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抹了一下额角的血。
躲在宫中的大臣才发现, 文彦博的额角有伤口。
曹皇后忙命御医给文彦博治伤。
文彦博毫不顾忌在场还有旁人,甚至还有皇后在场,直接掀了衣袖, 露出淤青的臂膀。
“张尧佐居然敢命衙役捉拿百姓, 百姓差点冲上来把他撕了。我替他拦了几下, 报出我宰执的身份才安抚住百姓。”文彦博道,“那些贡生都是好孩子。他们见人群聚集后,都起身安抚百姓, 不让百姓和兵卒起冲突。”
御医为文彦博清理创口的时候,文彦博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尤其是章老相公的族侄章楶和族孙章衡,如果不是他们自报身份, 说一定能为曹暾和包公讨回公道,百姓不会那么容易被安抚。”
王贽立刻瞪圆双眼, 兴奋道:“对, 我就是听说百姓是他们煽……哎哟!”
文彦博起身,飞起一脚踹向王贽。
在王贽避开时,文彦博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老文!住手!”
在公卿瞠目结舌中,明镐拄着拐杖冲进殿内。
文彦博跪压在王贽背上, 恶狠狠道:“如果不是陛下还病着,我一定会请先杀你!”
明镐见文彦博松开了王贽的脖子, 便不再阻拦。
曹皇后忙命人给还在养病的明镐赐座。
明镐谢过之后,坐下道:“臣已经查明,此事确实与章楶和章衡无关。相反, 贡生联名上书时为避免牵连他们, 曾试图不让他们签名。但章楶和章衡说既然贡生都有签名, 怎能独漏他们二人, 上书中才有他们的名字。”
明镐因是张尧佐之前的权知开封府,又曾严查过曹家失火一案,百姓虽然不认识他,但也较为信任他。
被奸臣挤走的能臣,一定是个不错的官。
明镐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是被挤走,是高升当宰执去了……唉,对对对,我就是被奸臣挤走的好官,前任权知开封府。
权知开封府是什么?不不不不,不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只有皇子能当。我就是……对对对,开封府的知府,我是前任开封知府。我来为你们主持公道!
明镐大病未愈,面色苍白,走路都走不稳。
百姓见状,以为他是被奸臣迫害如此,纷纷怜惜他,不再与官兵起冲突。
刚从狱中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明官人也要来为百姓主持公道。我们信你,明官人!
明镐羞窘得面色泛红。
他只是得了背疽病,背上动了刀治病,刀口还没好利索,不是在狱里受了刑……
啊,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你们信我就好!
明镐咬牙认了这个人设。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张尧佐,在百姓冲上来的时候已经躲进宫里。
明镐费尽口舌安抚百姓,许诺一定会为他们在皇帝面前进言,召回包拯。
卷起贡生和百姓的上书,看见上面弹劾宰执的字句时,中书省参知政事明镐也落下泪来。
夏竦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才匆匆外放?
明镐讲明百姓的诉求后,殿中鸦雀无声。
百姓和贡生的诉求很明确,曹暾差点被烧死,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他们觉得自己也变得不安全,可以随意被奸臣烧死;包拯弹劾张尧佐,居然戴着枷锁游街(其实没有,只是路过),贡生和百姓更是怒不可遏,也更加惶恐不安。
明镐道:“陛下,其实臣也害怕。朝堂斗得再厉害,不过是贬往外地。如果开了这个头,那京城恐怕处处火情了。”
赵祯说不出话来。
曹暾差点被烧死,根本和士大夫无关,是储位之争。
他知道说出这个真相,士大夫和百姓都会心安——士大夫和百姓都不在乎宫里杀了多少人,所以他在前朝被迫退让时,可以在后宫任性。
可如果他说出这个真相,恐怕天下人不再惧怕自己的安危,却会诬陷他杀子了。
他本想等事件平息后,再将曹暾召回。如今越发不敢召回曹暾。
但不召回曹暾,不公布曹暾的身份,他若得了疾病,皇位可能旁落。
赵祯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
御医一直观察着赵祯的模样,忙又给他扎了几针。
御医为难地说道:“陛下此刻该静养。”
公卿沉默地看向御医。
他们当然知道陛下现在该养病,但大宋朝自立国以来头一回的万人击登闻鼓,谁敢担责?他们要做什么,必须当着陛下的面决定。
在夏竦之后任枢密使的庞籍也迟迟赶到。
他没有去宣德门外,而是去阻止禁军前往宣德门,以免百姓和禁军发生冲突。
庞籍道:“臣已经查清,贡生、百姓和太学生之间没有联系,互相不知道彼此要去上书,只是都有同样的主意,便接连赶到宣德门击鼓。此事没有幕后之人,确实是百姓击鼓鸣冤。”
他伸手把文彦博拉起来,瞥了一眼地上的王贽:“御医先把王贽扶到偏殿诊治吧。宰执议事,谏官来这里干什么?”
御医还没说话,张茂则指挥内侍将王贽扶走,自己也离开了宫殿。
宰执们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久没见到这么懂进退的宦官了。
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有好几人。过了片刻,他们几乎同时赶到。
曹皇后询问赵祯后,给众人赐座。
她不再转达赵祯的话,只是作为见证人在一旁看着。
宰执讨论出一条措施,禀报给赵祯后,赵祯以点头或者摇头回应。
曹皇后之前所说诏令,除了让陈执中立刻离开京城之外,其他譬如快马追回包拯、召回范仲淹、继续让吴育入京等事,都一一被宰执定下,赵祯频频点头。
陈执中满头大汗。
看来皇后没有说假话,陛下确实在给皇后托付朝政,自己多想了。
陈执中有点郁闷。陛下你既然连朝政之事都能信任皇后,你搞什么宫变废后?
陈执中十分庆幸,还好自己事先不知道宫变一事,还站在不支持厚赏张贵妃一边。这样世人都明白,他至少不是和张贵妃、张尧佐一伙的,名声不会太坏。
宰执团定下一条,就唤来张茂则,将他们亲手写的政令发出一条。
张茂则一直在殿门口等候。宰执团一唤他,他就进来。待送完政令后,他就继续守在殿门口,十分谨慎。
宰执团又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样的宦官,才适合在皇帝身边啊。
发出安抚百姓的诏令后,宰执才讨论如何解决百姓真正的诉求。
在场宰执都沉默良久。
副宰执们将视线投向东西府的相公。
庞籍忙道:“政务还是要东府来定。我不能越权。”
文彦博手一抖,阴森森地道:“西府相公也是宰执,何况禁军本就该西府来管,我才是越权。”
庞籍和文彦博两人平静地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庞籍扫了一眼病床上的皇帝,道:“陛下,曹家纵火案要查吗?”
赵祯:“……”
庞籍深呼吸了几下,压抑着怒气道:“陛下,如果臣等什么都不知道,臣等要怎么为陛下遮掩?”
赵祯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真的说不出话来。
赵祯看向皇后。
曹皇后闭口不言。
文彦博心里骂了好长一串,做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定。
“曹暾是帝后之子,本名赵暾。杀他的人不能查,以免动摇国本。”文彦博直白道,“我和化基在查纵火案的时候,发现了此事。曹暾本人并不知道他是皇子。”
庞籍表情僵硬。他缓慢地转头看向明镐。
明镐咳了几声,虚弱道:“是的。”
文彦博和明镐也知道了?!赵祯如遭雷劈。御医赶紧又给他扎了一针。
庞籍没认真打量过曹暾,完全没想到会遇见这么荒唐的事。
他扫视其他宰执。
陈执中正在呆滞。其余宰执有些恍然大悟,有些露出怒容。
嗯,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文彦博和明镐。
坐在凳子上的庞籍往后一仰,冷笑道:“臣没辙了。陛下,你赶紧好转,你来做决定。臣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禀报。陛下如今生病,需要把皇子召回吗?还是选宗室子入宫?”
庞籍,后世为张尧佐背锅的“奸妃庞贵妃之父庞太师”。
他在刘娥垂帘时骂宠宦杨怀敏和谄媚杨怀敏的枢密院;
他在刘娥去世后当着杨太后的面请求烧掉垂帘;
他在宋仁宗宠爱的尚美人派遣内侍下“懿旨”时,杖打内侍,骂尚美人,请求宋仁宗下诏以后宫妃不得从后宫传命外臣办事;
他在宋夏战争期间骂宋仁宗后宫花费奢侈,勒索繁多,将士有功劳不得赏,后宫没有功劳却享受丰厚赏赐,让皇帝仿效宋真宗,削减后宫;
这之后,不准文臣去给狄青当监军的人是他,在宋仁宗为了儿子在病中也沉溺后宫和丹药房时请宋仁宗赶紧选宗室子的也是他……庞籍,正史中对百姓十分爱惜,对违法者十分冷酷的刚直铁头娃宰执。
他什么都敢说。
文彦博诚恳地附和道:“陛下,如果不想让曹暾继位,该立刻选宗室子入朝了。”
明镐:“……”你们俩是想再把陛下气晕一次吗?
赵祯使劲给曹皇后使眼色。曹皇后假装看不懂。
“什么?曹暾是帝后之子?陛下的嫡长子?”陈执中猛然起身,踢翻了凳子。
他走到皇帝床前,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陛下!你为后宫情爱连嫡长子都要舍弃,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太/祖太宗皇帝、对得起大宋的江山社稷吗?荒唐、荒唐!”
陈执中重重跪下,厉声道:“臣曾谏先帝早日建储,稳定国本。今日臣同样进谏,陛下!国本为重!”
众宰执:“?”
他们回过神。陈执中虽然文才粗鄙后宅不宁令人鄙夷,但好像还是个清明严谨的贤臣呢。
第112章 未平波又起
陈执中知道曹暾是皇子。
当文彦博直白地告诉所有宰执曹暾的身份时, 他呆滞住。
文彦博你这么勇敢的吗?这种秘密你也敢拿出来说?!
等等,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帝后嫡长子?
陈执中看向赵祯,又看向曹皇后。
帝后的表情告诉他, 文彦博没猜错。
陈执中想挠一挠脑子。
曹暾是帝后嫡长子?
这个陛下没告诉他啊!
陈执中呆滞之后, 被这消息劈得外壳焦脆。
他回想当初皇帝是怎么和他说的。
曹暾参加童子试, 皇帝告诉他曹暾是皇子。
寄养在曹家的皇子,陈执中条件反射地想过曹暾是不是皇后的儿子,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猜测。
曹皇后的处境很不好。如果她怀了孩子, 一定会公开。
曹皇后有了身孕,她的地位就稳固了。哪怕将来这个孩子夭折,百官都知道皇后能生育, 那么其他妃嫔如果没有皇子养大,皇后又无错, 以陛下的好名声的性格, 曹皇后的地位就坚如磐石。
在曹暾出生同年,三皇子赵曦出生,但皇帝又不是只需要一位皇子。曹暾被抱出宫,可能身份有问题,不能公之于众。
陈执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曹暾的身份能有多大问题。
这后宫女子,皇帝谁睡不得?总不能曹暾是先帝妃嫔或者大臣之妻生的吧?
嘶。如果是这样, 那怪不得皇帝要让曹家抱养这个孩子。
宫里有皇子的前提下,曹暾的身份怎么也不能曝光,不然皇帝的名声就毁了。
可宫里一直没养活孩子, 皇帝为了不让皇位旁落, 这个孩子也要留着, 以防赵曦夭折。
皇帝虽然不喜欢曹皇后, 但心里是知道曹家和曹皇后对大宋的忠诚。且无论曹暾的生母是谁,皇后都是曹暾的嫡母。如果皇帝没来得及立遗嘱,那曹暾的身份就只能由皇后来证明。
陈执中见皇帝之后对曹暾复杂的态度,十分能理解。
曹暾的出生就是皇帝的污点,可皇帝没有其他皇子,又不能抹掉这个污点,可不是怎么做都很别扭。
后来皇帝试图废后,虽然陈执中不同意,但他也能理解皇帝的想法。或许皇帝忌惮皇后,是因为曹家把曹暾养得太像曹家人,让他心里生出了忌惮。
虽然能理解,陈执中心里也埋怨。陛下你既然要让曹家养着曹暾,好抹掉曹暾生母的污点,又责怪曹家把皇子养得太像曹家人,你这不是左手打右手,左脚绊右脚吗?
唉,曹皇后真难。
现在文彦博说,曹暾是帝后嫡长子?
陈执中深吸一口气。
不是曹暾被养得像曹家人,而是曹暾本来就是曹皇后的儿子?
不是曹暾生母是皇帝的污点,而是曹暾的身份比赵曦高许多,皇帝为了不让曹暾挡赵曦的路,不仅封锁皇后怀孕的消息,还把嫡长子丢出了门?
皇帝将曹家打压得几乎败落,难道是因为曹琮救下了曹暾,并把曹暾送到江南藏起来,等赵曦死后才告诉皇帝,让皇帝恼羞成怒?!
陈执中双眼瞪圆。
他以前想不通的地方彻底想通了。
待他想通后,他又彻底想不通了。
陈执中知道,因五代十国原因,代代大宋皇帝都忌惮“太子”这个身份,所以他们除非感到自己快死了,否则不愿意立太子。
太宗皇帝真的可能是太/祖皇帝心仪的皇位继承人,但太/祖皇帝不立太子就暴毙,直到现在民间仍旧怀疑太宗皇帝是篡位;
真宗皇帝是当时唯一适合的继承人,太宗皇帝病得快死了才立太子,还要朝寇准抱怨太子分了他的权势;
如今皇帝是真宗皇帝唯一活着的皇子,群臣也是劝了七八年,才劝动已经得病的真宗皇帝立太子。
忌惮皇子,不愿意立太子很正常,陈执中真的能理解。
可就算忌惮,储君人选也要被群臣知道。不然皇帝暴毙,社稷就要乱了!
陛下你又没有其他皇子,唯一的皇子身份不公开,你若是暴毙,大宋的江山给谁?我们群臣去选一个宗室子?那不是还是要曹皇后来选!
哦,你废后,就是不想曹皇后当太后,选亲生儿子当皇帝?
陈执中再次想通了,但他再次想不通了。
如果坐在皇位上的是个昏君暴君,他能理解。昏君暴君嘛,什么江山社稷都比不上他开心。汉安帝不也废亲生儿子,立宗室子为太子。
可陛下不是昏君暴君啊,你是赫赫有名的仁善明君啊!
而且曹皇后和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是还向她托付朝政,宫务也一直是曹皇后主持,你不是很信任她吗?
陈执中想通了一件事,又想不通更多的事。
他唯一确认的是,皇帝为了宠妃,连嫡长子都要杀。
哈。“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那可是嫡长子!
陈执中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晕过去。
他咬牙切齿道:“陛下,你当日告诉臣曹暾是皇子,却不说生母是谁。臣一直以为曹暾的生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所以为了陛下的名声,除非没有其他继承人,曹暾的身份不能暴露。曹皇后是曹暾嫡母,曹暾才养在曹家。”
赵祯的眼睛逐渐睁大,喉咙发出赫赫的声音。
眼中已经没有波澜的御医拈起金针,默默地又给赵祯头上多扎了一针。
曹皇后端庄木讷的神情破天荒地猛烈抖动了两下,那泥塑壳子差点裂开。
她深深地看了陈执中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沉默。
所有宰执看向陈执中的目光中都带着惊恐。
陈执中是疯了吗?这种话他也敢说?
文彦博不断打量陈执中。
皇帝绕过东西二府,直接下诏“内降”,诏封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同年,他同时被拜为同平章事和枢密使,身兼东西府相位。
虽然旋即陈执中请求拜相,并上书认为东西府相位不该由同一人担任,随后只身居参知政事的位置,但皇帝对陈执中的爱重已经很刺眼。
群臣都知道陈执中并非不是贤臣,只是皇帝居然“内降”任命陈执中为中书省和枢密院的首长,一人身兼两个相位,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陈执中只会当地方官,根本不懂治国,连参知政事都当不得!
事实上也是如此。陈执中在地方上颇有政声,但一入中央,便暴露了不能决断的大毛病。他左右摇摆的模样,像极了皇帝。
皇帝不能决断,所以东西府相公就要帮他决断。连宰执都不能决断,那谁还能决断?
整个朝廷只知道攻讦高位的人,以让自己往上爬,根本没有能做事者。
文彦博本来也是鄙夷陈执中的。
可陈执中今日居然比自己还要勇敢?
听听他说什么?曹暾的生母身份见不得人?陈执中,你是以为皇帝睡了先帝嫔妃,还是睡了大臣之妻?
啧啧,厉害。
文彦博的心情更加安定了。
庞籍比自己能说,陈执中也比自己能说,他算什么?
来吧,陛下,把宰执团全部外放,正好让范仲淹回来收拾烂摊子。
吴育也行。
不然你把夏竦叫回来,臣也没有一点问题。
赵祯说不出话来,曹皇后也不说话,无人能阻止陈执中噼里啪啦对皇帝一顿乱喷。
此刻陈执中就像个谏官,刚直得不像他。
宰执这时发现,陈执中也不是太不通文墨。
你看他为了“嫡长”二字引经据典,说得多精彩啊!
庞籍拍了一下大腿,终究还是不能丢掉宰执的责任,跪在陈执中身旁道:“陛下,曹暾的生母无论是皇后还是见不得人的身份,都会影响陛下的名声。陛下还是赶紧召宗室子入宫吧,这样既不会动摇大宋江山社稷,也能保住陛下的名声。”
曹皇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了解庞籍。庞籍是极为刚直之人,当年连尚美人的内侍都敢杖责。庞籍说这话,只是为了刺一刺皇帝。
曹皇后了解赵祯,所以之前才放心把曹暾放在曹家。
赵祯心中无论再怎么别扭,让他把皇位传给宗室子,他也是不乐意的。
文彦博跟着跪下:“臣附议。”
其他宰执也合群了。
登闻鼓都响了,曹家纵火案必须查。而陛下你要怎么查,全看你要处置曹暾的身份。
所以陛下你发句话,我们要敷衍百姓。不然登闻鼓再次敲响,整个京城都要乱了,我们君臣的名声也要全部毁了。
赵祯能怎么决断?
他要是能决断,他就不是赵祯。
赵祯如以前那样选择逃避。他眼睛一闭,就假装自己晕倒了。御医怎么扎他都不醒。
御医知道皇帝在装睡,但只能说皇帝太累了,所以睡着了,扎不醒。
“但陛下龙体无大碍,多静养即可。”御医补充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皇帝装睡,自己就被人误以为医术不精,遭受责罚吧?
宰执见皇帝拿出了装睡大法,无可奈何。
皇帝已经晕倒,他们总不能把皇帝摇醒。如果皇帝身体真的出问题,江山社稷才完蛋了。
副宰执们把陈执中拉起来,不让他继续刺激皇帝。
别管皇帝静养不静养,宰执们继续在皇帝寝宫开会,一定要当着皇帝和曹皇后的面商议事情,不愿意自己承担责任。
这责任谁能承担啊!
他们现在最为头疼的是,敲登闻鼓需要先刑后审。这么多人敲了登闻鼓,他们真的要杖责吗?
先把各州府的解元都抓起来杖责一顿,然后把敲鼓的百姓全部抓起来杖责一顿?
谁下令?谁执行?
反正我不去。
文彦博:“这是枢密院的职责。”
庞籍冷笑:“登闻鼓院可不属于我枢密院。”
宰执们一边吵架,一边抓头发。
他们拿不出主意,还非得今日把主意拿出来,可不能拖到明日。
“先把张尧佐免官。”
“对。”
“这个可以先做。”
“必须免官!”
趁着皇帝晕倒,他们先把这个做了!
皇帝刚才也点头了,他同意!
宰执决定先免掉张尧佐的官职,安抚击鼓百姓的时候,他们得到噩耗。
文彦博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你说……解元当众裸露上半身,请求杖责?登闻鼓院还动手了?”
庞籍又靠在了椅背上,仰天看房梁:“他们还一人领了双倍的杖责,说替百姓受罚。”
所有宰执都沉默了。
脊杖是杖刑中较重的刑罚。
宋朝的杖刑分立杖和坐杖,不是如戏本子那样按在地上责打。
若按在地上,不仅士大夫颜面尽失,那杖十分沉重,不说使劲,就光是落下就让人吃不消。
臀杖一般为立杖。即人站着,被执刑者用木杖击打臀部。
脊杖一般为坐杖。即人跪在地上,被执刑者用木杖击打背部。
后者如果用了太大的劲,很可能造成脊背断裂,与死差不多了。
脊杖二十或许死不了人,但脊杖四十若是打实,能把今榜解元全部活活打死。
若打不死也没问题,手下留情就是了,哈,哈。
庞籍不客气道:“我看那群解元就是知道朝廷不敢打死他们,才这么说。”
文彦博不语。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
既然朝廷不敢打死他们,那何不把好事做完,去骗这一场能名垂青史的廷杖?
明镐替贡生说好话:“他们是为了不让朝廷为难,才选择自己承担责任。不然朝中肯定会为要不要责罚百姓而吵许久,从而错过安抚百姓的时机。”
庞籍和文彦博同时叹气。
确实如此。解元们挺身而出,他们这群宰执确实轻松许多。
如果法不责众,那下次又有一群人来击登闻鼓怎么办?
罚是必须要罚的,但罚近万人……哈哈,反正我不敢下令,皇帝也肯定要装晕。
文彦博敏锐道:“必有人给解元出主意。难道是章得象的两个晚辈的主意?”
因为明镐被百姓和贡生认为是“自己人”,有什么主意都会先告知明镐,明镐还真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他叹息了好几声,道:“不是,是……唉,范纯仁。”
众人迷惑。范纯仁是谁?
庞籍皱眉道:“姓范……可是与范希文有关系?”
明镐无力地点头:“范纯仁是今科考生,解试名次不好不坏。贡生不知道他是范希文的儿子。他只是与贡生一起行事,一起出主意罢了。”
众人沉默。范纯仁这么做,范仲淹知道吗?
文彦博倒是展开了眉头:“正好,儿子做出了事,就该父亲来解决!”
明镐道:“还是隐藏范纯仁的身份为好。若是朝中有人知道范纯仁是范希文的儿子,恐怕就会阻拦范希文入朝,将这件事又当作什么党争。”
宰执们都不蠢,闻言都赞同。
这不仅仅是耽误他们把范仲淹叫回来收拾烂摊子的缘故。如果朝堂在哪吵来吵去,影响了皇帝的决断。等皇帝能说话后,脑子一迟钝,把已经回京的范仲淹又给逐出京城,甚至真的相信这是范仲淹干的,让范仲淹也带着枷锁游街示众下台狱……
宰执们倒吸一口气。
京城之外的人不知道谁是包拯,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范仲淹。
这下不是京城人来敲登闻鼓,恐怕天下士林都要震动了。
皇帝可以把范仲淹贬谪,但万万不可把范仲淹下狱啊!
宰执原本相信皇帝不会做这等糊涂事,现在不敢相信了。
他们还是瞒着吧。
他们不仅瞒着,还要悄悄暗示范纯仁别暴露身份。
范纯仁本来只是老老实实跟着贡生们义愤填膺,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身为一位普普通通的贡生,和同榜们一起上书皇帝。
文彦博私下找到他时,范纯仁十分愤怒。
什么叫自己会连累父亲?如果父亲在这里,一定会再给你们上一次百官图!
后来还是章楶劝服了范纯仁。
“我的族叔已经致仕,朝廷才不会将此事怪罪在他身上。可范公没有致仕,朝中庸碌恐怕要借此机会抨击范公。那百姓就会更愤怒了。”章楶叹气,“不要高看他们的操守。我听说他们试图将此事推到曹家人身上。”
范纯仁气得满脸通红:“曹家谁?曹家唯一还在当官的就是曹暾!”
章楶点头:“他们就是想说这是曹暾指使的。”
范纯仁气得一个倒仰。曹暾才几岁?朝中公卿不要脸!
怪不得长兄不想考科举,不愿意出仕,只是陪伴父亲。我现在也不想出仕了!
章楶赶紧劝住范纯仁:“我等不出仕,岂不是满朝庸碌?大宋就危险了!”
范纯仁悲愤大哭道:“质夫说得对!我等一定不能退缩!”
范纯仁主动找到其他解元,自陈身份,然后向众人道歉,说因为自己的身份,朝中公卿要把此事推到父亲身上,玷污众人名声。
众解元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我们蹭上了范公的名声,那岂不是站在范公一样的高度了?好耶!
章楶忙又劝其他解元:“如果朝中公卿真的将此事推到范公头上,那恐怕就不会安抚百姓。我们或许不能再击登闻鼓,但百姓得知前有包公被冤枉,后有范公被下狱,他们的愤怒就无法阻止了。契丹和西夏还在虎视眈眈,朝中不能乱。”
除了章衡之外的解元们才按捺住蹭范仲淹名声的心。
行吧,先解决这件事。
我们赶紧让登闻鼓院把我们打了!
解元们每日在登闻鼓院静坐,静坐时还拿着书看。
扬名之后,他们还是要考会试的。众多解元都想得会元,谁也不能让谁。
天气已经很寒冷。他们这次不裸露上半身了,但百姓仍旧担心他们冷。
即使京中炭火很贵,也有富户为解元搭棚子,燃石炭烤火。
登闻鼓院见状,为了不让解元继续围着,赶紧把解元轻轻地打了一顿,让他们快滚。
登闻鼓院的官员真是害怕极了。
他们又不能放假,每日都要继续上班,上班就要看着面前围着一群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而处置击鼓之人又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便在宰执没有做决定的时候,就先按照流程办事,先把人赶走了再说。
宰执们即使事先通知他们不要擅自行事,见到他们擅自行事也无可奈何。
解元们齐齐挨打,看得百姓纷纷抹泪。
登闻鼓院的官员们后悔了,也已经覆水难收。
赵祯终于能说话,虽然还不能起床,已经能够自己承担责任,公卿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不管曹家纵火案最后查出什么,但宰辅都要牵头做出一个正在查案的模样。
包拯和范仲淹还没回来,赵祯天天去催。
赵祯不明白,包拯怎么跑那么快?你快回来啊!
其实不是包拯跑太快,而是去传话的宦官走得太慢。
赵祯派出宦官去寻找包拯的时候,没说事态紧急。天气寒冷,宦官娇弱,总不能迎着寒风快马加鞭吧?
包拯在往前面跑,宦官在后面慢慢追,自然不容易追到包拯了。
范仲淹倒是已经接到了诏令,但他没有立刻回京。
因为赵祯下诏的时候还不能说话,是宰执起草诏书。宰执没有说京城发生了什么,只说让范仲淹回京,那范仲淹就要走流程,把手中公务都交接了才能回来。
吴育也没有到。他还等着包拯和他交接工作之后才回来。
曹暾的《谏公卿书》和河北、山东等地的万民书先到了。
李璋已经知道贾昌朝上书给黄河改道。
为了阻止贾昌朝,李璋首先寄出去万民书,弹劾贾昌朝祸国殃民。
河北其他州府得知此事,也跟着李璋上了。
皇帝的表弟顶在前面,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如果黄河在他们任期改道,他们就要遗臭万年啦!
法不责众,我们河北山东的州府全部上书骂贾昌朝祸国殃民,你朝中宰辅能拿我们怎么样?
何况还有一个人顶在前头呢——曹暾可是把朝中公卿全部骂了一顿。
在会试还有一旬就要开始的时候,曹暾的上书和许许多多的万民书陆续抵达京城。
虽然曹暾的上书和万民书都是直接到达宰执的手中,但纸包不住火,很快这件事就宣扬得尽人皆知。
曹暾那万字上书也迅速有了刻印本,京中书生纷纷传阅。百姓也出钱让瓦舍和酒楼的人不要讲书,读曹暾的万字上书。
外地贡生不解。
“我们读曹暾的文章很正常,为何不识字的百姓也要听?”
“因为曹暾的小说断更好几个月了。”
章楶和章衡心虚地路过。
章楶小声问道:“你说暾弟是瞅准了现在的时机上书吗?”
“京城的事还没传到青州去。河北山东准备万民书的时候,我们或许都没有入京。应该不是暾弟故意算计。”章衡坚定道,“是老天站在暾弟这边。”
章楶笑道:“一定是这样。”
第113章 万世治安事
“臣曹暾谨奏: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
宰执们刚得知曹暾的身份, 曹暾的奏疏到了他们的手中。
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崩溃的神色。
文彦博已经将双眼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倒霉。
好不容易回朝任参知政事, 贝州反了, 他带兵去平叛。
这时他还挺高兴的。这是上天在给他送功劳啊。
如他所愿, 他平叛归来,立刻被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文彦博推荐了自己在平叛时的副手明镐为参知政事,以为这是他大展宏图的起点, 很是踌躇满志。
可他的人生刚到顶峰,情况急转直下。
宫变到来了。
曹家被烧了。
包拯入狱了。
登闻鼓敲响,今榜解元受杖刑, 天下震惊。
为什么他刚拜相,就要遭遇这些事?他一直积攒的好名声,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而毁掉?
文彦博看着曹暾的奏疏, 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疲惫:“看来郎君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庞籍冷笑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子,难道富弼也不知道?”
直呼其名就是生气了,但宰执谁不生气?
曹暾不懂事,你富弼还不懂吗?
明镐打圆场道:“富彦国知道也不能阻止啊。既然曹……小郎君以为自己是臣子,他心中不平, 向陛下上书是臣子应尽之责。富彦国如何阻止?大宋的上官若是阻止下属上书,就该被弹劾了。”
皇帝广开谏路, 天下大臣皆可以上书,不过大部分上书皇帝都看不到,便被两府给丢垃圾堆了。
曹暾这封上书却是不行的。
曹暾的上书是和万民书一起送来, 且曹暾在京城颇有声望, 他的奏疏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即使他们压住不回复, 声势已经达到了。
而且曹暾还是皇子……
宰执都很无力。
无论曹暾将来是否能继位, 但他的身份肯定会被史书记载,这是瞒不住的。
他们不是皇帝,以为什么都可以瞒住。
到时候史书上一定会记载一笔,可怜的小皇子心系大宋,把当朝宰执一二三四五都骂了一遍。
这样青史留名的方式他们不想要。
副宰执心里都没有侥幸。因为在奏疏中,曹暾是将宰执挨个点名骂的。什么参知政事和副枢密使,一个都逃不掉。
如果他们只是享受身前荣华富贵的庸官,可以逃避。
可他们的道德感比夏竦还是要高许多,希望在青史上留点好名声。何况夏竦也不是完全不要名声,夏竦在涉及军国大事的时候从来不任性,弹劾别人也不从政务出发。别人可以骂夏竦不道德,但都承认夏竦还是挺能干。
如果他们在青史中的名声比夏竦还差……嘶,绝不可能!
“接着看吧。”庞籍自嘲道,“就算我们不看又有何用?京城百姓都能背了。”
宰执们纷纷扶额。
如果不看曹暾的年龄,他们真的怀疑,曹暾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怎么时机如此凑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有人在帮曹暾出谋划策。
但曹暾的老师是范仲淹……
他们还是相信,曹暾上疏,和范仲淹上百官图差不多。你看,范仲淹都这么做,他教出来的弟子不就是像他吗?
真是一个贤臣啊(咬牙切齿)!
文彦博闭上眼缓了缓,睁开双目,率先看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他是东府相公。
让文彦博欣慰的是,大部分贤臣的上书首先骂皇帝,然后再骂宰执。
曹暾可能年纪小,第一次上书,还是缓了缓,没有直接指着皇帝骂。
很好很好,子没有骂父。
曹暾的文章中心思想很简单。皇帝深居宫中,他的眼睛、双手就是宰执。皇帝决策失误,就是宰执不尽责。
河北山东在遭灾,宰执只知道一味奉承皇帝,不思如何救治灾民,而是去捧着皇帝的宠妃。
灾民在冬日里苦苦煎熬,京中却在给张贵妃举办盛大的册封仪式。张贵妃心悦,赏赐给王贽的金币都数以万计。
陛下立台谏,是为了监督宰执和百官。
可谏官已经不再为政务进谏,而是成了争宠的工具。张贵妃有自己的谏官,宰执也有自己的谏官,他们只知道排除异己,为自己谋取利益,却看不到灾民生灵涂炭。
贾昌朝身为河北军事长官,坐视贝州百姓被杨怀敏逼反却没有作为,身为前任中书省宰执竟然谄媚宦官。宦官伏诛,他却安然无恙。
当河北受灾,他不思救灾,竟然逆天地而行,建议朝廷大兴徭役,令黄河改道。
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谁能将黄河长江改道。如果人力可以将黄河改道,比大宋更强盛的汉唐为何不做?他们都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昔日隋炀帝只是修运河,没想过将黄河长江改道,都累死了百万百姓,令隋朝灭亡。宰执学富五车,朝廷更是正在修新的隋唐史书,不会没有听过隋炀帝的故事。
如今贾昌朝已经上书两月,河北山东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廷却毫无作为,这就是宰执的失职。
宰执不作为,就是皇帝失去了眼睛和手脚。
曹暾希望宰执和谏官都能担负起责任,明臣职。
曹暾又以汉文帝做比较。连汉文帝都有懈怠的时候,时常反省自己,认为自己治下远不是盛世。陛下常自比汉文帝,那陛下以为自己能比得过汉文帝吗?
富者田连仟佰,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四起,天下皆盗,京城米粮暴涨十倍。边疆还有契丹、西夏和南蛮的威胁。
这正是大宋最艰苦的时候,陛下却沉迷后宫,一心想着享乐。宰执和谏官竟也视而不见,不能履行自己的臣职,以至于陛下名声受损,民间将陛下比作唐玄宗。陛下偏离明君的道路,这都是宰执和谏官的错……
文彦博木着脸提炼上疏的观点:“他弹劾的第一点,朝廷救灾不及时,宰执忙着给张贵妃办册封礼,谏官忙着收张贵妃的金币……王贽那家伙竟然收了张贵妃数万金币?”
庞籍道:“有这事。虽然他们是私下送的,但数万金币要装好多个箱子,雇佣许多力夫。力夫可不会为张贵妃保密,这一传十十传百,京城人人知晓此事。陛下应该也知晓,可能很快就会将王贽外放。”
庞籍了解皇帝,知道王贽的下场不会好,才懒得弹劾王贽。
事实上也是如此。
历史中王贽在为张贵妃捧册子时,就是他的官职最高峰。很快他就被外放,然后一生再未入中央。
王贽在投靠张贵妃之前还当过河北转运使,投靠之后就一直在地方上当知州,再未被重用过。
这也是宋仁宗在历史中风评不错的表现。他知道谁好谁坏,朝中宰执虽然换得勤快,但大致上还是真正的贤人,只是路线不同。如王贽这样自甘堕落的人,他也厌恶。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王贽现在志得意满,以为找到了青云路。朝中对皇帝不了解的人,也以为王贽从此飞黄腾达。
文彦博冷笑:“他可真敢收啊。”
文彦博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继续提炼重点:“他弹劾的第二点,灾民还没有得到安置,贾昌朝却要大兴徭役,给黄河改道……有这事?”
文彦博冥思苦想:“好像确实有这事。”
宰执们也回想起了这件事。
贾昌朝在黄河决堤之后,确实上了这么一道奏疏。
他担忧黄河改道不能阻拦辽国,且新的河道还没有完全形成,一下雨就容易泛滥,所以希望朝廷把黄河改回故道去。
贾昌朝上书的时候,朝中正在吵张贵妃和张尧佐的事,没有及时回复。
这件事本就不急。就算皇帝想要将黄河改道,也要等灾情完全平息,那都是一两年后的事了,没必要现在就讨论。
之后包拯下狱,京中百姓击响登闻鼓,他们就更没有精力去讨论这件事。
行吧,贾昌朝管不住嘴,消息都传遍河北了。
“李璋凑了万民书,也是为这件事。”明镐道,“黄河就在澶州决口,李璋正知澶州。”
庞籍夸赞道:“李璋虽为外戚,年纪也不大,竟然干得不错,是个贤臣。唉,陛下要捧母族,何必乱/伦令表叔娶表侄女?他多给李璋一些机会,李家自然就辉煌了。”
其余宰执都假装没听见庞籍那“乱/伦”的评价,纷纷赞同庞籍后半句话。
“是啊,给李璋一些机会,李璋自己都能抓住。”
“不说李璋,就是那李玮。李玮如果能考上进士,不比尚公主对李家更好?”
“陛下以为母族没有人才吧。”
“那陛下可就没有关心过母族。”……
宰执们随口叨叨了几句,放松心情。
他们终于挨个看完了曹暾的上疏,竟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曹暾确实在骂人,但如果把曹暾当成普通的大臣,那这上书还好。谏官隔三岔五就要骂宰执,骂得比这难听多了。曹暾的上书看似在骂宰执,只是在批评朝廷对河北、山东灾民的政策,希望朝廷不要拖沓,赶紧救灾。
是个好官啊。
但曹暾是皇子,还是皇帝独子。
宰执们很是无力。
文彦博揉着太阳穴道:“朝廷救灾的速度确实太慢了,还好富弼、李璋干得不错。”
庞籍翻开万民书:“百姓可不仅仅为富弼和李璋请功。他们请功的第一位是曹暾。曹暾观黄河水和天象,认定黄河会决堤,提前通知百姓撤离。这么大的责任,他一个孩子居然一力承担。更让人惊讶的是,知州居然都相信他。”
自从骂了皇帝一顿后,陈执中沉默许多。
此刻,他才开口道:“曹暾在京中曾经预言过地震。他的名声可能已经随着他的小说传到了河北山东,所以百姓才相信他。”
那时文彦博还不在京中,虽然听闻过此事,但了解不多。
陈执中却已经回到京城,曾听皇帝多次提起此事。他以为曹暾是“生母身份有问题的皇帝独子”,暗中关注曹暾,对当时之事知之甚详。
陈执中将“归安少年”的事迹告知了众人。
如果只看京城地震一事,还能说凑巧。
曹暾不算是预言,只是凑巧在《归安丘园》这本小说中写了一个好官如何应对地震。百姓很喜欢这本小说,将故事牢牢记在心中。地震到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学着地震自救。
当时京城确实有地震的“谣言”,但那是因为其他地方地震的消息传到了京城,让京城百姓心中恐慌。
张尧佐通过张贵妃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还发了一场怒,命令皇城司和禁军捉拿谣言源头。
“真的只是凑巧。”陈执中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曹暾只是先写了小说,之后与友人一同安抚百姓。但民间以讹传讹,将预言的事也安在了曹暾身上。”
文彦博有些无力,继续揉着太阳穴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但河北和山东的百姓以为是曹暾,所以曹暾说黄河会决堤,劝他们离开,他们就相信了曹暾。黄河真的决堤了,他们恐怕更加相信曹暾是神仙。如果曹暾只是普通的臣子,陛下只需要重用他,就能得到一个神仙降世为贤臣来辅佐他的美名。当年范仲淹天下扬名的时候,陛下的名声也很好。”
可惜曹暾是皇子。宰执们再次叹息。
皇帝本就不喜曹暾,曹暾还有神仙降世的美名,岂不是狠狠打了皇帝的脸?
皇帝或许会为皇子造势,对外宣扬皇子出生的时候有什么日月落入生母怀中之类的小故事。
但皇帝没有造势,民间却深信皇子神异,那皇帝心里就该不安了。
哪怕这个皇子还只是垂髫。
文彦博显然撑不住了。
他学着庞籍往后一倒,翻着白眼道:“完了。如果曹暾没有上书,陛下心里已经犹豫,我有信心劝说陛下立刻公开曹暾的身份。但曹暾有了神异之名,陛下恐怕就不愿意让曹暾回来了。我们如果劝说陛下,陛下或许会以为我们是想扶持曹暾继位,架空他。”
庞籍颔首:“对对对,我们扶持垂髫的皇子架空他。”
陈执中皱眉道:“陛下将曹暾接回宫立为太子,那就是陛下有一位上天赐予的继承人,百姓一定会欢呼雀跃。陛下为何不愿意?”
庞籍摇头:“陛下还未驾崩,岂有少年天子乎?”
陈执中难以理解,但他还是会坚定地继续劝说皇帝。
大不了外放。
本来他在宰执之位压力就很大,已经连续几年请求外放,陛下就是不放他走。
宰执们讨论后,决定不承担责任。
连大部分宰执都猜不出曹暾的身份,朝中普通官员自然更不知道曹暾的身份。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曹暾只是一位普通大臣,陛下也让天下人以为曹暾是神童贤臣,那就这样呗。
当年范仲淹上百官图不过外贬,他们给陛下两个选择。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说得对,宰执换人,赶紧救灾,曹暾升官;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但不能说曹暾说得对,宰执继续背锅,赶紧救灾,曹暾贬谪。
他们将两个意见丢给陛下,任由陛下选。
如果陛下不能抉择,还要拖延,那就拖呗。
他们先有条不紊地推行赈灾措施,这个不能拖。其他事拖来拖去,危害的只是陛下的名声。
你问宰辅的名声?
哈,我们还有名声吗?
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宰执想生气都不能。
宰执忠于皇帝,便不会因为皇帝贬死他们而生气。曹暾是皇帝独子,有很大概率成为储君。储君心系百姓,指责宰执不能迅速赈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生气?
要生气,也是气皇帝荒唐。
这么好的皇子,如果曹暾的身份被天下人知道,百官做梦都要笑醒。
没有比大宋接下来的皇帝已经具有明君之相更幸福的事。
如果哪位官员说他不幸福,宰执会让他们当不了大宋的官。
陈执中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皇子。”
庞籍讥笑道:“就你?算了吧。还是我这个西府相公动一动。贾昌朝真是可笑,夏竦和你虽然在中央无能,但到了地方上好歹是个贤官。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做些道德文章,该回馆阁修史,别去祸害一方百姓。”
陈执中愤怒道:“你拿我和夏竦、贾昌朝比?!”
庞籍:“我说你比他们强。”
陈执中瞪了庞籍一眼,没有继续内讧。
文彦博道:“就把郎君当官员。陛下如果不愿意,那他自己公布郎君的身份去。”
其他宰执纷纷赞同。他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有宰执好奇:“文相,明相,你们亲身接触过郎君。郎君是个怎样的人?”
文彦博和明镐回忆。
“我们见到郎君时,郎君刚遭遇大难,惊恐不能言。我们不了解郎君。但我们见到百姓不断前往曹家探望他。”
即使当时不知道曹暾是皇子,曹皇后的弟弟和侄儿在宫斗当晚被人纵火差点烧死,本身也是一件水很深的事。
他们刚立功当官,本来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可文彦博和明镐看见了百姓捧着粟米布头,眼中满是关切和心疼的模样。
他们心想,这件事还是要管的。
“我相信暾儿上谏书不是因为谁在背后出谋划策。他一直是这样。”
“我也相信。百姓的爱戴是不会错的。”
……
赵祯在病榻上看到了曹暾的上书。
曹皇后垂首坐在床边。
赵祯将奏疏递给曹皇后。
曹皇后看完后,道:“恭喜陛下,暾儿能继承范希文衣钵了。”
赵祯:“……”真是无话可说。
在曹暾刚回京的时候,他曾想过,如果曹暾以臣子的身份入朝,与公卿对骂,不知道多有意思。
行,现在梦想实现。他的儿子还未束发,先上书把当朝宰执挨个点名骂了一顿。
赵祯不仅没有原本想象中的欢喜,还很疲惫。
范仲淹确实忠诚,把皇子教得不像皇子,像第二个范仲淹。
赵祯道:“万民书都在夸暾儿。他只是推断黄河会决堤,就劝百姓离开家乡,太过鲁莽。”
曹皇后道:“是鲁莽。”她其实想说,在暴雨多日后,看水面上涨速度就能推测出河水决堤的时间,官府本就会劝说百姓撤离。
但陛下这么说,她就这么应。
赵祯又道:“你对百姓夸暾儿乃神仙下凡,是如何看?”
曹皇后道:“只要有官员为百姓做了好事,百姓总以为官员是神仙下凡,还会为官员建庙祭祀。暾儿只是被夸赞,还没有被百姓建庙祭祀,将来还需努力。”
赵祯嘴角微抽,一腔复杂心情都被曹皇后这话给弄没了。
赵祯又拿起一份奏疏。
李璋弹劾贾昌朝,骂贾昌朝是第二个杨怀敏,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赵祯道:“朕的表弟怎么会和暾儿交好,和暾儿弹劾同一人?”
曹皇后道:“整个河北都在弹劾同一人,不独李璋和暾儿。不过李璋和暾儿交好很正常,他们一个出身陛下母族,一个出身陛下后族,都是外戚勋贵。”
赵祯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如果赵暾真的是曹暾,按曹家子和李家子确实是一个圈子,理应交好。
他看来看去,一切都很正常,但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谁在背后谋划。
赵祯试探道:“朕仍旧不能让暾儿回宫。”
曹皇后道:“好。”
赵祯惊讶道:“你不劝朕?”
曹皇后摇头:“在妾心中,暾儿的安危最为重要。”
赵祯心头一堵。你这是什么意思?仍旧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
曹皇后补充道:“陛下已经多年无所出,妾担心宫中风水有异,祸及陛下血脉。待宫里再有孩童出生,让暾儿回宫也不迟。暾儿是陛下独子,万分小心都不为过。”
赵祯心头微安。原来皇后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眉头紧皱道:“是这个理。”皇后这样说了,他也担忧了。
已经足足五年了,宫里竟然一个孩童都没有出生。
曹皇后建议:“陛下何不放出些宫女,既能减少后宫开支,还能改变宫中风水?”
赵祯点头道:“你选两百年长宫女,恩赐她们返乡吧。”
曹皇后恭敬应下:“是。”
于是会试当月,仍旧卧床不起的皇帝放出二百宫女,以为灾民祈福。
同月,皇帝再选一百妙龄宫女入宫。
因宫里还是少了一百位宫女,官员便夸得多,没有劝谏。
以往皇帝总爱选八九岁的宫女入宫,在宫中教养到十六七岁再为御侍。
此次妙龄宫女,选的皆是已有癸水的女子。
唯一养着公主的妃嫔苗昭容,破天荒头一回去选了宫女为自己养女。
为了调理身体,赵祯又命道人入宫,为他炼制养生的药丸。
因赵祯身体确实欠佳,宫中又多年没有妃嫔怀孕,百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劝谏。
百官目前将精力放在了安抚京中百姓和赈灾上。
其实文彦博一直在推行赈灾政策,只是朝堂要吵闹的事太多,有时候又为了反对而反对,每一项措施通过朝议都十分拖沓。
更难的是,前任三司使外放后,新的三司使还没有上任,所以三司效率很低下。
盐铁、户部、度支三部之上设三司使。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权力差不多,所以三司使也称为大宋计相。
三司使不常设,任期也很短暂。去年前任三司使张方平因判官杨仪获罪被牵连卸职,被贬为滁州知州后,皇帝还没有选好新的三司使。这本来很正常。
但水灾发生,三司需要急速运转,三司使却一直空缺。没有一个领头人承担责任,在大宋官场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风气下,三司的动作就很迟缓。
六七月的水灾,这都半年过去了,朝廷赈灾的措施还没有完全下达。
灾民的万民书到京城了,小小的贤臣曹暾都写奏疏骂宰执了,百官也不敢再拖沓。
他们奏请皇帝,赶紧任命三司使。三司有了主事人,才好干活。
虽然陈执中已经不再受皇帝信任,预定很快就会被贬出京城,但目前他还在皇帝那里说得上话,便询问皇帝是否有心仪人选。
这时陈执中才知道,皇帝一直空着三司使的位置,是想给张尧佐。
陈执中此刻有些理解同僚对自己入朝为参知政事的愤怒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陛下难道还要重用张尧佐吗?”
赵祯讪讪道:“当然不是。朕只是在犹豫谁能为三司使。”
他当然不会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了。虽然他仍旧认为张尧佐很无辜,但百姓都在骂他,张尧佐只能在家中躲一阵子风头。等风头过去,他再重用张尧佐。
只是他心里一直想的是让张尧佐当三司使,所以没有考虑其他人选。推举的人太多,他一时不能决断。
还好没有三司使,中书省也能代为监督,该下达的政令也能下达,所以他便慢慢挑了。
等范仲淹回来,他问问范仲淹好了。
赵祯被登闻鼓和万民书刺激之后,收起了任性,行事变得谨慎,变回了曾经善于纳谏的仁君模样。
只是,他仍旧不擅长决断。
陈执中听闻皇帝竟原本打算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便不敢再劝了。
他和其他宰执提起此事,其他宰执都闭上嘴。
他们宁愿没有三司使,也不要张尧佐当计相。
三司使是和东西府并称三相,谁要和张尧佐坐同一桌啊?
“不如让夏竦回来当三司使。”
“他还真的干得好三司使。”
“夏竦做事不会错的。只是范仲淹也要回来……”
“唉,那就算了。我无法想象他用何种理由弹劾范仲淹。”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范仲淹能处理好朝中的烂摊子,宰执们熄了将夏竦叫回来背锅的心。
还好赵祯也知道事情缓急轻重,很快选择了叶清臣为权三司使,暂时承担三司使的职务。
拨钱购买良种、为房屋毁坏的灾民重建房屋、派御医向河北等地灾区赐药……这些朝廷在得知水灾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制定的政策,终于接连下达。
最后是重中之重的事——赵祯亲自下诏,调禁军十个指挥,前往临近京畿的灾区京西和京东两路驻扎,以防备流民“盗贼”。
禁军一个指挥五百人。赵祯共派了五千人前往京西路和京东路防备“盗贼”。
范仲淹和富弼上书,驻扎的禁军突然暴增,不仅会动摇人心,也会加重粮饷负担。顶多再派来一两个指挥,就是当地的极限了。
但赵祯以“禁军已经出发”的借口,不予理睬。赵祯安抚,等来年京西路和京东路丰收,就让禁军回来。
范仲淹和富弼无可奈何。
赵祯又催范仲淹回京。
范仲淹对赵祯催他赶紧回京的诏令也不予理睬,回书道灾民急需安抚,如果陛下没有派人来接手他的职务,他不敢擅离,耽误救灾。
而且他还担心新来的禁军扰民,非要亲眼盯着禁军安顿好之后,才敢离开。
赵祯无可奈何,只能扒拉着朝臣,看谁能代替范仲淹。
包拯也还没回来。
去传旨的宦官慢悠悠赶路,居然被后来催促的官员追上。宦官才大惊失色,跟着催促的官员一同赶路。
以他们的速度,恐怕等包拯到达陕州后,他们才能传达皇帝的旨意了。
包拯还没到陕州,那吴育自然还在陕州。
吴育刚得知包拯被下狱的事,正寄出劝谏的上书,希望皇帝能尊重士大夫。
陛下你要是认为包拯有罪,按照律令把包拯杀了都没问题,但你不该让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让天下人惶恐。
吴育寄出谏书后,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包希仁触了陛下什么霉头,但总归不可能是包希仁的错。”
他都知道了包拯下狱,自然也知道了宫变和曹家的火灾。
吴育心灰意冷。
陛下一涉及后宫,就变得固执昏庸。他远在陕州,不知道具体情况,便不敢直谏,真是痛苦。
希望暾儿没被吓到。
暾儿去青州也好。待在范仲淹和富弼身边,比在京城安全。
吴育只能相信范仲淹了。
“范希文,你曾将太子托付给我,我却没能保护太子。我愧疚啊。”吴育双拳攥紧,哽咽不止。
吴育和包拯都没回京,赵祯又只能继续痛苦地挑选官员去陕州。
以吴育和包拯的责任感,如果新任陕州知州没到,他们是不愿意回京的。
新的宰执不肯回京,京中宰执又天天求外放。赵祯头疼极了,每日不喝酒都无法入睡。
谏官何郯本来一直进谏,希望陈执中赶紧滚。
当陈执中天天上书请求外放时,何郯再不提让陈执中滚。
何郯私下堵住陈执中:“陛下对你情深义重,如今陛下正焦头烂额,你却想离开?”
陈执中道:“朝中出这么大的事,三公就该承担责任,我也是三公之一,当然要自求外贬。”
何郯冷笑:“其他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我不信。”
陈执中没好气道:“谁管你信不信?”
他拂袖要离开,被何郯扯住袖子。
陈执中怒视道:“何郯!”
何郯道:“曹暾上书,民意沸腾,朝中却再次视他为无物,如去年他惨遭贼人纵火时一样。无论是斥责还是夸奖,朝中都该拿出一个声音。此举不合理。”
陈执中脸上的怒气消失。
他眼中浮现深深的疲惫。
对于这个在宫变后唯一敢说此事是针对皇后的谏官,陈执中还是佩服的。
台谏早已经变了味道,还谨记自己谏官身份,只以事论人的谏官,已经太少了。
太子骂得很对。
“没有不合理。你不要再问。”陈执中拍了一下何郯抓着他的衣袖的手,“你要留在京城。台谏除了你,已经没有谏官了。你一定要留下来。”
何郯眉头紧皱:“你这是何意。”
陈执中摇了摇头,将衣袖从何郯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去。
何郯看着陈执中的背影,叫住他的话没说出口。
他本来厌恶陈执中德不配位。可见到陈执中寂寥的背影,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陛下的宰执换得极快。陈执中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即使外贬也不该如此寂寥。
没有不合理。
不要问。
行,我不问了。
何郯决定,进言皇帝重用曹暾。
既然陈执中让他不要深究,那他就当曹暾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进士。
曹暾有政声,受百姓爱戴,立下了功劳,还敢于直谏,品德高尚,为什么不能举荐?
何郯离去前,看到同为谏官的王贽走过来。
王贽神思恍惚,双颊凹陷,似乎得病了。
何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不屑和这种人打招呼。
数万金币拿得安心吗?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在,才会让陈执中这样的人都敢骂“台谏无人”。
会试发榜。
上榜会元不是任何一位解元。这本来很正常。科举糊名,考官确实没有舞弊。解元们也没有在意名次。
但得中会元者,即范纯仁却对章衡哭道:“若不是君击鼓鸣冤,我绝不是会元。”
章衡:“?”
章楶把族侄往身后拉扯,安抚范纯仁道:“尧夫,你此言差矣。科举乃是糊名,考官并非特意选中你。”
范纯仁哭泣不言。
已经知道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的解元们:“……”
他们真没觉得范纯仁当不得这个会元,别哭了,我们承认你是会元!
可不止范纯仁如此认为,百姓得知会元不是各州府解元时,也在传闲话。他们甚至传言,主考官收了张尧佐的钱。
主考官:?
主考官暗地里对同僚道:“张尧佐怎么还没滚?!”可恶啊,我的名声!
主考官选范纯仁,是因为范纯仁在考试中骂皇帝和公卿骂得最狠,诗赋策全都在骂。
他也担心别人说他徇私,便选一个骂得最狠的,表明他刚直不阿,和张尧佐不是一伙。
录取到范仲淹之子的时候,他正高兴,怎么还是有谣言!
看来张尧佐不滚,朝中人人都要受害!
于是主考官联合所有科举考官,再次弹劾张尧佐。
陛下,你不处罚张尧佐,现在百姓看什么都认为张尧佐在干坏事,连科举都不相信了!
臣录取了范仲淹之子,他们都说臣收了张尧佐的钱!
赵祯:“?”这事怎么还没过去!
陈执中私下求见,冷冰冰道:“陛下,张尧佐和陛下的名声哪个更重要?陛下爱张尧佐,爱到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保住张尧佐吗?陛下若保住他,那后世记载登闻鼓敲响的原因,便不是张尧佐有错,而是陛下百般包庇张尧佐了。”
赵祯仍旧执拗:“张尧佐无错。如果朕伤害无错官员,百官如何想?”
“百官什么都不会想。”陈执中道,“范希文何错之有?他能免官,能外贬,张尧佐比之范希文如何?”
赵祯哑然。
陈执中拱手:“如果陛下真的要为张尧佐不要自己的名声,将登闻鼓鸣响之事揽在自己身上,那臣也无话可说。”
赵祯的视线移向窗外,终于妥协:“唉,委屈他了。”
……
曹暾的视线从信中挪开,看向京城方向:“哇哦。”
曹佑和狄诤心神恍惚。
万人击破登闻鼓……那不是靖康吗!
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章得象情绪十分稳定,看完章楶和章衡二人写来的信时,还能微笑:“很好,很好,都去击登闻鼓了,很好,很好。”
张士逊安慰道:“贡生都要去击登闻鼓,他们二人怎能不去?无事无事,只要他们二人能通过会试,陛下不敢不录取他们。”
章得象微笑道:“我这是担心他们落选吗?我是担忧他们通过殿试,在朝为官!”
张士逊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笑:“无事无事,他们还小,长大些就好了。”
章得象根本没被安慰到,微笑就象是贴在了脸上。
范纯祐有点担忧:“我二弟也在考今年会试。”
张载劝慰道:“所有贡生都参与击鼓了,你弟弟肯定也参加了。”
范纯祐深呼吸:“我没看到弟弟的名字,就当他没参加。”
张载嗤笑范纯祐的自欺欺人。
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夫子肯定气坏了,我去安慰他。”
正恍惚着的曹佑和狄诤一左一右按住了曹暾。
曹暾仰头:“干什么?”
曹佑道:“范公难受,暾儿,别去刺激他。”
狄诤道:“你行行好吧!”
曹暾双目瞪圆:“你们究竟如何想我的?我真的是去安慰!”
曹佑道:“范公应该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暾儿乖,别去打扰范公。”
狄诤道:“我不信。”
曹暾使劲挣扎,被曹佑抱回了椅子上。
曹暾把脸往桌子上一砸,特别生气。
张士逊劝了章得象许久,见章得象久久不能释怀,假装自己已经劝好了。
他对曹暾道:“暾儿,你可料到京中情况?”
曹暾将脸埋在桌面上,闷声闷气道:“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张士逊叹了一口气:“也对,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就更令人叹息了,就象是上苍都站在暾儿这边。
不过老天就该站在暾儿这边,只能说天佑大宋吧。
曹暾真没料到。他挺惊讶的。
虽然他确实想以这把火把赵祯后世名烧没,顺便躲出京城,自由自在。
这把火会演变成万人击破登闻鼓,他确实没料到。
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下台狱这件事就很魔幻。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赵祯发疯的理由。
就弹劾一个张尧佐,你就把包拯下狱?你脑子糊了吗?
难道朝中弹劾张尧佐的人还少吗?你就这次发疯是什么意思?
不过包拯也不出名啊,贡生和京中百姓居然为了包拯击登闻鼓,简直不可思议。
击登闻鼓是先刑后审,包拯何德何能引得万人喊冤?
曹暾想去探范仲淹的病,就是想问问夫子,如果夫子被下台狱,有没有人为夫子击登闻鼓,嘻嘻嘻。
反正富先生嫉妒坏了。
那张脸啊,扭曲得啊,看得曹暾想笑。
富弼是很嫉妒。
他对此次救灾得意扬扬,以为自己能在青史上留个很大很大的好名声。
那包拯居然能引得万人为他击破登闻鼓?全天下的解元都愿意为他受脊杖之刑?
富弼气得直跺脚。
他又不是不认识包拯,那包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
凭什么啊!
富弼先看完信,看完就离开了。
他要去冷静一下。
“真是巧。”曹佑收敛心神,道,“不管如何,陛下以后不会再特意针对你了。暾儿,你说陛下会急召你入京吗?”
曹暾趴在桌子上,道:“他本来可能会,但河北山东的万民书入京后,他就不能了。他如果宣布我的身份,那全天下都会欢庆我成为太子。他不能忍受。”
狄诤皱眉:“你是嫡长子……”
曹暾道:“嫡长又如何?别说他不喜欢我这个嫡长,就是喜欢,他也不愿意在死前有个储君名声比他还大。”
宋英宗和宋神宗父子感情可一点问题都没有。宋神宗也是宋英宗嫡长子,宋英宗仍旧迟迟不愿意立储。
宋英宗都快病死了,张方平请求宋英宗立储,宋英宗还说“明日再提”,被张方平逼着当天决定立宋神宗为太子。虽然之后宋英宗没有在第二天暴毙,而是一个月后才病死,但也能看出,宋英宗哪怕自己快死了,都不想立太子。
宋神宗本人也是快死了才立宋哲宗为太子。
宋朝皇帝是这样啦。什么感情好感情不好,嫡长还是独子,都一个样。
除了清朝秘密立储,其他朝代的皇帝虽然会杀太子,但他们杀了太子之后也会立其他皇子、或选宗室子为太子,朝中一定是有一个太子在的。
宋朝被五代十国吓破胆,北宋皇帝除了徽钦二宗早早立太子,其他都是预感自己快死了才不甘不愿地立太子。这是大宋特色。
曹暾本来该在宫里当个X王,直到赵祯快死的时候才紧急坐上太子之位。可赵祯最初一步棋走错,没让他入宫,现在他名声越大,赵祯就越不愿意他入宫了。
那岂不是说赵祯之前都做错了?皇帝哪可能会错呢。
曹佑轻轻揉了揉曹暾的后脑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狄诤插嘴:“最好什么都别做。陛下心里正憋屈着,你别引火上身。”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又不知道我是皇子,我怎么知道会引火上身?皇帝还没有让贾昌朝滚呢,我得继续上书。不过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曹暾打起精神,坐直身体,端正神色道:“黄河又要决堤了,河北百姓会雪上加霜。”
这件事他早就告诉众人了,众人也已经在做准备。此次曹暾再次提起,他们也跟着端正了神色。
曹暾扫视了一圈众人,道:“京中登闻鼓如何如何,河北万民书又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百姓希望朝廷能做实事。无须在意虚假的名声。那不该是我们思考的事。”
曹暾顿了顿,继续道:“我让百姓上万民书,是为了让朝廷尽快赈灾。贾昌朝身为河北首长,不思赈灾,却一味地上书给黄河改道,实在是本末倒置。他不肯上书,就只有我等上书。”
众人从得知京中登闻鼓敲响一事的震惊中回过神,肃穆道:“是。”
章得象也收起了那贴在脸上的微笑:“黄河会结冰,本就阻碍不了契丹南下。与其指望黄河,不如指望让河北百姓归心。待契丹南下时,百姓众志成城,自然能御敌于外。暾儿可从这个方面谏言。”
曹暾点头:“我这就写第二封上书。”
百姓流离失所,朝中君臣却只知道宴请占卜星象的人。
天人感应是为了让君臣修德政,而不是让君臣只知道占卜!
曹暾深吸一口气。这大宋真是烦透了。
他一想到自己即将接到的烂摊子,更是烦透了。
宋仁宗自宋夏战争之后,三冗越发严重,再加上每年赠送给西夏和辽国的大量岁币,年年财政亏空,只能变本加厉地增加赋税。
到宋英宗继位时,财政亏空高达一千七百五十余万钱。这些亏空,以后要自己来补了。
头疼。
曹暾深吸一口气,道:“我去找夫子和富先生,先做眼前事。别理京城那些人。”
曹佑这次没有阻止曹暾:“好。”
曹暾再次跳下椅子,不急不缓地离开了,那沉稳的背影简直像个小老头。
张士逊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道:“暾儿心志比我等都坚定。”
章得象拈须:“是啊。”
他们都在思索京中之事能不能推动陛下公开暾儿的身份,暾儿却只想到河北即将再次受灾的百姓。
曹佑和狄诤连忙跟上曹暾。范纯祐和张载也追了上去。
两个老头微笑着拿起章衡和章楶的书信,又轮流看了一遍。
虽然他们有点担忧,但心里也有点爽快。
真是活该!
作者有话说:
家里断网了我却不知道,生死时速后发不上去,全勤没啦!我一气之下就埋头继续写啊写啊,等网络回来。于是,今天四更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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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1、
臣海瑞谨奏: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海瑞的《治安疏》
暾暾写的不是《治安疏》,只是首句玩个梗。
2、
我查啊查,继续看史书,查到皇祐二月,朝廷终于花钱赈灾了。
但这时候黄河已经又决堤了啊!
3、
陈执中真的不会当宰执。谏官弹劾他的其中一条就是河北水灾的时候,他没有提任何建议,只一位的宴请能人异士看星象然后报告给赵祯。
真就天人感应把脑子感应没了。
4、
赵祯病中嗑药沉迷后宫不是我编的,庞籍传记里有写。宋仁宗已经染病在床,不能处理政务,却还是为了求子嗣,沉迷后宫和嗑药,庞籍让他别挣扎了,赶紧立宗室子。
我在想,那个染病在床了还沉迷后宫,赵祯你的命是真硬啊,这都没死[裂开]。
第114章 皇权不下乡
黄河二月的水灾乃是春汛。
北方的河流会结冰。待春暖花开, 大量冰雪融化流入河道中,便会导致水面上涨。春汛伴随花开而来,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桃花汛”。
黄河虽然会结冰, 但正常时候黄河罕有春汛。
春汛乃是流水量较小, 河道较为狭窄,少有支流,且下游化冻时间与上游差不多, 或者更晚时,春汛才容易发生。中国会发生春汛的河流大部分在东北。
黄河与长江一样,以夏汛为主。
今年黄河春汛, 人祸比重更比天灾大。
去年夏汛,黄河决堤后, 许多支流被吞并, 黄河冲出了一条新的河道。这条河道的下游大部分在河北境内。
大宋的大型徭役多会派遣厢军。安抚使掌一路兵权,范围超过一个州府的徭役,比如河道修缮,就要安抚使拍板。
大宋对地方防备严苛,普通的知州连守城的兵卒都凑不出来, 才会导致大宋盗贼猖狂,常常兵临城下, 然后知州凑出金银粮草赠送给盗贼,恭恭敬敬将盗贼送走的特殊国情。
富弼比其他州府的知州搞的赈灾更好,除了他本人的本事比其他人强许多, 还因为他是京东路安抚使, 能调度一路兵卒。
河北安抚使是贾昌朝。贾昌朝不仅不思赈灾, 也没有在黄河改道后紧急加固新的河道。
他只一味地上书, 说黄河改道后抵御辽国的能力减弱,希望修缮黄河故道,将黄河水引回黄河故道。
于是第二年冰雪开融时,原本不会给黄河造成影响的桃花汛,轻易地冲出了没有堤坝的黄河新河道,全部冲入了宋朝抵御辽国的最前线——干宁军(治所在今河北沧州市青县)。
宋辽边境最前线的堡垒没被辽军攻下,却被黄河水冲垮。大量兵卒被调往内地避灾,干宁军几乎废置。
如果辽国此时正常一点,就可以长驱直入了。但是宋辽是天选匹配的好兄弟,宋朝边防烂完的时候,辽国正二征西夏失败,没空在意宋朝。
大宋君臣以为上供岁币就能获得百年安宁,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好邻居给他们的错觉。
在曹暾看来,是贾昌朝渎职才造成黄河二度决口。
可贾昌朝还升官了。之后贾昌朝还以黄河二度决口为论据,终于推动了大宋第一次为黄河改道的壮举。
行吧,魔幻的大宋,曹暾这个正常人不懂。
不懂就不懂,曹暾在河北各州府乱窜时,告知各地知州如果不加固黄河决堤后的新河道,第二年黄河春汛必定会再度决堤,希望各州府能尽力修缮河道,也算以工代赈。
曹暾还逼富弼提前总结出赈灾的法子,将赈灾小册子散发给各州府知州。
他在劝离百姓时,也请求当地富户多留心。
封建时代的豪强都为地主,哪怕是经商富裕的人,也会立刻买宅置地,成为大地主。
黄河岸边虽然容易被水淹,换句话说,在没被水淹的时候,它的灌溉条件也最好,所以土地常由当地豪强占有。
黄河再次决堤,地方豪强也会损失惨重。
皇权不下乡,地方上许多事都是乡绅来执行。曹暾借着劝说众人撤离,直接与乡绅见面。
当黄河首度决堤后,乡绅对曹暾的话深信不疑。他们找到当地知州知县,愿意出钱出力修缮加固新的河道。
即使贾昌朝仍旧不作为,河北各州府也在努力自救。
山东这边就好许多。
有范仲淹和富弼在,早在黄河刚决堤时,他们就派遣由流民转化成的厢军修缮河道。只是春汛的流量,冲不垮河道。
曹暾身上没有派遣,在上峰同意的前提下,他可以成为使者在河北游荡,被河北各州府借为外援。
得到京中消息后不久,他就赶在二月春汛之前,再次前往河北。
这一次他没走几个州府,有人前来“请”他,说贾昌朝有请。
曹暾将双手插在袖笼中,漠然抬头看着高大的将领:“春汛即将到来,我没空。”
那将领低头看着矮小瘦弱的曹暾,可能觉得自己太高大,于是蹲下了身体。
本来想挡在曹暾面前的范纯祐欲言又止。他还以为暾儿过分嚣张,会引起兵痞不快。
将领道:“曹推官,贾大学士希望与你商议春汛之事。”
曹暾摇头:“我多次上书,他却不予理睬。现在再想商议,已然来不及。即使我说服了他,他也不能在春汛之前组织厢军修缮河道。我不如多走几个州府,说服当地人自救。”
将领神色微动。
他垂着头道:“春汛之后,还要继续修缮河道。”
曹暾道:“那时我再去见他。或者继续上书,让他滚出河北。”
将领在范纯祐抚额长叹中,竟展颜笑了。
他笑了半晌,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将领站起来,对曹暾抱拳行礼后,恭敬离去。
范纯祐这才小声道:“暾儿,你有些无礼了。”
曹暾道:“我这样的态度,他才更欢喜。许多河北驻守中低层将领,乃是河北当地人。”
虽然大宋强干弱枝,驻扎在各地的是中央禁军,但他们名义上是禁军,兵卒也是从各地征召。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军事支出,兵卒和中低层将领常是当地人。只有增派人手时,外地人才会增多。
那些即将因为黄河决堤而离开驻地的兵卒,黄河冲垮的不仅是他们的驻地,也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不愿意服徭役,但厢军本来就有服不完的徭役。与其给那些官员盖宅邸,他们更愿意为家乡加固河道。
不是挖河道,不是给黄河改道,只是加固堤防,厢军承担的徭役不一定比帮官员盖宅邸重。
“天成哥,你知道官府中有多少官,又有多少吏吗?”曹暾问道。
第一次被曹暾这样称呼,范纯祐稍愣了一下,才回答:“吏员大抵是官员的二到十倍。”
曹暾点头。
他看向北方。
皇权不下乡。官员只能起指导作用,执行人都是胥吏,也就是乡绅。
封建时代改革的时候,许多政策在预想里是好的,执行的时候就变成了坏的,便是下面执行故意往坏处使劲。
现代人键政时头头是道,来到封建时代就一筹莫展,就是因为纵然现代穿越者有再多“好主意”,若是违背了统治阶级的利益,便不可能实施。要彻底改革,就等待世界彻底改变的时机,一切推翻重来。
不然所有能实施的措施,不过对一堆屎山代码修修补补。
他也一样。他能想出许多解救大宋的方法。
比如重新丈量田地,清理隐田隐户,严惩贪官污吏等理论上在封建时代能执行的措施,便能极大地缓解大宋的现状。
可实际上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些事只有在王朝初期才能做到。在王朝中期,利益集团已经稳固,难道让那群胥吏去查自己家的隐田隐户?
所谓推行科技更是可笑。
哪怕是一个科学家穿越,也不能手搓一个现代社会出来。如果只是发一个诏令,科技就蓬勃发展,现代社会就不会只有寥寥无几的国家能走上工业化道路。
是以曹暾原本对这一生不抱任何希望。
但小叔叔告诉他,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他达不到自己的目标,但要达成王则等人的梦想,却并非不可能。
“危害胥吏利益时,胥吏就会与官员对抗。官员很难与联合起来的胥吏为敌。”
“如果胥吏相信将黄河改回故道,会极大地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自发与贾昌朝作对。”
“这作对也有可能不能成功。如果皇帝一意孤行,或者胥吏知道时为时已晚,便不会成功了。顶多之后地方与朝堂两败俱伤。”
“我现在提前告知了胥吏朝中的消息。而本朝皇帝不是个性格坚定的人,他扛不住乡绅的万民书。”
“我已经赢了。”
曹暾教导范纯祐。
范纯祐已经不能成为他的友人。
他决定走上帝王的道路后,还未与他建立友谊的人,以及今后遇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友人。
但范纯祐一定会是他的臂膀。他不吝于展现出自己的眼界,以教导范纯祐。
以朝廷传统,亲兄弟不能同时入中央。范纯祐留在他的身边,范纯仁就只能外放。
等范纯仁再上什么“中原与蛮夷打仗赢了也叫输,哪怕是对方挑起的冲突也一样”的言论时,就让范纯祐去对付他的亲弟弟。
可惜他不能把王安石带在身边。
王安石的新政最大问题就是他太理想主义,以为只要官员下令,胥吏就会听话。
王安石虽然在地方上待了许多年,但他还没和胥吏对着干过,没想过在他手底下老老实实的胥吏会与反对他的人联合起来阳奉阴违。
王安石踌躇满志,新政措施推行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便想吃成个胖子。纵然没有反对派,神宗也足够坚定,这项改革也注定失败。
曹暾心想,虽然无法将王安石带在身边教导,但他该与王安石写信,将自己治河的心得写在信中了。
范纯祐跟在曹暾的身后。
曹暾的身影太矮小,他要垂着头才能看到曹暾的背影。
可范纯祐却有一种曹暾的背影很高大,高大得能将他、将许多人笼罩住的错觉。
范纯祐忽然想到,暾儿已经很久没与人笑闹过了。
郎君以前虽然也没见到有太多表情,但神态是懒洋洋的。如今他仍旧没有多少表情,懒散闲适却早已经变成了冷肃漠然。
他是仰着头与旁人说话,但范纯祐却总会看错,好像曹暾是垂着头,垂着眼眸。
范纯祐加快几步,跟在曹暾身边。
“郎君,如果将来有人利用胥吏来反对你……下任帝王,该如何做?”
“别忘记我说的两个前提。只要为君者足够坚定即可。”
“是哦。”
范纯祐受教了。
河北大名府。
贾昌朝冷笑:“那竖子还真傲慢,本官请他,他居然不来?他如此关心河北,难道河北是他的河北?”
下手处的将领道:“身为一位看得见百姓的好官,大宋任何一地的百姓都是他要照顾的百姓。”
贾昌朝:“……”
他瞪视面前的下属,将领毫不畏惧地回看着贾昌朝。
如这等将领,除非是立了大功劳,否则已经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而大宋的军事长官换得很勤快,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一样。将领没有违反军令,一些武将可能还会动用私刑,文臣却是很少做这等事,所以将领并不惧怕文官帅臣。
贾昌朝说话令他不满了,他就敢堵回去。
曹暾上书弹劾贾昌朝时,贾昌朝不以为意。
他了解皇帝。皇帝信任他,自己又不做事,不会得罪绝大多数官员。只是朝中谏官的弹劾,根本不痛不痒。
曹暾一个孩童,谏言更是无足轻重。
可属下的阳奉阴违让贾昌朝警觉,贾昌朝这才想见曹暾一面。
曹暾竟然不见他。
贾昌朝不能理解。他可没听说过黄河还有什么春汛决堤,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曹暾竟言之凿凿。
而且如果黄河破天荒春汛决堤,就更说明如今的新河道不成。为了治本,曹暾就该支持他,共同上书让黄河改回故道才是。
贾昌朝从来不认为自己不作为,不爱民。
他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有作为,体恤百姓。
治国如治病,不能头痛治头脚痛治脚,要看全局,看未来。
曹暾没有眼界,试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却是很有眼界,既然现在动用人力物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便是在浪费徭役和钱粮,加重百姓的负担。
贾昌朝坚信将来朝廷一定会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那他们就不该现在用徒劳无用的事加重百姓负担,直接一劳永逸即可。
不过虽然贾昌朝对曹暾的诉求不以为然,但对曹暾体恤百姓之心还是很赞同。他希望能给曹暾一些身为长者的经验,让曹暾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走入歧途,反而成为虐民的人。
没想到曹暾居然这般傲慢!
贾昌朝越想越气,当曹暾正好“游荡”到大名府附近时,贾昌朝亲自驱车去见他。
曹暾的名声越来越好,相反他的名声越来越差,他可不能让曹暾踩着他的名声上位。
贾昌朝真是对曹暾的胆大妄为气笑了。
朝中求名的人众多,一个垂髫小孩竟然胆敢踩着前任相公上位,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贾昌朝亲自来“礼贤下士”了,曹暾便不能不见。
曹暾傲慢,贾昌朝自然不能露出多好的态度。
他也倨傲道:“曹推官可否与本官打个赌?黄河可从未听说过春汛决堤,如果……”
曹暾打断道:“贾相公,拿黄河沿岸百万百姓打赌,你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贾昌朝为了不让曹暾踩着他扬名,他坚信自己能驳斥曹暾,带上了许多下属。
在曹暾开口后,在场众人呼吸一滞,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第115章 谁拍手称庆
曹暾这一开口, 贾昌朝只能与他不欢而散。
贾昌朝也试图驳斥曹暾,曹暾却一副不和畜生说话的模样,气得贾昌朝肝火上升, 身体发抖。
贾昌朝被朝中许多谏官骂过, 但谏官骂得再厉害, 言辞也是优雅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直言辱骂。
贾昌朝不能理解,曹暾在傲气什么。
就曹暾这句话,他将来不可能再入京城为官。
难道他还指望曹皇后提拔他?皇帝对后族是个什么态度, 曹暾不知道?
贾昌朝想,曹暾年纪小,可能真的不知道。
贾昌朝便冷笑道:“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 难道竟然不知道尊重老者?”
曹暾漠然地抬了一下眼皮:“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不也视百姓的性命视为可以用来打赌的草芥?我是人, 为什么要尊重和自己不是一个种族的老者?”
再次遭遇曹暾的污言秽语, 直言辱骂,贾昌朝再次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都是文雅人,就是武将在外污言秽语,在朝中也要披上一层文雅的皮。
曹暾一副不在意仕途的模样,贾昌朝总不能治他的罪?
即使贾昌朝有这个权力, 曹暾年纪太小,他也不敢动手。
一不小心, 曹暾如果被他弄死了,即使皇帝不喜欢曹家,也不会赞同他弄死年幼的外戚勋贵。那时自己的仕途就要和曹暾陪葬了。
贾昌朝梗在那里, 竟然想不出整治曹暾的办法。
他便冷笑:“你不在河北为官, 滚回你的属地!”
曹暾嘴角都懒得抬:“贾相公, 你只是河北安抚使, 不是河北皇帝。下官乃是各地州府请来治河的顾问,你没资格命令各地知府知县。怎么?你不满足一地行军主帅,要当那真正的节度使了?”
曹暾左一个皇帝,右一个真正的节度使,全是诛心之语。
说完之后,他甚至懒得听贾昌朝再在那里狡辩,转身离去。
他背对着贾昌朝道:“下官还有很多事要忙。贾相公你也忙着尸位素餐,请继续忙碌。如果你想阻拦下官,大可以派你的兵卒将下官抓起来。”
曹暾拂袖而去。
他身旁的人竟也丝毫不给贾昌朝这位朝廷大员的脸面,毫不畏惧地随同曹暾离开。
贾昌朝麾下将领,无一人出声为主官训斥曹暾。
贾昌朝眼睁睁地看着曹暾离去,双目怒睁:“竖子竟辱我!竖子竟辱我!”
帐内再次鸦雀无声。
曹暾丝毫不畏惧贾昌朝。
没有贾昌朝,他也当不了大官——朝中大官不仅要看才华,更看重资历和年龄。他至少也要等弱冠才能为朝中高官。
那等他弱冠,要么赵祯已经弄死他,要么他已经回宫等着继位。
至于贾昌朝会不会打击报复他的亲朋好友……哈哈,曹家可没有人能被他打击报复。
他目前表面上只与富弼走得近,深受富弼赏识。如果贾昌朝真的想打击报复,不如也加入夏竦。不知道贾昌朝的想象力有没有夏竦丰富。
贾昌朝也是河北真定人。曹暾身为“曹家子”,和贾昌朝是老乡,不过不是同一个县。
曹暾路过真定府的时候与叔伯聚了一聚,告知亲人他与贾昌朝的冲突。
曹佾可不管曹暾的脸色是懒散还是冷肃,把曹暾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收获一只熟悉的死鱼眼暾暾。
“放心,我们曹家在真定比他贾家说得上话。”曹佾笑眯眯道,“等我们防住春汛,我会撺掇贾家族老写信骂他。”
曹暾窝在二叔叔怀里,被揉得有气无力道:“贾家就靠他那个相公鱼肉乡里,他们敢写信?”
曹佾捏了捏曹暾的脸蛋:“他为贾家谋福利的时候,贾家会捧着他。他如果与宗族利益相悖,只是骂他几句,不算得罪他。不过能恶心他,对不对?”
曹暾想了想,眉眼弯弯:“对!”
曹佾把曹暾抱起来飞了飞,开开心心地将曹暾顶在脖子上乱蹦。
跟着曹暾回家乡的曹佑惊得跳了起来:“二哥住手!”
曹佾拔腿就跑:“你追不到。”
曹佑当然追得到曹佾,但他不敢阻拦,怕曹暾摔下来,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曹暾抱着曹佾的脑袋,“哈哈哈”笑得看不见眼睛。
叔侄三人每次重逢,必然会有这么一幕。
其余曹氏族人见着,都忍俊不禁。
贾昌朝被曹暾直言辱骂后,上书弹劾曹暾侮辱朝廷命官。
曹暾也再次上书,弹劾贾昌朝视人命为草芥,且阻止州府长官修缮黄河新道,是为僭越。
治河原则上是地方官的职责范围。贾昌朝掌管一路兵权,竟然还要插手地方政务,阻止地方官加固河道,将自己当成一地首长。河北一路地方官都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他几乎如前唐节度使般了。
“臣曹暾再顿首。贾昌朝祖籍河北,回到河北之后便时常僭越,仿佛不是河北安抚使,而是河北节度使。请陛下召回贾昌朝,以防边臣模仿贾昌朝僭越,重蹈前唐覆辙!”
之前万民书都没能动摇赵祯爱重贾昌朝之心,见到曹暾新的上书,赵祯震怒。
他召集宰执,询问他们为何没有发现贾昌朝竟然插手河北政务。
这时,山东传来急报,黄河再泛滥。
京东路暂时无事,但河北路因为贾昌朝阻止,一些州府长官不敢违背贾昌朝的意见,河道只修缮了一半,导致河北有几处决堤。
还好因为曹暾多次提醒,当河水上涨时,沿岸州府亡羊补牢,此次水灾危害没有去年严重。
富弼弹劾贾昌朝。
范仲淹则请求继续外放,不愿意回京。
赵祯怒骂道:“让贾昌朝滚回来。富弼为河北安抚使,坐镇北京!”
大宋的北京留守在河北大名府,乃是宋辽对峙最前线。贾昌朝僭越,竟然差点祸及边防。赵祯虽然没有和辽国打过,但一直极其惧怕辽国。他担心贾昌朝怕朝廷降罪,干脆投向辽国。
因为富弼已经证明自己没有通辽,赵祯又担心富弼在京东路声名太盛,正好调富弼坐镇北京,收拾河北的烂摊子。
赵祯命陈执中代替富弼,终于把日日上书请求召回曹暾的陈执中踢出京城。
不过赵祯仍旧信任陈执中,才让陈执中掌管京东路。
赵祯又再次派人催促范仲淹进京。
对于曹暾,赵祯再次逃避,假装曹暾不存在。
但曹暾的名声再次传遍京城。
京城百姓太关心曹暾了。
他们听闻曹暾外放后,不仅没有变成他们以为的整日哭泣的小可怜,还用那一双小短腿踏遍黄河下游,救下百姓无数。
不愧是我们京城百姓的暾儿!
什么?河北人说曹暾是他们真定的?
屁!曹暾是在我们京城长大,他根本没在你们河北生活过,他是我们汴京的暾儿!
“暾儿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仙童子!”
“没错,说不定这次外放,也是上天注定!”
京城百姓拍手欢庆,仿佛曹暾是他们的孩子。曹暾在外面有了出息,他们与有荣焉。
京城和皇城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有时候赵祯对京城之事一无所知,有时候他不想知道一些事,那些事也要传入他的耳中。
他听见京城百姓对曹暾的爱戴。
他听到京城再次称呼曹暾是神仙下凡。
赵祯的失眠便更严重了。
他有时候会出现幻觉。那个被他忽视的孩子会悄悄站在他身边,冷漠地盯着他。
曹暾眼中无喜无悲,仿佛寺庙高台上真正的神仙。
“江山注定属于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赵祯的耳边却仿佛回响这句话,如雷霆劈开云雾,震耳欲聋。
曹暾绝对不能回京!
赵祯下令,盛赞曹暾的功劳。
他言曹暾年纪尚小,本来不该担任实职,但曹暾已经展现出能够担负起实职的能力,所以破格授予曹暾知县的实职。
曹暾首次担任实职,为明州望海县令。
京中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许多文人写出无数版本的“九岁知县”故事。曹暾还未上任,便已经有了断案如神的好名声。
赵祯的名声似乎也好转了。
百姓听说皇帝已经在召包拯和范仲淹入京,曹暾也被破格重用,朝堂好起来了!
贾昌朝回京时,百姓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他的车驾。
他可以治这些冲撞他的车驾的百姓的罪,却命令仆从赶紧回府,不敢停留。
贾昌朝脸色灰暗。
没想到黄河真的在河北决堤了,曹暾那竖子竟然还诬告自己僭越!
贾昌朝知道自己的仕途前途无光了。
他太了解皇帝。皇帝看似仁善,但在涉及权力时十分冷酷多疑。
连夏竦诬告范仲淹和富弼试图架空皇帝,皇帝都会信任;石介这个从来没有和辽国人接触过的文人,差点两度被挖坟;富弼被诬告煽动矿工造反……种种匪夷所思的事,只因为涉及皇权,皇帝就会相信。
范仲淹和富弼确实没有造成会影响皇权的后果。在冷落他们几年后,皇帝会再次信任他们。
自己同样被污蔑,但河北确实决堤,百姓深深厌恶他,将一切都推在他身上,那他就不可能再起复。
贾昌朝深恨曹暾,更深恨富弼。
他认为曹暾年幼,当不可能对他敌意深重,也不可能有那狡黠心思。一定是富弼教导的!
怪不得夏竦厌恶富弼,富弼真该死!
贾昌朝还年轻,他不能认命。
既然他已经与曹暾为敌,曹皇后身为曹暾的姑母,他自然也不能再支持曹皇后。
张贵妃既然在皇帝心中地位超过曹皇后,他应该试试走张贵妃的路子。
他也已经与富弼为敌,夏竦那里也可以试着联络。
贾昌朝心里不断谋算,怄得几欲吐血。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似乎不喜欢曹暾,不愿意让曹暾继续扬名。
他想着百姓无知的欢呼声,就忍不住露出冷笑。
如果皇帝真的信任看重曹暾,就该让曹暾回馆阁。
曹暾年幼,无亲无故,难以独自生活。
此次外放青州,他有富弼照顾才能猖狂。
山东和河北离京畿不远,且有漕运可以通达,曹暾尚且无事。那望海县在江南,跨越大半个大宋。曹暾一个九岁孩童孤身前往江南,恐怕车马劳顿,水土不服,很快就会病逝。
就是不病逝,以皇帝的态度,恐怕会多重用曹暾,那曹暾也离死不远了。
贾昌朝心中大快!
回宅邸时,贾昌朝路过了张尧佐的住处。
那里门扉紧闭。
听说皇帝试图将张尧佐外放,却被群臣反对。他们认为登闻鼓之案,张尧佐负主要责任。按照先帝惯例,张尧佐该被免职,然后听凭审判。
皇帝无奈,只能将张尧佐免职。
张尧佐不仅没了差遣,连寄禄官都给下了,只能躲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
贾昌朝还听说,时常有人来张尧佐门前指桑骂槐。张尧佐只能任人谩骂,不敢出门,似乎是得病了。
“曹暾此人,颇为妖异。”
贾昌朝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与曹暾为敌了。
贾昌朝能看出的事,百官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
知道真相的宰执更是一个比一个情绪激动,几乎日日请求面圣。
赵祯却称病不肯见人。
如果他要召见宰执,一定会召见更多的大臣,以免宰执说出曹暾的身份。
在百官都看出赵祯故意磋磨曹暾的前提下,如果宰执说出曹暾的身份,朝堂就要动荡了。
赵祯了解他的宰执都是重视大宋社稷的贤人,他们只能忍耐。
还好陈执中已经外放,赵祯耳根稍微清静。
他有点担心包拯和范仲淹也会进谏,但两人还未回京,他便暂时逃避。
赵祯没料到的是,曹皇后对此并无异议。
“暾儿多经历些事也好。”曹皇后道,“他原本就在江南生活,陛下此举是照顾他,百官不懂陛下苦心。”
赵祯瞬间心里熨帖无比。
他想,皇后是懂他的。
曹皇后如此说后,赵祯心里膈应减轻不少,竟能自我暗示,是的,他让曹暾去江南,是养身体。
青州。
曹暾得到这个任命,笑出了声。
富弼正在破口大骂,闻言疑惑道:“暾儿,你笑什么?”
“富先生不必生气了,虽然皇帝任命我为知县确实不怀好意,但这是我自己求来的知县。”曹暾道,“我让夏竦帮我向宰执传递的信件。”
赵祯不知道夏竦早就得知曹暾身份,虽然将夏竦外放,仍旧信任夏竦。
夏竦外放河南,就在京畿周围,想与京畿通信很容易。
赵祯病倒后,时常与夏竦通信,寻求夏竦的意见。
夏竦自然不会直接承担将曹暾外放江南的坏名声。曹暾递个话,他有的是法子怎么达成目的,又把自己摘出来。
这时候,他新认识的好朋友文彦博和明镐,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夏竦开心地寻求友人帮助。
夏竦真正的挚友吴育即将回京。
夏竦以为吴育还不知道曹暾身份,特意悄悄给吴育送信,告知吴育京中诡谲风云,让吴育小心谨慎,并邀请吴育一起参加将太子外放的秘密行动。
赵祯确实想把曹暾送得远远的,但他既惧怕曹暾的名声,又在内心深处不愿意真的伤害曹暾的性命——他还没有其他子嗣。
所以将曹暾送往曹暾曾经居住过的江南,确实是赵祯唯一的选择。
赵祯以为自己避开了曹暾。曹暾被他赶去离京城和河北都十分遥远的地方,几年过去后,曹暾在当地的名声就会消失。
曹暾正好也想远离京城。
他离京城太近,京城出点什么事赵祯都会联想到他。他很不自由。
曹暾想要为君,只有前世的键政经验是不行的。他需要当一个地方官练手。江南天高皇帝远,还有王安石和欧阳修为邻居,正好适合他学习。
何况,他离远了,才能更好地“阴魂不散”啊。
曹暾敲了敲桌子,桌上堆着存了近一年的稿子。
第116章 送别三回首
皇帝催得急, 再加上夏季湿热,不适合赶路,曹暾立刻就要启程。
范仲淹和富弼提前给曹暾过了生日。
曹暾心血来潮, 虽然前世烹饪经验仅限于美食视频, 手操的烹饪经验只有煮泡面的时候煎鸡蛋, 但这次他自信心爆棚,要给自己做个蛋糕。
毫不意外,失败。
不过长辈们还是很给曹暾的面子, 把那一坨不明物体尝了尝,说很甜。
章得象和张士逊仍旧要继续陪同曹暾。
曹暾劝说二人回京城。
张士逊今年八十五岁,章得象今年七十一岁。虽然他们现在身体看着还健朗, 但可能随时一睡不醒,根本禁不起一点颠簸。两位老人陪曹暾来青州, 已经是很冒险。
曹暾有预感, 如果张士逊和章得象陪他下江南,两位老人肯定将在江南终老。
张士逊和章得象却笑着拒绝。
“我们这么大的年纪,每天入睡时都会叹息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出。留在京中宅邸中也不会让我们多活几年,不如陪你多走些地方,还快活些。”
“留在家中多无趣?还是陪着你有趣。暾儿, 怎么,不愿意替我们养老送终?”
曹暾垂着头道:“我当然愿意。”
两位老人笑了笑, 轮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范仲淹和富弼都恭敬地看着章得象和张士逊。
他们同朝为官时,范仲淹和富弼(主要是富弼,其实范仲淹并没有, 但富弼说范仲淹和他一样)鄙夷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圆滑。
此刻, 他们都敬佩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操守。
曹暾离开前, 范仲淹和富弼加紧给曹暾上课, 将自己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一股脑灌输给曹暾。
他们说了许多,教了许多,仍旧觉得时间不够用,便熬夜写下心得。
等曹暾去江南后,他们会持续与曹暾写信。
说到写信,富弼忍不住笑话韩琦和欧阳修。
韩琦和欧阳修近些日子心情肯定大起大落。
他们得知曹家火灾,吓了一跳;当他们好不容易得到曹暾无事的消息时,同时得知曹暾被外放青州,又是悲愤担忧无比;曹暾不仅无事,还扬了好大的贤名,引得河北山东的百姓纷纷夸赞,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听闻曹暾被远远外放江南。
韩琦和欧阳修:@#¥%&#¥!
他们在心底一定骂得很难听,哈哈哈。
咳,这个不是富弼笑话他们的理由,而是富弼得知,韩琦和欧阳修时常给曹暾写信,教导曹暾功课,曹暾不耐烦那些经义学问,从来都是已读不回。
曹暾是个好孩子,虽然已读不回,但信都好好保留着。
富弼翻了翻,赞同曹暾已读不回。
韩琦和欧阳修的学问确实很好,但曹暾身边任何人都能教导他学问,无须两人千里迢迢寄信。两人想教导曹暾,该说些他们独特的为官经验,别把曹暾当成深宫里只能死读书的小皇子。
韩琦没和曹暾相处过就罢了。欧阳修不是和曹暾相处了好些时日,怎么老说曹暾不感兴趣的事?
后来富弼才知道,欧阳修确实知道曹暾对什么感兴趣,但他坚信君王就要多读圣贤文章,道德修心为上,权术才是小道。
富弼摇了摇头。
道德君子哪里是读圣贤文章养出来的?欧阳永叔真是浪费信纸。
离开前,曹暾询问当事人前世自己读《宋史》时的困惑。
虽然穿越之后,他已经对那个困惑有了答案,但他想听听夫子和富先生如何回答。
“夫子,听闻群盗攻打高邮时,知军晁仲约不能抵抗,让富民凑集财物贿赂群盗。富先生认为晁仲约其罪当诛,夫子却以君王杀大臣,他日恐手滑杀到自己头上为由,阻止朝廷降罪晁仲约,可有此事?”
富弼和范仲淹皆惊讶。
他们不明白自己私下的讨论,怎么会被他人知晓。
范仲淹笑着叹了口气:“确有此事。”
曹暾点头。如他所料。
他以前以为这则记载是宋人为了夸赞皇帝不杀士大夫的仁政,自行增补。穿越之后,他想,事情应当是真的。
范仲淹道:“我不怕死,但陛下不能开杀士大夫的口子。一旦开了这条口子,将来大臣恐怕不敢再畅所欲言。朝中攻讦也会越发激烈,最终危害朝政。”
曹暾再次点头:“如果出了人命,那就不死不休了。”
范仲淹微笑道:“暾儿知道就好。”
曹暾道:“但律令成了废纸,不也会危害朝政吗?”
范仲淹道:“暾儿,不该以律法治国,该以道德治国。”
曹暾继续点头:“我明白。”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我相信暾儿你不会以残酷的律令治国。你如果遇上同样的事,选择不一定与我一样。不过请你尽量不要下诛杀士大夫的命令。”
曹暾道:“嗯,贬得远远的就好。”
范仲淹失笑:“对。”
范仲淹先承认了自己的“徇私”,才说出了这件事背后非“徇私”的考量。
为了支持宋夏战争的军费支出,朝廷剥削甚重,淮南群盗四起。
因大宋体制,严防地方造反,地方没有军权,剿匪缉盗全要靠禁军,连城郭都不能修筑太坚固。本来各州应该有禁军驻扎,但宋夏战争时期,全国禁军都调往了宋夏和宋辽边境。州府中无一兵一械。
不独晁仲约一人,商、邓、均、光化等军,守令纷纷弃城而走。当时富弼和他商议的其罪当诛的守令有好几人。
范仲淹道:“如果有兵而弃城,守令自该当诛;无兵无械,守令不能守城,其罪当薄。”
富弼终于插嘴,道:“他没说无罪释放,说的是轻判。只是陛下宽仁,免了所有守令的罪。我当时很愤怒,但现在想来,范希文说得对,不然我的脑袋都掉两回了。我怕死。”
曹暾扯了一下嘴角。
富弼出使辽国时,为了不让大宋送的岁币用“纳”这个字,以死抗争。虽然富弼在辽国争论赢了之后,宋仁宗还是主动用了“纳”字来安抚辽国,但可见富弼本人年轻时应当是不怕死的。
“夫子和富先生都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毫无价值。”曹暾道,“我明白。”
范仲淹和富弼都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他们轮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暾儿,夫子的决定不一定正确,只是当时的权宜之举。你该去亲眼看看,看了之后,得出自己的结论。”
“你有主见,就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曹暾应道:“是。”
……
皇祐元年春,曹暾先回京述职,当日就被催促启程南下。
章得象和张士逊直接从青州南下,提前到望海县为曹暾打点。
曹暾请求皇帝,让他见了姑母一面后,又与章楶、章衡小聚。
章楶和章衡将曹暾送到码头。
宋仁宗之前每甲无定额,天圣年间科举改革,一甲固定为五人,称进士及第。
章楶和章衡双双进士及第,但都不是状元。
原本章衡的文章被考官排在第一位,但赵祯以章衡毕竟去敲了登闻鼓,受过刑罚为由,将章衡名次延后。
第二位的冯京也因为同样的理由,不能补为状元。
第三位的范纯仁不仅没有击鼓,还是会元,便被钦点为状元。
京城百姓都叹息,范纯仁只是二元及第,没能三元及第,实在可惜。但话又说回来,范纯仁如果是解元,就当不了会元和状元。
范纯仁得知自己的殿试名次,再次气哭。
哪怕章衡和冯京都安慰他,说范纯仁本来就有当状元的实力,范纯仁也不能释怀。
曹暾正难过本该是状元的章衡没当成状元,听到范纯仁气哭,他心情愉悦了。
明清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有额外授官,能直接留在翰林院。宋朝的一甲没有太多特权,哪怕是状元都不一定能留在馆阁,留在馆阁也要外放熬资历晋升。那状元不要也罢。
听见范纯仁哭了,他就高兴了。
不过曹暾还是悄悄告诉章衡,他本来可以当状元,可惜了。
章衡满脸无所谓:“能中进士就成,我不在意名次。”
章楶补充:“我俩又不是惇七。只有惇七在乎这个。”
曹暾拍着章楶的手臂:“赶紧给惇七写信,就写这个!”
章楶对着天空吹口哨。
曹暾看向章衡。
章衡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说,你找质夫去。”
章楶继续对着天空吹口哨,一副小痞子的模样。
狄诤忍无可忍,踹了章楶一脚:“你正经点!”
章楶把狄诤脑袋按下去,钳制住狄诤的肩膀,揉乱了狄诤的头发:“你很嚣张是不是?看招!”
狄诤气得要揍章楶。
章衡牵着曹暾往一旁走。
曹佑不住地叹气。他是对庄敏公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如果暾儿能继位,希望暾儿不要让自己和庄敏公在同一路为将。
少年郎们笑闹了许久,才将曹暾送上船。
当曹暾即将启程的时候,有人匆匆呼喊着曹暾的名字赶来。
曹暾抬头一看,哇哦,乌压压的一群人。
正在和章衡开玩笑的范纯祐脸色一白,赶紧将张载拉到身前,挡住自己。
章衡和章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范纯仁冷哼道:“你二人不肯将曹知县介绍于我们,我们自己来见一见传说中的曹知县,不行吗?”
冯京笑着对曹暾拱手:“我等是今科进士,来为曹知县送行。”
虽然众人不认识曹暾,但最矮小的就是曹暾,他们一认一个准。
曹暾还礼:“我年幼无字,诸君直呼我名即可。”
曹暾不卑不亢,没有被突然跑来的一大群进士吓到。进士们观曹暾气度,心道果然是个器宇轩昂的好儿郎。
进士们解下背着的琴,为曹暾奏离别词。
曹暾脸色一白。
狄诤扯了扯曹暾的衣袖,在曹暾耳边快速低语。
曹暾:“……”你说慢点啊!
狄诤借来纸笔,劝说进士将今日送别词记下。
趁着进士们奋笔疾书的时候,他迅速给曹暾塞小抄。
章楶和章衡装作无意地挡在了曹暾前面。
曹暾瞟了几眼小抄,努力背下,将小抄收回袖口。
为了维持神童人设,他真是太难了!
努力应酬完好心来送别自己的进士们,曹暾再次登船出发。
这时,又有人呼喊曹暾的名字。曹暾回首望去,又是乌压压的一大群人赶来。
这次是京城百姓听闻曹暾要孤身前往江南,纷纷来送行。
曹暾困惑。赵祯让他今日回京今日就滚去江南,便是不想让百姓得知自己回来了。百姓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他瞟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和章衡满脸正气,似乎一切与他们无关。
曹暾了然,这两位友人绝对又冒险了!
想起两人在京城地震前干的事,曹暾头大如斗。
曹暾衷心希望,这两人都会外放,不要留在京城。他真的害怕两人太过鲁莽,惹出事来。
无论曹暾再头大如斗,京城百姓已经来送别了,而且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唱不出什么离别的词曲,只不断地哽咽,请曹暾保重自己。
曹暾深呼吸。
不要哭啊啊啊啊啊,我好尴尬的!救命!
曹佑叹气,挡在曹暾面前道:“天色将晚,我们要出发了,谢诸位相送。”
曹暾频频向百姓作揖,快速朝客船逃去。
“曹暾!稍等!”
曹暾恨不得船上装了马达,立刻开二百码驶离码头。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有人叫我?这次又是谁!
曹暾绝望地回首。
这次来的是几个不认识的中老年……好吧,有两人他认识。
文彦博和明镐来送我干什么?我和你们很熟吗?!
文彦博和明镐不仅来了,还带着宰执们一起来了。
宰执们得知皇帝让曹暾当日离京,一同翘班来见曹暾。
庞籍不断打量曹暾,越打量越满意。看看郎君这通身的气度,他知道我们是宰执也一点都不惊恐!
曹暾不仅不惊恐,还想翻个白眼。
我前不久才上书骂你们,你们却来送我?好不好笑啊!
“暾儿,不能助你,实在惭愧。”明镐一见曹暾,就落下泪来。
他本来与曹暾不熟悉,但曹暾赠送医方救了自己的命,他对曹暾十分感激。
而这感激越深,他对曹暾的愧疚就越深。
他终究还是没能劝服皇帝。
曹暾摇头。
围观的人太多,他只能说些敷衍之词。
文彦博轻轻道:“若有难做之事,就与我写信。”
曹暾拱手:“谢文公。”
其余宰执也纷纷夸赞曹暾,并让曹暾遇见为难处就给他们写信。
曹暾一一谢过。
“好了,不耽误你了,你该启程了。”文彦博如同长辈一样,为曹暾理了理衣襟,“别怕,你一定会前程似锦。”
曹暾恭敬道:“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怕?
曹暾仍旧沉稳。百姓和进士却被感动得呜呜直哭。
曹暾无力极了。
哪里值得你们感动得哭了?文彦博也没说什么啊!
曹暾木着脸,终于再再再次登船。
赶紧走!
躲在船尾的范纯祐亲自撑杆划船。
客船终于离开码头,曹暾擦了一把冷汗,松了一口气。
在曹暾擦汗的时候,章衡高声道:“暾弟!别哭!”
举起袖子擦汗的曹暾呆住:“……”
章楶一边哭喊一边追着客船:“暾弟,别难过……呜呜呜,别难过……”
曹暾深呼吸。神经啊!!!
他背过身,遮住狰狞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他们在玩什么?”
狄诤慢悠悠道:“有可能他俩真的以为你哭了,正为你难过。”
曹暾再次深呼吸。我哭没哭,你们俩是我的朋友,你们不了解我?!
章衡和章楶一喊,岸上气氛便控制不住。
众人纷纷哭喊着曹暾的名字,沿河追着客船跑。
啊啊啊啊啊我要尴尬死了!章衡!章楶!等我回来一定打死你们!
曹暾悲愤地转过身,对着岸边深深作揖,遮住自己尴尬得快要用脚指头挠穿甲板的神情。
岸上百姓依依不舍地目送曹暾的船渐行渐远,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文彦博深深叹了一口气,唉,陛下又要睡不着了。
活该!
我也好些日子没睡好觉!
文彦博想着自己即将外放,心头一松。
走吧走吧,都走吧。远离京城,才自在呢!
明镐轻轻拍了拍文彦博的肩头:“安心,郎君受人爱戴是好事。”陛下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庞籍远眺水面,冷哼了一声:“是好事。宫中又要多几位炼丹的方士了。”
众宰执:“……”
他们拉住庞籍的手臂,把庞籍拖上车,趁着百姓还没反应过来,驱车离去。
闭嘴吧!这话传到宫里,你也想下台狱吗?!
岸上进士们也还在哽咽,只有一人露出狐疑的神色。
范纯仁竭力远眺,想看撑杆者的脸。
是他的错觉吗?那个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大哥?
应该是错觉吧。大哥不是在侍奉父亲吗?不可能在曹暾船上。
范纯仁不再怀疑。
他悲郁地长叹一声,下定决心。
他要立刻以父亲还在当官为由辞官。这屈辱的状元给他带来的官职,他不要!
宫中。
宰执刚翘班时,赵祯就得知了宰执集体去送别曹暾,心头就是一梗。
第二日,赵祯知道几千人前去送别曹暾,而且还有人不断地赶往汴河,即使没见到曹暾也久久不肯离去,眼前便是一黑。
不知道曹暾身份的朝廷百官集体上书,夸赞曹暾小小年纪就有贤臣之相,陛下你得此贤臣,是吉兆啊!
赵祯看着群臣上书,头一突一突地疼。
当赵祯得知张尧佐抑郁成疾时,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起来。
他竟然有些厌恶张尧佐了。
如果张尧佐更聪明些,没有以意外给曹家失火案结案,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赵祯终于同意宰执建议,将张尧佐罪贬出京。
张贵妃得知此事,呆坐许久。
她双手抱着手臂,身体不由颤抖。
“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陛下明明爱我更甚皇后,为什么要为了皇后的侄儿惩罚我的叔父?”
“不,我不能认输。我只有陛下了!没有陛下的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贵妃轻咬贝齿,婉转低泣。
张贵妃找来自己的侄女。
侄女九岁时,她就将其养在宫中。养到如今,终于已有癸水。
“准备一下。”张贵妃板着脸道,“今晚你侍寝。”
侄女紧张地点头:“是。”
她安抚地拍了拍侄女的手背,又勾勾手,让妹妹走到她身边。
张贵妃温言细语道:“我们是一体的。我得了官家恩宠,也将恩宠分给你们。你们一定要伺候好官家。”
见妹妹和侄女诚惶诚恐地应下。
张贵妃深呼吸了几下,收拾好吃醋的心情。
唯一养着女儿的苗昭容竟然收养宫女争宠,她只能稍割爱情,也挑选更多的养女。
张贵妃安慰自己,陛下只是为了子嗣,他爱的只有自己。
“备车,去教坊司。”
……
吴育和包拯同乘一架车回到京城。
半路上,吴育接到夏竦的秘密书信。
夏竦称呼他为挚友,告知他曹暾的身份,并让他一同为曹暾下江南出谋划策。
吴育深呼吸,把包拯凑上来的脑袋推开。
包拯扯着胡须惊讶道:“你和夏竦是友人?”
吴育瞪了包拯一眼:“怎么可能!”
包拯困惑:“他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告知你,一定深信你是他挚友。”
吴育恶心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包拯挠挠头。吴育这模样,不象是装的。
吴育不想提这件事,包拯却一点也不识趣,继续道:“夏竦不该擅自告知你,郎君已经知晓自己身份。”
吴育沉声:“嗯。”
包拯道:“虽然夏竦莫名其妙把你当挚友,你也要帮他保守秘密,别辜负他的友谊。”
吴育差点吐出来:“我和他没有友谊!”
“嗯嗯嗯。”包拯敷衍道。
没有友谊?夏竦那么心机深沉且没有道德的人,还什么秘密都告诉你?
“郎君既然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愿意为民请命,范相公教得很好。”包拯叹息道,“他外放也好,我们或许才护得住他。”
吴育嘴唇抿紧。
他回忆自己离京前曹暾的模样。
那时曹暾还一团孩气,除了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才气和沉稳,一如普通稚童。
如今他听说的曹暾竟仿佛成年人,与他印象判若两人。
吴育道:“你我要尽力留在京中,并且阻止知情者提及郎君。陛下不愿意想起郎君,就不要让他再听到郎君的名字。郎君才能安稳长大。”
包拯阴郁道:“嗯。”
两人不再说话,一直沉默到入京。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歪头。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还债。
碎碎念:
1、
范文正作参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枢密副使,时盗起京西,掠商、邓、均、光化军,弃城走。奏至,二公同对上前。富公乞取知军者行军法,范公曰:“光化无城郭,无甲兵,知军所以弃城,乞薄其罪。”仁宗可之。罢朝,富公怒甚,谓范公曰:“六丈要作佛耶?”范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某之所言有理,少定为君言之。”富公益不乐。范公从容曰:“上春秋鼎盛,奈何教之杀人?至手滑,吾辈首领将不保矣!”富公闻之汗下,起立以谢曰:“非某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范公云。据邵伯温《见闻录》,所称光化军盖缪也,今从苏氏《龙川别志》。以为张海,亦恐误,今削去贼名。盖庆历间贼王伦起京东,掠淮南,张海起陕西,掠京西,不闻张海尝过淮南也。范仲淹正传亦指王伦,不称张海。所载守令当诛者,不但仲约一人,今但从《别志》。王尧臣《麈史》记此事,亦与邵伯温同,但称王伦,不称张海,伯温盖误也。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
2、
张贵妃的妹妹在张贵妃活着的时候最高份位郡君,张贵妃死后升才人,卒年不详,没有追封。
张贵妃的侄女在整个宋仁宗时期,最后的份位也是郡君。宋徽宗时封为贤妃。
两人都挺可怜的。张贤妃活得长,略好些。
不过看张贤妃一直活到宋徽宗继位,就可以知道张贤妃入宫和承宠时年纪真的很小了,唉。造孽啊。
第117章 弹指三年过
皇祐四年, 二月。
一位身着麻衣的清隽少年倚在窗边,将手中书信入匣。
木匣上,刻着“张士逊”三个字。
木匣旁边, 也是一个木匣, 上刻“章得象”三个字。
张友正站在少年身后, 声音中带着未能散去的悲伤和疲惫:“郎君,节哀。”
曹暾神思恍惚了一下。
转眼近三年转瞬即逝。
大宋的县官如果没有新的调令,最长任期为三年, 到期就要回京城等候调遣。
曹暾来到望海县后,朝廷象是忘记了他,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了两年多知县, 今年年中就要回京等候调遣了。
论周岁,曹暾今年七月才满十一岁;论虚岁, 他已经十三岁。
算来算去, 他也只是总角,仍旧没到十五岁束发的时候,但他已经束了多年的发。
曹暾十周岁之前,仍旧是一团孩气,可以被曹佑抱来抱去。
刚过十岁, 曹暾身形突然拔高,脸上残存的稚气迅速褪去。只半岁, 他便有了颀长少年之姿,不复孩童模样。
曹佑失落许久。
有时曹佑看到别人家的孩童,都会出一会儿神。
他回忆曹暾的孩童模样, 后悔没把曹暾养胖, 竟记不得曹暾有婴儿肥的模样。
似乎曹暾一直瘦瘦小小。
如今曹暾的身体已经很好, 能骑马射箭, 长/枪也舞得有模有样。可他脸颊仍旧瘦削,肤色苍白,瞧着仿佛有不足之症,十分文弱,看得曹佑很是焦虑。
曹暾无奈,便去晒太阳,试图晒成小麦色。
小麦色没晒成,他的皮肤发红蜕皮,被曹佑好一顿骂。
自当知县后,曹暾第一次跪坐面壁悔过。
章得象和张士逊各搬了张椅子坐在曹暾身后,碎碎念得曹暾头昏脑胀。
“郎君?”张友正担忧地轻声呼喊。
走神的曹暾回过神,轻轻颔首:“你也是,节哀。抱歉,我不能送你。”
张友正踌躇了一会儿,上前几步,按了一下曹暾的肩头:“我父亲也是喜丧了,该笑着送他离开。郎君,稍等三年,我再来寻你。”
曹暾点头。
他原本与张友正不太熟悉。相处近三年,即使因为张友正知道他的身份,不能和他成为平等相处的友人,他们也很熟悉了。
张士逊的家乡在湖北襄城。
从望海县到襄城这一路,正月的天气都已经回暖,适合赶路。
如果再过些时日,天气更暖,便不好扶棺了。
张友正很快离去。
送别那日,曹暾仍旧想不出诗词。
不过张士逊已经知道曹暾不会写诗词,不会怪罪他。
曹暾只为张士逊写了祭文。
祭文没烧,而是贴着张士逊的胸口放着。如当初和章得象离别时一样。
章得象年龄比张士逊小十几岁,竟还是比张士逊早几个月逝去。
曹暾那时才想起来,张士逊是以年老致仕,而章得象本就是因病致仕,他的身体本就不好。
章得象跟着曹暾远远来到江南,仍旧不准儿孙来伺候。
直到章得象今年得病时,才写信给子孙。
曹暾这才见到章得象的儿子。
章得象的老家在福建,天气炎热。曹暾没能和章得象的儿子多聊几句,他们就要匆匆扶棺南下,以免尸身受损。
有时候曹暾想,自己是不是乌鸦嘴。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想过两位老人恐怕活不过他的任期。
就在他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老人便接连离世。
即使知道两人比原本历史中多活了两年,曹暾仍旧心神恍惚。
两位老人离世的时候,却都是微笑着的,没有受到任何病痛带来的苦。
或许人年纪大了,对自己离去的时间早有预感。
在来到望海县的时候,章得象和张士逊便闭门写信,写了很多很多的信。
他们在书信中写完了一生的为官的经验,竟是真的想培养一位贤臣似的。
“呼。”曹暾长舒了一口气,合上两位老人居住过的院门。
公务繁忙,他只能稍稍恍惚,便要重新投入公务中。
他来望海县赴任的时候,两浙百姓正值严重的饥荒。
河北受灾时,朝廷调用江南、淮南的米粮输送给河北;江南和淮南受灾时,朝廷却连江南、淮南往上输送的米粮都不肯减免,更别提救灾。
他刚来望海县,朝廷也就出了一道和河北最初受灾时差不多的诏令——命令两浙流民中生存困难的男女允许被他人“收养”,以后不准索回。
这封诏令是皇祐二年正月发出的。
曹暾和两浙官员不断上书,到了皇祐三年十二月,朝廷才减免了江南一百万担的上输粮。
曹暾只能在职责范围内修建水利,绞尽脑汁减少灾害带来的损失,能做的事杯水车薪。
雪上加霜的是,皇祐元年,曹暾刚来望海县,南边侬智高与大宋开战了。
侬智高是广源州少数民族首领。他深受交趾国压迫,曾两度请求内附。
朝廷惧怕和交趾国生出矛盾,拒绝接纳侬智高。
侬智高自己建国,先击败交趾国,然后在皇祐元年攻打大宋的邕州,之后双方多有摩擦,大宋就没赢过。
不过大宋有坚城相抗,侬智高也打不过来。
皇祐三年,侬智高第四次请求内附。
他的要求一次比一次低。第一次请求当官,第二次求一个更小的官,第三次他不要官位只要求一套证明他是大宋人的官服,第四次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在大宋举行大典时朝拜。
大宋惧怕与交趾生怨,统统拒绝。
朝廷一直不肯减免江南的上输粮,便是因为南边战事。
皇祐三年,侬智高再次低声下气地请求内附。虽然朝廷拒绝了,但朝廷以为这是侬智高认怂的表现,南边战事已经告毕,才减免了部分江南输粮。
禁军进驻两浙,剿灭流民聚集成的群盗;朝堂也在讨论该给江南、淮南粮食多年歉收的百姓免赋税。
曹暾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些。
可曹暾知晓未来。他知道这些轻松是暂时的。
今年四月,侬智高就会摈弃所有幻想,全面进攻大宋。
江南要给南边输送粮草,那时已经减免的赋税、徭役、上输粮会变本加厉征收回来。
还好有狄青。
在大宋节节败退下,狄青临危受命,一举击败侬智高,没让这场战争打满一年。
曹暾捏了捏眉间。
当侬智高起兵的时候,他已经卸任知县,回京城等待新的任命。
他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让望海县的百姓做好在家中藏一口粮食的准备。
大宋不禁止官员做生意。官员常派遣奴仆做生意。
望海县靠海,航运和盐业都很发达。
虽然知县名义上不能掌控太多当地财政,但外派的官员只要能控制好当地豪强形成的吏人群体,就能筹集大量资金。
因大宋的禁军大多囤积在北方边境,再加上南边也要备守后,江南几乎没有兵卒可以剿匪。
曹暾却有范纯祐和曹佑可以带兵。
他让范纯祐和曹佑在农闲时训练壮丁,自己花钱雇用流民为“衙役”,凑了两百多人充当临时的兵卒。
每当有盗贼试图劫掠望海县,范纯祐和曹佑总能获胜。
之后曹暾又给明州知州和江南安抚使写信请求帮助。
不熟悉曹暾的明州知州只是客套了几句,但江南安抚使是赵祯派来监视曹暾的人——赵祯心腹重臣夏竦的儿子夏安期。
是的,夏安期多次请求来江南当官,终于如愿以偿。
可惜夏安期是掌管行军大权的安抚使,不是掌管财政大权的转运使,不然曹暾还能更自在一些。
安抚使不能动用禁军。
大宋强干弱枝,禁军是全国精锐,只听从枢密院的派遣。哪怕出外剿匪,安抚使也要和对方将领商商量量地干活。
安抚使能动用的基本是从当地流民招募的厢军。
厢军多用作役夫。地方官如果和上官有交情,就能借厢军来干活。
苏轼治理西湖时就是这样。
章衡对苏轼提出治理西湖的建议后,派来兵卒,并调来四百余艘船只协助苏轼修建西湖长堤。
如果没有章衡支持,只凭苏轼当时官职所掌握的资源,很难支撑一项大工程。
曹暾也一样。
他只是一个知县,但有了夏安期支持,他就能动用厢军。
曹暾疏通水渠,建造水车和磨坊,扩建盐场,对百姓售卖私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望海县治安好,许多商贩都愿意在望海县停留。曹暾在城外搭棚建立市场,将县衙中的义仓填满,再用义仓的粮食以工代赈。
流民得知望海县的知县在赈灾,纷纷涌入望海县。
曹暾一度难以支撑,还好隔壁有个知县与自己守望相助——王安石时任鄞县知县。鄞县在后世与望海县一样,都属于宁波市。
王安石也在努力赈灾。
不过他的想象力还是差了一点,只是与普通的贤臣一样,在当地修建水利和书院。
见到曹暾一系列筹粮举动,王安石深受启发。
王安石想做事时,可不在乎什么脸面。
他自来熟地与曹暾续上了那段短暂的友谊,也厚颜无耻地向夏安期借兵,丝毫不在意夏安期乃是朝中著名奸相之子。
夏安期好脾气地认了王安石这个友人。
王安石本来只与曹佑交好,在曹暾为百姓生计奔波时,他认可了曹暾这个小他二十岁的忘年交。
王安石频繁与曹暾通信,此时已经初具改革的想法。
曹暾负责给他泼冷水,让他看清现实,别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王安石在与其他人交往的时候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去反对意见。
但曹暾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对曹暾宽容许多。再者曹暾在望海县实在是干得很出色,他许多政策都是以曹暾为师,便较能听得进去曹暾的建议。
不过王安石其实是高看了曹暾。
曹暾前世没考过公务员,可不懂如何治理一县之地。
望海县很快进入正轨,最初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功劳。曹暾只负责提出奇思妙想。
之后曹佑与狄诤接手了章得象与张士逊的工作,比两位老人更得心应手。章得象和张士逊放心闭门给未来的曹暾写信。曹暾继续负责提出奇思妙想。
地方官最难当的地方就是在于不能控制吏人干活。曹暾却没有这个烦恼。
他把曹佑、狄诤、张载、范纯祐、张友正和包繶全安排成县吏,自己只负责派活。
比如最烦琐的诉讼,包繶初次上手就能轻松应对。曹暾大呼不愧是包青天的儿子,羞得包繶以袖掩面。
这些话,他就不用和王安石多提了,免得王安石来向他借人。
一忙碌起来,曹暾就没有多余精力怀念。
趁着朝廷以为南边战事已平,肯给江南减少负担的短暂时光,曹暾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从官府借钱给他们购买种子。
曹暾骑着马逛遍望海县每一处田地,阻止当地豪强抢水抢肥。
他劝说道:“朝廷刚下达了减免上输粮食的诏令。可南边战局莫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重新开打。田地越多的富户,缴纳的粮食就越多。我很快就要卸职回京,下一任县官为了筹粮,可不一定有我这诸多手段。他们只能像以前那样,挨家挨户敲门筹粮。其他人家上缴的粮食少了,你们家上缴的粮食就多了。”
富户惊恐道:“曹知县,你要离开望海县?”
曹暾点头:“知县满三年就必须卸任,我主持春耕之后,就要离开了。”
压榨人的富户和被压榨的农人都顾不上冲突,纷纷围着曹暾哭泣道:“知县能不能别去其他地方?”
曹暾摇头:“朝廷的政令规定,我也无可奈何。”
曹暾即将卸任的消息传了出去,百姓都很惊慌失措。
县官的办公和宴请花销,都是在当地征收杂费。
曹暾任职三年,从来不宴请,生活也很俭朴,从未向当地征收过额外的杂费。
光是这样,望海县的百姓就已经很感激。
曹暾积极赈灾,为望海县百姓寻找多种生路,望海县少有流民,还有流民不去大的府城,而来望海县这座小县城乞活。曹暾也尽力给流民找活干,没有驱赶流民。
曹暾自陈师承富弼,这些救荒措施都是富弼教他的,并把自己的心得记录成册,赠送给附近县官,说是富弼赈灾的经验。
富弼在青州的救灾壮举传遍江南,许多官员都传抄了富弼的赈灾心得,将其当作典范。
于是又有许多百姓因此得活。
曹暾即将离开望海县,百姓都哭泣不舍,不愿意曹暾离去。
当得知事不可为时,他们都不再争执,如圣贤书中的古朴之民一般,都认真按照曹暾的命令春耕。
连最跋扈的富户都收敛起来,不再惹是生非。
即使是富户,在朝廷横征暴敛下也很容易家破人亡。所谓“破家的县官”,便是这样。
曹暾在临行前,还担忧他们的春耕,并告诉他们朝廷的动向,让他们做好准备。
百姓又是惶恐,又是感激。
还有士绅悄悄用自己的人脉,向朝廷上书,希望曹暾留任。
如果知县只能当三年,望海县的百姓认为,那个明州知州我们的曹知县也是当得的。
全明州百姓都一定认可我们望海县人的话。
明州知州哭笑不得,倒是没有生气。
所有知州都是朝中高官外放,曹暾得了人心,不会阻碍他的仕途,相反,曹暾的政绩就是他的政绩;举荐曹暾这样的人才,还会成为他的功劳。
当地官员除了夏安期,无人知道曹暾的真实身份。
别说明州知州,连附近州府的官员都不愿意错过举荐人才的功劳,纷纷上书替曹暾要官。
曹暾的政绩考核,自然被上报了一个大大的优秀。
寻常的官员还需要贿赂上峰才能得到一个考核合格。他们需要上下打点,才能在任期满之后再得一个同样的知县官职,更别提升官或者入朝,那是大部分官员在梦中才敢想的事。
但如果一个人政绩太过突出,能成为上峰的功劳,那么就不需要他来打点,自有高官举荐。
王安石在去年任满,回京述职时便得到多名高官举荐,甚至想让他入馆阁。
王安石虽然拒绝回京,去了舒州当通判,也是升官了。
望海县百姓认为,咱们的曹知县肯定和隔壁的王知县一样,升官妥妥的。
那他为何不能直接在明州升官?!
曹暾还没有回京,他的贤名已经传到了京城。
京中的宰执大换水,没有一个人认识曹暾。如今的东府相公是宋庠。
在原本历史中,宋庠在皇祐元年拜相,皇祐三年被包拯弹劾罢相,庞籍接替他的职位。
但庞籍已经外放,赵祯也没有原本历史中那样信任包拯,即使宋庠的子孙仍旧嚣张跋扈,多次被弹劾,宋庠也还没罢相。
宋庠虽然治家不严,在地方上也没有政绩,但他自己品行还是不错。
听闻曹暾贤名后,宋庠记起曹暾本就是因为河北、山东百姓给他送万民书,朝廷才破格提拔稚童为知县。
曹暾既然在知县一职上干得很好,回馆阁任职也没问题了。
正好曹暾年纪仍旧不大,又很是孤苦,留在京中,他的姑母曹皇后还能照顾他一二。
宋庠一拍脑袋。
天啦,他都忘记曹暾居然还是外戚勋贵了。
外戚勋贵不需要考进士就能为官,外放起点就是知州刺史,曹暾竟然老老实实按照进士的履历为官,实在是不得了。
宋庠兴奋地向皇帝举荐曹暾,希望留曹暾在馆阁为官。
东府相公起了个头,其余官吏一琢磨,觉得这个人选不错。
曹暾本事不错,品德也好,就是年龄实在是小了些。
又有人提起当年曹暾差点被人烧死,百姓纷纷为他喊冤一事。
那件案子仍旧是悬案。
朝廷承认了曹暾的确差点被贼人烧死,也悬赏证据,但一直没有证据,便拖着了。
朝中悬而不决的疑案很多,百姓并不觉得奇怪。他们为曹暾喊冤,只是因为曹暾明明是差点被人害死,但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
对了,张尧佐死了没有?
还没死?赶紧死!
自从登闻鼓敲响,赵祯便身体不豫,缠绵病榻。
还好御医中供奉着一位神医。
神医许希,擅长针灸,扁鹊一派传人,编纂有《神应针经要诀》。
当年赵祯刚亲政,因在后宫过分勤奋而缠绵病榻时,就是被许希救回。
宋朝太医局将针灸科提为第三,并将整个太医局搬到扁鹊庙旁,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因《神应针经要诀》没能传世,他在后世名声不显,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位真正的神医。
许希妙手施针,赵祯缠绵病榻两个月后,终于能够起身。
但再厉害的神医也只能救急,不能救命。
许希多次提醒赵祯要节制欲望,饮食清淡,静心休养。
赵祯一件事都做不到。
赵祯以为曹暾离开京城后,他耳根就会清静。但他每次派人悄悄询问京中百姓,百姓总是仍旧记得曹暾。
赵祯便不愿意再打探了。
总归朝中已经无人提起曹暾,他就当不知道了。
赵祯假装不知道,但总会梦到曹暾,更加渴求新的子嗣。
他便更加勤奋地去后宫,丹药也越吃越多。
有一日他早晨起来,竟然觉得半边身子麻木,手臂无法抬起。
许希再次妙手施针,替赵祯调养好了。
赵祯终于休生养性了几日,没有再出现身体麻木的情况。
当他又以为自己痊愈时,宋庠居然举荐曹暾回京当官?!
赵祯这时才恍然觉察,曹暾已经离开京城近三年,按照律令,该回京述职了。
曹暾离京前有五年,离京后已经过了三年。后宫竟然已经足足八年,没有一个孩子出生了?
赵祯不寒而栗。
在赵祯不得不想起曹暾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
侬智高攻占邕州城。
侬智高是四月造反。曹暾也是四月离开望海县。
曹暾走得很慢,趁机在沿路拜访熟人,寻访美食。
军报却八百里加急,不断飞入皇宫之中。
因为大宋强干弱枝,地方上甚少守军的政策,侬智高都攻下了军事重镇扈州城,广西广东的州府竟然一无所知。
当侬智高举兵攻来,广东广西州县无备,广西东部和广东西部大片地区被侬智高所得。
朝会时,赵祯得知此事,心脏狂跳。
他想起曹暾首次出京后,那声仍旧回荡在他梦境中的登闻鼓鸣。
赵祯精神恍惚,惊呼道:“曹暾一回京,侬智高竟反了?!”
临朝百官困惑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赵祯。
赵祯竟手舞足蹈,口出涎水,语无伦次,大呼“曹暾与侬智高谋大逆”。
百官:“?”
第118章 还不如夏竦
百官看着赵祯突然在御座上浑身抽搐, 竟无一人敢上前。
百官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赵祯从御座上摔落,沿着御阶滚落。
朝堂中爆发出慌张的尖叫声。
宋庠脑海一片空白, 僵硬呆立。
有机敏的朝臣往外跑, 大喊着“快寻御医”。
但没有朝臣敢上前。
皇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如果靠得太近,可能就要担责了。
这时该宰执出面。可宋庠身为东府相公,位列西府相公和三司计相之上。他没有动作, 其余宰执不好越过他行事,都随他立在跌倒的皇帝身旁。
“陛下说曹暾……是个什么意思?”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陛下口中的曹暾,难道是皇后才总角的侄儿?曹暾不是望海县知县吗?离侬智高也太远了吧?他和侬智高能有什么关系?”
“曹暾绝对不可能和侬智高有关系。”
枢密副使王尧臣眉头拧紧。
在朝高官可能只有他最熟悉曹暾, 所以他能肯定地说出曹暾绝对和侬智高没有关系的话。
王尧臣因与范仲淹等人交好,母丧归朝之后, 正逢庆历新政失败, 王尧臣便也被打压,在史馆待了一段时间。
后来贾昌朝执政,厌恶王尧臣刚直,变本加厉压制王尧臣。王尧臣在贾昌朝得宠期间,一直没有升职。
直到文彦博拜相, 文彦博才给王尧臣升职。
在史馆时,王尧臣曾受曹琮嘱托, 照顾入秘阁读书的曹暾。
曹暾没在秘阁待几日曹琮便去世,之后曹暾很少来秘阁。王尧臣便与曹暾交情泛泛,没有私下交往过。
王尧臣行事谨慎, 从不与人深交, 更不结党。当他察觉曹暾之灾可能牵扯宫闱时, 便没有与同僚一样, 贸然替曹暾上书。
因王尧臣的谨慎,在赵祯眼里,王尧臣与曹暾的交情和夏竦类似,都只是对稚童的怜惜。
当得知曹暾身份的公卿纷纷离开京城,王尧臣竟是朝中高官中唯一对曹暾身份生疑的人。
赵祯高呼曹暾谋大逆,王尧臣心头一沉。
他赶紧替曹暾澄清,并命令朝臣不可将今日之事外传。
“陛下恐怕得了风眩,神思恍惚。朝臣先议提拔曹暾,又议侬智高谋逆,陛下恐怕听混了,不过是病中谵语。”王尧臣对群臣道。
因东西府相公都没有动作,王尧臣只是副职,不好上前。
他呼住手足无措的内侍,让内侍赶紧去寻曹皇后来。
皇帝得病,该由皇后出面安定人心。
内侍匆忙离开后,王尧臣推了宋庠一把,将呆滞的宋庠唤醒,让宋庠赶紧收拾残局。
宋庠这才回过神,忙安抚朝臣。
他们仍旧不敢触碰倒地的赵祯,只能任由赵祯躺在地上,身体轻轻痉挛,涎水糊了满脸。
百官噤若寒蝉,不敢擅言,回家后也缄口如瓶。
曹皇后控制住局面后,请宰执在皇帝寝宫偏殿暂住,等候赵祯恢复清醒。
因皇帝口中谋大逆者为曹氏子弟,即使那曹氏子弟还未到束发之年,曹皇后也要避嫌。
她请宰执照看皇帝之后,又让赵祯最宠爱的张贵妃,和生育了宫中唯一活着的公主的苗昭容一同侍疾。
她只在宰执都在场的时候,才出现在赵祯的榻前。
曹皇后的谨小慎微,令宰执唏嘘不已。
只是这一届宰执都不是敢言之人,便只在心底唏嘘,没有说出同情曹皇后之语。
唯独王尧臣悄悄暗示曹皇后:“曹暾即将入京,陛下御赐的宅邸被烧毁后还未重建完毕。他可有落脚之处?”
曹皇后垂眸道:“我不敢送钱出宫,也无人可为我送钱出宫。以暾儿的俸禄,可能会在外城租住一间小屋,做暂时落脚之地吧。”
王尧臣呼吸一顿。
他这才想起,曹家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京城。曹皇后确实在宫外无一人可用。
王尧臣本想试探曹皇后,听闻此言,于心不忍了。
王尧臣语气缓和道:“臣曾受曹宝璋嘱托照顾暾儿。等他进京,臣可照顾他。”
曹皇后摇头,道:“朝中仅有公还认识暾儿,能为暾儿美言几句。请公不要照顾暾儿。”
王尧臣面色一白。
曹皇后对王尧臣作揖,然后沉默地离去。
王尧臣原地伫立半晌,直到宋庠寻来。
宋庠疑惑道:“你和皇后说了什么?”
王尧臣回过神,道:“我不希望让张贵妃侍疾,以免张贵妃干涉朝政。但皇后说陛下最信任张贵妃。”
宋庠安慰王尧臣道:“张尧佐没有回京,无事的。”
王尧臣道:“张尧佐虽然没有回京,但也没死。曹暾即将进京,谁知道张家还会做何事?”
宋庠心头一沉,道:“陛下对曹暾偏见极深,难道是张贵妃吹的枕边风?”
王尧臣挑眉道:“我怎会知道后宫之事?”
宋庠叹了一口气,将话题转移到南方战事上。
王尧臣见宋庠闭口不提张贵妃,眼神一暗。
范仲淹刚回朝不久,就因为频繁为皇帝后宫之事进谏而再次外放。
从此,朝臣再无人敢提及皇帝宠妃。
他明白群臣想法。
张尧佐已经外放,张贵妃不过在后宫嚣张,又没有子嗣,皇帝再宠爱她,也不会影响江山社稷,所以群臣不想触及皇帝霉头。
王尧臣本也是这么想,但如果曹暾的身份真的有问题……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皇帝除了在后宫之事上固执己见,其余时候都还算能听得进群臣劝说,应当不会做那等荒唐之事。
可能真的只是曹暾连累张尧佐外贬,所以张贵妃在皇帝耳边说了曹暾太多坏话,所以皇帝才在病糊涂的时候说出那等谵语。
在曹皇后说无人可用的时候,各处城门却悄悄出现了扮作流民的人徘徊等候。
曹暾刚下船,就被人拦住。
曹暾转身去城郊寺庙暂住,只派仆从进城寻找住处。
夜晚,曹暾暂住的僧舍有了访客。
“大表叔,你怎么亲自来了?”曹暾点燃油灯,看见来者容貌,惊讶道。
李璋挑眉道:“我与你平辈结交这么多年,别叫我表叔,瘆得慌。家里其他人不知道你身份,我当然只能亲自来。佑三,你躲在墙角干什么?”
曹佑无奈:“我只是站在这里,没有躲。”
曹暾道:“就算你觉得瘆得慌,你也是我表叔。”
李璋的父亲,皇帝的舅舅李用和,在皇祐二年去世了。李璋卸去官职,正在京中守孝。
曹暾一直没和李璋断联系。
宫中之事连范仲淹等人也知之不详,一直是李璋偷偷遣人来告知曹暾。
曹暾回京时,曾和李璋说好假装没有交情,没想到李璋竟然在城门口派人等他。
曹暾问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难道后宫终于有人怀孕了?”
李璋神情肃然:“没有人怀孕。是陛下重病。”
李璋虽然在家中守孝,但李用和去世后,他已经是皇帝母族的主事人。皇帝重病,他自然能得知消息。
李璋将赵祯突然神志不清的事告知曹暾,让曹暾做好准备。
曹暾眉头一挑。
哇哦,如他所料,赵祯的“风眩”提前发作。没想到啊,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年,看来赵祯为了子嗣,真的很努力了。
中医将所有头晕目眩之症都叫“风眩”,但都记载为“风眩”,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疾病。
比如李唐王朝大部分皇帝都有的“风眩”,发展到后期会逐渐瘫痪、失明。这种“风眩”是高血压并发症。
赵宋皇帝的“风眩”伴随着四肢震颤,出现妄想幻觉。这种“风眩”其实是慢性汞中毒。
宋仁宗晚年追生儿子时大量服用丹药,就出现了严重的慢性汞中毒症状——口吐白沫、四肢痉挛、被害妄想、生出幻觉,甚至差点自残。
宋仁宗的病症爆发,本该是至和三年(1056年)正月的事。那时朝中正副宰执为文彦博、富弼,很迅速地稳定了时局。宋仁宗天天在宫里大呼“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也没惹出事端。
经过宫中神医妙手施针,宋仁宗缠绵病榻月余后康复。
宋仁宗之后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但还是熬了七年才死。宋仁宗的命真是太硬了。
曹暾早就知道宋仁宗的命硬得像踩不死的小强,所以悄悄给母亲捎话,如果赵祯生病,母亲要竭力做出避开权力的胆怯模样,因为赵祯肯定会病愈。
“哈,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曹暾面色古怪。
这倒是他没料到的事。
他嘱托母亲谨小慎微,就是以为赵祯还会乱喊皇后谋逆。
有趣。
没想到自己一个总角孩童,竟然给了赵祯那么大的压力。
李璋担忧道:“暾儿,你要不装病避开风波?”
曹暾摇头:“我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怎么能避开风波?放心,到时我换个总角的发型入京。”
李璋莞尔:“也对。你已经任满,不能戴官帽,可以梳着总角面圣。”
百官看着梳着总角的曹暾,再丧心病狂也不能附和陛下的病中乱语。
曹暾道:“等他清醒,也会知道自己是妄言,尽力抹平此事影响。”
历史中的宋仁宗喊着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病愈之后曹皇后仍旧管理后宫,张茂则仍旧是宋仁宗近侍。
宋仁宗喊归喊,倒是不敢真的做什么。
这也是他拥有众多心理缺陷,仍旧被许多人评价为好皇帝的原因。
论迹不论心,宋仁宗只是恶心,好歹没有太胡作非为。
嗯,只是恶心。
“我不会有事,放心。”曹暾半开玩笑道,“我不仅不会有事,说不准还会因祸得福,能公开唤你一声表叔了呢。”
李璋正色道:“因祸得福很好,但叫表叔就不必了。”
曹暾指着曹佑道:“为什么不能叫?你比我小叔叔年纪大,当我长辈怎么了?”
一旁护卫的曹佑:“?”
李璋哭笑不得:“行行行,你随便叫。”
曹佑在心底叹了口气。
李璋本来就是暾儿表叔,他不明白李璋为何非不愿意暾儿叫他表叔。
之前他以为李璋是太过谨慎,不愿意和暾儿太亲密。但这几年李璋频繁来信,竟是把暾儿当师长看待,让曹佑很是摸不着头脑。
王安石、张友正等人也是。
他们与暾儿相处多年,总是严肃正经地与暾儿讨论问题,带得暾儿也不活泼了。
在曹佑眼中,曹暾和以前没有差别,不过是从小小的一团长成了瘦长的一团,仍旧是小孩脾气。
曹佑有些不嫌弃三章了。
要是三章在,尤其是章惇在,暾儿才会恢复活泼吧。
狄诤虽然也是暾儿同龄人,但性格太闷了。
被曹佑嫌弃性格太闷的狄诤也在屋里为护卫。
他因与曹暾同龄,常充当曹暾书吏,与曹暾坐卧一处。
但他性格太过沉稳低调,许多人都会忽视他的存在。
李璋也差点忘记了狄诤。待曹暾用眼神示意的时候,李璋还吓了一跳。
李璋:“你是鬼吗!吓我一跳!”
狄诤:“?”你无视了我,还反骂我是鬼?!
曹暾背过身,肩膀颤抖。
曹佑按了按曹暾的肩膀。
他就说,暾儿还是以往的模样,很是孩子气。
李璋离开时,赠送给曹暾五百银。
曹暾离开京城,前往江南赴任后,他的月俸便停了。李璋担心曹暾回京花销太大,过得太苦。
不过曹暾已经攒了许多钱,在江南时他都是花公家的钱和富户的钱,很少动用自己的存款,所以还是豪富。
何况他还有稿费。
章衡和章楶都没能留在京城,统统外放为判官,但他们留了人在京中张罗小说出版。
章衡收留的流寇竟然对他忠心耿耿,将账务记得十分清楚。
曹暾等人每隔数月就将攒好的稿子寄回京城,《杂闻》从一月一更变成两月一更,从未断过。曹暾的稿费攒了许多,回京就能支取。
曹暾拒绝资助,李璋笑道:“你不是叫我表叔吗?长辈的赠予,你怎能不收?”
曹暾便收了:“成,我就当你贿赂。等我当了皇帝,我给你个县官做。”
李璋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等你给我授官。”
狄诤嘴角抽搐。李璋贿赂曹暾五百银,官职从知州降格为知县,这贿赂真是太有用了。
几人聊了一宿。到天色拂晓,李璋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待曹暾回京,他就要装作和曹暾不熟悉了。
李璋悄悄地来,也悄悄地离去。
曹暾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色拂晓,却浓云密布,不见朝阳,令他心情也有些阴沉了。
在望海县虽然忙碌,但他远离赵祯,行事是自由的。
“暾儿,快去睡觉。”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叹气:“小叔叔,我已经长大了,别揉我脑袋。”
曹佑又揉了揉,道:“我可没发现你长大了。”
曹暾试图辩解,但懒得想辩解的话,便乖乖去睡觉了。
待曹暾关上门,狄诤抱着手臂对曹佑道:“你心真大,竟对暾弟与以往一般无二。”
他得知曹暾的身份之后,行事都不能将曹暾再当孩童。曹佑竟然还将曹暾视作稚童般照顾。
曹佑笑着摇摇头:“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今生暾儿确实还是个孩童。你也一样。”
狄诤嘴角扯了扯:“我做不到。”
几年了,他仍旧没猜出曹佑的身份,但他猜出了自己为什么猜不出曹佑的身份。
因为曹佑早就是“曹佑”了。
他与曹佑不同。曹佑在看着前方,在坚定不移地往前走,而自己却是“过去”的亡灵。
曹佑仍旧微笑,没有争辩。
虽然狄诤如此说,但曹佑认为狄诤也已经快从过去走出来了。
因为困在过去阴影中的人,是不会为了帮朋友维持神童人设,写了几十首应付不同场合的词,逼朋友背诵的。
曹暾气得哇哇大叫,半眯的眼睛都瞪圆了,狄诤也不妥协。
最终曹暾还是气鼓鼓地背完了额外的功课。
暾儿对朋友无关正事的任性总是这样,没有半点脾气。曹佑好笑地想。
不过既然狄诤坚称他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曹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狄诤会恼羞成怒。
狄诤是绝不承认他与曹暾相处的时候十分幼稚。
得知皇帝大喊曹暾谋逆,曹暾和身边的人都心平气和。
连范纯祐都不在意。只有包镱在骂。
范纯祐没好气道:“好歹他现在是真的病了才胡言乱语。他没病的时候,不也指使王贽污蔑救驾的皇后是宫变幕后主使?王贽又换地方当知州了吧?他当了张贵妃的谏官,也没落得好啊。”
张载冷哼:“活该。”
王贽在张贵妃刚当上贵妃,就被赵祯外放。
曹暾在望海县的三年,他几乎一年换个地方当知州,也是很忙了。
张载犀利评价道:“以陛下性格,连夏竦的人品都能容忍,恐怕将王贽外放,不是厌恶王贽的人品,而是王贽在他眼前,他就会想起宫变,心里不舒坦,便把证人远远地驱逐了。”
“别胡乱揣测陛下,这是对陛下不敬。”范纯祐忙提醒,并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
曹佑无奈道:“范天成!”
范纯祐闭嘴了。
张载仍旧冷哼。包镱还在骂。
狄诤对曹暾道:“很困?去马车里睡。”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已经放出我今日回京的消息,得让百姓看看我。”
狄诤道:“再气一气那位?”
曹暾摇头:“我可没这么想。只是他传我谋逆,我还是要防备一二。等他清醒,得知我仍旧深受京城百姓喜爱,就会努力为我澄清谣言了。”
几年前那一场登闻鼓,有一半是为自己而响呢。
曹暾不喜欢被人围观,所以原本准备低调地进京。
李璋带来赵祯诬蔑他谋大逆的消息,曹暾就只能咬牙高调了。
曹暾假装低调地骑着小毛驴入京。
他梳着总角,穿着破旧但宽大的衣服,面色因没睡好而苍白如纸,眼下的阴影更衬得他弱不禁风,好生可怜。
范纯祐等人带着大部分家丁化整为零各自进京,只有曹佑带着几个壮仆,驮着不多的行李,随曹暾入城。
曹暾刚进城,就被等候已久的百姓团团围住。
百姓激动道:“暾儿,你回来啦!”
曹暾竭力压制着自己心里的尴尬,乖巧下驴,对百姓作揖:“嗯,我回来了。”
百姓激动道:“那《杂闻》能一月一更了吗?”
曹暾:“啊?”
他茫然四顾。
百姓目光炯炯,手中都拿着书册。
曹暾深呼吸。
不不不,等等,我没预料到这个!
曹暾知道百姓还记得他。如果他回京,就算百姓不是真的敬佩他,但以京城百姓喜欢看热闹的性格,他们肯定会来围观自己。
京中百姓凑热闹的行为,落在百官和皇帝眼中,就不是凑热闹,而是真心爱戴。他们回忆起前几年敲响的登闻鼓,自然不敢对自己如何了。
曹暾万万没想到,百姓居然不是来凑热闹?
至少他面前这群百姓不是。
曹暾退后了几步,头皮发麻。
等等等等,百姓不是来凑热闹,那他还能顺利离开包围圈吗?
大宋也要来真人催更这一套吗?不要啊,好可怕!
“小叔叔……”曹暾眼巴巴求助。
曹佑慢悠悠道:“我不同意你冒险,你非要冒险,那你自己承担后果。”
曹暾眼泪要冒出来了:“我受伤了怎么办?”
曹佑声音柔和:“不会的,暾儿,你看,他们怕吓到你,都没靠近你。”
曹暾扫了一眼。
确实,百姓都怜惜他只是个孩子,所以似乎有人提前过来维持秩序。
他们伤不到自己,只是……催更。
曹暾往曹佑背后躲。
曹佑毫不留情地把曹暾露了出来:“去安抚百姓。”
曹暾眼泪汪汪。
曹佑目光坚定。
曹暾耷拉着脑袋:“哦。”
曹佑收起心中不忍,催促曹暾。
回到京城后,曹暾的性格又有些偏激,做事十分激进,自身安全也能当筹码。
曹佑见不能劝服曹暾,便伪装之后亲自进城帮曹暾向百姓传递消息,并让章衡、章楶留在京城的人组织了这么一场读者聚会。
曹佑知道,曹暾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忽视自身,但如果对方是炙热的善意,那么他就会十分尴尬,许久不能释怀。
曹暾能淡然地承受恶意,但不能承受别人过于夸张的吹捧。
这也是小侄儿优秀的一面。曹佑自豪地想。
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的预料,但影响符合他的期望。
朝中百官很快得知曹暾回京,被京城百姓热烈欢迎的事。
宰执都在叹气,王尧臣忍俊不禁。
王尧臣笑道:“我们本就在举荐曹暾。百姓爱戴曹暾,证明我们举荐无错。诸公该高兴才是。至于陛下病中之语,当不得真。”
宋庠犹豫道:“陛下若是坚持……”
王尧臣收起笑意:“宋公,曹暾如果谋大逆,开国勋贵曹彬一脉就该被悉数抹除了。曹家可以败落,但无论是陛下还是你,都不能把曹家族灭。”
宋庠气得双眼赤红:“我是担心陛下伤了小贤臣的心,你当我说什么!我又不是还在污蔑富弼的夏竦!”
王尧臣道:“当初曹暾在秘阁读书,夏竦怜惜曹暾孤苦,爱惜曹暾才高,对曹暾很是照顾。他亲自为曹暾介绍秘阁官吏,时常来询问曹暾生活。”
宋庠惊讶:“……还有这事?”
王尧臣颔首:“我亲眼所见。”
宋庠立刻坐立不安。
他犹豫了片刻,一拍大腿,咬牙道:“宫中的事瞒不了多久,我等需要拿出态度安抚曹暾,不能伤了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如果曹暾不是后族,宋庠早就亲自去安抚曹暾了。他一直犹豫,是不想掺和进后宫争斗。
但连夏竦都不在乎曹暾的身份,他如果犹豫,岂不是还不如夏竦?
宋庠当即下定决心。
王尧臣在心头一叹,假装惊讶之后,附和了宋庠。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40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嗯……才日三天六千,又要开始三更还账了。
第119章 陛下还未醒
曹暾刚落榻新住处, 就迎来了新的宰执团前来慰问。
京中富户得知曹暾寻找住处时,纷纷愿意拿出宅院给曹暾暂住。
曹暾以“不要玷污我的名声”为由统统拒绝,租住在了外城门附近。
外城门的治安较差, 但章楶和章衡留下的人已经将附近宅邸买下, 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范纯祐等人带领的壮丁, 也在附近租住了宅邸。曹暾住在这里很安全。
在宰执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曹暾家中只有几个老仆,很符合他用知县的俸禄能养得起的数目。
曹暾一副总角打扮, 穿着过大的衣衫,看着就象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曹佑替曹暾为宰执奉上粗茶。
宋庠见状,于心不忍道:“你怎么只有一位年轻仆人照顾?曹家太忽视你。”
曹暾无语地看着宋庠。
王尧臣干咳一声, 道:“这位不是仆人,是皇后的幼弟曹佑。”
宋庠端起茶杯的手一僵。
曹佑向宋庠作揖。
宋庠忙红着脸说误会。
宰执本就和曹暾不熟悉, 闹出这么个笑话, 宋庠就更不知道如何关心曹暾。
他总不能直说皇帝生病胡言乱语,让曹暾不要在意皇帝的胡言乱语吧?
王尧臣早知道宋庠没有主见,只是借宋庠牵头来探望曹暾,以免皇帝以为自己与曹暾私下结交。
见到了曹暾,王尧臣温和道:“暾儿, 好久不见。”
曹暾惊讶了一下。他以为王尧臣会假装不认识他。
他拱手作揖道:“王先生,久违。”
宋庠疑惑:“你认识王枢密副使?”
曹暾道:“下官幼时在秘阁读书, 馆阁同僚都对下官颇为照顾。”
宋庠想了许久,才想起王尧臣刚从母丧丁忧归来时,曾在史馆待了好几年。
宋庠失笑, 打趣王尧臣, 道:“你在史馆任职, 去秘阁干什么?”
王尧臣理直气壮地说道:“蹭书看。”
众人忍俊不禁, 气氛好上许多。
宰执随意坐下,让曹暾和曹佑都不必多礼。
曹暾光明正大地打量这班宰执。
此次宰执来了四人,除了东府相公宋庠和西府相公梁适,副相公各来了一位探望曹暾。西府副相公是曹暾较为熟悉的王尧臣,东府副相公为高若讷。
即使朝廷中枢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官员才干不变,所受到的皇帝的重视也不变,如今能拜相的人在历史中本也会被拜相,只是拜相时间不同。
曹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四人在史书中的作为。
宋庠和高若讷品德还行,政治上没有作为;梁适品德稍差,但通晓法令,在地方和中央都是贤臣,只是他为纯粹的文吏,不擅长军事决断;王尧臣道德和才干都是上佳。
曹暾不由生出不好的预感。
原本历史中的东府相公为庞籍,西府相公为高若讷。
虽然高若讷仍旧无所作为,但宋仁宗的特殊规定,中书省能干涉枢密院,庞籍自己就能定下战争策略,副手梁适、王尧臣又都是擅长执行的人。庞籍站在宋仁宗一边,压住满朝文臣议论,破格任命狄青为枢密副使兼荆湖南北路宣抚使,迅速出兵平定侬智高。
如今中书省正副相都是没有主意的人;西府正副相倒是有才干,但二人都性格谨慎,自己不擅长的事就不会随便出主意,就等于也没了主意。
我去,狄青还能不能去南边了?!
虽然宋朝本来就要被侬智高暴揍半年后,节节败退丢掉了几座府城后,朝廷才让狄青出战,现在离狄青出战的时间还早。可皇帝已经病得语无伦次,不能决断;宰执也不擅长军事,全然没有注意,谁还能破格提拔狄青?
曹暾倒吸一口气。
宋庠见曹暾神色不对,以为曹暾在紧张,慈祥道:“你不必为我等宰执身份紧张,只当我们是长辈就好。”
曹暾抬起头。
曹佑移开视线,心中叹气。唉,宋宰执说什么不好,非说这句。
正如曹佑对曹暾的了解,宋庠这么一说,曹暾就笑了。
曹暾扯了扯嘴角,道:“宋相公,我当知县之前,曾多次上书弹劾当时宰执,当时宰执还亲自送我下江南。我不会对面对宰执而紧张。”
宋庠:“……”这孩子是不是有些狂妄。
高若讷继续在那当他的背景板,梁适露出惊异神色。
王尧臣则苦笑道:“暾儿可是有话要和宰执说?”
曹暾拱手:“下属回京时,听闻南边侬智高已反。宰执不在中枢忙碌,来下官这一个小小的知县处干什么?下官实属不明白,所以心里忐忑。”
曹暾一开口,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曹暾才不管他们的脸色好看不好看:“请诸位相公直言吧,究竟出了何事,让宰执认为来见下官,比政务还重要。下官区区知县,实在是当不得四位宰执同时上门。”
曹暾顿了顿,嘴角又扯了扯,给了四人一个敷衍的笑容:“当年几位宰执前来相送,是因为我上了几万字的弹劾书。我现在可还没有上书。”
宋庠脸色不佳道:“小子可真是狂妄。”
曹暾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国家正在紧要关头,面对尸位素餐的宰执,难道还要下官有好脸色?下官看,还不如让文相公和庞相公回来。至少他们不会至今对南方战事没有决断,而跑到一个小孩面前耍嘴皮子。”
曹暾不仅狂妄,他还很无礼。
曹暾端起茶盏,语气平静道:“如果宰执没有正事,下官就送客了。下官正在等候任命,十分悠闲。可宰执不忙军国大事吗?”
曹暾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三位宰执脸色都十分难看。
王尧臣还好。
他对曹暾较为了解,又与文彦博有私交。文彦博对曹暾赞不绝口,他对曹暾骂人的本事早有耳闻。
不说文彦博,性格和品德迥异的吴育和夏竦双双对曹暾极有好感,包拯和范仲淹那样的高洁之士都常常提起曹暾,王尧臣又与曹暾短暂相处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对曹暾也是极为宽容的。
见三位同僚被曹暾气到了,王尧臣只是再次苦笑了一下,道:“我等来此,确实有正事。”
他和同僚商量过,还是要把皇帝的胡言乱语告知曹暾。
虽然曹暾可能会很害怕,但纸包不住火,当时大朝会上官员太多了,他们封锁不了几日消息,曹暾很快就会听到风声,不如他们先告知曹暾。
宰执本来想委婉一点,好好安抚曹暾。
既然曹暾不客气,他们也不客气,虎着脸将当日事重复了一遍,心中未免没有看曹暾惊惶失措的念头。
曹暾却仍旧镇定自若。
宋庠忍不住道:“你这是何反应?”
曹暾道:“陛下前些年刚刚给谋大逆增加了凌迟的重罚。诸公是想凌迟我,再流放我曹氏一族所有族人吗?那请吧。”
曹暾站起来,双手伸在前方:“我是去台狱还是去开封府狱?”
四位宰执同时沉默,连王尧臣都说不出话来。
曹佑见状,想说几句话打圆场。
曹暾给了曹佑一个眼神,曹佑只能继续沉默,看着曹暾表演。
曹暾道:“既然诸公不说话,那我自己去台狱,等候陛下醒来宽恕我吧。”
说罢,他就起身往外走。
王尧臣忙拉住曹暾的手臂,焦急道:“你何必如此?”
曹暾仰头看着王尧臣:“我只是对朝堂、对你们很失望,不想与你们为伍,不如去台狱里静一静。”
曹暾讥讽地扫了一眼其余三位宰执,不再多言:“王先生,放手吧。我曹家世代忠良,代代有人为大宋战死沙场,真当不起这污名。暾玷污了家族名声,自请先去台狱,再等陛下还我清白。”
王尧臣还想再说,宋庠却阻止了王尧臣。
他竟然觉得曹暾说得有道理。
宋庠道:“本相从未认为你有谋大逆之举,只是陛下病中谵语,本相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告知你。你若先去台狱里等候一阵子也不无不可,本相会仔细打点,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等陛下清醒,澄清此事……”
梁适瞥了宋庠一眼,终于开口:“那陛下如果醒不来,你是要杀了他吗?”
宋庠脸色大变:“你怎能诅咒陛下!”
梁适冷哼了一声,道:“我只问你,如果陛下醒不来,你要如何对待曹家?怎么?等没影子的储君来宽恕曹暾?曹暾不过一父母双亡的总角少年,陛下病中谵语,若曹暾出事,陛下名声如何?曹暾是陛下的内侄,开国勋贵之后!哪能没有证据直接将人以谋大逆下狱!陛下生病,你这个相公也有疾?!”
梁适猛拍一下桌子,怒气冲冲道:“你我来此地,本是安抚曹暾,不让他被宫中消息吓到。你现在想做什么?”
宋庠脸色青白不断变幻,辩解道:“是他自己……”
梁适冷笑:“他是总角孩童,你也总角?他听闻姑父居然说他谋大逆,心神大恸,皇帝也是你姑父?”
梁适站起身,半躬身,直视着曹暾的脸道:“不必害怕。”
曹暾平静地看着梁适。
梁适忍俊不禁:“看来你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在生气。我与范希文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在我拜枢密院使后,曾写信请我照顾你。他在信中说,你性格高傲,恐怕回京又要上一封《谏宰执书》,请我多担待。范希文果然没说错。”
曹暾沉默。这事夫子在信中没提过啊。夫子是不是对很多人说过我的坏话?
王尧臣有些惊讶。他知道范仲淹和梁适在宋夏边境共事过。范仲淹居然向梁适写信,希望梁适照顾曹暾?
范仲淹在青州富弼处见到曹暾后,就将曹暾视作子侄了吗?
但范仲淹对他考上状元的儿子都没有打点过,范纯仁已经辞官归乡,他也不在意,为何对曹暾照顾颇深?
王尧臣对曹暾身份的疑心加重。
曹暾身份有问题,就更不能受委屈了。
梁适与宋庠对骂起来,便没有曹暾的事了。
王尧臣将宋庠和梁适劝走,背景板高若讷也跟着离去。
曹佑给曹暾换了一杯好茶,道:“你真想去台狱?”
曹暾点头:“不是很有意思吗?”
曹佑叹气。
偷听的狄诤等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狄诤没好气道:“你知道台狱是个什么环境吗?”
包镱道:“其实台狱还……不不不,我没有赞同郎君去台狱的意思!”
范纯祐和张载一左一右,同时狠狠给了包镱的背上一巴掌,疼得包镱龇牙咧嘴。
“我确实想去,但夫子堵死了我的路。”曹暾不服气道,“他怎么知道我想去台狱?”
范纯祐忍俊不禁道:“父亲恐怕不知道你要去台狱,只是知道你回京就要上书骂人,提前替你道歉而已。”
曹暾挑眉:“他们不该骂?”
范纯祐点头:“该!”
曹暾道:“那就帮我铺纸磨墨,我再写一封《谏宰执书》。”
夫子都诬蔑他了,他怎么能不把夫子的诬蔑坐实?
第二日,宋庠和梁适还没和好,曹暾新的《谏宰执书》已经呈上。
宋庠和梁适:“……”
宋庠冷笑:“你不是早料到他会沽名钓誉吗?”
梁适收起复杂心情,和宋庠对着冷笑道:“他谏书中所写之事是不是沽名钓誉,宋相公看不出来?陛下得病,不能言语,南方战事却十分焦急。你我只知道坐等陛下苏醒,其余之事一概未做,这不值得弹劾?”
宋庠沉默了一会儿,道:“派兵之事,只能由陛下决断。”
梁适掸了掸衣袖,道:“不是只能由陛下决断,而是你我若先决断,等陛下苏醒再奏禀,可能会丢官。只是陛下若一两月再醒该如何?陛下醒不来该如何?你老说不准我诅咒陛下,可身为宰执,不就该做好各方面准备,不然谈何执掌朝政?”
宋庠道:“南方已有将士抵挡,你我做好后勤即可。前线将领更换,确实除了陛下,无人敢擅权。”
梁适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大宋开国之初,中书省和枢密院各自行事,相互牵制。当今陛下因不擅长兵事,开了让中书省宰执兼任枢密使的先例,枢密院被中书省所制,几乎成了中书省附庸。如今虽然中书省宰执不再兼任枢密使,但枢密院也习惯跟随中书省。
梁适并不是不赞同中书省控制枢密院这项政策。民事军事密不可分,如果二府各自为政,常常顾此失彼,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人统合二府之事。
只是那领头者若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他就很难受了。
宋庠仍旧不能决断,只守在皇帝身边,祈祷皇帝快点恢复理智。
梁适独木难支,无可奈何。
宋庠说只能提供后勤支援,但调配其他地方的钱粮布匹去支援岭南,也需要皇帝同意。宋庠不能决断,那就是样样不敢擅自处理,要增配粮草也不可能。
没有中书省提供粮草,梁适即使独自承担调兵的责任,后勤也跟不上。
宋庠知道朝中骂声很大。他也很焦急。可皇帝没醒,他不敢啊!
眼见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朝廷上下都如坐针毡。
曹暾的上书一石激起千层浪,谏官纷纷向宰执问责。
陛下昏迷不醒,宰执就该承担责任。难道宰执就要等着侬智高一路打上京城吗?!
“曹暾骂得没错,该骂!”
“听说宰执要因陛下病中胡言乱语将曹暾下狱?”
“谁说的?”
“京城百姓都这么说。”
“京城百姓怎么会知道陛下的胡言乱语?!”
“都这么多日了,京城百姓当然知道。宫里什么事瞒得过京城百姓?宫内万余名宫人,只能时常出宫采买。百姓对后宫的消息可灵通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
时局越来越差,陛下什么时候醒?
第120章 曹暾是赵暾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 曹暾一日比一日焦躁。
赵祯还未清醒,朝中迟迟不能拿出对策。
五月,侬智高进攻广州受阻, 久攻五十余日未下。
原本历史中, 大宋本会趁此机会调整政策, 集结大军。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
侬智高刚出兵,宋廷就得到了消息。宋仁宗却不知何种原因,竟然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
幸亏知制诰吕溱据理力争, 宋仁宗才收回诏令,积极应对。
六月,朝廷起用父丧丁忧的余靖和杨畋经略广西广东。狄青被召回朝中为枢密副使。
九月, 庞籍推举狄青领兵平叛,狄青也主动上表请战。朝廷决定集结二十万大军, 由狄青领兵平叛。
十月, 狄青率兵南下,只花了三个月便平定了侬智高之乱。
可如今的赵祯病了,中书省相公也不是素有决断的庞籍,而是宋庠。
朝廷决议进程卡在了赵祯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这一步。
赵祯发病的朝会, 就正讨论岭南兵事加剧,赵祯要与群臣商议调整南疆兵事策略。
然后, 哦豁,完蛋。
别说狄青没入朝,连余靖和杨畋都没起复, 大宋还没有拿出任何应对南疆的军事行动。
曹暾万万没想到, 自己的蝴蝶翅膀能扇成这样。
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曹暾急得团团转, 一手拉着曹佑, 一手拉着狄诤,问怎么办。
曹佑和狄诤都很无奈。这哪是曹暾的错?是曹暾让皇帝天天睡后宫嗑丹药,还是曹暾让皇帝任命宋庠为东宫宰执?
狄诤安慰道:“别急,我父亲不回朝任枢密副使,也能直接领兵南下。禁军都在中央,很好调兵。原本父亲就是在一月之内领兵南下。现在才六月,三个月时间,陛下怎么也该醒了,来得及。”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没有你,大宋在狄将军南下前也是输的。现在禁军没有南下,沿路知州肯定望风而逃,没有抵抗之心,说不定死伤还更少。”
曹暾没被小叔叔这个地狱笑话安慰到,但狄诤认为曹佑所言有理。
狄诤分析道:“侬智高兵力不足,不能分开守城。若大军在今年南下,他所占城池多少在良将眼中,不会影响战局。有父亲兜底,暾儿别担心。”
曹暾烦恼地抱着脑袋:“废物宰执!”
狄诤和曹佑在心底轻轻点头。
狄诤道:“侬智高不足为惧,我担忧契丹和西夏。契丹和西夏的战事已经结束,双方都有损失。尤其西夏如匪徒,他们得知陛下身体有恙,南方又生兵灾,或许会趁机撕毁合约,前来掠夺。”
曹佑赞同道:“西夏极有可能入侵。不过宋夏边疆兵力充足,还有狄将军镇守,应该无事。”
狄青原本在淮河边上为知州。曹暾南下时,赵祯就将狄青调去了西北戍边。
狄诤道:“父亲肯定能抵挡西夏,但若是父亲与西夏开战,恐怕朝廷就不能将父亲调往南疆。”
曹佑眉头紧蹙:“朝中仅有狄将军为名将,若多面开战,确实是大难题。”
曹暾举起手。
曹佑忍俊不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还举什么手?”
曹暾问道:“契丹不会趁机入侵吗?”
曹佑道:“我认为契丹不会直接入侵,但会陈兵边境,趁机给我国施压。不过北方能臣很多,不会让契丹得逞。”
曹佑露出古怪的表情。
皇帝恐怕被辽夏战争吓到,又因为山东河北连年天灾流寇遍地,这几年被贬出京的宰执都去了北方当知州,不少人都领了转运使或安抚使。
如果辽国陈兵边境施压,恐怕效果不会太好。
这些宰执个个都有胆气、有主见,敢于承担责任。他们得知皇帝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也会自己打发走辽国使臣,而不是等着朝廷决断。
曹暾想了想,道:“让包君礼去通知包公,范天成去通知夫子,张子厚去通知富先生。弃疾,你回你父亲身边去,让你父亲做好准备。”
狄诤担忧道:“那你身边就无人可用了。”
曹暾道:“我如今一动不如一静,无须用人。放心,我母亲还是皇后,我就无事。即便赵祯死了都没公布我的身份,储君还是会由母亲来选。那时,不过是在“烛影斧声”之后多一则皇位悬疑小故事,不会阻碍我继位。”
狄诤道:“我可以给父亲写信……”
曹暾打断道:“你亲自去。你父亲确实厉害,但我更信任你。”
狄诤只好应道:“是。”
曹暾看向曹佑,在得到曹佑不赞同的视线后,默默收回视线。
他其实还想把小叔叔派出去。
大堂叔曹修在丁忧之后,便被派到南疆驻守。
原本历史中,他会参与讨伐侬智高的战争,但打不过侬智高,还是等狄青来救火。
如今曹修仍旧在南疆,但离前线有点远,朝廷还未派他出兵,他不能擅离职守。不过等朝廷决定出兵,曹修肯定也要出战。曹暾想让小叔叔去帮曹修,可小叔叔根本不听,说有狄青就够了。
曹佑叹了口气,道:“你还小,离不开人,我怎能去南疆?再者我没有身份,与堂兄也算不上多亲近,不能替他领兵,去了也派不上用处。”
曹暾努嘴:“连你的出谋划策都不听,那就是大堂叔蠢,活该史书中没有他的传记。”
曹佑哭笑不得:“别这么说堂兄。他只是欠缺了些机遇。”
曹暾道:“我不信。”
狄诤心道,他也不信,曹修就是本事不行。
曹佑为堂兄说了几句好话,就去找范纯祐等人过来,给他们安排任务。
范纯祐等人不想离开曹暾,但曹暾说起可能会出现的边疆战事,他们只能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亲自去传递消息,不然等在边疆的长辈得知皇帝得病就晚了。
范纯祐等人当天出京。狄诤第二日才离开。
狄诤身体年纪还小,即使狄诤武艺很好,曹佑仍旧不放心,向章衡、章楶留下的人求助,请他们的首领亲自陪狄诤去宋夏边境。
狄诤无语道:“你是把我当小孩吗?”
曹佑坚持道:“暾儿是小孩,你自然也是。”
曹暾附和道:“对啊对啊,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样!”
狄诤嘴角抽搐。自己好歹也算是少年了,怎么能说是小孩?
护送狄诤的前盗贼首领忍俊不禁。
将身边人都派出去送信,曹暾略安心了些,只等宫里的消息。
曹暾积极应对改变的历史,朝中仍旧没有作为。
南边战报不断送来,连京城百姓都意识到了局势的紧张。
虽然岭南离他们非常非常远,但朝廷什么都不做,他们心里还是很不安。
曹暾想了想,把自己新的《谏宰执书》多抄了几分,拜访了谏官贾黯。
贾黯是他考童子试时的殿试状元。他与贾黯一同殿试,勉强算得上同榜。
贾黯一听曹暾前来拜访,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他执着曹暾的手道:“我本想来寻你,但又担心为你带来麻烦。你别把陛下病中之语当真,我会阻止宰执为讨好陛下胡来!”
曹暾没想到贾黯对他这般热情。
他懒得去深究贾黯热情的原因,请求道:“南疆战事紧急,宰执却毫无作为。我虽上书,但位卑言轻,宰执恐怕没有看到我的文章。可否请直孺兄当值时,将我的谏书转交给宰执。”
贾黯叹气道:“宰执可能已经看到,只是置之不理。”
曹暾拱手作揖道:“那就让他们再看到一次。南疆战事不会因为他们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再不作为,岭南恐怕非我朝所有了。”
贾黯郑重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正准备上书,便与你一同上书吧!”
曹暾长长作揖道:“直孺兄高德!”
贾黯避开曹暾的行礼,惭愧道:“我比起你,算得了什么高德?我虚长你几岁,虽然在京中为官,为百姓所做之事比不上你的十一。你才更适合入朝啊!”
曹暾微笑:“我年幼,朝廷已经是破格提拔我,我很满足。”
贾黯却不以为然。
曹暾年岁尚浅,都比朝中庸碌更能护民,那朝中庸碌便更该为曹暾让路。
贾黯下定决心,不仅带着曹暾的《谏宰执书》一同上书弹劾宰执不作为,还对宰执举荐曹暾,说曹暾这样的人才正适合进台谏。
一时间,曹暾的名声再起。
京中百姓再次人人传颂曹暾的《新谏宰执书》,纷纷敬佩曹暾的气节。
对京中百姓而言,是先得知曹暾的《新谏宰执书》,后得知宫里有皇帝说曹暾与侬智高勾连的传闻。
他们本就对此事嗤之以鼻。
就算百姓不识字,也不是蠢!这么蠢的话,谁信啊!
有好事者将《新谏宰执书》和曹暾被诬蔑联系起来,传言是宰执厌恶曹暾刚直,才想置曹暾于死地。
宋庠得知这个传言,怄得吃不下饭。
梁适嘲讽道:“你现在就吃不下饭,等侬智高打到湖南江南了,那你还不得饿死?”
宋庠沉着脸不语。
梁适继续嘲讽宋庠,也是自嘲道:“你我不作为,不过是因为什么都不做,将来不过引咎辞职即可。若做了事,那谋逆的罪可能就大了。你我已经将自身安危置于社稷之上,被骂实属活该。”
宋庠继续沉着脸不语。
梁适嗤笑了一声,道:“比起曹暾真是差远了。曹暾明知道皇帝病中呓语,还继续一心为朝廷打算,没有丝毫畏惧。我看,你我的宰执之位不如让他来坐,说不得他比你我干得更好。”
宋庠右手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梁适没有继续嘲讽。
无论他如何激将宋庠,宋庠仍旧不敢决断,他只觉很无力。
宋庠抬头看了一眼梁适,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你在激将我,但梁仲贤,比起被陛下责备,我不敢动作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如何做。调哪里的兵?遣哪一位为将?我不知道如何做啊!”
梁适:“……”
他不敢置信道:“你一点主意都没有?”
宋庠羞愧摇头:“我不擅长军事。”
梁适张嘴,然后把嘴闭上。
他抚着额头,道:“先不提调兵增员的事,先筹集粮饷吧。”
宋庠为难道:“河北多盗,江南刚受灾,蜀地的粮食支援这两地都很为难,我不知道缩减哪一边输粮。”
梁适再次闭上嘴。
他听闻文彦博和庞籍还在为东西府宰执时,陛下也曾不能言,但他们能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文彦博和庞籍会与群臣商议出决策,然后奏禀陛下,让陛下点头或摇头决断。
他们这次遭遇陛下病重,朝务积压不能决,除了陛下更加糊涂,他们也因为不擅长军事,不能拿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决策,去请求陛下执行。
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的决策,哪敢胡来!
这时曹暾再次上书,请求宰执暂时软禁西夏和辽国的使臣,不能让他们将皇帝病重和南疆告急的事传回国,以免北方边疆生变。
这次宋庠和梁适听进去了。
经过曹暾的提醒,他们才想起西夏和辽国可能会借此机会在边疆生乱,惊出一身冷汗。
梁适亲自去“劝”使臣不要暂离使馆,并清点使臣人数。
这时他才发现,西夏和辽国使馆居然已经人走楼空!
宋庠和梁适几乎吓得晕倒时,宫里终于有了好消息——赵祯清醒了。
虽然赵祯仍旧不能起身,但已经没有胡言乱语,能够说出条理清晰的话。
两人赶紧去告诉赵祯这个坏消息。
赵祯刚清醒,正思考怎么抹掉朝会上丢脸事迹,就听见这个噩耗:“你们说西夏和契丹……”
宋庠安慰赵祯:“只是有可能。陛下,我们要做好准备!”
梁适道:“陛下,我们不仅要做好防备西夏和契丹的准备,你也该选宗室子入朝了!”
宋庠忙附和:“是啊陛下,国无储君,臣等心中不安啊!”
赵祯犹豫不决,还没完全好的脑袋又一阵阵发晕。
这时,有急报传来。
宋庠赶紧让人进来。
那人声音惊恐道:“陛下!西夏、西夏和契丹,都出兵了!”
赵祯瞪大眼睛,半倚在床头的身体无力地滑落。
梁适忙上前扶住赵祯的身体,问道:“什么时候出兵?出了多少兵?”
那人双手将两封急报一起奉上。
宋庠拆急报,双手颤抖,拆了几次都没拆开。
赵祯惊恐道:“朕……要亡国了吗?”
宋庠大惊失色,双手狠狠一颤,急报落在了地上。
梁适瞪了宋庠一眼,松开扶着赵祯的手,将急报捡起来。
赵祯伸长脖子看急报。
一封是富弼送来,一封是狄青送来。
辽国号称集结二十万大军,正在调兵遣将。
西夏号称集结了十万大军,已经屯兵边境。
富弼:臣在严密关切契丹动向。
狄青:臣请出兵。
是真的。
看见急报上的两个署名,赵祯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是真的。
大宋三面受敌!
赵祯眼前又出现了幻觉。
他似乎看到了契丹人和西夏人已经杀到了宫里。
不行……不能这样,大宋的江山不能断送于我手,不能是我的责任!
赵祯双手攥紧梁适的胳膊,痛得梁适眉头一皱。
“叫曹暾回宫!”赵祯声音尖锐,“不是曹暾,是赵暾!赵暾是我和曹儛的儿子!他是太子!让他监国!”
“赶紧接赵暾入宫监国!”
梁适和宋庠双双呆若木鸡。
他们……出现幻觉了?
曹暾?赵暾?
帝后嫡长子?
宋庠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梁适呆站着,久久没有回神。
赵祯不断呼唤“赵暾”的凄厉声音传遍整个寝宫。所有伺候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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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侬智高寇岭南,诏奏邸毋得辄报。溱言:“一方有警,使诸道闻之,共得为备。今欲人不知,此何意也。”
——《宋史·吕溱传》
侬智高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宋仁宗最初做的是封锁消息,闭目塞耳,甚至不准上报军情[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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