,百官不想。


    可皇帝若是要杀子,总会有心存良知的大臣以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死亡为证据,来证明皇帝是在杀子。


    以皇帝对名声的看重,曹暾便安全许多。


    再加上还活着的范仲淹等人,曹暾可以说高枕无忧。哪怕皇帝有了新的皇子,他也不能对曹暾如何。


    曹暾知道。


    高若讷低头看着水杯中的涟漪:“以郎君聪慧,我猜想他可能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太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了,若他真的知道自己身份,怎么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曹佑道:“暾儿不是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他确实是圣贤。若暾儿非天生圣贤,即使他是皇帝独子,也不会吸引宰执以死护他安危。”


    高若讷抬头,道:“那郎君岂不是上天赐予大宋的明君?”


    曹佑笃定道:“是。”


    天知地知,他知道,狄诤知道,暾儿自己也知道。


    高若讷静静地看了曹佑一会儿,道:“这也是那两位的目的。他们以自己的一生为郎君作保,郎君定是一位优秀的储君,才能让他们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


    嘎吱一声,曹暾推开门。


    披散着头发的孱弱少年缓步走到高若讷身前:“你想说什么,直说。”


    高若讷起身,对曹暾深深作揖:“无他,请太子不要对朝堂太失望,放弃做一位好皇帝。”


    曹暾嘴角扯了扯,扶起高若讷:“不用你说,我会做好。”


    为王则。


    为狄诤。


    为小叔叔。


    也为在人生最后一程路上放弃与家人同行,只一心一意陪伴他的章得象和张士逊。


    “那老臣便安心了。”高若讷道。


    药材和食材送到,高若讷写下为曹暾调理身体的药膳方子,然后离开。


    曹暾看着曹佑,道:“我不吃。”


    曹佑检查药膳,道:“可以吃。”


    曹暾:“我不吃!我讨厌药膳!我只是装病!”


    曹佑:“滋补而已,可以吃。我去给你做,你继续睡。”


    啊啊啊啊啊!我讨厌药膳!食物里加了药味太难吃!我宁愿吃白水煮的!


    曹暾气鼓鼓地拖着鞋子,噌噌噌回屋继续补觉。


    都怪高若讷盯着他看,生生把他看醒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去准备药膳。


    叔侄二人都没提高若讷的敏锐。


    高若讷只是戒惧谨慎,不出风头,不担责任,只闷头做事,不是愚蠢。


    能当上宰执的人,能有几个蠢的?


    即使是宋庠,他虽不能决断朝中大事,但曹暾身份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很快猜出。


    宰执在得知真相后没有任何迟疑便来寻他,就证明他们与高若讷一样心中早有怀疑,才会深信不疑。


    曹暾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黑暗中,一幕幕画面展开。


    章得象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数落章惇和章楶的顽皮可恶,又哀叹章衡怎么也学坏了。


    张士逊在一旁笑得很大声。


    “暾儿啊,我的儿孙都像我,很谨慎,无须你多看顾,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是他们没本事。你要看好章惇,他脾气最坏!”


    “我觉得惇七还好啦。”


    “哈哈哈哈哈哈。”


    曹暾嘴角上弯,翻了个身。


    等再次见到章惇,他一定要将章翁骂他的话都讲给他听。


    ……


    宋庠还在思考用什么礼仪接太子回宫,高若讷捧着纸笔跪在赵祯床头,请赵祯当着文武百官下诏。


    “若陛下不当着百官的面承认郎君的身份,百官或会疑心郎君并非陛下血脉。未来若有人以此起兵,恐怕会有五代十国之乱。”高若讷对醒来的赵祯道。


    赵祯艰难地点头。


    高若讷又道:“两府相公都不擅长军事,陛下不能政务,宰执必须要有决断,请陛下赶紧召能臣入朝。”


    他举着写了已经外放的所有前任东西府宰执名字的折子,请赵祯圈点。


    王尧臣扶起赵祯,帮赵祯握住毛笔,在夏竦处一点。


    圈点之后,他犹豫了片刻,又在范仲淹处一点。


    赵祯点了夏竦时,王尧臣和高若讷心头一紧。当赵祯接着点了范仲淹,他们松了一口气。


    夏竦有范仲淹牵制,应当不会有事。


    即使很丢脸,但面对即将亡国的压力,在高若讷和王尧臣的不断劝说下,赵祯还是让内侍将病榻抬上御座,面见文武百官。


    高若讷拟诏,赵祯当着群臣的面盖章,迎赵暾回宫。


    在拟定诏书的时候,高若讷与终于又能说话的赵祯发生争执。


    赵祯想封曹暾为卫王,不愿意立刻封曹暾为太子。


    高若讷道:“历代先帝都非在皇子刚出生时就选择太子,而是观察一段时间,在病重时择选太子。郎君已经十三岁,所经历之事足以证明他有成为储君的器量。陛下如今重病,大宋又三面受敌,正是需要立太子来稳定民心军心之时。若陛下不封郎君为太子,请换一个人来为陛下拟定诏书。”


    赵祯和高若讷僵持不下,宋庠本来想打圆场,梁适阻止道:“宋相公,大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若是你不敢决断,夏竦离京城很近,很快就会回京,让他来决断。”


    宋庠被梁适用夏竦激将,当即沉着脸不再言语。


    王尧臣道:“陛下,请以大宋江山为重,大宋已经三面受敌,民心军心皆不稳固。陛下缠绵病榻,若无储君坐镇,恐怕有人会趁机起兵作乱,让大宋重回乱世啊!”


    赵祯听到大宋三面受敌,又出现幻觉。


    他连声道:“好,好,立赵暾为太子,让赵暾监国!”


    虽然赵祯又是糊涂之语,但宰执都假装没发现,迅速拟定了封赵暾为太子的诏书。


    朝会之上,高若讷宣布迎太子赵暾回宫,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多,出声质疑者无。


    又能维持清醒的赵祯眼神慌乱。赵暾竟受群臣爱戴如此?!


    他心头苦涩,只觉以前一切努力都被上天压制,仿佛上天真的一直在推举赵暾为帝。


    赵祯心头再不安,诏令发出,此事已成定局。


    朝中重新回到宋夏战争时的状态,令东府宰执兼任枢密使,军政合一。


    赵祯虽然更喜爱夏竦,但终究还是更信任范仲淹。


    范仲淹再次回朝救火,此次终于拜相,任中书省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夏竦回朝,任枢密副使。


    王尧臣位置不变,与夏竦同为枢密副使;原本的枢密使梁适改任参知政事;原本的中书省同平章事宋庠退为参知政事;参知政事高若讷外放接替范仲淹职位……


    除此之外,赵祯给狄青极大权力,让狄青节制整个西北的军事,不派文臣和宦官监督。


    朝中哗然。


    ……


    曹暾换上了太子服饰,仍旧梳着总角,以表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让百官敲锣打鼓来迎接,而是自己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曹儛在等着他。


    曹暾仰头微笑:“娘娘,久等了。”


    曹儛含着泪摇头,轻轻将曹暾拥入怀中。


    第123章 摘下官帽滚


    曹暾终于成为了赵暾。


    从此以后, 他的思想和行为,就要调整成赵暾了。


    赵暾有一种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异化的错觉。


    也有可能不是错觉。


    赵暾带着清浅的笑容,接受了母亲的拥抱。


    曹儛很激动。赵暾靠在母亲怀里, 却有些困。


    不过现在不是困的时候。他们母子二人刚重逢, 连一日的空闲都没有。


    赵暾拉着母亲坐下, 和母亲商量接下来的事。


    赵暾给母亲布置功课,让母亲学习政务。


    曹儛摇头道:“你决定就好。”


    赵暾无奈,道:“娘亲, 现在你要辅政,以后如果他死得太早,你还要垂帘听政……”


    曹儛打断道:“都听你的!”


    赵暾:“……”


    他算是看出来了, 娘亲现在要过度补偿他。


    赵暾换了个说法:“我还年少,精力不济, 希望娘亲能协助我。我要推行许多新政策, 那些人肯定会告到娘亲这里来。我希望娘亲能理解我,支持我。我们母子二人要成为最好的皇帝和太后,狠狠地打他的脸。”


    曹儛斩钉截铁道:“打!”


    赵暾:“……”


    母亲真的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吗?


    曹儛直直地打量自己的孩子,心里一直在遗憾错过了孩子幼年时期,确实没听清赵暾在叽里咕噜些什么。


    当赵暾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曹儛时, 曹儛才讪讪道:“都听暾儿的。”


    赵暾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说服母亲。


    行, 都听我的,那就学。


    现在母亲对他的纵容建立在愧疚上。这种感情太脆弱了,赵暾不希望将来他们会因为政治上的观点不合而起冲突。


    虽然以母亲的性格, 即使不赞同, 也只是劝一劝, 劝不动就算了, 就象是在宋神宗新政时一样。但他还是希望,母亲能在他接下来的政治生涯中留下痕迹。


    这样,他和母亲才能完全脱离赵祯,不会在千百年后仍旧与赵祯捆绑在一起。


    赵暾道:“母亲,未来你和我合葬好不好?我们不要奢侈,就弄个小小的墓室,一家人都葬在一起。小叔叔和二叔叔也和我们葬在一起。”


    这不合礼制,但曹儛点头道:“你小叔叔和我们葬在一起。你二叔叔有一大家子人,他要和家人合葬,没必要和我们挤在一起。”


    在曹儛眼中,曹佾是弟弟,但曹佑是儿子。曹佑和赵暾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家子再也不要分开。


    赵暾同意道:“好哦。小叔叔恐怕成家会很晚,我们要好好给他挑个家人,他不喜欢就不行。”


    曹儛想着曹佑的性格:“佑儿说喜欢,那真难。暾儿,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娘亲给你找!”


    赵暾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我还小呢,不想这个。不过我就要一个妻子,妾室什么的就算了。”


    曹儛以为赵暾不想要妾室,是因为她的处境。


    曹儛眼神黯淡了一瞬,勉强微笑道:“暾儿你说了算。但娘亲想要孙儿。”


    赵暾摇头:“大宋皇帝儿女都难以养活,生得多,死得也多。他追儿子都快追疯魔了,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我三十岁还没有子嗣,就从宗室中过继子嗣。我会直接封他为太子,悉心养育他。”


    曹儛道:“那你若是又有了儿子,废太子可就难了。”


    赵暾笑了笑,道:“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那就是十年没有儿子。那时我和我的皇后都三十来岁了,怎么会还有新的儿子出生?三十岁我还没有儿子,我就会避孕,尽力不让皇后再生孩子了,太危险。我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好好的。”


    曹儛心里有点别扭。


    但她忽地想到了曾经照顾过的、已经被赵祯冷落的冯氏。


    曹儛道:“暾儿很善良。”


    赵暾摇头:“这不算什么善良,我只是把我的妻子当个人。”


    曹儛心头一痛,热意涌上眼眶。


    她再次轻轻将赵暾拥住,道:“娘亲都听暾儿的。只是暾儿,如果你真的把你的妻子当个人,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要让你的妻子给你挑妾室。”


    赵暾靠在母亲肩头。


    母亲其实是不信他的话吧。


    也是,母亲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相信男人对未来妻子的承诺。


    赵暾想起了历史中母亲与高滔滔的对话。


    母亲让高滔滔给宋英宗纳妾,封建顽固得让后世女子深深厌恶之。


    不过赵暾是男人,倒能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后世人不太了解宋朝的宫廷体制。宋朝如果有太后,太后能完全控制后宫,皇后几乎是摆设。历代太后不仅能直接给皇帝指定皇后,还能随意给皇帝塞女人,连皇帝都不能拒绝,更别提征求皇后同意。


    如果曹太后真的是站在宋英宗的角度出发,想要给宋英宗塞女人,她不必通过高皇后之手,直接指定就成。


    事实上曹太后与宋英宗关系很差,而是把高皇后当女儿。这对话,是母亲对女儿的经验教导——不要相信男人和你一生一世的誓言,主动给他纳妾,让妾室都是你的人。


    说封建也封建,说悲哀更悲哀,这就是曹太后在赵祯后宫的经验。


    她不能理解赵曙和高滔滔的爱情。


    高滔滔不愿意给赵曙主动纳妃,曹太后也没有给赵曙指人。


    高滔滔却在赵曙快病死的时候病急乱投医,给赵曙纳了好几个妃嫔冲喜。她爱赵曙爱到能违背爱情独占欲的本性,确实是可歌可泣的真爱。


    母亲不相信宋英宗会对高滔滔一心一意,她也不太能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守得住誓言。


    不过曹儛与历史中的曹太后一样,只是劝了劝,不会为儿女做主。


    赵暾说他不纳妃,曹儛便只说为他好好挑一挑皇后,不会给他塞其他女人了。


    母子二人的话题跑偏能力都很惊人。


    曹佑不懂为什么姐姐和暾儿能从政务说到陪葬,又说到皇后和子嗣。


    他干咳了一声,打断曹儛和赵暾。


    母子二人齐齐抬头,用那面无表情的表情看着曹佑。


    曹佑无奈道:“你们不是要商议明日朝会的事吗?”


    曹儛:“嗯嗯嗯。”


    赵暾:“哦哦哦。”


    曹佑嘴角微抽:“我该出宫了,你们慢慢商量。”


    “小叔叔等等!”赵暾一跃而起,挂在了小叔叔身上。


    虽然小叔叔已经成了小舅舅,但他仍旧叫曹佑小叔叔,曹佑和曹儛都没让他改口。


    曹佑护住挂在身上的小侄儿:“等什么?你还想和我一起出宫?”


    赵暾使劲点头:“对啊!”


    曹佑黑线:“对什么对?你已经是太子,要在宫里住。”


    赵暾使劲摇头:“不要。宫殿里重金属超标,小孩子住着会死人的!”


    曹佑呼吸一滞:“什么?”


    曹儛惊恐道:“是这样吗?那赶紧出宫!”


    曹佑问姐姐道:“姐姐,你知道什么是重金属超标吗?”


    曹儛摇头:“不懂,但暾儿肯定说得对!”


    曹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怀疑小侄儿和姐姐一起生活后,小侄儿会完全“无法无天”。


    在曹佑的催促下,赵暾和曹儛才继续说起正事。


    他们对了对明日上朝时的“口供”,曹儛将赵暾送出宫,不愿意赵暾留在宫廷中。


    曹儛道:“明日娘亲会想个法子,我们都不在宫里住。佑儿,你也能和我们一起住!”


    曹佑扶额道:“别听暾儿任性,我怎么能……唉。”


    曹儛给了曹佑的手臂一巴掌。曹佑的话说了一半,闭上了嘴。


    赵暾背过身,肩膀颤抖。


    稍稍长大后,赵暾不再捂着嘴叽叽咕咕地笑,但他的偷笑好像嘲讽意味更上一层楼了。


    太子刚进宫又出宫的事被朝臣知道,朝臣都摸不着头脑。


    第二日,没睡醒的赵暾被曹佑背上了车,早早赶往宫廷上朝,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面对朝臣。


    赵暾睡眼惺忪,连吃早饭都是曹佑把馍撕碎了塞他嘴里。


    赵暾的马车这次能直接驶进宫内。


    待到达时,曹佑为赵暾理了理衣襟和头发,皱着眉头道:“不要和诸公吵架。”


    赵暾打着哈欠道:“我不要。”


    曹佑改口道:“吵归吵,你别生气,生气太多容易得病。”


    赵暾揉着眼睛道:“好。”


    曹佑将赵暾送下车,自己坐在马车上等,顺带见缝插针看书备考。


    大宋三面受敌,曹佑并不担忧。


    辽国只要见边关防守森严,自己就会退兵;西夏打不过狄青。


    至于侬智高,他没有攻城的经验,大宋有足够多的时间调兵遣将。原本历史中大宋十月才集结大军,如果暾儿动作快一些,比原本历史中的大宋出兵速度还更快。


    赵暾走到高高的台阶上,曹儛已经在等候他。


    皇帝的御座空着,辅政的皇后和监国的太子的位置在御座之侧。


    赵暾坐在前方,曹儛坐在赵暾身后,与赵暾隔了一道帘子。


    群臣拜见太子,好奇地打量那位声名在外的曹家神童。


    赵暾也在打量他们。


    他认出了几位秘阁同僚。


    秘阁同僚似乎面上有几分后悔。他们大概在后悔当叔祖父去世后,他们对自己变得冷淡,没有与自己打好交情。


    赵暾将群臣打量的目光收入眼底,面上眼里都没什么表情。


    他心情也没什么波动。


    好不容易回到了宫里,成为了赵暾,以后不用担心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宫外,赵暾却没有胜利的雀跃。


    他刚坐在这里,内心就涌出想要退缩的疲惫感。


    赵暾垂下视线,将心中疲惫压下,开口道:“废话不多说,我国三面受敌,需要立刻应对。虽然范公已经回京,但军情紧急,一日都不能拖。听说中书还压着陛下的诏书没发?”


    有谏官上前道:“殿下,武人不应当专任啊!”


    赵暾平静道:“陛下亲自下的诏令,如果你等要反对,只能等陛下醒来。怎么,在陛下醒来前,你们都要把诏令压着不发?西夏战场就不管了?是不是等西夏兵临城下了,你们还要吵?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吗?和平了太多年,你们是忘记了五代十国兵荒马乱,人肉为粮?大宋三面受敌,我问你们,究竟为什么拖着什么都不做!是要拖到亡国吗!”


    赵暾提高声音,那谏官被吓了一跳。


    他嘴里说着“武人、武人”,竟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


    赵暾扫了众人一眼:“也真是好笑。我以为我还是你们同僚的时候,数次上书请求朝廷赶紧作为。如今我坐在了你们面前,你们还是这副死样子。就算大宋是我赵家的大宋,难道西夏兵临城下,你们就不会死了吗?”


    “太子!我们绝无此意!”梁适上前一步,道,“我们正在商议!”


    赵暾道:“这正是我最失望的地方。你以为打仗是你不动,敌人都不动吗?在你们商议的时候,广西广东大半地区都落入了敌手。好啊,这下契丹和西夏也来了,是不是要河北陕西也大部分落入敌手,你们还在商议?我再问一句,谁压下陛下的诏书?”


    宋庠冒着冷汗道:“是、臣。”


    赵暾道:“放下你的官帽,给我滚。如果陛下醒来,对我的处理有意见,那我这个太子不当就是了。你的官帽摘不摘?”


    群臣哗然,纷纷让太子三思。


    曹儛开口:“朝堂如此吵闹,这是朝会的道理吗?怎么,我儿监国,下的命令是不中用吗?”


    赵暾道:“如果不想让我监国,现在上来个人,来替我监国。谁要来当这个监国的太子?尽管上来。”


    群臣没想到赵暾刚入宫,就站在群臣对立面。


    但他们抬头看着赵暾即使说出让宋庠摘下官帽滚的话,也毫无波澜的双眸,心里想起“曹暾”成名的谏书。


    太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之前就上万字谏书骂宰执,现在自己当了监国太子,可不是让尸位素餐的宰执赶紧滚了?


    宋庠被赵暾一顿骂,脸上青白变换,竟不知道做什么好。


    赵暾挥了挥手。


    维持朝会秩序的皇城司宿卫硬着头皮走出来,让群臣安静。


    赵暾对宋庠道:“陛下的诏令你不听,监国太子的话你也不听,你是要趁着大宋之危,坐上那个位置吗?”


    赵暾指着皇位。


    宋庠浑身颤抖着跪下,双手哆嗦着将官帽摘下:“老臣绝无此意。”


    赵暾道:“但你已经这样做了。”


    赵暾不再看宋庠,道:“文臣宦官不会打仗,他们监什么军?给狄汉臣添乱吗?陛下信任狄汉臣,狄汉臣若辜负信任,再定狄汉臣的罪。在事情未发生前,别为任何人定罪。随意诬蔑他人,小心有朝一日,那莫须有的罪会落在你们自己头上。”


    群臣神情一凛。


    群臣谁也没想到,总角之年的太子第一次上朝,就将他们全部压制住,仿佛一个大权独揽的暴君。


    他都不怕得罪朝臣,也不怕陛下清醒后怪罪吗?


    赵暾是不怕的。


    大宋的臣子是这样,皇帝软他们硬,皇帝硬他们身段比谁都软。


    哪怕自己是储君,还没当上皇帝也一样。


    至于赵祯……哈,难道自己软弱些,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会改变吗?


    还是那句话,大宋三面受敌,都他X的快亡国了,你们这群傻逼还在吵你X啊!


    朝会还没结束,赵暾扣住宰执,直接命人去中书省把皇帝的诏令拿出来,快马加鞭送出去。


    他又让群臣举荐在西夏战争中有战功的帅臣,南下经略广西广东,抵御侬智高。


    有朝臣推举已经在南疆的武将曹修。


    赵暾没好气道:“他不行,当个听话的猛将可以,不会统兵。”


    群臣:“……”他们还以为太子回宫后会抬举曹家,怎么他连曹琮的儿子都骂?


    第124章 三部共议事


    赵暾一顿爆发之后, 抢占了主动权,掌握了节奏。


    朝臣被赵暾吓到,一时间不能应对。


    赵暾将中书省压下的诏令发出后, 让三司、枢密院和中书省的官员留下, 其余人离开。


    这个大朝会只是让他认一认人, 朝臣没想到赵暾直接在朝会上开始工作。


    若是讨论政务,本就不需要太多官员。


    他们离开时,不住地回头。


    许多大臣心头沉重。他们在思考, 迎太子回宫是不是个错误。


    可这么想的人又很快醒悟,太子就是太子,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无用。


    太子的出身不作假, 他们若说出怀疑的话,不过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过诏书发出去, 夏竦就要回京了。夏竦不是站在张贵妃那边吗?他会不会为了自保质疑太子?


    一些大臣有些期待了。


    赵暾不知道某些人的想法。


    若是知道了, 他也顶多说声知道了,没有什么意外。


    金兵兵临城下,汴京却在跳大神,难道只是徽钦二宗有问题,满朝公卿都冰清玉洁吗?


    不提几十年后的金兵, 就是元祐年间主动给西夏送地的抽象事,满朝公卿大部分不都喊好好好吗?


    大宋特色, 接受就好。


    太子一回来,半点适应都不需要,冷静得就象是多年老帝王。


    三府长官看着赵暾的眼神都有敬畏。


    太子莫不是天生的帝王?


    “看着我干什么?”赵暾对敬畏的眼神半点不在意, 催促三府长官赶紧干活。


    因大宋矫枉过正, 官员的权力分得很散。和平的时候, 三府办公各自干活, 只对皇帝负责。


    宋太/祖时,因宋太/祖懂军事,全国军政财权都抓在手中,这个体制正好适合他;


    到了太宗时,他只能抓住民政和财政,在军政上就无能为力;


    当真宗继位后,这个体制就只剩下副作用。大臣多次进谏,枢密院调兵的时候不知道粮饷支出,三司收赋税的时候不知道民生疾苦,中书省下达政令时无法顾忌财政支出……三部各自为政,每当有大事来临,效率便十分低下。


    于是在宋夏战争时,宋仁宗听取群臣谏言,让中书省宰相或副相兼任枢密使,二相合一,并让三部一起办公,共同商议军政大事。


    当战时状态结束,三部又恢复各自为政,所以处理岭南兵事效率极低。


    范仲淹回京后即将兼任枢密使,就证明赵祯同意三部回到十年前的战时状态。赵暾让三部留下来共同议事,无人异议。


    十年几乎是赵暾的一生,但对三部的官员而言,只是他们为官履历的很小一段时光。他们很快找回状态,熟练分享各部信息。


    即使范仲淹和夏竦即将回来,三部人员都会调整,赵暾也不准他们等到两人回来再干活。


    开玩笑,边疆危机,这是能等的吗?谁说这官职即将不是你的,你就可以不干活?


    现场最尴尬的是宋庠。


    太子摘了他的官帽,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待在这里。


    赵暾却让人给他赐了座,让他好好看好好听好好学。


    “等陛下醒来,可能我就不是太子,而你继续当宰执。那时你别再在国家危亡之刻还踌躇不定。”赵暾讥讽道。


    宋庠羞愤不已,很想立刻转身离去。


    但梁适拉住了宋庠的衣袖,制止了宋庠的离开。


    梁适不是为了宋庠。


    太子刚回来,就和宰执发生激烈冲突,对太子名声不好。


    虽然梁适瞧着太子那神情,似乎不在乎名声,甚至连太子的身份都不在乎。


    他话里话外都是挺过这场危机,就可以卸职不干。可那太子是能卸职的吗?梁适分外无奈。


    王尧臣更是敏锐察觉,或许太子早就知道自己身份,所以对留在太子之位上并不抱希望。太子甚至可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监国,只为了让大宋渡过危机。


    宰执中唯一即将外放的高若讷则神色岿然不动,只闷头完成自己的工作,半点没有之前威胁皇帝的模样。


    三司使田况是这场“太子进宫”大事中唯一的不知情人,但他的神情比谁都激动。


    田况也是夏竦举荐和提拔的人,曾为夏竦判官。


    田况入朝之后发现赵祯以不好名声为由遵守故常,劝谏赵祯道,尧舜非好名者,因为做了实事而名声自然而来。如今内政欠修,外有强敌,皇帝不能因为“不好名”就不励精图治,要扬英睿、神武、崇俭、勤政等名声。


    赵祯听进去了一半,越来越“好名”。


    田况见太子作风,似乎是能听进去他那另外一半谏言的人。


    中书虽然没有决断,各部门不是都在学着中书尸位素餐。田况早就准备好了各地财赋文书,做好了调集军粮的准备。


    虽然河北和陕西也出现了敌人,但河北和陕西长期驻兵,粮草支出从未断过。如果辽国和西夏不是真的要和大宋全面开战,粮草暂时不危急。


    田况的建议是先集中力量平定南部叛乱,然后辽国和西夏发现没有了可乘之机,边疆危机自解。


    枢密院则认为契丹和西夏才是重中之重,侬智高兵少,很难深入大宋腹地,待解决了西夏和辽国危机后再南下平叛也不迟。


    中书省赞同枢密院,他们更“激进”,认为可以同意侬智高的要求,封侬智高为邕桂七州节度使,侬智高自然就不会攻打大宋了。


    赵暾眉头一挑。


    来了来了,大宋特色。只要把侬智高想打的地送给侬智高,那侬智高不就不打我们大宋,我们大宋就赢赢赢啦!


    赵暾还没发作,梁适冷笑道:“将邕桂七洲送给侬智高,岭外就会很快全部不归朝廷管了!”


    赵暾哪能让梁适专美于前,立刻跟上道:“其实要让契丹和西夏退兵也很容易。契丹不是要河北吗?封他一个河北节度使。西夏不是要陕州吗?封他一个陕州节度使。我们还用出什么兵?不就大胜了吗?”


    众臣沉默。


    梁适深深叹了口气:“殿下,那些荒诞的话不用听,我们继续讨论政事吧。”


    开小会时,曹儛不用再垂帘。


    她坐在赵暾身边一言不发。在赵暾出言讥讽时,曹儛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赵暾的手,道:“暾儿别生气,别理那些糊涂话。”


    赵暾握住母亲的手:“嗯。”


    中书省便不敢再提把邕桂七洲送给侬智高了。


    在三部交换了信息之后,梁适问道:“殿下可有建议?”


    赵暾道:“派使臣出使西夏和契丹,告诉西夏和契丹,如果他们胆敢大军犯境,就是撕毁与大宋合约,即使之后他们再退兵,大宋也将他们视作敌国,不再送岁币。他们是要岁币,还是想与大宋开战,自己选一下,把撕毁协约,无须大宋以后送岁币的诏令拿回来。”


    赵暾见众人不解,心里烦躁。


    他不明白,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这群当了几十年的官的人看不明白。


    罢了罢了,历史局限性,我懂。


    赵暾耐着性子解释道:“契丹和西夏刚结束战争,国内财政不能支撑他们再发动一次大型战争。如果只是侬智高之乱,契丹和西夏知道这不会对大宋造成太大损伤,不会出兵趁火打劫。他们出兵是因为在朝廷正打算平乱时,陛下重病不能处理朝政,而陛下没有子嗣,恐怕朝政会因储位之争动荡。大宋内忧外患,才让他们以为有可乘之机。”


    一些官员出现恍然神色,一些官员仍旧迷茫。


    赵暾深呼吸,曹儛又捏了一下赵暾的手,他才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朝中已经有了太子,朝政不会动荡,内忧已解;朝廷再拿出一个强硬的姿态,他们斟酌之后,即使不选岁币,国内也会产生意见分歧,拖累前线军事。”


    官员们才都明白,脸上阴云少了几分。


    赵暾见官员们都听懂了,总结道:“契丹在宋夏开战时都没有出兵,只是侬智高之乱,他们不会出兵。富先生和契丹人很熟悉,他为边臣,契丹人不会有侥幸心理,可将此事放心交给富先生。”


    听到赵暾对富弼的称呼,三府官员心里都有点拈酸。


    富弼因祸得福,被贬青州竟碰巧成为太子上司,得了太子看重。


    不对,富弼真的是“碰巧”吗?


    官员心情复杂。


    见官员又在走神,赵暾眉头一皱,将官员走偏的心思拉回来:“西夏可能不会退兵。西夏幼主当政,没藏讹庞权倾朝野。辽夏之战中西夏没能讨得好,大宋却软弱,他为了自身地位,即使没有今日之机,他也会主动攻打大宋。”


    没藏讹庞当权期间,确实多次攻打大宋。


    把原本的主战派司马光吓破胆的侵耕屈野河地事件,就是由没藏讹庞挑起。


    嘉祐二年(1057年),当时宰执庞籍希望收回被西夏侵耕的屈野河地,司马光也支持此事,并来到边疆准备修堡垒。


    监军的内侍黄道元为了立功,强令领兵将领郭恩冒进,于麟州断道坞被西夏军伏击,郭恩不愿意被俘虏自杀,约四百军士战死,损失兵甲近两万件。


    庞籍为保护司马光等年轻勇进之士,为大宋未来留下主战火苗,独力承担所有责任,断送仕途。


    司马光虽然没有被责罚,但一蹶不振了好几年。因为其他边臣同僚都被惩罚了,他没被惩罚,所以羞愧难安,从此之后再没有与以前边臣同僚联系过。


    断道坞之战成为他的梦魇,他变成了坚定的主和派。


    赵暾因不能理解司马光的脑回路,把司马光的生平细细品了一遍,顺带熟悉了西夏那段时期的政治生态。


    “在朝中选果敢能辩之士,去说服没藏讹庞,告诉他,他的妹妹没藏太后的幸臣李守贵,正谋划暗杀没藏太后和她新的姘夫宝保吃多已;他的儿媳妇梁氏与小皇帝通奸,阴谋夺走没藏家的权力。他还是收拾好自己的事吧。”


    赵暾说出西夏朝的阴私之事,一众官员都满脸不敢置信。


    “再告诉他,太子乃是帝后独子,藏在宫外就是预防西夏和契丹人毒手。如今太子已经长成,大宋再无内忧。如果他执迷不悟,不仅岁币没了,互市也会关闭。那时小皇帝和他的儿媳妇就能借此机会送他去死了。”赵暾补充了一句,道,“你们可以推举人选了。”


    梁适惊讶道:“殿下,你怎会得知西夏宫中事?”


    赵暾指着天:“上天告知我的。”


    梁适见赵暾不回答,以为赵暾掌握了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情报来源。


    大宋本来是有这样的情报来源,那就是皇城司。


    皇城司在宋太/祖时期,刺探天下军报,边疆无事不知。宋太/祖平定天下,皇城司的探子先行。


    在宋太宗后,皇城司就只剩下护卫宫廷和监督百官的职责,但说不定皇城司还是有些渠道能用呢?


    旁听的宋庠这时候终于激动开口:“陛下将殿下养在宫外,是因为担忧契丹和西夏的无奈之策?”


    赵暾瞟向宋庠,道:“我骗西夏人的。”


    宋庠语塞,讪讪道:“也有可能真的……那把火也是……”


    赵暾道:“不要提与现在无关的事。等大宋和平时,你再慢慢攀扯前尘旧事。”


    宋庠垂着头再次沉默。


    赵暾阻止宋庠偏离话题后,再次询问群臣是否有人选推举。


    王尧臣推举父丧丁忧的余靖。


    余靖曾出使辽国,虽然受了一些诟病,但王尧臣认为,余靖受到的那些“出使辽国时学辽国话危害了大宋颜面”的责难无伤大雅。余靖仍旧是很厉害的使臣,可以委以重用。


    赵暾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余靖在原本历史中也会在此时起复,去经略广西广东。


    “好,就他。中书立刻拟诏夺情。”赵暾道,“他直接前往西夏,无须回京。”


    虽然余靖跟随狄青立了功,但狄青前往两广时,余靖也毫无作为,不如让余靖去他擅长的地方。


    “是。”高若讷立刻铺纸提笔,当即拟诏。


    赵暾迅速将工作安排了下去,三部连轴转了起来。


    除了谏臣无事可做之外,其余实权部门的官员都十分忙碌。


    赵暾为免谏臣没事找事,将谏臣和一些关于谁的待遇高了谁的待遇低了之类,就算兵临城下也要吵闹的琐事,全部推给了母亲。


    谏臣的上书只需要安抚并驳回;所有礼仪相关的琐事都能查阅典籍。虽然曹儛没有做过,但只要有人辅佐,她上手很容易,不需要多高的能力,熟悉即可。


    群臣对此没有意见。


    群臣唯一又哗然的事,是太子不住宫中。


    曹皇后和太子移居瑞圣园,召三部主事大臣留宿瑞圣园理事。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三更合一剩下的一半,昨晚睡着了,今天补上。今天的更新还是在凌晨哈。


    欠账-1,42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碎碎念:


    侬智高入寇,移嫚书求邕、桂节度,帝将受其降。适曰:”若尔,岭外非朝廷有矣。”乃遣狄青讨之。


    ——《宋史梁适传》


    宋人的赢学真的很好笑。侬智高占了大宋的地,宋仁宗决定把侬智高占的地“赐”给侬智高,叫“帝将受其降”。


    原来割地给别人,叫别人投降了啊[裂开]。那我明白南宋的想法了,将长江以南送给金人,也是大宋接受了金国的头像嘻嘻嘻[墨镜]。


    第125章 交给张贵妃


    面对群臣的质疑, 赵暾道:“虽然是梦中呓语,但陛下之前既然说我谋大逆,为了名声, 我还是该避嫌。且即使我是监国太子, 天无二日, 国无二君。我理应离开皇宫,以表明大宋仍旧只有陛下一位主君。”


    听到赵暾解释后,群臣有点被说服了。


    太子现在才归位, 之前还有宫变和纵火事件,所有人心底都知道皇帝和太子关系不会亲密。太子主动退让,或许对国家更好。


    赵暾又道:“战时随时都要处理政务, 是以让三部吃住在瑞圣园,同时也是监督我和母亲。”


    三部长官忙称不敢。


    见百官不再有异议后, 赵暾继续下达命令。


    他要避嫌, 母亲自然也要避嫌,所以母亲辅政期间,不再主理宫务。


    曹儛将宫务交给宫里唯一的高位嫔妃,张贵妃主理;生育了唯一活着的公主的苗昭容协理。


    赵暾再次见到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发现二人神色都颓靡许多。


    两人在几年前闹了几场, 搅黄了赵祯属意的抬举母家的联姻,便被赵祯责备。


    之后赵祯的一颗心都在张贵妃身上, 原本准备在福康公主定亲后给苗昭容提份位的事,也搁置不提。母女二人心中都很忐忑。


    两人的底气是福康公主为皇帝唯一活着的子女。她们得知了赵暾的存在,福康公主身上的“唯一”消失, 两人本就忐忑。赵暾接连遭遇的厄运, 更让她们心惊胆战。


    皇帝连唯一的儿子都不在乎, 难道还能在乎女儿吗?


    福康公主年龄不大, 性格还未完全定型。当遭遇打击之后,她和脱胎换骨似的,谨慎低调许多。


    赵暾看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福康公主,道:“阿姐可好。”


    福康公主恭顺道:“谢太子关心,我还好。”


    赵暾道:“陛下还未为公主选定驸马?”


    福康公主眼圈一红:“是。”


    当年选驸马的时候,她还年幼,只当是寻个好看的玩伴,没有多想。


    如今她已经长大,到了宫外女子也该定亲的年纪,她才逐渐明白了何为婚姻大事,心里开始着急。


    随着心中焦急与日俱增,她对赵暾的感激也与日俱增。


    如今十四周岁的她,终于明白了“嫁给表叔”的含义。


    她希望爹爹给她寻个好人家,但一直爱着她的爹爹却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十分执拗。


    她多次委婉打探,爹爹似乎还是希望他嫁给李家人。


    福康公主已经不在乎自己嫁到哪家,她就只希望嫁一个长得顺眼的,别看着就食不下咽。


    可她提起后,却遭遇皇帝的责罚。


    公主若好颜色,那就违背妇容妇德,不是他疼爱的好女儿了。


    福康公主对母亲哭了许久,苗昭容也无可奈何。


    两人思来想去,竟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位自身也难保的太子身上。


    她们一边广收养女笼络皇帝,一边暗中向皇后靠拢。


    皇后很厚道,只让她们传递消息,没有让她们做为难的事,让她们十分安心。


    太子终于归位,她们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赵暾一见她们,就问道了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最关心的事,让她们生出了几分期盼。


    赵暾没有继续就福康公主选驸马的事谈下去。


    皇帝还没死,赵暾不能决定福康公主的归宿,便不做承诺。


    他道:“接下来你们只需要尽心尽力地照顾皇帝,宫务上装作不熟悉,全推脱给张贵妃即可。”


    苗昭容讪讪道:“我本来也不会啊。”


    赵暾沉默了一瞬,假装没听见,继续道:“福康在陛下面前多表现孝心和孝悌。多夸我。”


    他不再叫福康公主阿姐,福康公主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立刻应道:“我一定会让爹爹喜欢你!”


    赵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福康公主成长了,结果福康公主只是脾气稍微变好了些,内地里还是一点城府都没有。


    赵暾让福康夸自己,当然不是想让皇帝对自己印象变好。


    福康若夸他政务处理得好,群臣都很满意他这个太子,皇帝内心就越煎熬。


    他会感觉权力就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失。


    只有他病愈,才能从自己手中夺回权力。然而他越是焦急,越是想痊愈,就越是难以静心养病。


    他一定会每日都打探自己监国的细节,越打探越焦虑,越焦虑越无法安心养病。


    赵暾让官员入瑞圣园办公,在皇帝看来,更是他大权旁落的表现。


    赵暾看着福康公主那单纯的模样,没有解释。


    如母亲只敢让苗昭容和福康传递消息,她们知道得越少,做的事情越简单,变成猪队友的概率才越小。


    赵暾让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尽力低调,不要做多余的事后,给了她们一颗甜枣:“我记得我的承诺,无论陛下给福康选了哪一位驸马,如果福康不喜欢,我都会支持你和离。不过福康,你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欺辱婆家。”


    福康公主立刻道:“我绝对不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就是。赵暾在心里道。


    他看了一眼苗昭容,道:“未来你可以出宫,在公主府与福康一同生活。”


    苗昭容瞪大眼睛:“真的?”


    赵暾点头:“先唐的太妃能与儿女同住。我会以先唐旧例,帮你出宫,在福康身边享福。”


    福康公主激动地握住苗昭容的手:“娘娘!我们一起住!”


    苗昭容使劲点头:“好,好,我们一起住!谢太子,谢太子!”


    福康公主紧握着母亲的手,也连声向赵暾道歉:“谢太子,我一定会好好和爹爹夸你!”


    赵暾嘴角又微抽了一下,平静地颔首:“就拜托你了。”


    赵暾安顿好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后,又见了其余几位有封号的嫔妃。


    俞充仪曾为皇帝生育赵昉和崇庆公主,赵暾让俞充仪也协理宫务。


    俞充仪八九岁入宫为御侍,十五岁怀孕,十六岁初次生子。


    她今年不过三十一周岁,面容已经如老妪般沧桑。


    当赵暾让她协助张贵妃处理宫务时,俞充仪惶恐道:“妾、妾不会啊。”


    赵暾在心里叹了口气。


    苗昭容和俞充仪都为官宦之女。同样是嫁人,她们如果长在宫外,一定会早早被家里培养处理俗务的能力,以为将来成为主母,掌管夫家中馈做准备。


    但苗昭容和俞充仪不到十岁便入宫,便除了讨好皇帝,什么都不会了。


    其实其他皇帝后宫妃嫔不一定是这副模样。她们入宫之后,可能会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将身边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刘娥。


    不过是皇帝的喜好决定妃嫔的模样。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张贵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宫里女官很多,你多向女官学习。”赵暾安抚道,“你多做事,待陛下痊愈,才会重视你。”


    俞充仪如枯井般的双眼有了几分涟漪:“妾、妾一定认真学。”


    赵暾让俞充仪跟着协理宫务,不是想利用俞充仪做什么,只是做出一副他真的有为皇帝着想,尽可能避嫌,没有针对张贵妃的模样。


    张贵妃有苗昭容和俞充仪协助处理宫务,总不能说是自己欺负她了。


    后宫还有一位有份位但无子的妃嫔,这一位妃嫔让赵暾稍微有些为难。


    当年尚美人与杨美人与郭皇后不睦,郭皇后被废后,群臣强迫赵祯,将尚美人和杨美人也放出宫。


    赵祯是长情的人。即使尚美人和杨美人出宫多年,他也时常将其召进宫中嘘寒问暖。


    庆历年间,谏官便劝谏过赵祯。


    赵祯忍了几年。当张美人成为张贵妃后,他思及宫外可怜的女子,又继续对尚美人和杨美人嘘寒问暖了。


    尚美人在皇祐二年去世后,赵祯担忧杨美人也香消玉殒,赶紧将杨美人接回宫。如今杨美人已经晋升修仪,与苗昭容和俞充仪同为十六嫔之一,份位仅在四夫人之下。


    群臣对皇帝将杨修仪接回宫一事很不满,但后宫之事,皇帝一向固执己见,他们不能劝。


    如今高位嫔妃协理宫务,要不要撇开杨修仪?


    赵暾一言不发地看着杨修仪,看得杨修仪冷汗涟涟。


    杨修仪率先撑不住,露出恳求的神情道:“妾不敢协理宫务,只求能照顾官家。”


    赵暾颔首:“好。张贵妃和苗昭容要处理宫务,你多担待些。”


    杨修仪松了口气,赶紧谢过太子。


    赵暾定下后宫妃嫔干活人选后,曹儛才出手,叮嘱女官和宦官按照怎样的规章制度干活。


    有女官和宦官在,即使张贵妃对宫务一无所知,也不会影响宫里大部分人的生活。


    后宫事务安排妥当,赵暾对宰执道:“我希望你们轮流入宫陪同陛下,告知陛下政务,也监督御医和张贵妃侍疾。”


    宰执都同意。


    尤其是宋庠,恨不得日日都守在赵祯身旁。


    赵暾怜惜宰执年纪大,不能太折腾,让宰执推举朝中刚直之臣,加入陪伴赵祯的轮班,每日将他监国处理的政务禀报给赵祯。


    宰执心里熨帖。


    虽然陛下不太慈,但太子是真的孝啊。


    宋庠哭着向太子道歉:“太子一片赤诚,老臣却不能辅佐太子,实在是无用。”


    你也知道啊。赵暾神色平静地扶起宋庠,没有说话。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骂。


    赵暾无声地安慰,令宋庠更加感动。


    宋庠逢人便说自己扣下诏令是活该被罚,太子是太孝顺了,愤怒缠绵病榻的父亲发出的诏书被忽视。


    宋庠在赵祯病床前也如此说,哭着忏悔,认为自己应该免官。


    赵祯时而恍惚,时而清醒。


    他恍惚的时候能说出呓语,清醒的时候反而难以说出连贯的话。


    赵祯听着赵暾雷厉风行地推行政策,心情很是复杂。


    他一方面庆幸这次他们或许能度过亡国危机,一方面又难以避免地生出嫉妒之心。


    他很明白,自己在大宋危急关头病重,总角太子如果能救国,那赵暾的声望将达到十分可怕的地步。


    当年宋太宗所担忧的自己还没死却有了“少年天子”,会真正在赵暾身上实现。


    赵祯很希望自己能痊愈,接过赵暾手中的事,不让赵暾声望太过。


    但病去如抽丝,他连离开床榻都困难,只能硬熬着。


    自己不能处理政务,赵祯就不能阻止赵暾,还要竭力帮赵暾安抚朝臣,令赵暾能够更顺利地掌控朝堂。


    赵祯以为自己病倒,大宋绝对危险了。赵暾既然能将大宋救回来,他怎么会希望亡国?


    哪怕赵暾拥有再大的声望,也只是太子。等大宋否极泰来,自己又痊愈,仍旧是这大宋的皇帝。


    所以赵祯心里哪怕再恐慌焦虑,也要压抑着性子,做出一副支持儿子的好父亲模样。


    赵祯还特意提起,赵暾只要好好监国即可,无须他入宫侍疾。


    朝臣感慨赵祯一片慈父之心,但聪明人在暗地里叹气。


    恐怕太子猜对了。皇帝还是忌惮太子,真的担心太子趁着他重病时要他的命呢。


    因自己糊涂着,无法思考太复杂的政务,赵暾所做的一切决策,赵祯都没有反对。


    连宋庠被赵暾摘了官帽,赵祯都改变了宋庠的任命,将宋庠外放,算是默许了赵暾的行为。


    他唯一断断续续发布的诏令,只是将父丧丁忧的李璋夺情,越级提拔李璋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掌管宫中禁军。


    赵祯还试图再让张尧佐权知开封府。王尧臣劝说,京中得知大宋三面受敌,本就人心惶惶,得知太子归位才稍稍安心。如果张尧佐回来,恐怕百姓又要不安了。赵祯才作罢。


    但赵祯还是心里不安。


    他想起赵暾曾经上万言书骂文彦博和庞籍。文彦博与赵暾勉强算是有旧,可能不会生气,但庞籍不认识赵暾,应该会因此与赵暾关系淡漠。


    他便召回庞籍,令其接替宋庠为参知政事,并权知开封府。


    庞籍正在说服富弼,这次他来出使辽国,定要骂辽国一个大的,就得到了赵祯让自己回去当参知政事和权知开封府的消息。


    庞籍询问传旨宦官:“我代替的谁?”


    宦官按照赵暾的命令,将他和宋庠的矛盾告知了庞籍。


    赵暾还将他处理的政务宫务写了厚厚一封信,送给富弼。


    富弼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拆开信。


    庞籍伸长脖子凑过去。


    他们没看一会儿,就纷纷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宋庠老匹夫,当斩!”


    “朝中皆是庸碌,暾儿骂得轻了!”


    “提出将岭南送给侬智高者,当斩!”


    “夏竦回朝了?好,好,夏竦那混账都比庸碌强!”……


    富弼和庞籍你一言,我一语,暴跳如雷。


    庞籍当即收拾行李,不顾身体,轻装快马回京。


    第126章 不愧是夫子


    庞籍跑得太快, 竟然与范仲淹前后脚进京。


    而夏竦,早就回来了。


    夏竦一见到赵暾,就流着泪下拜道:“老臣初一见殿下就满心欢喜, 原来是因为殿下是太子的缘故, 这么多年, 真是辛苦你了。”


    赵暾见夏竦在演戏,忙配合夏竦。


    他私下留夏竦吃饭,让小叔叔亲自下厨, 将夏竦介绍给母亲。


    曹儛这时才知道,原来夏竦也是儿子的人,顿时胸膛都挺高了些。


    她就说, 暾儿做的事都对!


    曹儛让赵暾和夏竦单独吃饭,昂着首离开, 替赵暾处理那些并非军国大事的政务。


    唉, 宗室又来要钱了。曹儛按了按太阳穴。


    待母亲离开后,赵暾才和夏竦开玩笑道:“夏翁,以后别弹劾富先生通辽通矿工了。”


    夏竦差点把嘴里的温水喷出来。


    他以袖掩面,笑得表情扭曲:“哈哈哈哈,好, 我想个别的。”


    赵暾无奈:“你能不能放过富弼?”


    夏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放过他,他反而心底不安。太子放心, 臣不会耽误正事。”


    赵暾更加无奈:“你弹劾的那些事,确实不会耽误正事,谁会信啊!你除了恶心富先生, 还有什么用?”


    夏竦正色道:“我就是恶心他。”


    话说完, 他自己再次忍俊不禁。


    赵暾只能翻了个白眼, 放弃劝说夏竦和富弼和好了。


    夏竦笑着安慰赵暾道:“富弼在做正事时, 我不会弹劾他,何况他不在京中,不会影响政务。我和范希文相处得还是不错的。”


    夏竦顿了顿,表情扭曲了一瞬:“范仲淹真好命啊。”


    我怎么又是副的!夏竦咬牙切齿。


    赵暾笑道:“夏翁不是已经当过枢密使和同平章事了吗?当过一日也是当过,夏翁也是宰相。”


    “哼。”夏竦轻哼了一声,心里宽慰不少。


    赵暾道:“再者,以陛下性格,等大宋事毕,肯定会将夫子再次外放,到时夏翁应该能再次拜相。”


    赵暾这句安慰,夏竦却没有露出快意神色。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暾儿,你要竭力让范希文留在朝中。他的身体不好,恐怕外放不了几年。”


    赵暾嘴角弯弯:“嗯,我会尽力。夏翁也要留在朝中,你的身体也不好。”


    夏竦没忍住,十分僭越地抬起手,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知道知道,我有好好养身体,也有督促清卿养身体。我的年龄也可以致仕了,还好清卿有点本事,能继续为殿下所用。”


    赵暾瞥了夏竦一眼:“你这就虚伪了。你或者夏清卿其中之一拜相,你选哪个?”


    夏竦理直气壮道:“我儿还嫩着,再外放几年吧!”


    夏竦说完,和赵暾一起笑了起来。


    曹佑端来饭菜,见一老一小开怀大笑,不由苦笑。


    如果暾儿和其他人一起大笑,曹佑只会欣慰。可和夏竦一起大笑……


    曹佑深呼吸。范公快回京吧,暾儿已经够促狭了,可不能跟着夏公学。


    在曹佑殷切的祈祷下,范仲淹终于回京。


    赵暾见到范仲淹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漠,不会再受情绪影响。


    但他鼻头一酸,“夫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狗皇帝还没死,他不能表现得对范仲淹太友好。


    范仲淹对赵暾拱手:“殿下,辛苦了。”


    赵暾憋着眼泪,吸着鼻子,摇了摇头。


    群臣困惑。


    他们猜到范仲淹“失踪”那段时日,恐怕是教导太子去了。可为何太子见到范仲淹不仅没有亲近激动之情,还颇有些委屈?


    范仲淹梳洗一番后,先去拜见皇帝。


    在范仲淹拜见赵祯前,赵祯已经得知范仲淹和赵暾见面的细节。


    他焦躁的心情稍稍缓和。


    夏竦想讨好太子,但太子冷漠以对;范仲淹虽然曾教导太子,但太子似乎因范仲淹的隐瞒心生芥蒂。


    他选的两个宰执都会好好为太子做事,又不至于与太子太过亲密。


    范仲淹见到卧病在床的赵祯,即使他心里对皇帝有再多埋怨,也悲从心来,忍不住哭了一场。


    赵祯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臂,气若游丝道:“我、无事,辅佐太子。”


    范仲淹叩首道:“老臣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赵祯说出这句话后,就已经很累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范仲淹离开。


    范仲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寻了御医。


    在寻御医的时候,他碰上了张贵妃。


    张贵妃捋了捋鬓发,走上前恭维范仲淹。


    范仲淹避开张贵妃的行礼,冷漠道:“朝臣不能与后妃相交,请恕臣先行离开。”


    张贵妃脸色难看,幽怨地看着范仲淹离去。


    范仲淹见到御医后,翻看了一遍皇帝的医案。


    他眉头紧蹙,问御医道:“陛下为何病情一直反复?”


    御医支吾不敢作答。


    范仲淹问道:“许医官在何处?”


    御医道:“许医官年纪大了。他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把自己累病了,正在家中养病。”


    范仲淹起身去了许希家中。


    许希不住咳嗽,面色苍白,确实是病了。


    范仲淹向许希询问皇帝的病情。


    许希烦恼地捏了捏眉间,道:“陛下的病不在身,在心。至于陛下是何种心病,我便不知了。但无论何种病,陛下都需要静养。大宋正在危急关头,陛下很难静下心,而且……”


    范仲淹困惑:“有何不能说?”


    许希苦笑了一声,道:“不是不能说,只是……唉。”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咳了几声,才开口:“陛下不能戒酒戒色。”


    范仲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不敢置信道:“陛下都病成那样,还不能戒酒戒色?”


    许希无奈地点头:“日日喝苦药,扎针灸,陛下心里可能太难受,所以偶尔会放纵。”


    范仲淹气笑了:“难道宫里无人劝阻?”


    许希又抬手捏了捏眉间,更为无奈:“宰执和谏臣虽然轮流照看陛下,但不能时刻盯着陛下。陛下说自己没有接触酒色,但哪瞒得过御医?”


    范仲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跟着许希一同捏了捏眉间,道:“皇后敲打宫人也没用吗?”


    许希压低声音道:“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吗?陛下不让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侍疾。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住在瑞圣园。”


    范仲淹再次失去了语言。


    许希点到即止:“范相公,如今宫里是张贵妃主持中馈。”


    范仲淹张了张嘴。


    他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范仲淹拖着疲惫的身躯,与王尧臣和梁适交换讯息。


    王尧臣和梁适证实了许希的话。


    皇帝一直好酒,常喝到通宵达旦,然后头疼发作。幸而御医针灸技术高超,总能将皇帝的头疼调理好。


    卧病在床时,皇帝心中焦虑大宋江山,很难入睡。御医开了安眠的药汤也不管用。皇帝便会在夜晚不能安眠的时候喝几口酒。


    他们能理解,有些病人就是禁不住酒,但皇帝还不禁房事,就实在是让他们不知道如何说了。


    偏偏皇帝咬死了已经禁了房事,御医的诊断只能说是怀疑,他们不能在晚上守在皇帝床头,便无法劝阻皇帝。


    他们询问宫人,宫人也摇头不语。


    “掌管后宫的是张贵妃。宫人不敢开口。”梁适抓了抓自己的鬓发,疲惫不堪道,“若是皇后殿下……唉。”


    王尧臣摇头,道:“陛下不信任皇后殿下,我们却不好开口,点明此事。”


    范仲淹凛然道:“我来点明,我来劝。”


    王尧臣踌躇道:“陛下后宫之事……”


    范仲淹道:“又不是第一次劝了。”


    王尧臣见状,叹了口气道:“我也一起吧。”


    梁适点头。


    范仲淹说能劝,他们就一起上!


    范仲淹等人准备等皇帝又出现病情反复,被御医看穿偷偷喝酒或偷偷房事的时候,就一起劝说。


    将皇帝的事搁在一边,王尧臣和梁适终于露出笑容。


    王尧臣重重拍了一下范仲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太子殿下的身份?”


    范仲淹想起往事,脸上也不由浮现笑容:“暾儿……殿下刚回京的时候。”


    王尧臣和梁适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嫉妒的神色,连声“啧啧”。


    范仲淹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一心二用对同僚提起往事。


    他说起自己被韩琦暴揍,说起他教导赵暾读书习字的趣事。


    赵暾那时不擅长书法,他和曹琮病急乱投医,随意逮了个贡生来为赵暾的书法老师。


    王尧臣勉强记得一个叫苏洵的进士。


    苏洵目前还在做知县,声名不显。


    没想到苏洵才是最好运的人,竟然能成为太子的书法老师。


    “暾儿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孩子。”范仲淹说着说着,不小心直呼了赵暾的名字,他哽咽道,“暾儿真是吃了太多的苦,走到如今很是不容易。”


    王尧臣和梁适听完之后,唏嘘不已。


    听了赵暾的过往,他们实在是不能与宋庠那样天真,以为皇帝将太子养在宫外是保护太子。


    王尧臣道:“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范希文,你将太子殿下教得太好了,殿下虽然才总角,已经颇具明君之相。”


    范仲淹摇头:“暾儿是天生的,与我教导无关。”


    王尧臣和梁适只当范仲淹谦逊,但范仲淹是认真这么想。


    探望完皇帝,去中书省见过同僚,范仲淹也住进了瑞圣园。


    他迎面遇到了正在瑞圣园里遛弯的夏竦。


    范仲淹主动拱手作揖:“夏相公。”


    “哼。”明明是夏竦当初诬陷迫害范仲淹,夏竦还在那冷哼,范仲淹却好脾气地应着。


    夏竦见范仲淹这模样,脾气硬不起来了,干巴巴道:“快去见暾儿吧。暾儿极为想念你。”


    范仲淹加快脚步。


    赵暾和曹佑仍旧与曹儛住在当初曹儛种田的小院。


    范仲淹走进门,赵暾扑了过来。


    范仲淹忙展开衣袖,将扑进怀里的少年揽入怀中。


    “呜呜呜呜夫子!你终于回来了!”


    赵暾刚看完奏疏,气得两眼无神。范仲淹一来,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范仲淹拍着赵暾的背道:“别哭别哭,委屈暾儿了。”


    “我真的好委屈!”赵暾本来不想太幼稚,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扯着范仲淹的袖子就开始告状。


    庸碌,庸碌,满朝文武皆是庸碌!


    三面受敌啊!危急关头啊!你们真的以为大宋不会灭亡吗?


    别跟我扯什么谁文谁武,谁家需要恩荫谁家的宅子又多占了一亩地,谁的谥号又不合礼仪了……我们能不能等把敌人打退之后,再来说这些琐事?


    赵暾号啕大哭:“他们现在都还没定下来谁去岭南。再不定下来,我就只能派小叔叔去啦!”


    站在赵暾身后,正向范仲淹行礼的曹佑:“……”


    他虽然不是不能去,但暾儿贸然提拔一个还未有过任何履历的弱冠外戚领兵,恐怕群臣不会同意吧?


    范仲淹见赵暾哭得伤心,本以为赵暾是哭他这几年的委屈,没想到赵暾哭的是满朝文武全是废物。


    范仲淹哭笑不得。


    也是,以暾儿品德,该是哭大宋处境才对。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无事无事,夫子来了,夫子帮你。”


    赵暾瘪着嘴道:“夫子救我。”


    范仲淹为赵暾擦拭眼泪:“好,夫子来。”


    赵暾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哼哼,我从今日起,也要垂拱而治了!我不要再站在抨击群臣的最前线,夫子顶住!


    “有夫子和夏翁,我就放心了。”赵暾吸了吸鼻子,“夫子,将来我们满足夏翁的愿望,给夏翁拜相好不好?”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想拜夏公为相就拜啊。”


    赵暾问道:“夫子不会弹劾?”


    范仲淹故意板着脸道:“他干不好,我照旧弹劾。”


    “扑哧。”赵暾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夏竦挥了挥手。


    夏竦:“哼!”


    范仲淹失笑,接过曹佑递来的湿帕子,仔仔细细为赵暾擦脸:“夏公的才能足以为相。暾儿能辨是非,拜夏公为相也无事。”


    夏竦恼怒道:“你什么意思!”


    范仲淹干咳一声,道:“我是夸你。”


    夏竦撸起衣袖:“你是不是夸我,我听不出来?”


    赵暾蹑手蹑脚从范仲淹身边走开,躲在了小叔叔身后。


    曹佑无奈地瞥了身后的顽皮小侄儿一眼。


    你对范公提起给夏公拜相,就是故意挑拨离间,等他们生气吧?


    赵暾心虚地移开视线。


    怎么会呢,他才不是这种人。他只是有些好奇。


    范仲淹和夏竦走马上任,赵暾终于能睡个好觉。


    群臣不敢擅断的事务,范仲淹都敢断;群臣不敢背负的责任,范仲淹都敢背。


    有了范仲淹牵头,三部官员做事都放开了手脚,不再担忧皇帝病愈后的清算。


    范仲淹和夏竦都经略过西北,对宋夏战场上谁有本事心知肚明。


    他们二人只要不涉及新旧政改革,做事十分默契,一如当年在宋夏战场上。


    范仲淹虽然身兼同平章事和枢密使,但他将枢密院的权力让渡给枢密副使夏竦,自己只负责拍板。


    三司使田况也与他们相熟。


    夏竦经略西北时,请田况为自己的经略判官。田况相当于夏竦的幕僚。


    哪怕已经过了近十年,三人配合起来仍旧默契。


    虽然他们在西夏战场上干得不太好,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


    他们从战报上看出,侬智高的兵力和武器都不足,没有攻城的经验。他拿下的城池,要么没有坚固的城墙,要么守臣望风而逃。要想大败侬智高,需要一位谨慎老成的将领。


    但谨慎老成的将领,恐怕会将南边战事拖得很长。


    如果只有南边战事,范仲淹随意点一位熟悉的老成将领就能解决侬智高。辽国和西夏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如果南边不能速胜,北方占据恐怕生乱。


    如果南边战事要速胜,普通良将都无法胜任,得选一天赋名将,才能以碾压之势迅速击败侬智高。


    范仲淹第一时间想到狄青,但狄青在西夏战场。


    他思考良久,问曹佑道:“你能不能速胜?”


    虽然曹佑和赵暾没有向他言明,但他能察觉曹佑与赵暾一样,都是有奇异来历的人。以曹佑在军事上的谈吐,不仅是熟读兵书,更仿佛有很丰富的经验。


    曹佑:“嗯?应该可以。”打侬智高应该不难,他对在广西打仗还挺熟悉的。


    范仲淹拍了拍曹佑的肩膀,鼓励道:“秋试后你就出发,争取春试前赶回来。”


    他决定赌一把。若是赌赢,大宋有两位名将在手,今后暾儿可高枕无忧了。


    曹佑:“啊?”


    赵暾捧住脸,无声尖叫。不愧是夫子,连他这个穿越者都不敢让还没有资历的小叔叔直接上!


    夫子甚至对小叔叔说,别耽误科举!


    第127章 定州和延州


    范仲淹虽然有赌的成分, 但不认为自己在冒险。


    范仲淹与曹佑相交多年,对曹佑在军事上的见解十分了解。曹佑唯一的缺点是似乎这一生的军事理论只停留在书册上,还未实际运用过。


    但如果他派文臣为帅, 那帅臣不也没有上过战场吗?


    如果挑选将领, 除非是已经有战绩的名将, 如果没有勋贵加外戚的身份,就算他压制住了群臣的反对,军队中的将领也很难服从。


    其实文臣带兵也一样。


    范仲淹在与将领打交道时便发现, 将领很轻视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


    如果是愿意和将领打成一片,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文臣,将领还会听从一二。若是镇守大后方的文臣, 将领很少完全听从指挥。


    范仲淹能理解将领的想法。


    如果他为武将,突然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 坐在最安全的大后方对他指手画脚, 他也不敢听。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需要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一旦失误,付出的就是自己的命。


    将领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命放在不是自己同袍的人手中?


    所以当文臣下令,武将违抗命令而战败,朝廷也很难追究武将的责任。


    因为朝廷也知道, 如果严令武将必须执行文臣的命令,那会吃更多的败仗。


    太宗皇帝曾给前线送阵图, 将领直接将阵图退回,他也只能讪讪作罢,不敢追究前线将领的责任。


    总归他挑不出能必胜的将领, 那不如让曹佑试试。左右大宋一直在输, 再输一场小战役也扛得住。


    只是曹佑首战失利, 将来就不能再带兵了。不过曹佑能考科举, 对前程妨碍不大。


    范仲淹属意曹佑还有个理由,就是曹家将的金字招牌。


    他破格提拔其他将领,哪怕那将领是外戚,将士心里也会犯嘀咕。


    但曹家世代出名将,他拍着胸脯担保曹佑就是曹家这一代的名将,将士会信任曹家将的口碑。


    再者曹修就驻扎在南疆。他身为曹佑的堂兄,应该会支持曹佑。


    范仲淹看着赵暾兴奋的神色,和曹佑平静的神情,心里更加确定,曹佑一定能赢。


    暾儿不是会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的人,曹佑更是谦虚谨慎到经常被暾儿抱怨。他们都很有信心,那肯定没问题。


    赵暾确实很有信心。


    他扒拉着小叔叔的胳膊,睁大着他的死鱼眼道:“小叔叔,你在解试后上战场,就算来得及回来,你考不考得上进士啊,会不会落榜啊。”


    曹佑把赵暾凑上来的小脑袋往外推,有些忐忑。


    在会试前赶回来,他应该做得到,但能不能考上,他心里没底。


    赵暾在一次打击成功后,微微眯起眼睛,对小叔叔进行第二次打击:“而且小叔叔啊,现在的兵可不是你自己练的兵,你带不带得了啊。”


    曹佑在故意使坏的小侄儿脑袋上揉了一把,道:“带得了。”


    他前世大部分时候带的兵,也不是自己练的兵。那时将领麾下的兵卒虽然没有如今换得那么勤,但也是时常轮换的。


    何况在陛下登基前,他只是一个底层将领,没有自己的兵。


    他能自己练兵,都是陛下已经信任他,决议让他北伐后了。


    曹佑道:“我朝的兵战斗力不弱。指挥得当,能赢。”


    “啊?大宋的兵还不弱?”赵暾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话,然后他脑海中闪过一串数据,喃喃道,“好像是不弱。”


    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军皆惨败。


    但在每一次战役,宋军和西夏军的战损都是一比一,甚至达到了一换二、换三。将领皆身先士卒,几乎全员战死,少有几个被俘虏之人,也都坚决不投降。


    宋军的失败是战略的失误,是上下指挥脱节,是后方文臣根本指挥不动前线武将,不是宋朝将士武力和装备不行。


    在西夏战场上有许多中低层将领表现十分亮眼,他们不仅个人武力值出众,而且都向上峰提出过优秀的建议。


    这群本来该成为宋军中坚力量的将领,全部憋屈地战死在了宋夏战场上,战死在上峰无能又固执的指挥中。


    曹佑教导赵暾道:“我军的战斗力不差,有范公等宰执保障,后勤也没问题。我朝军队之所以胜少败多,是因为指挥太分散。统军的文臣、领军的武将、监军宦官谁都有资格指挥将士,但谁也没有资格让将士必须执行命令。军令不严格,将士做不到令行禁止,军队就必败。”


    赵暾心道,其实现在大宋的后勤保障不是很好吧?


    不过对小叔叔而言,如今的后勤保障算是非常好了,所以小叔叔认为不是问题。


    “那小叔叔领兵,首先做的是杀人立威吗?”赵暾问道。


    曹佑微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也可以领兵了。”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两小的对话中透露出许多秘密,但范仲淹不会询问。


    曹佑对宋军的评价一针见血,也一针刺得范仲淹心里流出了鲜血。


    何尝不是呢?


    大宋的军制是为了防止五代十国武将乱政。


    可大宋内部的武将确实被压制了,但打不过南北敌国,丢失了汉唐以来大片领土,辽国内部称呼大宋为南朝。


    有得有失,这得失之间,如何平衡?


    范仲淹纵然才华横溢,也想不出长远的解决办法。他只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只是在危急关头,他坐镇中枢,保护狄青和曹佑能够不受干扰的领军,还是能做到的。


    范仲淹看向赵暾。


    如果有一位声望极高,不惧怕武将乱政,如同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在位,或许在那位明君在位期间一直都不用担心平衡。


    若那明君在位时间长一些,或许大宋就能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一直没能实现的夙愿。


    到时没了边境压力,或许就能更好地找到那个平衡点。


    范仲淹微笑道:“佑三郎,南疆就交给你了。科举的事不用担心,我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头皮发麻,拱手道:“是,夫子。”


    赵暾扯了扯曹佑的衣袖:“小叔叔,我也可以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别闹。”


    赵暾道:“我很擅长应试。我教你怎么拆写应试诗赋。”


    曹佑:“……”他竟然有点心动。


    范仲淹忍俊不禁。他就不出主意了。


    范仲淹下定决心后,先去寻了夏竦的支持。


    正好这时候庞籍到了。庞籍还未去见皇帝,范仲淹先和庞籍知会了一声,希望得到庞籍的支持。


    庞籍犹豫道:“曹佑才弱冠。”


    范仲淹道:“古时名将大多在年轻时就展露才华。曹佑就是这样的名将。”


    庞籍仍旧不相信:“他还未有过领兵经验,即使你再夸他,我也不同意他立刻独领一军。你可以让曹修为将,令他为副将。”


    范仲淹坚持道:“如果不能给他完全的领兵权,就不能发挥他的本事。”


    范仲淹和庞籍争执不下。夏竦在一旁沉思。


    片刻之后,夏竦紧皱着眉头问道:“太子殿下如何决定?”


    夏竦提起太子,范仲淹嘴边不自觉浮现慈祥的微笑:“他呀,只担心佑三郎耽误了复习,考不上进士。”


    夏竦松开眉头:“我相信太子殿下的决定。”


    庞籍气得吹胡子:“夏竦!不要拿前线将士的命讨好殿下!”


    夏竦平时很小心眼,很容易动怒。此次庞籍直呼他的名字侮辱他,他却语气平淡道:“你不了解殿下。殿下生而知之,乃上天赐给大宋的明君。他有一双慧眼,能看穿忠奸,甄别人才。他认定的人,不会错。”


    庞籍震惊道:“你谄媚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啊。”这夏竦完全不要脸了吗?


    夏竦冷哼:“你不信我,你信他吗?”


    夏竦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颔首:“夏子乔所言无错。”


    庞籍倒吸一口气。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范仲淹道:“不仅暾儿生而知之,佑三郎恐怕也是。你了解他们了,就会与我和夏子乔一样,对他们充满信心。此劫解法,恐怕真的要应验在佑三郎身上。”


    “暾儿,暾儿,范希文,你有没有察觉你对太子殿下的称呼有问题?”夏竦阴飕飕道。


    范仲淹愣住。


    他将虚握着的拳头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道:“抱歉,习惯了,我会改。”


    “哼。”夏竦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庞籍看看范仲淹,又看看夏竦,那头雾水。


    为什么范仲淹和夏竦如此和睦,仿佛一切龃龉都消失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宋夏战争时?


    我果然出现幻觉了吧?


    夏竦见庞籍那副呆傻模样,倨傲道:“你不信我和范希文之言,自己去见一见殿下和佑三郎,考校一下他们的本事,便自然知晓了。”


    庞籍将信将疑地点头:“那老夫去考考他。”


    范仲淹和夏竦作为朝臣的两个极端,他们都赞同了同一件事,庞籍觉得那事再匪夷所思,也信了几分。


    心里焦急去见太子,庞籍面圣的时候很敷衍。


    他得知御医让皇帝戒色戒酒,皇帝还偷偷地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反应也很冷淡。


    庞籍在皇帝刚亲政的时候,就杖打尚美人的仆从,天天追着皇帝劝谏皇帝在后宫花的钱比边疆太多。他早就习惯皇帝是个什么德性。


    这几年皇帝子嗣艰难,御医也让皇帝保重身体,皇帝有听过吗?


    庞籍认为,与其指望皇帝能管住自己,不如劝服皇帝让皇后回宫。


    皇后和妃嫔不同的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可以劝说皇帝。而妃嫔不敢忤逆皇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奉承皇帝。


    皇帝想喝酒,皇后会劝皇帝少喝,而张贵妃等人会陪着皇帝喝到通宵达旦。


    妃嫔与皇后不一样。皇后身份在那里,只要行事不出错,不讨好皇帝,皇帝也难以废后。妃嫔所有的底气都在皇帝身上,妃嫔不敢劝,也不愿意劝。只有顺着皇帝的心意,妃嫔才能得宠。


    皇帝本身就很自律,谁主持宫务都差不到哪去。


    皇帝不够自律,那妃嫔主持宫务,就是纵容皇帝享乐。


    庞籍就去劝了劝。皇帝果然不听他的。


    庞籍问过许神医。许神医说,皇帝保持现在这生活状态,只是好得慢,不会病情加剧。他便先去解决眼前的事,等南疆北疆西北疆的危机解除,再继续劝说皇帝。


    赵祯见每一位宰执回宫后,都先关心他的身体,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在清醒的时候,赵祯还是能控制住自己。但一旦他出现幻觉,他就需要喝一点酒来安抚自己。


    但他不能再展现出疲弱的一面,所以不能将自己仍然经常精神恍惚的事告知他人。


    赵祯想起每日侍疾朝臣传来的坏消息,头隐隐作痛。


    他唤来张贵妃,靠在张贵妃温软的怀里,让张贵妃为他按揉额头。


    张贵妃泫然欲泣,强颜欢笑。


    赵祯看着爱人的神情,心里也十分悲伤。


    他想起了汉高祖为戚姬所做的歌,“鸿鹊高飞,一举千里。羽翩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增缴,尚安所施!”。


    不行,他得尽快好起来,才能为爱人谋划。


    赵祯轻轻拍着张贵妃的手背:“别怕,我会无事的。”


    张贵妃凄婉地微笑:“嗯。妾等陛下好。”


    一双有情人脉脉对视,眼中情意流转。


    ……


    庞籍气势汹汹地去拜见太子。


    还没进门,庞籍就被夏竦拦住:“你这是什么表情?凶什么?吓到殿下怎么办?赶紧换个和善的表情!”


    庞籍哭笑不得,攒好的气势都要被夏竦笑没了:“太子殿下还怕我表情凶?他当年更年幼的时候,也不见得会怕我。”


    夏竦展开衣袖挡住庞籍的路:“你也知道殿下年幼,你还凶什么!”


    庞籍无语极了。


    没办法,他只能用手背揉了揉脸,换了副温和的面容。


    庞籍无奈道:“这样行了吧?”


    夏竦这才让行。


    庞籍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夏竦进了太子办公的别苑宫殿。


    他定眼望去,太子正依偎在曹皇后身边,为曹皇后讲解什么。


    太子脸上与他当年送别时一样,没多少表情,一派冷淡。但从他微微靠向曹皇后的身体,庞籍能看出他对曹皇后的依恋。


    曹皇后的神情则让庞籍受到了惊吓。


    庞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


    眼前景象没变。


    咦,那个表情温柔温软笑容灿烂,连妆容都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宫装女子……皇后?


    曹儛轻轻揽着儿子的肩膀,听儿子为她讲解奏疏。


    见庞籍来了,曹儛拍了拍赵暾的手背,柔声道:“暾儿,庞相公来了。”


    赵暾起身,抬手作揖:“庞相公。”


    庞籍看向太子波澜不惊的神色,压住心中惊讶。


    他回礼道:“太子殿下,许久不见。”


    赵暾道:“庞相公请坐。”


    他示意庞籍坐下后,问道:“虽然我猜测契丹只是威胁我朝,并无出兵的打算,但庞相公自北疆归来,可否告知我详情?”


    庞籍满肚子客套的话,被赵暾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太子平淡的双眸,竟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庞籍平日里和朋友、下属说话时很是直率,但在官场上与同僚议事,或者说与君王奏对的时候,他也很注意辞令。


    尤其是与君王奏对,大臣总要说许多客套话才能进入正题。


    即使太子认为无须客套,但他们才刚见面,难道不该谈论一下前尘往事,再提一提陛下的病情,和皇帝对皇后、太子的偏见,并展露一下委屈和无奈吗?


    赵暾不理解庞籍脸上为什么会出现惊愕的神情。


    不理解就算了,他不理解的事多了去了。赵暾继续发问。


    他先对庞籍阐述了自己对辽国和西夏军事行动的猜测,然后又告诉庞籍自己已经做出的应对。


    庞籍疑惑道:“西夏国主年幼,怎会与他人通奸?”


    赵暾道:“我胡说的,就是气一气他,顺便让他有点疑心病。”


    赵暾当然不是胡说,而是说的未来的事。


    他只记得有这么两件事影响了西夏宫廷政局,史书上没有记载发生的时间。


    没藏太后有几个姘夫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李谅祚估计现在还没那个硬件能力和表嫂通奸。


    不过梁氏是借着探望姑母没藏太后的名义入宫,与李谅祚看对眼。没藏太后是嘉祐元年(1056年)死的,那么李谅祚至少在九岁就与表嫂梁氏好上了,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厉害厉害。


    好像中原王朝也有许多皇子皇孙十一岁就有了孩子,大概九岁和人偷情也不是太奇葩?


    赵暾表情岿然不动,心理活动疯狂刷屏。


    “没藏讹庞一定会认为我朝传递过去的消息太荒谬,因荒谬,他一定会牢牢记住。当其中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会疑心另一件事。”赵暾道,“没藏讹庞一直对我朝沃土虎视眈眈,今朝退兵,明朝也会卷土重来。我提前给他下个钩子。”


    庞籍更加疑惑:“殿下既然说是骗他,又为何说此事一定会发生?”


    赵暾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别问。”


    庞籍皱眉:“如果臣非要问?”


    赵暾放下食指,无所谓道:“我曾向郇国公和邓国公承诺,除非大臣已经致仕,否则不可对他们多言。我不能毁诺,你可要致仕?”


    庞籍:“……”怎么直接就威胁要我致仕了?!


    赵暾认真道:“我不是威胁你,你问的是未来。这种问题,我能没有一点代价地轻易回答吗?”


    “庞籍!快闭嘴!不要害了殿下!”夏竦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赵暾面前对庞籍大吼,“你是要弑君吗!”


    庞籍瞪大眼睛。等会儿,我怎么就弑君了?夏竦你说什么屁话!


    他被夏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太子刚刚在说什么?未、未来?!


    庞籍也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将夏竦往旁边拉。


    他直直地盯着赵暾:“太子殿下,你能看到未来?”


    赵暾再次竖起食指。


    庞籍将询问的话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京中传闻,太子似乎提前预知了地震。


    那时他以为是无稽之谈。他查过那件事,太子只是碰巧在小说中提及了地震,恰好教导了百姓如何在地震中自救。


    如果不是碰巧……


    庞籍问道:“殿下,臣听闻当年京城地震,有方士提前预言地震到来。皇城司和禁军抓捕其人,却不见他的踪迹。殿下可知那人是谁?”


    赵暾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陛下不是褒奖张尧佐预言地震吗?那人估计是张尧佐假扮的吧。”


    夏竦:“扑哧。”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掩嘴:“呵呵呵,别看我,我不知道。”


    庞籍深呼吸:“夏竦,你笑什么?”


    夏竦正色:“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


    庞籍拳头硬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夏竦这人如此讨人嫌弃!


    庞籍都快回忆不起,夏竦经略陕西时意气风发的正经模样了!


    当年夏竦经略陕西的时候还是个名声颇佳的贤臣,庞籍与他合作很是愉快。


    物是人非,夏竦怎么会变成这副令人厌憎的模样!


    夏竦慢悠悠道:“只有君问臣,哪有臣质问君的道理?庞籍,你太不尊敬太子殿下了,可是没将太子殿下当储君,质疑太子殿下的身份?”


    赵暾正看着热闹。


    咦,庞籍和夏竦互相称呼姓名呢。同辈人有字却呼名,等于指着鼻子骂人了。


    见夏竦瞬间思维发散,要诬告庞籍大不敬了,赵暾赶紧喊暂停:“夏翁。”


    夏竦看着赵暾不赞同的眼神,又笑了一声,道:“好,好,夏翁不逗他。”


    逗?!庞籍终于能理解富弼提起夏竦就暴躁的原因。


    虽然他以前就挺理解,现在更理解了。


    庞籍收敛怒气,然后又回过神:“殿下叫夏竦……夏子乔夏翁,可是与夏子乔很熟悉?”


    赵暾模糊道:“以前我在秘阁读书,夏翁很照顾我。”


    夏竦向庞籍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庞籍再次被夏竦气到之余,忽地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熟悉。


    他恍然想起,富弼接到太子书信时仿佛……


    庞籍打量夏竦。


    夏竦横眉:“看什么!”


    庞籍收回视线:“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气了。


    赵暾见热闹结束,继续说正事:“我传递给西夏的消息只和西夏有关,成或不成都不会影响我朝。庞相公不必多思。”


    庞籍叹了口气:“臣知道了。那让佑三郎出战,也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赵暾立刻否定:“不是我,是夫子。”


    庞籍心里不由拈酸。夫子?呵。教导太子的老师繁多,他当年也为当今陛下讲过学,谁敢应下储君一声“夫子”?


    范仲淹就这样听着?他的心也大了。


    庞籍决定回去好好和范仲淹说说。如果范仲淹不改,他就要弹劾范仲淹。


    庞籍道:“你不希望佑三郎去?”


    赵暾实话实说道:“如果小叔叔去,侬智高不堪一击,但我舍不得小叔叔吃苦。小叔叔正准备考科举,如果他由科举晋身,再按部就班为边臣,群臣不会以他外戚身份说事,反而会夸赞他吃苦耐劳。如果还有可用之将,我不想小叔叔受到非议。”


    都怪西夏人。


    如果不是西夏犯边,他就把狄青调过去。平定侬智高本来就是狄青的高光!西夏留着小叔叔来打啊!


    庞籍愣住:“非议?”


    赵暾兜着手,耷拉着眼皮道:“曹家为开国勋贵,若娘亲没有被杨太后和群臣选中为皇后,破格提拔曹家将谁会嚼舌根?我和娘亲入了皇家,曹家便黏上了一坨屎……”


    “咳咳……”曹儛轻轻道,“暾儿,文雅些。”


    赵暾乖乖应道:“哦,好。曹家就黏上了外戚的名声,有才华也要被人胡说八道了。”


    庞籍沉吟片刻,道:“佑三郎要考科举?”


    赵暾点头:“夫子让小叔叔考完解试就去南疆,平定南疆后赶回来考会试。唉,小叔叔肯定能在会试前赶回来,但他在战场上能不能好好温习啊,要是考不上进士,我一定要笑话他。”


    赵暾虽然语气平静,但庞籍能从他的话中听出浓浓的戏谑。


    庞籍不由叹息,太子此刻倒像个符合他本身年龄的小孩子了。


    太子和曹佑一同长大,全靠曹佑呵护才能健康长大。这样的“宠臣”,皇帝一定会十分偏爱,群臣无法阻拦。他一直担心曹佑会成为下一个张尧佐,富弼听了他的话之后十分生气,说他侮辱佑三郎。


    范仲淹也好,夏竦也罢,他们不仅看重太子,对曹佑也极其看重爱护。


    庞籍不由对曹佑产生期待:“可否让臣见一见佑三郎?”


    赵暾点头:“小叔叔正在备考。他可紧张了。”


    庞籍哭笑不得。太子殿下真的是很促狭了。


    只是曹佑不担心南下平叛,却担心考不上科举,这可真是……有趣。


    庞籍生出了期待。


    赵暾让宦官送庞籍去见闭门苦读的曹佑。


    无论庞籍有多少期待,小叔叔一定都会超出他的期待。赵暾如此坚信着。


    处理好杂事后,庞籍也住进了瑞圣园。


    虽然三府官吏都陪侍瑞圣园,在瑞圣园办公。到了晚上,他们还是会回家。


    但庞籍、范仲淹懒得再找住处,就干脆直接住在了瑞圣园。


    夏竦在京中有宅邸,见庞籍居然想近水楼台,忙也住进来。


    虽然在瑞圣园没有歌舞可以看,但和庞籍斗嘴,教曹佑读书,陪赵暾学习律令和史书,都十分有趣。


    夏竦面容越来越慈祥,骂庸碌的声音都慈祥了些。


    范仲淹、庞籍、夏竦三人都在宋夏战场前线直面过敌军。


    范仲淹身兼东西府相公,庞籍为东府副宰执,夏竦为西府副宰执,三司使田况又曾是夏竦经略陕西时的判官,这一套班子几乎就是原本宋夏战场前线的文臣班子。


    只缺了韩琦。


    韩琦知河北定州,也在宋辽边境上。


    韩琦在宋夏战场上吃过亏后,领兵时再也不坐镇后方。


    他亲自去训练兵卒,严整军纪,诛杀品行恶劣的兵卒,重赏立功的兵卒,钻研李靖的兵法,带领将士日夜操练。几年过去,韩琦终于在定州练出了一支强卒。


    听闻辽国大军即将犯境,韩琦卸下儒衫,披上皮甲,要与将士共进退。


    定州将士士气如虹。


    富弼前来拜访的时候,韩琦正坐在帐中,手执兵书,十分紧张地临阵磨枪。


    富弼将京中之事告知韩琦,韩琦茫然:“太子……太子归位了?”


    富弼点头:“范仲淹和庞籍前后脚回去。”


    他把赵暾写给他的信递给韩琦。


    韩琦一边拆信,一边抱怨道:“我比你更先一步见到太子,为何太子与你更亲近?”


    富弼笑道:“因为你被贬得太远?我在青州,离太子更近。”


    韩琦想起当年太子被逐出京城,撇了一下嘴角,道:“我看青州也不近。”


    他看完赵暾写给富弼的信后,苦笑道:“虽然危急关头确实应该让太子归位,但陛下此举,恐怕不怀好意。”


    富弼翻了个白眼:“你替他掩饰什么?他就是以为大宋要亡国了,赶紧找一个背锅的。”


    韩琦忙道:“慎言。”


    富弼哼了一声,道:“你对太子的猜测如何看?”


    韩琦立刻会意:“你要亲自出使辽国?”


    富弼点头:“河北的兵权交给你。”


    韩琦哭笑不得:“这兵权是可以随意转让的吗?”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神采飞扬道:“京中有范希文,还有暾儿,我们做好决定后直接告诉他们。先斩后奏也没问题。”


    韩琦阻止道:“你别太散漫。”


    富弼道:“军情紧急,哪有空和京中你来我往?暾儿可是说了,让我便宜行事。”


    韩琦皱眉道:“暾儿或许会纵容你,但等陛下病愈,恐怕会更加忌惮你和暾儿。”


    富弼满脸无所谓:“他还不够忌惮我和暾儿吗?等我和暾儿功劳更大,他想忌惮也不过是找借口将我和暾儿贬出京城,不敢做其他事。”


    韩琦知道富弼对皇帝心有怨气,劝慰道:“陛下只是听信了夏竦的诬告,他已经查清了你的清白,以后不会再忌惮你。”


    富弼没好气道:“你刚才还说担心陛下会更加忌惮我,现在又说不会再忌惮我。韩稚圭,你什么时候变虚伪了。”


    韩琦气结。他好心安慰富弼,富弼还说他虚伪!


    见韩琦生气,富弼敷衍地安抚了几句。


    韩琦被哄好后,道:“算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大不了我和你一同被忌惮。你看见我练的兵了吗?是不是很有气势!”


    看着韩琦眉飞色舞的模样,富弼好笑道:“你要一雪‘韩琦未足奇’之耻?”


    “哼。”韩琦嘴角下撇。


    好水川之战失败后,叛宋投夏的落第书生张元写诗嘲讽夏竦和韩琦,“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韩琦闭上双眼,遍地血腥犹然历历在目:“可惜张元已死,否则我必亲手剐之!”


    富弼将手按在韩琦肩膀上:“赢过西夏,也是一样。”


    韩琦点头。


    他曾经迷惘,宋夏之战死伤惨重,是不是一开始就求和会更好。


    但西夏趁大宋之危再次来袭,彻底击破了他的怯懦和自欺欺人。


    即使宋夏已经和谈,大宋一旦有可乘之机,西夏立刻会如吸血的虫子一样,使劲往伤口里钻。


    梦想以和谈求和平只是幻想,甲坚兵利才是真正的和平之道。


    “我已经准备妥当,立刻启程去契丹。”富弼道,“你帮我写奏疏,告诉朝廷我已经走了。”


    韩琦呼吸一滞:“富彦国!你连奏疏都懒得写了?”


    富弼大笑:“我只是见你太紧张,帮你找点事做。别谢我,我们是朋友。”


    韩琦卷起书本,把富弼打出去:“滚滚滚!”


    富弼笑着挡住韩琦的击打。


    韩琦看着富弼轻松惬意的模样,表面上还有怒容,心里又是唏嘘,又是感慨。


    大宋看似遭遇危机,富弼却比以往更加开心。


    是因为太子归位的缘故吗?


    太子归位,他们的未来和大宋的未来,终于有了盼头了。


    韩琦一脚把富弼蹬出军帐。


    富弼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真的直接去辽国了。


    说走就走!


    韩琦得到富弼的留书,瞠目结舌:“他真的连奏疏都没写?”


    “富弼!!!!!”


    韩琦气得直呼富弼姓名,可富弼已经越过宋辽边境了,听不到啊听不到。


    陕西延州。


    狄青刚见到风尘仆仆、几年未见的幼子,没几日就得到了西夏犯边的消息。


    狄青又刚将陕西军情报知给朝廷,没几日就得到了太子监国,朝廷让自己独自经略陕西的消息。


    他怔怔地看着诏令,读了好几遍自己的官职。


    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


    再读一遍。


    一个字没错,就是这个。


    狄诤看了一眼诏书,道:“以前夏公在宋夏战争期间就是这个职位,范公和韩公为他的副手。”


    狄青茫然道:“那我的副手是谁?”


    即使不让文臣和宦官监督他,好歹应该有两个文臣作为他的副手吧?


    狄诤拿出夹杂在诏书里的信:“父亲,你太紧张了,连暾弟给你写了信都没发现。哦,不是给你写的,是给我写的。”


    狄青虽然还在发愣,还是反手拍了狄诤一下:“叫爹爹!几年不见,怎么生疏了?”


    狄诤:“……”他还以为父亲拍他,是因为他不小心叫太子为暾弟呢。


    狄诤叹气:“爹爹,你惨了。你这个职位,是陛下病中破格提拔,群臣都不同意。陛下没给你安排副手。”


    狄青更加茫然。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3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7章。


    第128章 狄诤教导父


    狄诤见父亲还茫然着, 拿着赵暾写来的信,细细为父亲讲解朝中的局势。


    赵暾曾经和狄诤分析过狄青最后在朝中落得满目皆敌的原因。


    狄诤再结合自己在南宋的经历,正好给狄青当这个老师。


    当初狄诤看国史, 很是困惑为何狄青当枢密使, 会引得文彦博、欧阳修等口碑不错的文臣攻讦。


    这一点用武人不得当枢密使的“祖制”是说不通的, 因为大宋没有这个祖制。


    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的枢密使都为武将,其中曹彬更是在三朝都当过枢密使。


    以宋朝祖制,该是武将任枢密使, 文臣任枢密副使辅佐武将。


    直到仁宗朝,文臣才占据枢密使职位。


    如果仁宗朝的文臣只是单纯习惯宋仁宗和前几任皇帝的不同,将武将自留地枢密院完全划分给文臣, 以此反对狄青,狄诤尚能理解。可他们拿“祖制”说事, 皇帝和朝臣都没有异议, 那就是真的有个什么祖制,他没看懂。


    狄诤前世大部分人生都无所事事,只能琢磨这些东西,幻想自己回到那时该如何做。


    重活一世,他真的回到宋仁宗朝, 还投胎成了狄青的儿子。他与曹佑、赵暾坦白身份后,便与两人分享自己的困惑。


    赵暾一言点破他的困惑:“欧阳修上书中提及狄青的身份, 关键不在‘武将’,而是‘行伍’。你仔细想他们的上书,他们说勋贵武将尚且不一定被重用, 大宋从未有出身行伍的武人身居高位。”


    曹佑还在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暾儿和弃疾能背下前朝人的奏疏, 狄诤已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就和朝堂不信任他, 与他是文是武无关,而是因为他是南归的人一样,满朝文武都厌恶狄青,是因为他出身行伍。


    他恍然大悟后,心里更觉悲哀。


    文臣通过考进士、制科,可以由微末登上青云梯。武将在前线拼杀立功,挽局势于将倾,从行伍登临高位时却会被人鄙夷。


    甚至连武将群体自身都鄙夷这样的人。


    大宋的武将有勋贵,有将门,有文臣转武……他们都不能容忍行伍出身的狄青压在所有武将的头上。


    正好宋仁宗时已经习惯文臣占据枢密院,两者一拍即合,狄青便举目皆敌了。


    狄诤嘲笑武将的短视,也对宋仁宗的英明产生了些许怀疑。


    赵暾道,大宋太/祖太宗虽然崇文抑武,但从来不认为让没带过兵的文臣对前线武将指手画脚还能赢得战争。枢密院本来是武将勋贵的自留地,文臣武将、清流勋贵本该相互牵制,宋仁宗却让枢密院也变成了“文官机构”,前线也搅进了文臣的党争。


    狄诤一边回忆赵暾的评价和曹佑为难的神色,一边教导父亲。


    狄青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闷声道:“我在前线流血牺牲,还比不过科举吗?”


    狄诤回过神,道:“嗯。”


    狄青给了儿子一个爆栗。


    狄诤无奈地摸了摸头顶。我只是给你讲解,又不是我欺负你,你打我干什么?


    狄青理直气壮。狄诤是他儿子,他敲就敲了。


    狄诤一直在赵暾身边,受到章得象和张士逊两位致仕的宰执教导。即使狄诤年岁尚小,狄青也能听进去狄诤的劝说。


    他闻言,叹气道:“那我是不是该推辞……可边疆事急,我若推辞,危急边疆可如何是好?”


    狄诤摇头:“父……”


    狄青抬起了手。


    狄诤将没说完的字吞下,改口道:“爹爹,太子让我为爹爹讲解这个,只是让爹爹做好可能会被朝臣弹劾的心理准备。朝臣弹劾归弹劾,只要陛下相信爹爹,爹爹顶多外放,不会伤筋动骨。他只担心爹爹被朝臣的弹劾吓到。”


    狄青哭笑不得:“我连上战场都不怕,还会怕流言蜚语?”


    狄诤道:“如果群臣诬陷你谋反,陛下一言不发地将你贬出京城呢?”


    狄青沉默了一瞬,讪讪道:“不可能吧?我哪有能力谋反?”


    以大宋的军制,他只在带兵的时候手下有兵,哪可能谋反?


    狄诤道:“夏竦都能弹劾富公私通辽国和矿工颠覆大宋,陛下不还是信了,两度差点让人挖开石介的坟墓?”


    狄青的表情瞬间扭曲。


    如果是原本历史中的狄青,恐怕会狠揍狄诤一顿,让狄诤不准说陛下坏话。


    那时狄青一路受皇帝重用,已经坐上了枢密副使的位置。他深深感激皇帝的破格重用。


    这个时空,他却早早与曹琮结识,因曹琮遭遇而心有戚戚。


    而后,狄诤成为赵暾的友人,总角之年奔赴千里投奔赵暾,狄青多关注了几分赵暾的遭遇,心里便更是惶恐不安。


    再者狄诤与赵暾走得太近,皇帝便没有对狄青提拔太狠。原本他身上该有的节度使等职位,现在都还没有,只是一个延州知州而已。


    狄青认为自己的功劳足以匹配如今获得的地位,没有被破格任用,心里便对皇帝没有肝脑涂地的感激之情。


    他终于被破格任用,却是太子已经监国时。虽然他感激皇帝的临危任命,但狄诤在他耳边讲解了一番朝廷局势,狄青心中的感激便又被忐忑不安冲淡了几分。


    狄诤见父亲听了进去,又说起赵暾另一个分析。


    原本历史中,宋仁宗提拔狄青为枢密使,还是有人赞同的。那么这些赞同的人又是何缘由?


    赵暾分析,宋仁宗当时是将狄青当“托孤重臣”和“太子/党”来培养。那些赞同他的人,皆为“太子/党”。


    关键来了,宋仁宗朝都没有太子,哪来的太子/党?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宋仁宗提拔狄青的时候已经多年无子,且正好是张贵妃得宠的时候。


    曹皇后从未生育,她已经确定不会有孩子出生。群臣奏请立宗室子,无论哪一位宗室子,都天生是皇后一党。


    如果宫中无论哪一位低微妃嫔生了儿子,宋仁宗都会遵循父亲的旧例。因此支持张贵妃的人,便是“太子/党”。


    宋仁宗那时即使生了亲生儿子,儿子继位时估计也是个“幼帝”。狄青深受他信任,便是辅佐和保护幼帝的人。


    那时群臣都不再相信宋仁宗还能有亲儿子,都在请立宗室子。


    支持宋仁宗继续生儿子的,也是站在支持张贵妃这一边。


    于是狄青就很尴尬了。他没有站队,没有结党,却天然被划分到了支持张贵妃这一派,与奸佞为伍。


    群臣反对狄青在枢密使,这也是缘由之一。


    狄青,行伍出身,张贵妃的党羽,厌恶他出身的人反对他,真正心怀大宋的贤臣也反对他。他本来该是清流培养的将领,却站在了清流的对立面,也是造化弄人。


    狄诤道:“陛下应当是将爹爹当太子/党培养,但不是如今太子这个太子/党。回朝后,爹爹要小心了。”


    狄青不解:“陛下不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狄诤道:“陛下还期望他有其他儿子。”


    狄诤本来也挺纳闷的,历史中的宋仁宗追生儿子追得疯魔了,晚年朝政都懈怠了,疾病缠身也要嗑丹药睡后宫,为什么不珍惜暾弟这个独子?


    赵暾对他翻了个白眼,点明了他的迷障。


    因为赵暾出生的时候,不是独子啊!


    如果赵暾是现在出生,皇帝已经多年无子,那对赵暾一定很不一样。即使他仍旧不喜欢皇后,顶多不让赵暾和曹皇后多接触。


    可赵暾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有其他儿子。为了分散风险,赵曦留在宫中,赵暾却养在曹家。皇帝自己养的儿子死了,赵暾却活着。


    赵暾刚回京的时候,皇帝还是对赵暾有着几分喜爱。只是皇帝之前不缺儿子,只是没养活。他便以为以后还能有儿子,再遵循养赵暾的方式便能养活更多儿子,所以赵暾只是备选。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对赵暾还是很上心的,符合皇帝对普通儿子的照顾。


    皇帝彻底对赵暾不满,是宫变时的那一把火,和因那一把火而生出的登闻鼓事件。


    自那以后,皇帝便不再愿意听到赵暾的名字,更不想让赵暾回宫。


    皇帝应该后悔将赵暾养在曹家,养成“曹暾”了。他越后悔,就越不能接受“曹暾”。


    此刻的“曹暾”就仿佛历史中的赵宗实。名义上是皇帝独子,但在皇帝眼中,却不一定是他的孩子。


    只是赵暾毕竟有皇帝的血脉,比宗室子还是强上一丝的。而且就算宗室子上位,还是得尊曹皇后为太后,那与曹皇后的儿子上位有什么不同?


    赵祯的困局唯一的解法,就是生出其他儿子。这还真真是与历史中死扛着不愿意接宗室子入宫的性格一模一样。


    赵祯何尝不知道,他几十年无子,肯定生不出儿子。就算有儿子,襁褓中的幼帝恐怕会危害大宋的江山。


    他如果死的时候才临时接宗室子入宫,宗室子没有接受过朝堂教育,恐怕对大宋的江山也有害。


    利弊他都懂,但他就是任性。


    如今的赵祯何尝不知,赵暾的身份、年龄和才干都正合适成为储君。可赵暾仍旧是低于他所有亲生儿子、高于宗室子的备选而已。


    赵祯与原本历史中的宋仁宗相比,运气好太多了。宋仁宗的备选是赵宗实,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且五岁之后没有接受过帝王教导的赵宗实,实在不是好的储君人选。而赵暾,明君预备了。


    狄诤没意识到,他在心里回忆和分析时,竟然直呼皇帝的名字了。


    听完狄诤的分析,狄青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皇帝将他定为“未来还没出生的某个太子的太子/党”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十分迷茫,连称呼都错了:“你是暾儿友人,陛下怎么会认为我去支持某个不认识的皇子?”


    狄诤郑重道:“这说明陛下相信你的忠义,他是真的信任你。而且我年幼呢,只是作为暾弟的玩伴而已,算得了什么?”


    陛下……是挺信任我。狄青自省,如果狄诤的猜测真的成真,陛下有了其他亲生儿子,要废太子立新儿子为太子,并希望自己保护新太子,自己会不会站在暾儿的对立面。


    会的。


    狄青心道。他肯定是支持皇帝的一切决定,做皇帝的顺臣,而不是因为暾儿更好,就帮暾儿谋逆。


    如此一想,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狄青已经极为难受了。


    狄诤安抚道:“爹爹别多想,暾儿的身份已经公开,以陛下连无故废后都不敢的性格,他更不能无故废黜太子。如今我们全家都已经安全了。”


    狄青恍然:“对、对啊。”


    他钻什么牛角尖?陛下想换太子,那得是太子没回来才能换。暾儿已经是太子,那肯定换不了了啊!


    狄诤道:“暾弟让我告诉爹爹,爹爹放心施展才华,他会护着爹爹。无论将来陛下做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或者群臣再怎么弹劾爹爹会黄袍加身,爹爹都别怕。”


    狄青幽幽地看着狄诤。


    狄诤困惑地偏了偏头。


    狄青重重给了狄诤脑壳一下:“我现在已经很怕了!”


    狄诤捂住脑袋,忍俊不禁。


    爹爹这样,真的蛮好笑哈哈哈哈哈。


    狄青心里全是忐忑不安,但整顿军务,召集大军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陕西因被范仲淹等人清理过一遍,宋夏战场上又死了一批,所以贪婪骄纵之将不多,兵卒比其他地方稍稍听话一些。


    狄青又本就是在宋夏战场上发迹,经略陕西得心应手。


    不久后,赵暾给狄青派来了副手——文官和宦官监军不需要有,但副手是需要的。


    副手要帮狄青做文书工作,要计算后勤,要抚恤百姓和将士家属。只凭狄青一人,很难面面俱到。


    虽然狄诤可以帮忙,狄青该有的副手也要给人配好。


    原本狄青如果去南疆,余靖和沔两位文臣就是他的副手。


    当狄青的副手到位时,狄青神情略有些尴尬。


    包拯和尹洙看着狄青的神色忍俊不禁。


    狄青连连拱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尹洙笑出了声:“放心放心,暾儿特意叮嘱,绝对不能干涉你的决定。我只帮你处理好后勤。”


    包拯脸色一冷:“你该称呼暾儿为太子殿下!”


    尹洙没好气道:“你不也说暾儿了?”


    包拯和尹洙对骂起来,狄青不由退后了几步。


    狄诤悄悄把哥哥们拉走。


    包拯扬名之后,天下人见到包拯没有不敬畏的——他们把包青天断案的故事也套在了包拯身上。


    父亲自然见着包拯也发怵。


    而尹洙,是父亲的老上司,扑哧。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今天更新早了些。


    第129章 只有我能杀


    尹洙不仅是狄青的老上司, 他被贬谪之时,狄青也被牵连。


    庆历三年,在范仲淹的支持下, 皇帝同意郑戬和刘沪修建水洛城。


    庆历四年, 在韩琦的反对下, 皇帝下令尹洙接替郑戬,停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拒不听令拆毁已经修筑了一半的水洛城,尹洙派副将狄青逮捕刘沪。水洛城哗变, 杀吏民为乱。


    尹洙遭罪贬,狄青被欧阳修保住。皇帝下令继续修建水洛城。刘沪不久后病逝。


    尹洙以前很委屈。


    他只是听从朝廷的命令做事,何罪之有?


    近十年过去, 尹洙再回忆往事,心生悔意。


    诚然朝廷朝令夕改, 但他身为前线长官, 没有探明水洛城情况就贸然逮捕刘沪,导致水洛城哗变,确实有罪。


    十年磨砺,他心态已经平和许多。


    赴任时,他绕路去了水洛城, 给刘沪上了香,向继任水洛城城主的刘沪的弟弟表达了对刘沪的歉意。


    尹洙这十年在各个边疆打转, 风霜没有将他早已经斑白的发丝再染上一层霜色,气色还更好了。


    他每次接到赵暾的信就分外开心。赵暾已经归位,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赵暾写信请他辅佐狄青, 他欣然前往。


    至于什么地位颠倒, 尹洙当然是不在意的。


    只是看着狄青脸皮薄, 尹洙打趣了几句。狄青满脸通红, 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仿佛回到了当初初来宋朝边境那青涩的模样。


    尹洙失笑不已。


    包拯打断了尹洙的调笑,板着脸说正事:“殿下让我和尹师鲁来协助,是专门来杀人的。凡不听令者,无论文臣武将宦官,皆可依照军法立斩。殿下给予你全然的信任。”


    狄青感动道:“臣必不会辜负殿下信任!”


    包拯颔首,又对站在狄青身后的狄诤道:“殿下知你一定会上战场,他叮嘱你小心谨慎……”


    包拯表情轻微扭曲了一瞬,接着道:“若你脸上留了疤痕,恐怕难以考上进士。”


    狄诤差点没忍住给远在京城的赵暾翻个白眼。


    暾弟即使成为太子,那促狭性子恐怕也不想改了。


    狄诤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会注意。”


    尹洙笑着打趣:“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遇到佑三郎那样的难题。范希文让佑三郎解试后南下平叛,再回京参加会试,哈哈哈哈哈哈。”


    狄青愕然:“范公如此信任曹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狄诤想了想,道:“佑三的话,问题不大,能及时赶回来。”


    父亲十月出征,正月元宵大破敌军。


    佑三郎八月出征,正月怎么也能赶回来。


    他其实已经勉强猜出曹佑前世的身份,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曹佑的谈吐举止和他所猜的那个人相差略大。


    此生曹佑生长在勋贵曹家,又读了满腹诗书,气质自然和纯粹的武将很是不同。


    狄诤猜测曹佑的身份,是看出了曹佑为将的才华,从南宋那几个声名赫赫的将领中猜测而已。


    不过曹佑也可能和他一样,纵然有才干,但不得施展,在青史中没有名气。


    算了,不猜了,这次回去就直接问吧。


    几年过去,狄诤终于认输。


    狄诤之所以一直要自己猜,最初是觉得没必要知道曹佑的身份,后来……咳,还是有点胜负欲上头了。


    曹佑都要领兵了,他还是别再执拗,早早得知曹佑前世的身份,才好与曹佑配合更默契。


    尹洙想起此事,笑着道:“暾儿……”


    包拯:“咳咳!”


    尹洙瞥了包拯一眼,道:“殿下也说佑三肯定能赶回来,但不一定考得上会试。范希文便给佑三布置了很多功课,让他在战场上温书。”


    狄青露出见了世面的神色。


    那曹佑究竟是何等英才!这次回京,他一定要结识曹佑!


    狄青唏嘘道:“曹宝璋若得知,一定会很欣慰。”


    提到曹琮,尹洙的神色也黯淡下来。


    包拯见状,疑惑道:“尹师鲁,你与曹忠恪很熟?”


    尹洙没有隐瞒包拯:“我曾教导过殿下几日。”


    包拯:“你?误人子弟?”


    尹洙:“?”


    狄青神情再次尴尬。


    果然,包拯和尹洙又吵起来了,唉。


    狄诤将包拯和尹洙吵架的话记下。给暾弟的信里,又有很多趣事可写。


    虽然皇帝还没死,狄诤心情已经很轻松了。美好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


    ……


    赵暾命包拯和尹洙为狄青副手,群臣的非议平息。


    他们议论,太子恐怕与他们一样不希望狄青独自领兵,但陛下的决定,儿子不能否决,便只能曲线限制狄青。


    包拯是极为严苛的人,尹洙曾经莽直到杀了刘沪的地步。有他们监督狄青,狄青肯定不能一意孤行。战场实际决策,还是在包拯和尹洙手中。


    狄青那边非议平息,范仲淹闹出更大的非议——他竭力推举曹佑为主将南下平叛。


    群臣反对道,如果曹佑刚刚弱冠,从未上过战场,怎能为主将?曹佑再多些经验,年长个十岁,领兵为主将也不迟。


    如果是其他人推举曹佑为主将,群臣都要骂他谄媚太子了。


    可对方是范仲淹,群臣还是相信范仲淹人品的。他们相信曹佑估计真的有才华,但年纪小没经验,还是不足以委以重任。


    群臣本以为,太子会与他们商议一二,互相辩论个三四五六,才会做决定。


    谁知范仲淹推举,太子当即拍板下诏。


    中书省拟定文书,太子盖章,枢密院发布。这件事居然定了!


    当有人抱怨时,夏竦还阴阳怪气道:“主将任命本就是中书省和枢密院的事,何须与群臣商定?什么都要群臣商定,贻误战机算谁的错?真到紧急时刻,陛下可以直接内降任命将领。军权只在君王一人手中,诸位才是僭越了。”


    夏竦居然站在范仲淹这边,他们便去寻素有刚直之名的庞籍。


    庞籍竟然把他们大骂一顿,说南疆之乱已经好几月,他们还拖拖拉拉没有处理,现在还敢继续拖延?该统统和宋庠一同滚蛋!


    反对的群臣:“……”


    他们只好去寻王尧臣和梁适。


    王尧臣和梁适虽然反对,但他们提不出更好的人选,只能相信范仲淹、夏竦和庞籍的判断。


    范仲淹对曹佑那句“战场上要温书做功课,别耽误会试”的叮嘱,让他们不由对曹佑也生出了期待。


    见王尧臣和梁适也不反对,群臣无可奈何。


    他们只能讥讽,如果曹佑战败,堕了曹家将的名声,范仲淹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范仲淹真是不惜名。


    众多议论,都不入曹佑的心。


    他现在一心闭门读书,为秋试做准备。


    赵暾时不时就来骚扰曹佑,曹儛见曹佑不反对,便也纵着。


    范仲淹见状,板着脸把赵暾训斥了一顿。


    曹儛想为儿子辩解,范仲淹平静地看向曹儛,曹儛便讪讪不敢言了。


    范仲淹又把曹佑骂了一顿。


    曹佑向来纵容赵暾,赵暾当了太子还不改,是要当佞臣吗!


    被骂佞臣的曹佑又是震惊又是委屈。


    赵暾心虚,眼神飘忽。


    知道小叔叔前世身份后,小叔叔再被夫子骂佞臣就特别好笑。


    曹佑被范仲淹骂了,可就不敢再纵容小侄儿,只能自己闭门苦读了。


    在大军集结的时候,赵暾又给坐镇南疆的曹修下令,并附带一封家书。


    他告知曹修,小叔叔即将南下为主将,曹修能不能有谥号和传记,就看他能帮小叔叔多少忙了。


    古往今来,普普通通的将领想要青史留名,都要跟上一个好主将。主将越厉害,他们的成就越高。


    我的小叔叔乃是纵观青史也能排上前十的名将,大堂叔你有福了!


    曹修先看的诏书。


    诏书让他监守,轻易不要出战,并记录下弃城逃走的官吏的名字。


    纵然朝廷不一定会杀了这群人,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用这群人。


    诏书还让曹修将两广贪婪之官的名单记录下来,之后赵暾会派贤臣来治理两广,把这群人统统调走。


    一次贪婪或许不足以让这些人丢官,赵暾将把他们派到京畿或者朝中高官的家乡为地方官。他们如果还敢伸手,就可以流放了。


    曹修没想到太子已经归位,顿时又开心又忐忑。


    父亲坚信暾儿一定能成为明君。暾儿刚回宫,就手段老辣得仿佛为帝多年。父亲没看走眼。


    曹修擦了擦眼泪,打开家书。


    他的眼泪渐渐干涸,神情渐渐尴尬。


    不知道曹佑看到这封信没有,尴尬不尴尬,反正他是先替曹佑尴尬了。


    曹修当然知道曹佑的本事,父亲也常夸赞曹佑的本事,但暾儿啊,你吹过头了!


    曹修笑着摇摇头。


    暾儿受了许多磋磨,心性仍旧与以前无二,真是太好了。


    我也要努力啊!


    曹修握拳捶了一下膝盖。


    暾儿居然嘲笑他,说他以后没有传记和谥号?


    可不能让暾儿得逞!


    赵暾给曹修写信时,将本就该去南疆的余靖夺情起用,仍旧让他去南疆。


    余靖自从被人弹劾出使辽国学辽国话有辱国格后,就一直郁郁不得志,辗转各地为官,久久不得重用。


    他仕途的新起点,就是从平定侬智高之乱开始。


    赵暾早就决定起用余靖,但本打算让余靖去帮助富弼,出使辽国。


    他得知富弼自己去了辽国,让韩琦代理河北兵权,那就用不着余靖了。


    思来想去,赵暾还是让余靖去南疆了。


    可能是不重视两广,也可能是天高皇帝远,北宋在两广的官员多贪污残暴,当地民众苦不堪言。无能的官,在两广都能算好官了。


    余靖本就是广州人。他自侬智高之乱时来到两广,在广西广东待了十一年,整顿官场,破除迷信,发展农业技术,实行边疆屯田,大力发展海运和边境贸易……岭南百姓深深爱戴他,声名到了现代仍旧流传。


    余靖打仗不行,搞建设是一把好手。他还是让余靖继续为家乡发光发热吧。


    余靖被太子夺情起伏,他先想了一会儿陛下哪来的太子,然后赶紧上书,希望继续守孝。


    赵暾问他,家乡正遭遇侬智高肆虐,他因守孝不能守护家乡,是不是不孝?


    余靖哪还敢回答,京城都不回,直接去赴任了。


    在余靖和曹修的配合下,宋军坚守州城,不轻易出城与侬智高打野战。侬智高望着城墙兴叹,攻势渐缓。


    进入八月,曹佑踏入会试的考场。


    刚出考场,曹佑来不及看成绩,就领兵南下。


    此刻侬智高正在攻打贺州。


    曹修和余靖三令五申,令守将据城不出,不要轻易出战,宋军边将发挥了一如既往的“你说我就听吗我偏不”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差点搞出问题来。


    广南东路钤辖张忠夺了英州知州苏缄的八千兵卒,要出兵攻打侬智高。


    赵暾在信中不只是吹嘘了小叔叔的本事,还告诉曹修盯紧张忠。


    曹修便派部将去支援张忠。当张忠要出兵的时候及时阻止,不准张忠夺走英州知州苏缄的兵。


    张忠不服,差点内讧。


    曹修及时赶到,说张忠再不听军令,要斩了张忠。张忠才没生出事端。


    这边刚按下去,广州又生出事端。


    广州知州仲简杀良冒功,支援广州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要斩了仲简。仲简说自己是皇上侍从官,对蒋偕不屑一顾。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曹修又去安抚仲简和蒋偕。


    曹修在赵暾给的小本本上记了仲简一笔。


    曹修头疼不已。


    佑三年轻,不知道镇不镇得住这群习惯天高皇帝远,已经颇为无法无天的官吏啊。


    曹佑不担心这个。


    他只担心自己离开后,暾儿能不能吃好睡好。


    这是叔侄二人第一次分别,曹佑十分焦虑。


    曹佑的焦虑,持续到自己已经渡过长江,有宦官来传旨。


    听禀报的人说,这个宦官是太子派来监军的。


    曹佑心情毫无波动。


    暾儿派宦官来监军,估计是和派包公、尹公去辅佐狄青,只是堵住朝臣的嘴。那宦官,肯定被暾儿提前叮嘱,十分听话。


    虽然知道监军的宦官就是个幌子,曹佑也拿出了十足的尊敬,打理一番仪容后才去迎接监军的宦官。


    然后……


    曹佑的表情崩裂,发出平生最大的一声尖叫:“宦官?!!!”


    赵暾指着自己的下巴:“我没胡子,没办法,只能装……哎哟!”


    曹佑一把扯住赵暾的胳膊,将赵暾拉进了门。


    围观众将面面相觑。


    而后,门内传来鬼哭狼嚎。


    “呜呜呜小叔叔我都十岁了!你怎么还打我屁股!”


    “闭嘴!跪好!”


    众将领满头雾水。


    “小叔叔?来的是曹家子弟?”


    “曹家子弟来就来呗,冒充什么宦官?”


    众将领更加摸不着头脑。


    门内,赵暾跪着抽泣。


    曹佑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说不出理由,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赵暾心头一暖。


    小叔叔总是很相信他,哪怕觉得他胡闹,还揍了他一顿,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送走。


    赵暾停止假装的抽泣,道:“我去岭南杀人。有的人,只有我去了才能杀。”


    曹佑皱眉:“我可以杀。”


    赵暾摇头:“小叔叔只能杀违反军令的人,且有的人即使违反军令,你也不能杀。”


    赵暾早就决定南下。


    两广糜烂,知州知县大多草菅人命,战乱时尤其如此。


    这些进士,现在经略两广的小叔叔杀不得,后来治理的余靖也杀不得,以后若是两广太平了,即使他当上了皇帝也杀不得。


    趁着两广生乱,可以以军令为借口,他来杀人。


    杀得人头滚滚,余靖才好还两广一个朗朗乾坤。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39万营养液欠账+1,44万、45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8章。


    第130章 你祖宗求的


    曹佑被赵暾眼中的冷意震得失语了片刻。


    他跪坐在赵暾面前, 轻声道:“暾儿,你告诉我要杀谁。我能杀,我来杀。”


    赵暾摇头:“你若杀, 朝中只会说外戚酷吏迫害士大夫。要我来杀, 才能杀鸡儆猴。”


    曹佑道:“你还小, 不该承担这个。”


    赵暾再次摇头,没有出声与曹佑争辩。


    一些话一些事,无须言语表达。小叔叔曾经是皇帝近臣, 他都明白,只是仍旧心疼,不想让赵暾手染鲜血。


    皇帝虽然会赐死许多人, 但大部分时候,都有人以军令或者律令之名, 为皇帝执刀。皇帝本身该是仁厚宽和的。


    曹佑希望赵暾也一样。


    但曹佑了解赵暾。赵暾不说话时, 他再说什么,赵暾也不会回答。


    他只能转移话题:“姐姐和范公不会同意你南下。别说什么你偷跑,国家危难之际,你不会做这等事。”


    赵暾抬了一下眼皮:“我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替父御驾亲征。”


    曹佑黑着脸道:“你在我离开后, 去见了皇帝?”


    赵暾点头:“嗯。”


    曹佑的巴掌又痒了。


    赵暾瞟了一眼小叔叔难看的神色,心道果然。


    曹佑太了解赵暾, 且不惯着赵暾。赵暾如果在曹佑还在京城的时候准备替父御驾亲征,曹佑肯定会阻拦。


    赵暾无法瞒过曹佑偷偷行动。曹佑提前联合范仲淹等人,赵暾便无法说服皇帝。


    皇帝耳根子软, 又比起赵暾更信任范仲淹等人。范仲淹在皇帝做出决定前就反对赵暾, 赵暾虽说仍旧坚信自己能说服皇帝, 但以皇帝的拖延症性格, 等他说服皇帝,曹佑说不准都快班师回朝了。


    赵暾只能先让曹佑离开,再说服皇帝,而后冒险自己出京。


    不过那冒险只是曹佑认为。


    赵暾有护卫,由运河一路南下,没觉得自己危险。


    曹佑问道:“你如何说服的他?”


    赵暾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恹恹道:“只是告诉他该醒一醒,别只看着后宫那一亩三分地,该承担起皇帝的责任了而已。”


    赵暾深呼吸了一下,将恶心感压下。


    他垂下头,神情更加恹恹:“虽然我十分厌恶他,但客观评价,他在封建帝王中,还能排上前百分之十呢。告诉他国还能救,他就会去救;告诉他哪里百姓过得苦,他就算会拖延好一阵子,还是会去改善。宋仁宗百事不会,可他真的会做官家。”


    ……


    曹佑已经出征,赵暾说要去拜见皇帝。


    他的借口很完美。


    即使再不想见,他也得见一面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告知他自己做的事。免得皇帝脑袋一抽风,阻碍他的行动,顺带告诉百官,他和皇帝的父子感情并非水火不容。


    哪怕是名声不好如夏竦,也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无论他们自己践行不践行,忠孝的价值观深入他们的灵魂。


    即使赵祯对赵暾不好,赵暾也要孝顺他的父亲。赵暾说要主动与赵祯缓和关系,他们没发现赵暾的借口有什么问题。


    曹儛虽然与赵暾一样,深深厌恶赵祯,但她也受时代束缚,心底即使不盼着赵暾和赵祯父子和好,心底也是畏惧皇权的。如果赵祯不那么厌恶赵暾,赵暾未来会更安全。


    赵暾必须支走曹佑,曹佑不会信他的借口。


    曹佑和狄诤知道赵暾从来不畏惧皇帝,更从来不认为赵祯是他的父亲,他们不会被赵暾骗到。赵暾主动去见赵祯,肯定会有大“阴谋”。


    赵暾让范仲淹提前告知了赵祯后,才去见的赵祯。


    神医不愧是神医,即使好得慢,赵祯确实在好转。


    他虽然仍旧缠绵病榻,不能起身,不能处理政务,出现幻觉的时间越发少了。


    赵暾猜测,赵祯的幻觉减少,可能和赵祯为了不与治病的药冲突,不再嗑重金属丹药也有关。


    虽然赵祯没能完全戒掉酒色,但他在病榻上沾染的那点酒色,比起没生病时已经很克制。他无须每日在多个后宫女人那里耕耘,便用不上丹药了。


    赵祯听到赵暾要来拜见他,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赵暾走进门时,赵祯一直在回忆赵暾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只记得赵暾刚回京那一年的模样。


    似乎是从曹琮死了那一刻起,他就与赵暾疏远了。


    即使赵暾遭遇火灾,他也没去探望赵暾。


    赵祯是个坏都坏不彻底的人。


    赵暾走进门,看到半倚在床榻上的赵祯的神色,就知道这人在后悔,在反省。


    是的,赵祯有些后悔对赵暾不够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赵暾太冷漠。


    真是恶心啊。


    赵暾抬头,对范仲淹道:“夫子,我想单独与陛下聊一聊。”


    范仲淹犹豫了片刻,还是颔首。


    父子聊天,他确实该避让。暾儿有分寸,他要相信暾儿。


    赵暾走向赵祯,赵祯心里紧张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赵暾会不会弑君。


    赵暾已经是太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果赵暾做那弑君之事,不仅令自己名声蒙羞,曹家的名声也会臭掉。以范仲淹等人的性格,不会再支持赵暾继位。对赵暾而言,得不偿失。


    他的紧张,只是源于赵暾给他的陌生感。


    赵祯看向赵暾平静淡漠的神色。


    这是他不认识的赵暾,但他直觉这才是真正的赵暾。


    赵祯看人向来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能让他发现人才。


    只是人才太多了,他不能分辨人才和人才之间的区别。贤能的人意见也会相悖,他自己没有主见,便只能左右摇摆,不断尝试。


    他能看出,赵暾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和他完全不一样。


    赵暾来见他,应该是有目的要达成。


    赵祯主动开口,声音很温和,与他几年前与赵暾说话时一样:“暾儿,你可以叫我爹爹,无须叫我陛下。”


    赵暾搬了把椅子,坐到赵祯面前。


    他没行礼,没客套,开门见山道:“不用了。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没把我当儿子,我也不可能把你当父亲。你我唯一能合作的事,只是不能让大宋灭亡而已。”


    赵祯温和的表情一僵。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


    “在你有新的储君人选前,你是宋朝的皇帝,我是宋朝的太子。我们保持这样的君臣关系刚刚好。”赵暾道,“陛下,你该从后宫的幻梦中醒过来,好好当你的皇帝了。”


    赵祯的神情更加迷惘。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强硬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退让。赵暾对他很不客气,半点礼貌都没有,他反而生不出敌视之心。


    赵暾不动的时候,就喜欢将双手兜在袖子里,双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这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兜着手抬头看赵祯。赵祯却有一种赵暾是在俯视他的错觉。


    赵暾平淡道:“陛下,你每日都要听人读史,可是听过五代十国的故事?”


    赵祯眉头一皱。


    赵暾道:“看来是听过许多次了。”


    他确实是看着赵祯,视线里却象是空无一物。


    “大宋再烂,就凭借他终结了五代十国,重新构建了社会秩序,他就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大宋一灭,华夏大地将再次重回五代十国的地狱。”


    赵暾垂下眼眸。


    五代十国吃人,靖康耻后的北方战乱区也吃人。


    很多人都说吃人肉病毒入脑,可那种时候,人活不到被病毒杀死的那一刻。何况病毒入脑,人可能会变得更加疯,说不定吃人都会上瘾了。


    看看宋初武将都是些什么垃圾。


    宋太/祖的小舅子王继勋以虐杀和吃人肉为乐。宋太/祖明知道此事,还让他当西京洛阳的镇守。那时他在家里养着人贩子,随时给他抓美貌可口的男女蹂躏食用。


    他喜欢将人活生生地片肉下酒,整个洛阳城都能听见镇守府中传来的凄厉哀号。


    王继勋这样的人,在五代十国是常态。


    到了靖康耻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也是常态。


    赵暾道:“此时离五代十国不算太遥远,一旦国家陷入混乱,畜生又会卷土重来。虽然一旦战乱,华夏大地就会重新陷入黑暗。我管不了死后的事,但在我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见华夏大地重回五代十国。我想陛下你也一样。”


    赵祯看着赵暾,眉头紧皱。


    他此刻严肃的神情,倒有了几分威严帝王的模样。


    赵祯道:“你要做什么?”


    赵暾道:“我们合作。你下诏,支持我去南疆,代替你御驾亲征。”


    赵祯道:“为何不是去北疆?南疆还无需帝王御驾亲征。”


    赵暾道:“北疆常有贤臣巡边,民生治理相对其他地方,算不错了。南疆知州知县或许是不愿意去那偏僻之地为官,心有怨气,对百姓十分残暴。我朝忽视南疆,南疆吏治糜烂,除了还没有片人肉下酒,几乎和五代十国的节度使差不多了。我去杀人,杀完后选贤臣治理。”


    许多向往宋朝的人,老问大宋这么富,为什么那么弱。


    先看有没有,再问为什么。


    大宋就没有富裕过。民不富,国也不富。富裕只存在一卷《清明上河图》中。


    而《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宋徽宗时的汴京。


    南宋名臣黄震曾言,南宋弊端在于“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此话在北宋也适用。


    别看后人对前朝的吹捧,看一看宋仁宗时大臣们所上奏疏。


    宋仁宗从宋夏战争开始后,国库收支就年年赤字,到宋神宗时达到最高峰,连内库都拿不出钱了;


    盘剥太重,河北百姓在逃荒,山东百姓在逃荒,江浙百姓在逃荒……处处都是流民,士大夫痛呼天下皆盗。


    宋朝积弱积贫的根源,在于地盘不够大,收税的地方不够多;在于从开国到灭亡都有敌国,不是完全的和平时代,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在于宋太宗无能,不能通过建立功勋来给自己塑造足够强大的威势,推广均田制。


    后世人总说宋朝为了讨好士大夫没想过抑制土地兼并。


    宋朝在建国之初没有均田,讨好的不是士大夫,而是收拢的军阀;宋朝太/祖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想过推行均田制,抑制兼并。


    要推行均田制,皇帝需要有足够的威信,王朝要足够稳固,让被损害了利益的豪强勋贵只能乖乖顺从。


    宋太/祖是想统一后再搞经济,他死太早;


    宋太宗执政时推行过均田制,但当大宋统一战争失利,质疑他继位正统性的声音甚嚣尘上,均田制的推行便以“行政成本太高”的可笑理由终止。


    王朝赋税和徭役的根基都是自耕农。王朝建立之初没有推行均田制,自耕农稀少,根基就不稳固。


    许多流民来城市里讨生活,让封建时代的汴京就达成了百万人口的成就,维持城市运营全靠漕粮,这本身就是如泡沫般虚假又脆弱的繁荣。


    赵暾道:“趁着侬智高将两广扰乱,我去两广推行均田制。”


    王朝中期,已经错过了推行均田制的时机。


    封建王朝的根基就在于地主。已经有主之地,不可能再分配。王朝中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维持稳定,稳定高于一切,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要延缓宋朝的衰退,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疆扩土,开能种地的疆域,开能分田的土地。


    在新的疆域土地上,大宋就是一个“新生王朝”,可以做开国时才能做的事。


    其他朝代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得到了大部分可以耕种的土地,是以再开疆扩土,所得到的疆域治理成本远大于收益,越是开疆扩土,国家就越发贫穷衰弱。


    大宋太弱了,太小了,先天不足,只是一个大号的南朝。他反而有延缓衰落的机会。


    赵暾嘲讽道:“河套平原可以种地,华北平原也可以种地。我们还有很多的地可以分。”


    赵祯在赵暾提起“均田”的时候,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是一个合格的官家,听得懂赵暾的意图。


    甚至他也曾想过同样的事,他之前的皇帝也思考过同样的事,只是做不到。


    大宋,实在是打不过周边的国家啊。


    赵祯眼中难掩惶恐,惶恐中又深藏着一丝期盼:“擅起兵事,国家或许会更快滑入灭亡深渊。”


    他看向赵暾的双眼。


    赵暾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那些豪言壮语不是他说的,他对此不抱期待,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不会。我有岳飞和辛弃疾。”赵暾说出了赵祯完全不认识的两个名字。


    赵祯又陷入困惑,赵暾没有解释。


    他道:“以后的事以后说,两广现在就可以推行。侬智高已经把两广打烂,我正好去重建。两广知州知县在侬智高的攻势下罕有没触犯军令者,要杀他们很容易。杀光之后,以余靖的品德和才干,能够轻而易举推行均田制。”


    赵祯犹豫不定:“如果遭到反对……”


    赵暾道:“我在两广,直接分田,声音到不了朝廷。”


    赵祯不敢置信道:“不经过朝廷?”


    赵暾道:“我在监国,权力等同于皇帝,不是吗?放心,我来承担一切。如果搞不好,你不是正好有借口废太子?”


    赵祯心头一梗。


    赵暾道:“这件事做好了,荣誉是你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承担。是不是很划算?来,支持我吧。”


    赵祯沉默良久,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他问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是谁?”


    赵暾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赵祯会这么问,又不意外赵祯会这么问。


    他完全没有掩饰,就不像个总角的孩子了。


    别说什么范仲淹、章得象、张士逊教的,赵祯了解他们,他们教不出来。


    智多近妖,是个贬义词。


    他不仅不像个孩子,简直不像个人了。


    赵暾起身,去给赵祯拿纸笔。


    屋里就有纸笔,以便于赵祯随时下诏内降。虽然他还没做过,但他可以这样做。


    太子监国,国家还是在皇帝手中。


    赵暾背对着赵祯,语气戏谑:“我?我是你大宋列祖列宗求来中兴之主。你本该命中无子,你不是心中也早就察觉了吗?寻常病弱婴儿被一个垂髫孩童带去江南,早死了。”


    他拿着纸笔走向赵祯。


    赵祯的神情定格在恐惧。


    赵暾为赵祯铺纸:“我会尽力完成承诺,但如果你想废太子,我也乐得轻松。不是为了承诺,谁愿意来你大宋。写吧,你不写,我就以监国太子的身份自己去了。到时惹出麻烦,你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解决。”


    赵祯直直地瞪着赵暾铺开的纸。


    赵暾悠然地等候。


    他知道赵祯会写。因为赵祯很会当官家,知道这件事的利益有多大。


    自己承担责任,赵祯获得好处,他为什么不做?赵暾知道赵祯有多好名声,登闻鼓敲响后的赵祯更加需要名声。


    至于自己那些所谓的坦白,会坚定赵祯跟着自己走的心。


    赵祯在政治上一点自信都没有。他既想当一个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又不知道如何做。他还深信天人感应,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赤脚站在露天地中祈福,好几次搞得自己一身病,哈哈哈。


    再者,赵祯正好心里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不甘心接受自己这个“太子”。


    赵暾就给赵祯一个接受的理由。


    我确实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膈应正常。


    我是你列祖列宗求来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输得那么惨。


    在赵祯缠绵病榻,只能向自己认输,最为惶恐不安的时候,赵暾给他一个无可辩驳,让他认输的理由。


    赵暾看着赵祯写下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赵暾道:“你既然身体已经好转,中书省下发的命令,会先经过你的肯定再下发。母亲只会为你处理军政大事之外的琐碎政务。”


    赵祯闻言,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复杂。


    赵暾得到了诏书,没有理睬赵祯,转身离开。


    他将范仲淹叫进来,将诏书递给范仲淹:“我要亲征。”


    范仲淹大惊失色。


    ……


    曹佑听了赵暾的描述后,问道:“你为什么要获得他的支持?”


    赵暾道:“他能压得住朝堂声音。国无二主,即使我、母亲、夫子都赞同一件事,持有反对意见的群臣总会去他那里寻找机会。只有他跟着我们走,政策执行才顺利。放心吧,虽然我很恶心他,但在大事上,有人已经给他指明方向后,他就不会对着干。”因为他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直到现在,赵暾和赵祯说话的恶心感还是萦绕不去。


    他明白,无论是历史中的赵祯,还是如今的赵祯,死后的名声都不会太差。


    宠妾灭妻或者杀子什么的,对皇帝名声的打击微乎其微。


    他挽救了黄河改道后造成的生灵涂炭,赵祯在后世的名声说不定比历史中还要好一些。


    广纳后宫?后宫花销甚巨?没有皇帝修园子,搞花石纲来的花销巨。


    救灾反应慢?程度小?减免的赋税微乎其微?他至少救了,减了。许多皇帝在百姓受灾时还变本加厉地剥削。


    老把贤臣贬走?甚至调来调去折磨死?他至少还让贤臣上位了,而且没有直接杀。


    虚伪?好名?


    那又如何?对皇帝真不是个事。


    他只是恶心。


    赵暾道:“此刻与他虚与委蛇,比和他对着干,办事效率更高。”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做得对。”


    赵暾眼眸闪了闪。


    他感受到脑袋上的温度和重量,默默地垂下头,绷紧许久的表情裂开缝隙,露出一丝委屈不甘。


    曹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但当皇帝就是要忍下许多厌恶的人。宋太/祖当年不杀那群贪婪残暴的武将,还要重用他们,未尝不是忍着恶心?你就当他是你的臣子,有声望,恰好适合做此事,你就要用他。等用完后,再罢免他。”


    赵暾努嘴:“小叔叔,你这话像个叛贼。”


    曹佑正色道:“你才是我的君王。”


    赵暾瘪了瘪嘴,“嗯”了一声,声音轻松了不少。


    曹佑一边为赵暾分析,一边也是安抚赵暾:“在皇帝不承认你的时候,范公代表的贤臣、李家代表的外戚,甚至夏竦代表的浊流,都站在你这边,为你争取太子之位;当你已经归位,如果你和皇帝分裂,他们或许就站在皇帝那边了。”


    “贤臣忠诚,不能容忍弑君之事;李家的权力天生来源于皇帝,与皇帝更亲密;浊流自私,不愿意承担责任,担心被走狗烹。”


    “你忍下皇帝,博得他们的支持,是对的。他们见你与皇帝‘和好’,为你做事心理负担更小,对你会更忠诚。”


    “皇帝缠绵病榻,对政务只能点头或摇头。你已经吓到他,在他身体好转之前,都会谨慎行事,即使试探你,也会等此次危机结束。你就不用担心他病情好转之后,拖你后腿。何况只要他肯做事,本事不算差,只是不能决断,可以使唤。”


    “为了达成目的,暾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已经很懂得为君之道了。”曹佑赞许道,“暾儿非常厉害!”


    赵暾瘪着嘴,眼圈泛红:“就是恶心。”


    曹佑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当皇帝就是恶心事多。你看我前世当将军,恶心事也不少啊。我的好友都不算好人,我不也忍着他?”


    赵暾睁大眼睛:“你说的是韩世忠吧?肯定是韩世忠!”


    曹佑叹气:“对啊,就是他。他真的很可恶,不是个好人!”


    “扑哧。”赵暾捂住嘴,终于笑出了声。


    曹佑眼中流淌过浅浅的怀念,也笑了起来:“他只是贪财,其他还是好的。”


    赵暾眉眼弯弯:“他夺了章家的大宅子,章家人因此落魄。”


    曹佑笑着点头:“是啊,他如果没有南渡,肯定会成为一个为祸四方的大强盗。我的同僚,大抵都是这样的人。大宋南渡后,要倚仗的也是这样的人。我想他们比皇帝,大概还是更恶心的。至少皇帝不会吃人。”


    赵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脸,恢复平时平和冷淡的表情:“是啊,更恶心。如果不是大宋前面是吃人的五代十国,百姓的容忍度怎么会这么高?”


    曹佑点头:“皇帝前面是宋真宗,所以百姓在他死后哭泣,也是可能的。”


    赵暾道:“他之后是宋英宗,宋英宗几乎没做事。再后来的宋神宗比他有野心,但新政执行得太急躁,宋神宗又接连军事失利,百姓过得恐怕不如宋仁宗晚年好。”


    曹佑再次点头:“哲宗可能会更好吧,但他死得早,假设便永远只是假设了。”


    赵暾仰天长叹:“再之后就是宋徽宗。”


    曹佑跟着叹气:“再之后就是宋徽宗和宋钦宗了。”


    赵暾不想说话了。


    曹佑又重重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所以不要气了。而且你恐怕不会只是与他‘和好’吧?只是与他‘和好’无须说那神异之事。你还有其他打算。”


    赵暾眼珠子转了转。


    曹佑微笑着看着赵暾。


    赵暾垂下脑袋:“我没有其他打算。”


    曹佑看赵暾这模样,就知道赵暾肯定有其他打算。赵暾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大概是一些赵暾不想用也不想提的阴谋诡计吧。


    赵暾道:“小叔叔,我可以不跪了吗?”


    曹佑使劲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不行,继续跪着。我去和众将解释。你好好反省。”


    曹佑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离开。


    赵暾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叔叔冷酷的背影。


    小叔叔还说奉自己为君王呢!谁家大臣会让君王跪着反省!


    赵暾心里嘀嘀咕咕,垂着脑袋跪坐着反省。


    ……


    皇宫中,张八妹紧张地将纸条上的词背了又背。


    太子归位,张家完了。


    张八妹不像张贵妃那样天真,以为皇帝还能护住她——即使皇帝能护住张贵妃,她不是张贵妃,只能在宫里被牵连凋零。


    她不想死。


    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张贵妃带来的荣华富贵,只是如宫女一般伺候着张贵妃和皇帝,为什么她要受张贵妃牵连。


    她不想死。


    张八妹惶惶不安时,张茂则引她与太子见面。


    张贵妃主持中馈,宫里散漫,宫人宦官行事没有章法。太子悄悄入宫与后宫妃嫔见面,也无人知晓。


    太子没有让她做太危险的事,只是给了她几首赞颂神仙的词,让她在守夜侍疾时,在皇帝耳边轻声唱几遍。


    太子承诺,她只需要做这点不知道缘由的小事,就不会牵连她。


    “你也可以出宫另嫁。我不会收回皇帝赏赐给你和你母亲的财物,你们隐姓埋名假装富商遗孀,嫁给官宦当继室应当不难。”


    太子甚至许诺了她根本不敢想的事。


    张八妹也想过太子骗她。可她已经无路可走。


    比起还愿意骗她的太子,姐姐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对她还越发苛刻。


    张八妹大着胆子向太子请求:“我的侄女还小,能不能和我一同出宫?”


    太子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年纪小的妃嫔都会赐予嫁妆后放出宫。”


    张八妹发现,太子的恶心恐怕是对着皇帝的。


    她差点笑出声来。


    的确,挺恶心的。


    张八妹以为,只有自己被委以重任。


    当周娘子悄悄钻进她的被窝,问她曲子谱得如何时,张八妹才知道周娘子也要为陛下“唱曲”。


    太子先寻了自己,又寻了周娘子。当周娘子同意后,太子让周娘子告知自己,好与自己同心协力。


    周娘子忐忑道:“只是悄悄唱个曲,我真的能离开宫里?那曲有什么用?”


    张八妹安抚道:“我们无须知道唱曲有什么用,完成太子的吩咐即可。你我本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在这宫里,就象是路边的野草没人在乎。只有太子肯给我们许诺。”


    周娘子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象是反过来安慰张八妹,也象是在说服自己:“太子吩咐的事没有危险。太子还教我,如果皇帝发现,就说我担忧皇帝的安危,所以偷偷向神仙祈福。”


    张八妹嘴角上弯:“嗯,按照太子教导的,我们暴露也不会有事。”


    周娘子道:“说不得还得受赏。”


    张八妹道:“那可不能,姐姐会生气。”


    周娘子忍俊不禁道:“那就说是贵妃教我们祈福。”


    张八妹也忍俊不禁。


    本来很压抑的事,现在提起来,她们也能笑得轻松了。


    太子的许诺没有任何保证,她们还是想相信。


    这是宫里第一次有人向她们许诺未来。


    另一处妃嫔直舍,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也在背诵给神仙的颂词。


    太子告诉她们,此刻是博得皇帝好感的好时机。


    她们要在守夜的时候悄悄念颂词,为皇帝祈福。等皇帝身体好转,她们再“无意间”告诉皇帝此事,皇帝一定会奖赏她们。


    如果皇帝身体没有好转,此事就作罢,不能说出去。


    “娘娘,太子殿下对我们真好!”


    “对!”


    母女二人露出大聪明的表情。


    ……


    跪得腿发麻,曹佑终于回来,让赵暾去见将领,为之前的顽皮道歉。


    众将领看见赵暾,表情都有点傻。


    总角太子御驾出征就已经让他们傻眼,太子和主将开玩笑,自称宦官来监军,就让他们的表情傻透了。


    赵暾道:“我年纪小,不会干涉诸将行事。我只会在论功行赏时,保证诸将能拿到该拿的奖赏。诸将若是信我,请严肃军纪。”


    诸将无论是否信以为真,都装作诚惶诚恐地承诺。


    赵暾道:“既然承诺,那就立下军令状吧。我也立下军令状。”


    诸将不以为意地跟着太子签了名字。


    当他们快到岭南时,有兵卒在驻扎地偷偷喝酒,喝醉后引发骚乱。


    曹佑没有和任何将领商量,立斩一百余人,其中包括一位勋贵出身的底层将领,全军骇然。


    将领看向太子。


    太子眼眸微垂:“诸位立下的军令状,是忘记了吗?”


    将领脊背一凉。


    他们继续向岭南行进。


    曹佑一路行军,一路练兵。


    贪污后勤者,斩。


    贻误行军者,斩。


    虐待兵卒者,斩。


    军中招妓者,斩……


    一路走,一路斩。


    岭南还没到,曹佑已经杀了近千人。


    太子半点没被吓到,今日的神态和昨日一样平和冷淡,仿佛没有任何血腥事发生。


    他只盯着后勤。


    大宋的粮草如果运送不及时,他就以监国太子身份来到沿线城池,强迫当地提供粮草,务必让军队一日不可断炊。


    如果有兵卒生病,太子会亲自前往看望。


    曹佑杀了近千人,将领都担心军队生乱。


    等他们见到曹修和余靖时,军队不仅没有生乱,反而军容还整洁几分。


    当曹佑下令时,他们仿佛不是刚拨给曹佑的兵,而是曹佑自己练出来的兵,服从性比平常强太多。


    赵暾对快吓晕过去的曹修,和不断偷偷打量他的余靖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曹修多说话,只让曹修将军队交给小叔叔。


    赵暾对余靖道:“我曾见过你。”


    余靖困惑道:“臣不曾见过太子殿下。”


    赵暾:“几年前你被贬出城,我和夫子目送你离去。”


    余靖的眼眸颤了颤。他已经知道,太子的夫子是范仲淹。


    他离去时,范仲淹该是会悄悄目送他一程的。


    赵暾道:“使臣就该学习番话。否则如何与藩国沟通?”


    余靖怔怔地看了赵暾一眼,躬身作揖:“谢殿下理解。”


    赵暾道:“没有人理解你,你也会坚持正确。这点很好。”


    原本历史中的余靖无人理解,但他治理两广的时候,建立番语学院,为两广培养番语人才。


    朝廷因他学习番语而将他罪贬。他仍旧坚信自己正确,使臣就必须学习番语。


    真的很好。


    赵暾继续道:“此战之后,你可以回京任职。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治理两广。你知道的,这里吏治烂透了。”


    余靖拱手,毫无迟疑:“臣愿意留在两广。”


    赵暾颔首:“好,我会支持你,替你先清理一遍垃圾。”


    余靖不明所以。


    第二日,曹佑还没和侬智高开战,赵暾先进入广州城,以残杀百姓之罪,把广州知州仲简斩首。


    将领比曹佑杀了近千人还惶恐。


    太子、太子杀士大夫了?!


    余靖紧急拜见赵暾。


    赵暾正兜着手站在矮桌前,垂眸看着矮桌上摊开的纸上。


    纸上写满了名字。


    “余安道,你来了啊,正好。”赵暾没有抬头,心平气和道,“来,帮我看看,这些官中,哪些畜生虐民极甚,该杀。”


    余靖止步,通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欠账-1,40万营养液加更。46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下一本历史文看官们选汉武帝的更多,就写《汉武朝第一纨绔》了。


    文案如下:


    汉景帝刘启临终之前,郑重地将最宠爱的小儿子刘辟托付给太子刘彻:“彻儿,你要好好照顾辟儿。他是你唯一的胞弟。”


    从此以后,伟大的大汉皇帝刘彻最头疼的声音,就是某人的尖叫。


    “阿兄!我是你唯一的胞弟!”


    刘辟前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富二代,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当刘辟恢复前世记忆,得知自己是汉武帝的同母弟后,满脑子汉武帝晚年发疯杀空朝堂的地狱笑话的他,即使身携系统也没想过出人头地,只准备赶紧求个封国,远远逃离危险。


    直到有一日……


    刘辟:“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仆从:“这是烤田鼠,这是用蚂蚁卵制作而成的蚳醢,都是天子才能食用的佳肴,陛下特意赐给大王的。”


    刘辟深呼吸,差点心肌梗塞。


    【探测到宿主强烈的愿望,系统进化为“美食系统”。食材地图开启,宿主所在国家领土内的食材皆可通过成就点购买。温馨提示,如果宿主就藩,食材地图范围为宿主的诸侯国领土范围。】


    刘辟抹了一把脸,换了一副嚣张的面容。


    什么地狱笑话我不在乎啦!没有美食的人生不值得活!


    反正汉武帝老的时候我也已经老了,那时候还活不活根本无所谓!


    “阿兄!我是你唯一的胞弟!我不要就藩!我不要干活!我不要离开你!你要养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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