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得象和张士逊决定与曹暾一同去青州时, 曹暾事先不知道。
等出发时,曹暾以为只是送别的章得象和张士逊一同登车,半晌无言。
章得象和张士逊轮流揉了揉曹暾的小脑袋, 只是微笑, 不发一言。
曹暾垂下头, 也没说话。
曹佑将宽大的马车让给两老一小,自己出外骑马。
章得象在中书省八年,一切宗党亲戚皆抑而不进, 儿孙没有身居高位者。
此次他与曹暾一同离京,没让儿孙跟随,而是孤身前往。
章家已经有章惇、章楶、章衡三人与曹暾为友, 他不希望章家子孙与曹暾绑定得更紧密。
这不是他仍旧保持中庸,只是他心态平和, 认为没有才干的人给了他高位, 也会遭遇灾祸。他致仕后皇帝给他恩荫,他宁愿把恩荫给侄儿章楶,也不给儿孙,而是让儿孙自己考官,便是这个理由。
他已经给了儿孙足够多的富贵和人脉, 如果儿孙还不能身居高位,那就是儿孙自己的本事不能承受更多的富贵。
张士逊带上了幼子张友正同行。
张友正无意仕途, 也不治家事,只居小楼学字,是个书法痴。
张士逊让他随行伺候, 张友正还没什么反应, 他亲哥张友真差点哭出来。
我那弟弟还能伺候老父亲?是老父亲照顾他吧!
当张友真得知弟弟不仅要照顾老父亲, 还要照顾不带儿孙出远门的老章相公时, 他忍耐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决了堤。
张友正挠头。虽然他平时不干活,但该会的还是会的……吧?
反正去哪练字都是练字,张友正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
张友正和范纯祐、张载、夏安期一起骑马,抱怨大哥对自己不信任。
曹佑离开马车,骑马跟上几人后,正好听到张友正的抱怨。
他从头皮开始发麻,直麻到了后背。
曹佑揉了揉太阳穴。他要多上心几分了。
罢了,就把两位老相公当作自家老人照顾,有那么多仆从在,范纯祐和张载也能搭把手,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暾儿也能搭把手。
至于张友正,曹佑怀疑,还不如自家暾儿会照顾人。
夏安期很羡慕张友正。
张友正这里是爹照顾儿子,而他,想照顾爹,爹都不理他。
希望自己离开后,爹不要再弹劾别人了。
如果非要弹劾,弹劾什么内帷不修之类的不行吗?整个大宋朝廷,就只有爹弹劾别人时格格不入。
不过好像除了弹劾富弼,爹弹劾其他人时也蛮正常?
夏安期更加头疼。
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夏安期不放心。他要把曹暾送到富弼手中,才敢离去。
夏安期一想到要和富弼见面,头就开始疼。
范纯祐看向夏安期为难的神情,笑着用马鞭戳了戳夏安期,挤眉弄眼。
夏安期瞥了他一眼。
范纯祐无声大笑。
夏安期扬起马鞭。
范纯祐赶紧策马躲到张载旁边。
张载满头雾水。你们俩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范纯祐只是无声地嘲笑了夏安期而已。
两人在陕西初遇时,夏安期已经能独当一面,而范纯祐还是未及弱冠的活泼小将。那时范仲淹身为夏竦副手,范纯祐也常跟在夏安期身后转悠,可没少让夏安期这位老大哥头疼。
几年过去,物非人也非,两人连书信都已经断了许久,本以为不会再见面。
没想到,在郎君这里重聚了。
范纯祐这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嘲笑夏安期?
范纯祐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老大哥笑闹。
被卷入其中的张载更加满头雾水。这闹什么呢?别拉上我!
张友正摇头晃脑吟诵诗词,之后干脆夹着马背,一手笔一手本子,写起字来,也不怕摔下去。
曹佑则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不断在庞大的车队首尾巡逻,安排仆从和护卫做事;还要偶尔进马车,问曹暾和两位有没有需求……忙碌得很。
张士逊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章得象道:“我怎么瞧着佑三郎才是最成熟的那个?连夏安期都在偷懒。”
因马车一摇一晃而打瞌睡的曹暾顿时清醒。
什么?他们都在偷懒,只有我小叔叔一个人干活?
曹暾“嗖”地钻到马车前面,站在驾车的马车夫旁,对着前面喝骂。
一众兄长面面相觑。
范纯祐:偷懒被骂了。
夏安期:是。
张载:我冤枉啊!
张友正:嘿,这个字意境不错!
曹佑策马赶到马车旁,催促曹暾赶紧回马车里,小心别摔着了。
曹暾恨铁不成钢道:“小叔叔,你怎么任由他们欺负你!支棱起来啊!”
曹佑:“?”
什么欺负?他怎么听不懂?
张士逊笑得直拍腿。
章得象忍俊不禁道:“我看这一路,我二人都不用劳心了。”
张士逊笑道:“哈哈哈哈,的确的确。”
章得象半合着的双眼中藏着一抹精光。曹佑这孩子,真是了不得。
随行一共四家护卫,本来泾渭分明。这才行进几日?曹佑便统帅了所有护卫,这一行护卫居然有了几分行军的齐整模样。
章得象一直以为侄儿章楶可能有几分将才,在读兵书时颇有天赋。
今日见到曹佑,章得象才知道了真正的将才是什么模样。
真正的将才,练兵才是基础啊。
章得象不由想象,如果给曹佑一万人、十万人,曹佑能练成何种模样。
此次去青州,他该和范仲淹、富弼商议一二。除了教导暾儿,曹佑的本事也该用起来了。
进士身份只是曹佑跻身高位,不受舆论所制的台阶,曹佑真正的本事不在于做学问,而是在战场。
因为道路泥泞,马车很是颠簸。
几人不急着赶路,曹佑寻到能休息的地方,就立刻安营扎寨,休息许久。
有两位老相公和夏安期这位相公之子出路费,这一行人不缺粮食,他带兵带得很悠闲。
走过大清河断流的地方,终于见到了大清河的河水。一行人下马车上船,旅途就舒适许多了。
曹暾和曹佑在后世都没见过大清河。
大清河原名济水,后因隋朝开通济渠,引济水入运河,济水从黄河到巨野泽一段断流,剩余的部分改成大清河。
三易回河,河北、山东大片区域变成黄泛区,大清河也被泥沙掩埋。而后虽然还有一条叫“大清河”的河流,但已经与古籍中赫赫有名的四渎之一“济水”没有了关系。
曹暾看济水,是在“名胜古迹”。济南、济宁等地名都是由济水而生,他以后世人的目光瞻仰著名的“四渎”。
曹佑看济水,是在心里描绘地图。他在北上时,这一片区域因为三易回河,地形有很大变动。若他要回到这个战场,不能套用以往的经验。
叔侄二人一个闲散安逸,一个全神贯注。
章得象和张士逊搬了张躺椅在叔侄二人身边,躺下垂钓。
其余人都被赶到了另一条船,免得吵闹。
富弼和范仲淹一前一后得知曹暾又要来青州,都极为惊骇。
他们还不知道京城发生的大事。
虽然宫变和曹家火灾在京城人尽皆知,但要传到外地人耳中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因曹暾的预言,富弼和范仲淹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预防水灾和紧接着水灾的饥荒、瘟疫上,没有多余的心力关心京中琐事。
怎么曹暾才回京半年,竟然又出京了?以皇帝的性格,他不把唯一的皇子控制在掌心,竟然还让皇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难道宫中有人怀孕了?
传达信息的人语焉不详,富弼和范仲淹只能焦急等待曹暾到来,当面询问。
曹佑先派人骑马传递消息。
传递消息的人仍旧没说京中出现了哪些大事,只是说了他们要带章得象和张士逊一起来。
范仲淹往后一仰,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富弼忙站起身,焦急道:“你可还好?可需要叫大夫来?”
范仲淹茫然地摇了摇头:“无事,我无事。陛下、陛下他又做什么了?章希言和张顺之是朝中最为明哲保身的人,竟都要亲身陪伴暾儿离京。他究竟做了何事!”
富弼倒是冷静。
他一会儿通辽一会儿通矿工的,该悲愤的早都悲愤过了。
在原本历史中,他回朝执政十年,会和宋仁宗回到君臣相宜的亲密状态。现在,他正是对宋仁宗最不满的时候。
比对夏竦还不满。
夏竦发疯,陛下你就信?恐怕夏竦自己都不信的弹劾,你还信?
你忌惮我就够了,石介招你惹你了?你怎么老和石介的坟墓过不去?挖坟是什么畜生!
富弼对皇帝极其不满,皇帝对曹暾做什么,他都认为这是皇帝做得出来的事,不会生出难以置信的悲愤感。
“估计又是忌惮皇后,忌惮太子那一套,没有新鲜的。”富弼道,“太宗皇帝只是嘴上抱怨一句,他是真敢付诸行动。”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冷静下来:“罢了,还知道把暾儿送到你这来,他理智还在。”
富弼唏嘘道:“没想到章希言老了,居然骨头还硬了一把。”
在庆历新政时,章得象是个装成耳聋目瞎的老滑头。
范仲淹道:“章希言再明哲保身,也不会在大宋江山社稷面前明哲保身。陛下只有暾儿一个儿子,暾儿又极其优秀,且年龄尚小,根本不会和陛下起冲突。陛下毫无道理。”
富弼冷哼一声,道:“太宗皇帝抱怨时,真宗皇帝不也年少?皇帝厌恶别人分他皇权时,哪怕那人是在襁褓中,也是他的敌人。”
范仲淹打断道:“好了,一些话藏在心底。等暾儿来了,可不能胡言乱语。暾儿心思本来就重,听你抱怨就更不好了。”
富弼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听他抱怨,成了吧?”
范仲淹颔首:“他抱怨时你别打断,听不过去就当没听见。”
富弼无语。换成暾儿,什么都可以说了?陛下是暾儿父亲,范希文你究竟还讲不讲儒家的礼了?
范仲淹没觉得自己失礼。
他猜出曹暾是神仙降世时,就没指望能用父子伦理约束曹暾。
若皇帝有个父亲的模样,曹暾自会将其当成父亲;如果皇帝不是个好父亲,曹暾连“赵暾”这个身份都不认可,又何谈父子伦理?
范仲淹想,等水灾过去,他还是得请辞,一直照顾暾儿才成。
自己不在暾儿身边,皇帝做事越发没有章法。
当初皇帝只是让曹琮在京城周围剿匪,没有下狠心置曹琮于死地,只是自己在那别扭犹豫,还算守住了底线。
自己才离开多久?皇帝竟然将暾儿卷入为公主招驸马的事,他也不怕天打雷劈!
不知道这次暾儿离京,是不是遇到的事比上次还荒唐。
范仲淹已经想不出皇帝还能做什么。
他与赵祯君臣多年,早知道赵祯有优柔寡断的坏毛病,但除此之外,赵祯在性格上的确算得上宽仁。
怎么在立储一事上,皇帝就性格大变了?
皇位之争,真的会让人丧失理性吗?
范仲淹心急如焚地等待曹暾等人到来。
曹暾却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多月。
等见面时,都快六月了。
“夫子!”曹暾还未下船,就看见码头上做武夫打扮的范仲淹。
夏安期揉了揉眼睛,问范纯祐道:“那是范公?”
范纯祐板着脸道:“什么范公?别胡说,那是我的父亲朱说朱夫子。”
夏安期:“……”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也要伪装是吗?
夏安期问道:“那你是谁?”
范纯祐指着自己道:“朱祐。”
夏安期对范仲淹和范纯祐这父子二人的假名很是无语。你们取这假名字,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们吗?
范仲淹披上了马甲,就进入了角色。
他先把扑过来的曹暾抱起来嘘寒问暖了一会儿,再恭恭敬敬向夏安期行礼。
夏安期往旁边一跳:“朱夫子,可别折我的寿。”
范仲淹看向章得象和张士逊。
张士逊笑道:“来行礼,我不避开。”
章得象也跟着微笑。
范仲淹还真以庶人身份向两位老相公作揖。两位老相公也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把范仲淹扶起来。
富弼在一旁,目露鄙夷。
真无聊,还演起来了。
“富先生!”曹暾落地后,又扑。
富弼将曹暾拎起来:“半年多不见,你还能轻了?没好好吃饭?”
曹暾道:“我想我可能重了,看着瘦了只是因为抽条长高了。富先生,你又要给我过生辰了。”
富弼露出笑容:“你还愿意过生辰就好。”
曹暾精神比上次出京时好多了,看来皇帝弄出的事不会太荒唐。或许有其他正常原因,曹暾才会离京。
片刻后。
“宫变?!”
“火灾?!”
两人同时眼前一黑。
第102章 连载断更了
还没回到住处, 范仲淹和富弼已经躺在马车上了。
众人全部去了另一辆马车,让两人静一静。
即使曹暾告诉范仲淹和富弼,那把火是他自己放的, 小叔叔都是在他放火后才发现的, 范仲淹和富弼也没得到半点安慰。
皇帝都亲自搞宫变了, 曹暾本就处于危险中。
他不先给自己家放把火,让全京城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难道真的等别人来暗杀他吗?
多亏曹皇后沉着冷静, 多亏曹暾孤注一掷,他们才能平安啊!
曹暾只告诉了他们表面的事。夏竦猜到了他的身份,让夏安期来卖了个好, 让曹皇后和曹暾能提前准备。
这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知道的“真相”。
更深层次的理由和算计,曹暾大部分告诉了曹佑, 小部分自己憋在心中。
范仲淹和富弼能理解他自保, 但若知道他用阴私手段算计赵祯,就要不安了。
他不用获得每个人的认同,不去徒生烦恼。
范纯祐和张载心里有点虚。
虽然曹暾没有详细地告知他们,但他们经手了许多事,知道事情没有曹暾说得那样简单。
曹暾没有特意与他们商量, 但两人仍旧决定为曹暾保密。
两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夏安期起了重要作用。
夏安期问范纯祐, 他现在是太子的臣子,还是范仲淹派去监视太子的人。
范纯祐在忠义和孝道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认定曹暾是个好孩子, 不用事事禀报父亲曹暾也不会做错事, 便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曹暾一边。
亲儿子都这样, 张载和范仲淹没有血缘关系, 只是敬佩范仲淹。他就更没必要在忠和孝中抉择了。
孝是范纯祐要顾及的,他姓张不姓范。
两个年轻人亲身经历了皇帝对曹暾的不慈。
他们既然已经是太子的臣子,是未来皇帝的臣子。老一辈是如今皇帝的臣子。他们立场已然不同。
章得象和张士逊可能猜了一些出来,但他们也选择假装不知道。
他们已经致仕,不算皇帝的臣子了。
范仲淹和富弼却还要在皇帝麾下做事,少知道些事对他们是保护。
范仲淹和富弼是久经考验的人,虽然心里气狠了,还是自己调节好了。
范仲淹揉着曹暾的脑袋,道:“出京也好,多见些世面,比枯坐秘阁读书强。”
曹暾被范仲淹揉得脑袋一点一点:“嗯。”
富弼等范仲淹揉完曹暾的脑袋,伸手揉着曹暾的脑袋道:“我给你过一个盛大的生辰!”
曹暾被富弼揉得脑袋一晃一晃:“那就不必了。”
张士逊看不下去,把曹暾从两人手中拯救:“别揉了,你们手劲太大!”
富弼满头雾水。他就揉个脑袋,手劲能多大。
张士逊把曹暾护犊子似的藏在身后,还倚老卖老地对富弼的别邸挑三拣四。
若都在朝堂上,他就要撸起袖子开骂了。私底下,他却只能忍着张士逊这个致仕的老臣。
这时富弼对章得象的印象好了许多。
虽然章得象在朝堂上是一个明哲保身的老滑头,致仕后的章得象只是个和善的老头子,脾气很好,很容易相处。
这时候章得象在朝堂上令人厌恶的打圆场习惯,都变得可爱了。
富弼终于(单方面)和章得象摒弃前嫌,有了几分友谊。
京城的事已经发生,范仲淹和富弼都懒得上书了。
想必宫里该处理的都处理结束,他们上书已然无用,反而会将已经平息的舆论又重新掀起来。以皇帝那个倔脾气,说不定又会做点什么。
曹暾安全地到达青州。
夏安期在替父亲向富弼道歉后,被富弼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章得象和张士逊与曹家叔侄二人一同住在富弼家的别院,每日悉心教导曹暾功课。
范仲淹还有公务忙,只在每旬休沐时过来布置和检查曹暾的功课。
范纯祐与张载继续陪曹暾读书和习武。
张友正如曹佑所料,果然不精通俗务。他独自占据了一间小屋,继续钻研书法。曹佑试图邀请张友正教曹暾书法,张友正十分干脆地表示,他只会自己写,不会教人。
张友正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便道:“我虽然其他不会,但力气还是有的,若有什么需要力气的地方,佑三你随时找我!”
曹佑哭笑不得。我就算需要人干力气活,也会找壮仆,找你干什么?
不过张友正虽然俗务上不甚精通,人却很细致。曹佑将事情安排好了,他的事也能做得很好。
张士逊对章得象笑道:“我儿不是做不好事,只是不爱做事。不像你家子侄,个个都爱做事。”
章得象本来也笑着,闻言笑容一僵。
张士逊困惑道:“我夸你子侄,你怎么还不笑了?”
章得象深深叹了口气,忧愁道:“他们就是太爱做事了。唉,质夫和子平要考这一届科举,年底就会进京。我不在京城,希望他们能收敛一点。”
张士逊安慰道:“暾儿也不在京城,他们没有理由不收敛。”
章得象被安慰到了:“也是。”
曹暾悄悄路过,心虚离开。
嗯……他虽然让人给章楶和章衡留了信,但应该不会给他们惹麻烦吧。
曹暾到了青州之后,生活就安逸下来。
即使他知道很快黄河就要决堤,但这些事都有师长去头疼,他一个小孩给出了“预言”就是极限,其他事是做不了的。
青州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慢是每天都很闲散,让曹暾生出时光变慢的错觉;快是这样悠闲的时光总是一眨眼便过了一天,曹暾还没回过神,就该上床睡觉了。
大宋的纷纷扰扰好像和他没了关系,令他难得的心安,仿佛回到了他和小叔叔在江南的时光。
比起在江南时,曹暾身边热闹了许多,似乎也快乐了许多。
即使一些事压在心底,让曹暾不能真正地变回孩童。但该欢笑的时候,曹暾也会露出让亲朋好友安心的笑容。
曹暾离开京城后,赵祯也有一种事情回到正轨的错觉。
即使他知道曹暾的存在对他很有用,他也需要继承人,但自从曹暾回京后,那诸多不可控制的意外,还是让赵祯很是紧张。
他一度后悔,是不是让曹暾一直留在江南,待曹暾长大后再接回来,是不是会更好。
他这后悔也就是想想。他理智上知道将曹暾接回京城,是十分必要的。
不过赵祯遇到麻烦总会想逃避,想拖延,曹暾暂时离开京城,他还是松了口气,不用再头疼这位藏着的皇子所带来的麻烦。
他本来是这样以为。
曹暾离开后,赵祯便继续推行他的计划。
替曹皇后说话的声音还有,希望严查宫变的声音也还有,赵祯都能压下了。
他轻轻放过了宫变其他责任人,没有惩罚在宫变当日仿佛消失了的皇城司,只让群臣继续推进封赏张美人的仪式进程。
宋朝后宫皇后之下,依次是正一品的四夫人(贵淑德贤妃),正二品的十六嫔(各种某容某仪某容某媛),正三品的婕妤,正四品的美人,正五品的才人,以及没有品级的御侍、司寝、贵人、郡君等低位嫔妃。
赵祯的后宫女子虽然极多,但对份位赏赐很是苛刻,大部分后宫女子都没有品级,没有册封过四夫人,养育着福康公主的苗昭容也只是十六嫔之一。
当年张美人刚生孩子就一跃成为十六嫔之一的修媛,如今再要晋升,肯定得比十六嫔更高。
群臣都知道,如当年先帝封刘娥为贵妃,赵祯也是冲着贵妃的位置而去。
群臣都有些无力。
当年先帝是借腹生子,如今皇帝是制造护驾功劳,真不知道是谁更荒唐。
不知情的人猜测,可能是宫里没有其他子嗣出生,皇帝才不能用先帝那一招;而知情人……呵呵,不是皇帝没子嗣,只是那子嗣身份太贵重,他废不掉皇后,就不能那样做。
事情都向着赵祯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让他颇有志得意满之感。
八月秋闱,京城却暗潮涌动。
“没了?《杂闻》不是每月都有吗?”一位书生不悦道,“难道你们也要讨好张尧佐,不敢印刷曹暾的《杂闻》了?”
书店掌柜听到张尧佐的名字,厌弃地摆了摆手:“他可管不到我背后的东家。唉,你不知道吗?曹小郎君前几个月就被驱逐出京城了。他留下的稿子就只有这么多。”
书生惊讶:“驱逐出京城?去哪了?怎么驱逐的?”
书店掌柜撇了撇嘴,道:“他也算官员,所以外放了呗,据说是去哪个偏远地方当主簿了。进士外放不是很正常?”
书生气笑了:“进士外放是正常,无父无母的垂髫孩童被外放可一点都不正常。他家连个主事的长辈都没有,一个孩童被远远逐出京城,他还能活吗?”
书店掌柜忙掩住嘴:“可别说这个,你忘记现在的开封府尹是谁了吗?”
书生声音一滞,愤怒地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书店掌柜长叹一声,整理店里的书本。
他琢磨着,既然新的小说没有了,那就复版之前的小说吧。
他可不是黑心店家,复版卖出的钱,该曹暾得的,他一个子不落给人家垂髫孩童记上。等曹暾回京,就赶紧送过去。
唉,那孩子真是可怜啊。
张尧佐虽然压制住了京中舆论,但皇帝没有发话,他可不敢封禁曹暾的书。
何况曹暾的《杂闻》上基本都是些庸俗的小说,没有犯忌讳的话,他便没有理睬。
自从《归安丘园》开始连载,京中百姓已经将追连载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杂闻》上的《包青天》后来居上,比《归安丘园》受众更广,更受不识字的老百姓的喜爱。
更别说曹暾写的各种日记。老百姓心情不舒坦的时候,总会让人读一篇,落几滴泪,心里就好受许多。何况那些日记还教导百姓律令章程,很是有用。
某一日,《归安丘园》断更了,《杂闻》停刊了。
先是每个月定时去买书的书生们闹了起来,然后京城老百姓发现瓦舍的剧目没有更新,之后酒楼的说书伎人竟没有新的日记可以读……
“怎么回事?”
“曹小郎君被赶出京了。”
“谁干的!……好吧,我知道是谁。造孽啊!包青天呢?”
“包青天也被赶走了。现在当开封府尹的是奸妃的叔叔!张国舅!”
“照顾曹小郎君的曹衙内乃是曹皇后的弟弟,他都从来不自称国舅,一个妃嫔的叔叔哪有资格自称国舅?”
“官家给的资格呗。”……
虽然自《归安丘园》后,有许多书生匿名写了通俗小说,京城的通俗小说变成了潮流,但写通俗小说的书生大多是屡试不第,生活困窘的。他们的小说与曹暾等人合力写的小说的可读性是天渊之别。即使他们加了许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粗俗段子,但京城百姓还是盼着曹暾等人那口山珍海味。
不只是京城。
《归安丘园》早就随着京城往来商人传播出去,曹暾初次去青州的时候,还让仆从去各地州县贩卖书籍。许多有生意头脑的商人每逢《杂闻》发行的时候,都会遣人来京城等候。
他们把书买回去自己刻印,还不用给曹暾分钱呢,简直一本万利。
《杂闻》因为曹暾外放而休刊,其他州县自然也看不到了。
焦急的读者挤在书店询问。曹暾的消息传到外地,越传越离谱。
欧阳修和韩琦还未从官方正规渠道得知宫变之事,就先从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得知曹暾被张国舅烧死了。
张国舅是谁?难道是张尧佐?张尧佐都嚣张到自称国舅了?
暾儿怎么了?范仲淹刚离开暾儿,暾儿就、就……
此时韩琦已经从知扬州辗转几个地方,改成了知定州;欧阳修跑去了知扬州。
两人一南一北,都吓得两眼一黑,几近晕厥。
韩琦就在河北,离山东不算太远。他赶紧给范仲淹写信,问范仲淹是否知晓此事。
欧阳修则直接病倒,连写信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在京城的章楶和章邯对视一眼。
章楶戏谑道:“虽然还没拆开暾弟的信,但我敢打赌,火是暾弟自己放的。”
章衡叹气道:“火是暾弟为了自保,自己放的。”
章楶嘴边戏谑的笑容消失。他难过道:“如果惇七听到此事,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章衡想起被拘在老家的章惇:“是啊。”
章惇本来也想和他们一起科举,但章惇的父母认为章惇年纪小,还不适合出仕。
章楶和章衡也不想章惇入京。
他们离开的时候,曹暾的境地不太好了。他们已经年过弱冠,可以立刻在朝为官,能为曹暾助力。章惇年岁尚小,恐怕考官会轻视他,不给他好名次,甚至让他落榜。
章家还是留个科举苗子,别全赔上了。
所以章楶和章衡没有帮章惇偷跑,把章惇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两人叹息了几声,拆开了曹暾的信。
信上是一些客套话。两人看了几眼,鼓捣了一下,将信纸从中间拆开。
果然,真正的信在夹层中。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一封不太长的信,看了很久。
“贝州……王则啊。”
“没想到暾弟还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放火竟然不是为了自保。”
“不愧是暾弟呢。”
“但他心思过软,恐怕不是好事。天下多盗,待他登基,也一样要镇压盗贼。”
“暾弟心里很清楚。他能主动算计皇帝,就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他心软又不会改变。”章衡蹙眉,“我们回来晚了。我都想不考进士,直接去青州寻他。”
章楶摇头:“叔父在暾弟身边,无须我们。但京中需留得人在。你我要尽力一甲,留在馆阁。暾弟也是这个意思。”
章衡深呼吸了一下:“嗯。”
……
“哥哥,你真的要去?”狄誐小声道,“你一个人,很危险哦。”
狄诤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放心。”
狄誐努嘴:“我说不放心,你不也要偷偷离开?那我还不如帮你,可以让你多带些钱,更安全。你要是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
狄诤忙道:“真的不会。我已经选好了一个信誉良好的商队,会跟着他们一同坐船北上。”
狄誐叹了口气:“反正哥哥你要记得,我帮你溜走,你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爹爹和娘娘也会讨厌我一辈子。”
狄誐大大咧咧地给了哥哥一个拥抱:“快走吧,爹爹和娘娘快回来了。”
狄誐回抱了一下妹妹:“放心。”
他背上包袱,骑上马,策马离去。
第103章 孤身赴友人
狄诤自从精神好转后, 身体很快恢复健康。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因为心病,才迟迟不得痊愈。
上辈子的人生给了他许多悲伤、愤怒和绝望, 待他想通了, 上辈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也能在与这一世的少年友人相处后,逐渐拂去从轮回中沾染的尘埃,露出经过世事打磨后愈发动人的光彩。
狄诤虽然上一世赋闲多年, 但从未停下过训练武艺。
他的刀剑挂在伸手可触及的床头墙上,日日擦拭,日日挥舞。直到离世时, 他也是枕剑而亡。
这几年把身体养强壮了,再加上多年的习武经验和冷静的心态, 狄诤已经有了猛将的雏形, 寻常切磋时已经和二哥狄咏不相上下,学问也没落下。
有了这样文武双全的麒麟儿,狄青怀疑自家不知道葬在哪的祖坟上可能正在冒青烟。他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全灌给狄诤。
隋朝的韩擒虎虚岁十三岁能生擒老虎,我儿虚岁十岁,不说生擒老虎, 打个老虎应该问题不大吧?
外放后,狄青隔三岔五带着狄诤去周围狩猎, 驱赶猛兽。
有一次他们在深山遇到匪贼,同行的狄青的两位哥哥还在发愣,狄诤弯弓搭箭, 竟与狄青同时一箭射出。
父子二人一箭直取贼首头颅, 一箭没入贼首胸口, 贼首应声落马。
兵卒士气大振, 匪徒如受惊的鸟兽般逃散。
自那以后,狄青就对狄诤更加纵容。
狄诤有了自己的骏马,还收集了许多开了锋的兵器。狄青给零用钱也给的很大方,狄诤攒了不少私房钱。
狄青向狄诤保证,等下次他还有机会上战场,就带狄诤一同建功立业。
狄青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居然骑着自己送的骏马跑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半晌无言。
魏夫人叹了口气,将女儿抱起来,揉了揉狄誐的脑袋,道:“你哥哥投奔明君而去,你道什么歉?”
狄青嘴唇翕动,最终叹了口气,仍旧什么都没说,也没责备帮着狄诤偷跑的女儿。
他离开京城后,就将曹暾的身世告诉了夫人。
夫人虽然读的书不多,但很明事理。他的两个儿子都被绑在了太子身边,夫人应该知道真相。
魏夫人惊讶之后,不住地垂泪,不停地呜咽这么好的太子,为什么过得那么苦。
狄青被夫人这么一哭,心里不由再向曹暾偏了几分。
他回京后,受曹琮照顾良多,弃疾更是两度被曹家人所救。
即使他如今是皇帝心腹,受皇帝恩重如山,他也不能完全站在皇帝一边,将曹暾所受的苦难当作无事发生。
弃疾像自己。狄青愿意为将他从行伍中提拔为将的皇帝肝脑涂地,曹暾对弃疾有救命之恩,还是弃疾的友人,弃疾听闻曹暾先遭遇原因不明的火灾,又被赶出京城,做出这样的举动能理解。
狄青扶着额头道:“我不是想拦他,只是……唉,他若再大五六岁,去哪我都不会拦,他才十岁啊!路上都是流盗,我真担心他的安危!”
狄誐见父亲竟然不生气,拍了拍膝盖,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母亲怀里,道:“哥哥比二哥还厉害,那五六岁的差距也没什么,爹爹放心。”
狄咏终于回过神,呜呜哭道:“他怎么不叫上我?!他怎么能不叫上我?爹爹,我也要去!”
狄青白了狄咏一眼,道:“你没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溜,就别想再去了。本事不够,你去太子那里不是帮太子,是让佑三郎照顾你!”
狄咏哭着道:“他们多个使唤的人手也好啊。”
狄青摇头:“你如果没有本事隐藏好自己,暴露出来就是给太子惹麻烦。虽然太子年幼,恐怕陛下还是在忌惮太子。”
他本来不会懂那么多,但家中没有名师,狄诤自学读书,只能让狄青教导。
狄青以前只读兵书和名将传记。为了给自家教导出个进士,狄青比当年在战场还刻苦,吃饭骑马时都手不释卷。
等知道曹暾的身份后,狄青和狄诤便坐在史书里,你一本我一本,把能继位的和不能继位的太子传记翻了个遍。
狄青看出了一头冷汗。
继位的太子经历千篇一律,不能继位的太子头顶上的皇父各有各的毛病,杀子的皇帝连“狂疾”都玩出了花来。
襁褓中的孩子会忌惮,独子也要忌惮,江山社稷都抵不过一句朕乐意。
即使是明君,也常常在储位之事上糊涂。明君尚会弥补错误,选出合适的继承人或者托孤大臣,但已经死掉废掉的皇子,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狄青思索曹暾的经历,如果不是曹暾有仿佛神灵庇佑的智慧和心智,只是一个普通孩童,早就被磋磨死了。
陛下在三十多岁壮年时,一心想要废掉的皇后居然生出了嫡子,那究竟是继承人,还是眼中钉肉中刺?
狄青不得不怀疑,若不是宫中一直没有其他子嗣出生,恐怕陛下对曹暾就不会行事处处矛盾了。
曹暾的出生,就出乎皇帝的预料。
皇帝同年还有其他皇子出生。他视那个孩子如珍宝。
在那位皇子还活着的时候,皇帝是不是更希望曹暾没有出生?
当皇帝视若珍宝的皇子早夭,曹暾却命硬。皇帝在庆幸还有一个子嗣留存时,心底真的没有半分芥蒂?
毕竟皇帝从未期盼过曹暾的到来。
书读多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狄青看着皇帝对曹暾别扭的“父爱”,总看出一丝毛骨悚然。
曹暾出生前,皇帝虽然没养活皇子,但出生的子女众多,他刚过而立之年,已经有过三位皇子。
曹暾出生后,皇帝只有两位公主出生,两位公主都是活不到两岁便夭折了。如今后宫已经整整四年都没有妃嫔怀孕。
仿佛上天要让这位帝后嫡长当皇帝。
狄青虽然理智上知道,皇帝后宫子嗣不丰,恐怕是纵欲纵的。他出身社会底层,对这种事耳濡目染。可皇帝大概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狄青越想越后怕,甚至生出了干脆一辈子外放戍边,别回京城蹚浑水的念头。
可他年少的儿子,奔着认定的年幼的明君而去了。
唉。狄青扶着额头,不住地长吁短叹,心里又是自豪,又是烦恼。
这个儿子真是太像我了,够讲义气!
但弃疾啊,你其实可以晚几年再讲义气,现在你太小了!
狄咏哭得梨花带雨,魏夫人不仅不心疼,还让狄青找人给狄咏画下来,她要带出去炫耀。
看,我儿哭得真好看!
狄咏被亲娘噎得哭不出来了。
狄誐拍了怕兄长的胳膊,老气横秋道:“长得太好看也头疼啊,还好我长得只是一般好看。”
狄咏嘴一瘪,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狄青牢牢地看住狄咏,狄咏也没本事独身穿过重重流寇去青州。
狄咏只能坐在门口远眺青州方向,祈祷狄诤一帆风顺。
狄诤这一路很顺利。
他虽然是孤身北上,但宋仁宗治下流寇再多,官府对天下总是有控制的,对他而言已经是太平盛世。
是以,即使他看出了宋仁宗对曹暾的凉薄,在他心中,宋仁宗仍旧是一位好皇帝。
这样的好皇帝,就应该有一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储君。
一个仁慈的好皇帝之后接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王朝的盛世就能开启了。
因此他会尽全力保护曹暾。
何况曹暾还是他的恩人,是将他从前世情绪泥沼中拉出来的挚友。
为忠为义,于公于私,他都该赶紧前往青州,与曹暾共苦。
狄青是从禁军三帅中退下,在京中的故交虽然职位不高,但身处禁军中,对宫变和曹家那把火了解得比常人多。
狄青与曹家交好,离京前曾让故交看顾曹家。
故交给狄青寄信,既是安狄青的心,让狄青别被谣言吓到,也是暗示狄青以后别和曹家人多相处,他也不会再为狄青关怀曹家了。
唉,明哲保身啊。
狄诤前世看过许多宋人的笔记小说草稿。
一群南渡的旧宋文人仕途无望,又忘不了汴京的繁华,都纷纷闭门著书,将记忆中那些往事写出来。
狄诤看到过宫变的记载。
只是他不关心皇帝后宫事,看了一眼就将其抛之脑后,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发生的年月。
直到宫变发生后,狄诤才从记忆角落中找出关于宫变的只言片语。
曹皇后最终能成为太后,宫变便没有成功废后。
张贵妃之后没有子嗣,曹暾的储位不会受到威胁。
但火灾是怎么回事?!
狄诤不相信以曹佑的谨慎,曹家会被人放火。但同样以曹佑的谨慎,不会自己放火。
思来想去,他只能接受一种很荒唐的可能——那把火是曹暾放的。
暾弟既然敢预言地震,领着一群伙伴在京城“传谣”,自己放火的事虽然疯狂,但暾弟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不过暾弟若是做出放火的事,那说明暾弟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差了。
狄诤曾经从很糟糕的精神状态中走出来,能看出曹暾行事背后的心情。
曹暾如果早就得知庆历宫变,这把火也不是非放不可。
曹暾既然提前得知庆历宫变,那就该知道张家完全是皇帝捧起来的废物,对他的储位毫无威胁。比起放火刺激想要废后的皇帝,曹暾仍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与皇帝维持表面上的温情,继续留在京城,才对继位更有利。
曹暾踩在皇帝猜忌的边缘,做出的事都是在刺激皇帝,这样的精神状态可一点都不好。
狄诤想清楚后,就立刻决定启程去寻找曹暾。
曹暾身边一定有很多人。
青州是富弼的地盘,那范公肯定也会在青州。
不仅范纯祐和张载一直跟随曹暾,他还听闻两位老相公都与曹暾一同出京。
无他也可。
但狄诤还是要立刻前往曹暾身边。
别人的忠诚是别人的忠诚,他的心意是他的心意。
狄诤寻了一个名声较好的商队,给了他们一些钱财,假称自己已经十五岁,要离家游学。
狄诤已经是总角,束发不过是换了个头型。
民间的孩童身高差距很大,狄诤每日习武,还不缺肉食,比寻常九、十岁的孩童更加颀长健壮,再加上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商人没有怀疑。
官宦子弟游学常与商队同行,商人很乐意在读书人微末的时候结一个善缘。
狄诤便顺利坐着的商队的船只通过通济渠北上,然后他便不坐船了,而是单人单马,在官道上驰骋。
身为官宦子弟,他有资格使用官道。
只有一匹马,狄诤只赶大半日的路就要歇息。
路上他遇到过打劫的流寇。他的箭又收掉了几人的性命。
狄诤将流寇的脑袋割下,到沿路的官府讨赏,顺带扬名。
他已经到了青州。富弼事务繁忙,却不一定在知州官衙。
狄诤扬了名气,官吏就会将他的名字上报到富弼那里。富弼立刻就知道,自己是来寻曹暾,不用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如狄诤所料,当他又碰巧完成一次悬赏时,县令将他请到官衙中,很高兴地道:“富公知道了你的名声,让我派人送你去州衙。弃疾啊,你要好好表现。”
狄诤以“弃疾”之名接悬赏,因“狄”姓在北边也算常见,没有人将他与狄青联系在一起。
县令只知道狄诤是一位少年英雄,家中可能是底层武将,才让他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
他猜测,狄诤来青州扬名,应该就是奔着富公去的。
狄诤恭敬地谢过县令,在县衙歇息了一日。
第二天,他还未出发,已经有人来寻了。
狄诤看着马背上的人,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佑三!”
曹佑翻身下马,和狄诤对了一下拳头:“你胆子可真大。”
狄诤笑道:“听你们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哪坐得住?你了解我,这点路对我来说危险不大。”
县令惊讶地看着曹佑和狄诤聊天:“你们认识?”
曹佑对县令拱手:“我和弃疾是旧友。他便是来寻我的,路上遭遇流寇是意外。”
县令恍然:“和你是旧友……难道他是狄……”
狄诤抱拳道:“家父正是狄青。”
县令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扬名是为了投奔富公,看来只是因为你孤身来寻找友人,流寇欺负你年少,正好撞上了。”
县令没有疑惑狄诤身为狄青的儿子,为什么要孤身前来青州寻找友人。
他这个县令也是进士出身,刚被外放授官。
曹暾与他们同考殿试,他与曹暾算是同榜。他留在京中等候授官的时候,虽然没能与曹暾结识,但曹家郎君的故事他听了许多。他在京城时,《杂闻》也是期期都买。
他只是不知道狄弃疾就是狄诤。若是狄诤用的大名,他早就认出狄诤了。
见狄诤孤身前来寻友,县令心潮澎湃。
他读小说的时候,就在想象归安少年郎那意气风发的友谊。
那仿佛就是他读到过的侠义故事那样,一定是与阳光、骏马和笑容,以及生死不离所绑定的。
只是故事归故事,想象归想象,县令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将想象中的故事当真。
如今他的想象居然成真了。
狄诤恐怕也只是刚束发吧?他孤身北上,狄青一定不知晓,才不给他派护卫。
刚束发的少年郎君,因听闻同样年幼的友人遭遇悲伤,立刻孤身拍马前去相见,这可太符合他的想象了!
县令捋了捋自己的文人须,觉得今日的诗词题材有了。
说不定,他还能写出一篇绝世好文章呢!
曹佑在得知狄诤前来后,立刻骑马前来相见,这样的友谊也很令人感慨。
挚友情就是该这样你来我往,好!
狄诤不知道县令已经把他当故事里的人物了。
见到曹佑后,他没有停留,立刻和曹佑启程去找曹暾。
只是两人不必急着赶路,马的速度可以稍微慢一点。他们骑在马背上,交换各自得到的消息。
路上行人稀少。曹佑为了早点寻到狄诤,又自恃武艺高强,和狄诤一样没有带护卫。两人便可以随意聊天了。
狄诤叹气道:“我早就猜到可能是暾弟自己放的火,但没想到他是为了王则。”
曹佑道:“最初我不理解,但每次暾儿去见王则,王则都称呼暾儿为小先生……我想我还是能理解几分暾儿的心情。”
狄诤道:“已经谋反的人必须镇压,但明君会记住他们谋反的理由,下次不再犯。如果君王只是一味地镇压起兵的百姓,而不反思自己的过错,那就离亡国不远了。”
曹佑道:“是啊。只是暾儿比一般人还心软,我看着难受。”
狄诤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叹气道:“的确。他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是陛下不慈。”
曹佑苦笑:“你倒是敢说。”
狄诤挑了一下眉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敢说。”
曹佑嘴角扯了扯,道:“你啊……唉,你要向暾儿坦白吗?”
狄诤点头:“我虽然前世不才,但如果我告诉暾弟我有前世记忆,知晓宋仁宗之后的事,或许暾弟就不会那么孤单,心里会有一丝慰藉。”
曹佑面色古怪道:“你也不怕君王忌惮你。”
狄诤笑道:“暾弟比我神异多了,他不会忌惮我。我只盼他心情好些。”
曹佑见狄诤这么坦然,更加心虚。
狄诤很敏锐地察觉了曹佑的不对劲,警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曹佑干笑道:“没什么表情。”
狄诤失笑道:“你面对友人时很坦荡,可撒不了谎。”
曹佑无奈道:“好吧,确实有点事,但不算什么大事,你见到暾儿就知道了。”
狄诤沉默半晌,道:“我是不是该调转马头?”
曹佑哭笑不得:“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给你开个玩笑。”
狄诤再次沉默,道:“暾儿是不是来自比我还晚的未来?他猜到了我的身份?”
曹佑没想到狄诤这么敏锐,但……或许狄诤不是敏锐,而是自信?
曹佑没想过曹暾认识他,因为他以为在他死后,身后名都会被销毁,他不过是一位失败的叛国者,说不定后世演义小说中自己还是作为反派存在,甚至连当反派都不够资格。
没想到自己很快平反,在后世还算有点好名声。
狄诤是认为他未来一定会很有名气吗?
曹佑好奇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狄诤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淡。
他似乎还是笑着,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意。
“我应该是很有名气的。我很会写词,会有很多作品流传后世。”狄诤微笑着道,“我该是一位能在青史中留名的词人。”
曹佑看着狄诤的表情,道:“你前世……也真的叫弃疾?”
狄诤微笑不变,如在脸上戴了一副遮掩内心的面具:“是啊,很巧,对不对?”
曹佑叹气:“这一世不会了。暾儿只要能登基,你的梦想都能实现。你要相信他。”
狄诤没有说话。
如果暾弟不能登基,那他也懒得活了。
他是很想去刺杀宋徽宗,可无论成功与否,他的家人都会受到他的牵连。
他做不到让家人被他牵连而亡,就只能自己咽下痛苦,怀抱着重活一世也不能改变未来的悔恨离世。
如果没有见到曹暾,他会希望在宋哲宗时与章惇、章楶共事,在西夏的战场上马革裹尸。
可见到了曹暾,他对那个未来也没了多少希望。
章惇和章楶也已经与曹暾关系紧密,如果曹暾活不到登基,他们要执政恐怕也难了。
他当然不会去寻死,所谓懒得活,只不过是得过且过,不抱希望。
他会去戍边,死在荒漠中。
“我当然相信他。”狄诤道,“他可是读过我的词?”
曹佑的眼神又有些心虚了。
狄诤疑惑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仔细想了想,仍旧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无法再替小侄儿保守秘密。
他烦恼地挠了挠鬓间,道:“暾儿还年幼,他只是顽皮,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狄诤可不听曹佑这句话。
在京中的时候,曹佑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只要涉及曹暾,曹佑就很没有原则。曹暾那么顽皮,全是曹佑惯坏的。
狄诤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现在也年幼。他顽皮,我不保证我不会揍他。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曹佑哑然。
他讪讪道:“其实也没到需要揍他的程度。”
狄诤挑眉:“所以说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终于还是撑不住,道:“他……他想送你一本词集。”
第104章 裁作短歌行
曹暾听说狄诤孤身匹马来寻他, 先惊讶地挑起了眉头,然后展颜大笑。
他对曹佑道:“小叔叔,这个弃疾, 肯定是我知道的那个弃疾了。”
正担忧狄诤安慰的曹佑惊讶道:“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很厉害的词人?”
曹暾笑了笑, 道:“是很厉害的词人。”
你且听——
“壮岁旌旗拥万夫, 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 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一首短短的《鹧鸪天》,便能写尽自己的一生。你说这词人厉不厉害?
曹暾刚吹干墨迹, 手中小册子就被富弼抢走。
坐得更近的范仲淹都没富弼手快,只能凑上前挤着看。
富弼捋着胡须道:“这词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曹暾道:“嗯。”
范仲淹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道:“诗词只是小道, 写不出来没关系。彦国也写不出来。”
富弼瞪了范仲淹一眼,继续品鉴曹暾新写的、但肯定不是曹暾创作的好词。
曹暾点头:“是哦,富先生后世有文名,没诗名,做的诗又多又差, 被评价为能与乾隆媲美,只有韩先生会溺爱他。”
富弼手一抖。
范仲淹条件反射道:“乾隆是谁……不, 不,暾儿,你别说了, 未来的事别多说。”
富弼抬头, 愤愤地瞪着故意泄露未来的曹暾。
他就不信曹暾是说漏嘴。曹暾就是明知道他们不敢追问, 才故意只说半截。
虽然他不知道乾隆是谁, 但肯定不是个好的。
谁说他的诗写得差?他是故意写得质朴,不喜欢堆砌辞藻。
谁说只有韩琦会夸他?夸他的人多得是!欧阳修也夸!
回头他就再琢磨一本诗集出来!
富弼低下头,把曹暾新写的词集翻得哗啦啦响。
范仲淹心疼了,让富弼轻点翻,别翻坏了。
富弼咬牙切齿道:“翻坏了就让他重新抄一本,正好练字!”
曹暾装作没听见。
范仲淹挡住富弼瞪向曹暾的视线:“暾儿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
富弼:“你老眼昏花!”
范仲淹:“字工整即可。”
见夫子和富弼吵了起来,曹暾悄悄离开。
最终曹暾没有再抄一本,而是其他人帮他抄了。
尤其是张友正,字写得最好,抄得最多。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抄的词集:“这词堪与我的字相配。”
曹暾背着手听着:“等弃疾来,你亲自说给他听,问他配不配。”
富弼惊讶:“什么?这是狄家的幼子写的?”
范仲淹也不太信:“你说是狄青突然开窍了,都有可能。”
曹暾竖起食指,立在唇前。
富弼和范仲淹便不再问了。
天佑大宋啊。
狄诤见到曹暾时,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你本来就不胖,怎么还能更瘦?”
曹暾双手奉上词集。
狄诤一垂眼,就看见词集上面上书三个大字《稼轩词》:“……”
曹佑慢吞吞下马,心里直叹气。
暾儿啊,弃疾一见到你就说的是关心之语,而你呢?你好歹和人打声招呼啊!真不礼貌!
狄诤眼眸抖了抖,翻开词集,映入眼帘的第一首词便是……
嗯?将军白发征夫泪?
狄诤无奈道:“暾弟,这不是我的词,是范公的词。”
范仲淹微笑着抚摸自己的武人短须。
曹暾道:“再翻。”
狄诤又翻开一页:“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这不是词。”
富弼期盼地看向狄诤。
狄诤深呼吸了一下,道:“这不是富公寄给欧阳公的诗吗?”
曹暾阴恻恻道:“富先生寄给欧阳先生的诗还未刊印过,你怎么知道的?你的马脚露出来了。”
虽然狄诤没听过露马脚的说法,但这说法很直白,他一听就懂得是什么意思。
狄诤没好气道:“你都给我看《稼轩词》了,还需要我露什么马脚?不过你怎么发现的?总不会是因为我的小名?世上叫这个小名的人可太多了。”
一众人疑惑地看着狄诤和曹暾打哑谜。
曹暾本想说,狄诤曾经无意间提到过辛弃疾的词。
不过这其实并不足以让曹暾怀疑狄诤的身份。辛弃疾的词太出名,后世人随口引用太正常。
曹暾道:“因为在宋人中,我就只在你和小叔叔的墓前献过花,还是同一个假期献的。”
狄诤无语地看向曹佑:“你就任由他这样胡说?”暾弟啊,就算我们多一世的回忆,你可不可以别当众说?你就不当心还有其他有宿慧的人,反过来坑你?而且你怎么把曹佑的底子也掀了!我虽然有猜测,但还没确定啊!
曹佑干咳了一声,道:“暾儿,别开玩笑。”
曹暾从善如流:“哦。”
狄诤看着曹佑一如既往不痛不痒的教训,嘴角又扯了扯。
他再翻开一页,《鹧鸪天》。
第三页的词,终于是他写的了。
他将词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全是他的愁绪。
梦中有再多的铁马冰河,醒来时只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鬓已白。纵然自念一万遍廉颇未老,万字平戎策的价值却不一定比得过东家教导种树的书。
一篇篇,一页页,都是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曹暾期盼地道:“你看我的词写得好不好?”
狄诤瞥了曹暾一眼。刚刚还说是我写的,现在又成了你写的?
狄诤合上词集,将词集递回给曹暾,道:“不好。你想要写词,我重新为你写。这些词到你这里,不过是强说的愁绪,别移了性情。”
虽然不是特别愁,但经常强在诗词中说愁的范仲淹:“……”
曹暾接过词集:“那可不行。我记得不多,你自己重新写一本,等你长大了我帮你刊印。我们争取给后世人全文背诵的词加个倍。”
狄诤无奈:“后人科举居然还考诗词?考那无用的东西干什么?”
范仲淹和富弼频频点头。
曹暾道:“谁说只考这个了?而且不是科举,只是升学考试……”
狄诤打断道:“你别说了。再说多了,我怕一道天雷劈死你。你还要留着拯救大宋,别那么早回去。”
曹暾兜着手望天。
什么?一道天雷就能让我回去?有这么好的事吗?那雷快点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虽然阴云密布,但没有雷。
曹暾叹气道:“行吧,我尽力。”
狄诤以为曹暾会敷衍过去,就像以前他许多次试探那样。
当曹暾应下时,狄诤愣了愣。
他握紧双手,单膝跪在了曹暾的面前,垂着头道:“郎君……”
“好了,献忠诚什么的别说了,怪尴尬的。”曹暾抓着狄诤的胳膊,把狄诤拽起来,“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接风宴大吃一顿。”
狄诤忍着眼中的热意,笑得太傻,竟在那平时阴郁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憨厚:“好。”
围观的众人这才凑近,纷纷对狄诤嘘寒问暖,夸赞狄诤好胆识,好武力,不愧是狄青的儿子。
狄诤被夸得两颊绯红。
曹暾一步一步蹭到曹佑身边。
曹佑抬手就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曹暾捂着额头:“哎哟。”
曹佑叹气:“你可以悄悄说,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说?”
曹暾道:“这样他仕途才会顺利。”
章得象和张士逊现在身体很健康,吵架时声音还很洪亮,大约是不会在今年去世了。
夫子和富弼的寿命不知道几何,但富弼的寿命按照原本历史中来算也很长,能长到他登基。
范纯祐和张载自不必说,也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狄家是半路加进来的新贵,既不讨文人喜欢,也不受勋贵待见。
狄诤肯定能考上进士,在士林中的名声会好一点。再让其他人得知狄诤并非凡夫俗子,老一辈有富弼保护他,中年一辈有范纯祐和张载与他为友,以后他破格提拔狄诤就会更容易。
曹佑给曹暾揉了揉脑门:“我揍错了,要不,你揍回来?”
曹佑蹲下。
曹暾:“……倒也不必。”
曹佑拿着曹暾的手,在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敲。
曹暾眉眼弯弯。
张载对范纯祐道:“他们叔侄二人在一旁嘀咕什么呢?”
范纯祐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张载困惑地看着范纯祐。范纯祐的胆子也太小了吧?他真的是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拼杀,身披百创吗?
“暾儿,别在一旁躲懒,快来帮忙。”
“哦。”
“佑三,你就不用来了,快去换衣服。你老忙来忙去,不累吗?”
“不累。”
狄诤被范仲淹、富弼、章得象和张士逊轮流揉脑袋,揉得满脸赤红,刚刚露出的成熟模样荡然无存。
他向曹佑投去求助的目光。
曹佑对狄诤轻轻摇头,让狄诤忍着。
就算他们在前世年纪再大,北宋人都是他们的老祖宗,要尊老。受着吧。
而且曹佑发现狄诤沉浸在前世中的程度比他深很多,还是要多接受新的身份,才能好好过完新的人生。
狄诤无奈地被一群老人拖去一起在大澡堂子洗澡。
有问他路上经过的,有问狄青可还好的,有问诗词的,有说诗词确实是小道来写篇策论的……
刚刚还是能剿贼领赏的少年英雄,被一群强壮的老人像拖小鸡仔一样拖走。
曹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生怕引起长辈的注意。
曹暾又重新将手兜在了衣袖里,眉眼一直弯弯如月牙。
张载拖着还捂着耳朵的范纯祐,和与狄诤结识却没寻到机会的张友正过来,问道:“暾儿,你坏笑什么?”
曹暾仰头:“我是故友重逢开心的笑容。”
张载道:“好吧,重逢很开心,所以暾儿你在坏笑什么?”
曹暾笑眯眯道:“不告诉你。”
以狄诤的年龄,他来寻自己本不会引起赵祯注意。
但狄诤一路领着悬赏来寻自己,官员夸赞他的奏章一定会出现在赵祯面前。
真期待赵祯的表情。
第105章 他取下官帽
狄诤成功在曹暾过生日前赶到时, 赵祯确实很快便得知了狄诤前去寻找曹暾的事。
富弼没为狄诤请功,这折子是完全不知道真相的包拯上的。
包拯在京中没有待多久就被赵祯重用,接连外放陕西和河北转运使。
狄诤往青州狂奔的时候, 包拯正好从河北转运使的位置上退下, 慢悠悠回京, 升职为户部副使。
户部为掌管天下财计的三司之一。包拯再进一步,就是大宋的计相了。
从为孝道十年不出仕,到直登青云梯, 包拯已经年近五十,终于也算得上大器晚成了。
半路上,他听闻了狄诤领赏的英雄故事。
包拯向来喜爱推荐人才, 在还不知道狄诤身份的时候,他就上奏皇帝, 希望把这个少年英雄找出来, 好好培养。
大宋能领兵的勋贵将领大多老逝,中间只有一个狄青有些名气,却还没有展现出能当统帅的本事。陛下你要注重培养年轻将领啊。
等包拯刚回到京城,他的荐书还没被赵祯拆开,马车先被百姓拦住了。
包拯一头雾水地接过了为首者给的书信。
什么?京中书生联名写的信?
这件事有点眼熟啊……是不是范仲淹曾经遭遇过?那信还是欧阳修写的。
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官员, 怎么就有了名满天下的范公的待遇了?包拯又是欣喜,又是忐忑地拆开信。
他的视线刚落在信上, 就看到“开封府尹包公”几个字……包拯的冷汗便如雨般淅淅沥沥落下来了。
包拯深呼吸,踹了在旁边偷笑的儿子包镱一脚。
包镱忙收敛笑容,道:“可惜曹暾不在京中了, 我真想与他结识。”
包拯冷哼:“他是皇后的侄儿, 你敢和他结识?”
包镱道:“如果陛下会因为我与曹暾结识而不用我, 那这朝堂我恐怕也难以待下去。”
看着锋芒毕露的儿子, 包拯又冷哼了一声,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按压着太阳穴继续看信。
虽然自己的名声来得奇特,但京中书生确实是与当年欧阳修给范仲淹写信一样,“督促”他上进。
包拯这才知道一夜之内,曹皇后的坤宁殿前出现叛贼,曹暾和曹佑差点被烧死,而护驾的曹皇后差点被废,张美人却要快成为张贵妃了。
后宫的事,京中百姓都知道了?
包拯回想他还留在京中的时候……好吧,因皇帝后宫人数太多,又常出外采买,与京中百姓接触很多,所以宫里有什么消息,很快就会在京中传遍。
宫里宠妃最近喜欢什么衣服首饰,爱吃什么美味佳肴这等小事,很快就能成为京中风尚,更别提宫变了。
“暾儿……差点被烧死?”包拯的手狠狠颤抖了两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造孽啊!陛下连这个都瞒?!他居然还让张尧佐权知开封府,以意外结案?!”
包拯气得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颓然地坐下。
百姓希望戏本子里的包青天为他们主持公道,可包拯既没有包青天的名望,也没有包青天的地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根本达不成百姓的期望。
包镱也看完了信,皱着眉拉着父亲坐下,为父亲按揉脑袋。
包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
包镱温声道:“父亲,曹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仅余两位少年在京中。张家再猖狂,为何要烧死两位少年?”
包拯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说明这不是张家干的。”
包镱更加困惑:“如果不是张家干的,陛下为何要包庇?”
包拯沉默。
良久之后,他睁开双眼,道:“是啊,我得进宫问个明白。”
包拯叹了口气,道:“镱儿,为父这一去,就前程未知了。”
包镱道:“父亲别担忧,无须恩荫,我也能养活自己。”
包拯微笑不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独子的手背。
包拯进京时被百姓拦下,赵祯第二日就知道了。
他正高兴朝中又要出一位“范仲淹”,包拯旋即呈上万字策,抨击张尧佐在开封府为非作歹,京中百姓无不骂他奸臣,请求皇帝立刻将其外贬。
他不仅骂了张尧佐,还把朝中大臣从上到下都点了一遍。
他一入京就听闻了张尧佐的事,说明此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满朝公卿却闭目塞耳,只知道一味奉承。陛下身处宫墙之内,天下事都要公卿禀奏,陛下才能得知。公卿却对后宫得宠妇人卑躬屈膝,阻碍圣听,诸公平日里读的圣贤书中难道都写的是谄媚之言?
包拯呈上唐朝魏征的奏疏,希望皇帝能够把它放在座位旁边,随时翻看,以史为镜!
满朝哗然!
东府相公文彦博和西府相公夏竦被包拯堵着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认为包拯完蛋了。
天啦,包拯居然敢惹夏竦?你知道富弼现在又被造谣什么了吗?!
看吧,夏竦立刻就反击了。
夏竦居然呈上奏章,主动请求外放了!
啊,等等,夏竦主动请求什么了?
在群臣惊悚的注视中,夏竦声泪俱下地说道:“陛下,包副使所言甚是!宫中皇城司虽不归枢密院管,但京中城防出错,枢密使应该承担责任。天下百姓都知道曹家是被人纵火,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天下人都骂臣谄媚张尧佐。臣虽不才,也不想被这样污蔑。他张尧佐算个什么玩意儿?臣只忠于陛下,万万不想与张尧佐这等小人牵扯在一起!这枢密使,臣不做了!臣请外放!”
赵祯瞠目结舌。
他最大的心腹,就……不干了?他确实想暂时将夏竦外放保护,等过个几年再让夏竦回来。可他没想到,极重权位的夏竦居然会主动请求外放?
夏竦的性格,不太可能投靠皇后啊。
在赵祯习惯性地往皇后那想的时候,群臣纷纷应和夏竦。
虽然不知道夏竦在发什么疯,但夏竦都主动请求外放了,还不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把他一脚踹出京城?
夏竦在后世虽然算得上“庆历旧党”,但其实朝中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他的同盟,他就是皇帝最信任的孤臣。
平时大臣们怕遭夏竦的报复,不敢弹劾夏竦。夏竦自己都愿意外放了,人人都要上来凑上一句,以表明自己和夏竦不是一伙的。
文彦博瞥了夏竦一眼,道:“朝中有灾害,按照汉时惯例,该罢免三公。臣虽然刚入东府,也请外放!”
夏竦回了文彦博一眼。这老小子,见明镐真的被暾儿预言说中,捡回一条命,便怕了吧?
夏竦很不屑文彦博。文彦博都知道曹暾神异,还只是想外放求明哲保身。人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不愿意明哲保身了,你还不如那两个老乌龟!
文彦博的才华远远不及自己,品德又不及范仲淹,就活该坐不久东府相公的位置!
东府相公和西府相公都愿意出来承担责任,其他大臣也无法,纷纷自言罪责。
总之……陛下,先把张尧佐罢免了吧。
一时间,赵祯以为压下去的舆论,轰然爆发。
更让赵祯惊恐的是,京中贡生居然敢联名上书,请求罢免张尧佐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我们不管陛下你宠谁,但曹暾是进士,是官吏!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进士住在皇帝你赐的宅邸里,居然被人纵火。
皇帝你不仅不严查,还命令张尧佐平了曹家的火灾废墟,以消灭证据,竟然以意外结案。
可怜的曹暾不仅不能求得公道,还被赶出京城。
兔死狐悲,我等未来的进士,未来的官员,岂能不心有戚戚?
现在一个曹暾差点被烧死,以后我们如果得罪了朝中某个权贵,是不是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你不严惩张尧佐,不严查曹家火灾,朝中正气何在?
我等未来官员,谁还敢在朝中秉性直言?!
求陛下,正朝纲!
赵祯曾经为了名声广开谏言。
他什么谏言都看,什么谏言都允许存在。因这样的风气,书生为求前程,多在考试文章中大放厥词,肆意污蔑皇帝和朝臣,以搏出人头地。
在这样的风气下,此番“公车上书”人人敢言,竟集齐了所有京城贡生的名字。
那长长的上书轻飘飘地落在了赵祯的龙案前,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赵祯召见包拯,怒斥包拯造成这样的局面。
包拯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陛下,造成这样局面的是臣吗?臣不捅破陛下的眼障,天下民意沸腾,是可以当作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吗?”
包拯上前一步,抬起手作揖道:“就像陛下厌恶皇后,不肯让嫡子回宫,难道后世人不会猜到曹暾的身份?不会骂陛下色令智昏,在没有子嗣的时候,为了一个宠妃连唯一的子嗣都不慈爱,重蹈那昏君汉安帝的旧事吗!”
赵祯脑袋里“嗡”的一响:“你、你说什么?”包拯怎么会知道?!
包拯抬起头,眼中无畏无惧:“陛下,以曹暾的年龄和他孤苦的出身,就算他再厉害,都不该成为别人暗杀的对象。宫变当日曹暾同时遇刺,纵然百姓可能只以为有人是深恨皇后,想杀皇后仅余的家人,但臣没瞎。只要一有怀疑,再回忆曹暾的容貌,和陛下总是阻止皇后照顾孤苦侄儿那违背人伦的态度……”
包拯深呼吸:“陛下,你能压住当世人的声音,可能压住后世人的声音?”
包拯取下官帽,一撩衣摆,端着官帽跪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青史昭昭,汗青难欺!”
第106章 河水决堤了
包拯下狱。
他入宫的时候, 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色幞头。
他出宫的时候,身上官服被扒下, 只剩下一件打着补丁的青色内衫;头上幞头也被摘去, 斑白的发丝凌乱。
包拯戴着枷锁走出宫门, 穿越闹市,走入御史台监狱。
也就是著名的“台狱”。
宋时御史台内广种柏树。汉时典籍称柏树上栖息着乌鸦,宋人便附庸风雅, 称“御史台”为乌台。
官吏被弹劾有罪,便会在台狱羁押,等候审判。
包拯万字奏疏刚刚呈上, 虽然骂了一圈的同僚,但被骂的同僚都还没还嘴。
他们以为夏竦会最先开喷, 他们便可以跟在夏竦身后摇旗呐喊。
谁知夏竦没有弹劾包拯, 反而自请外放。其余官员都在观望,暂时无人弹劾包拯。
无人弹劾包拯有罪,包拯却戴着枷锁,被皇城司押往台狱。
闹市中,百姓纷纷驻足。
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他们很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官吏被羁押的模样。
大部分时候, 他们不知道戴着枷锁的官吏是好是坏。老百姓只是无知地看着每一个倒霉的罪官的热闹。
大部分时候,大部分百姓, 就是这样愚昧。
这次也一样。
他们脸上带着笑容,询问这次倒霉的又是哪一个大官。
包拯在小说中很有名,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却不多。
可不多, 却还是有认识的。那些拦车的书生们认识。
“那是包公啊!”
“包公哪一位?难道是……”
京中百姓口中的包公, 就只有那一位。
愚昧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焦急地询问身边每一个人, 包青天为何会成为罪臣。
而突然有一位书生跌坐在地上, 号啕大哭:“都是我害了包公啊!”
章楶和章衡混在人群中,双手攥紧。
他们不是组织上书的人。
这次公车上书乃是京中贡生组织,他们拒绝了其他考生加入。
他们对其他州府的贡生道,这等名留青史的好事,你们要扬名就找自己州府的读书人一起,别来掺和我们京畿贡生的大好事。
其他州府的考生还不太了解宫里的事,都在踌躇,没有立刻组织起来。
章楶和章衡虽有心为曹暾说话,却被京中贡生拦住。
“你们二人更是别来掺和。”
京中贡生一眼就认出了章楶和章衡。
“归安少年”在京中出了大风头,这两人可是跟着曹暾压了整个京畿的读书人一头。他们怎么会不认识章楶和章衡?
他们让章楶和章衡尽量低调,才不会被张尧佐和宫里的张宠妃报复。
他们对章楶和章衡说,这种名垂青史的好事,一定要我们京畿的贡生独吞。
章楶和章衡知晓他们的好意,小心地隐藏了下来。
但他们没有参与,却是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的。
章衡道:“那就是包公包青天。包公上书弹劾张尧佐,因此获罪。”
章楶看向章衡。
章衡推开前面围观的人,拦在了皇城司面前。
皇城司脸色大变,要拖走章衡。
章衡撩开衣摆,跪在了队伍之前,在皇城司将他拖走之前,对着包拯磕了个头:“晚生乃曹暾之友章衡,叩谢包公高义。”
章楶仰头拍了一下额头。
我那族侄,真是莽撞啊。
没办法,章楶也只能走出人群,不能让章衡独自承担阻拦皇城司办案的罪责。
哈,皇城司居然能办御史台的案。他在心头讥笑。
章楶并排在章衡身边跪下:“晚生章楶,叩谢包公。”
皇城司的宿卫脚步一顿。
章衡和章楶?章老相公的族人,曹家暾儿的友人,著名的“归安少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离开!”一直沉默着走出宫门的包拯脸色大变,“快走!”
他看向押送他的皇城司官吏,恳求道:“他们还只是孩子,年轻气盛,没有熟知律令,不是故意阻拦你们办案。请不要为难他们。”
负责押送包拯的皇城司将领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想押送包拯。
包拯刚弹劾了张尧佐,就在没有任何人弹劾他的前提下被皇帝亲口下狱,这摆明了包拯入狱和宫里那位宠妃有关。
这样刚直的官员,在皇帝气消之后,肯定会安然无事。此番入狱经历,只会成为他光辉的履历。
而自己,一个把包拯拖去台狱的可怜人,就要承担极大的骂名了。
可是如今是在皇城外!你们跪在这里阻拦皇城司押送犯人的路,我很难装眼瞎当看不见!
皇城司的将领十分头疼。
跌坐在地上的书生跌跌撞撞冲上前,哭着叩拜道:“都是晚生的错,是晚生的上书,才……”
包拯焦急无比:“与你无关!快走!”
他张望,祈求周围人把面前跪着的书生带走。
可在对上包拯的目光后,没有人带走这三个胆大包天的书生。
人群中走出了更多书生,他们都跪在了皇城司的宿卫们前方,阻拦包拯前往台狱的路。
这时,两侧百姓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包青天”。
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憔悴的老人是包青天。
他头上没有弯弯的月牙,身旁没有展昭和公孙策,身后也没有跟着王朝和马汉。可他就是包青天,是真正的包拯。
包青天被奸臣赶出了开封府,还被奸臣陷害下狱了?
一声“包青天”后,又不知道是从谁开始,无知又愚昧的看热闹百姓中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有百姓随着那些书生跪下。
无知又愚昧的人总喜欢从众。
别人叫,他们跟着叫;
别人哭,他们跟着哭;
别人跪,两侧百姓陆陆续续全部跪下,只剩下一些有身份的人不断后退。
退无可退后,他们只能也跟着合群,向着带着枷锁的罪臣躬身作揖。
皇城司头大如斗。
他们、他们难道要与这群跪着的百姓起冲突吗?
尸位素餐这么多年,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难道他们羁押的不是不知名的包拯,而是把范仲淹下狱了?
包拯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包青天”,愧疚不已。
他走到章楶和章衡面前,皇城司宿卫竟不敢拦。
戴着枷锁的包拯艰难地跪下,哽咽道:“我当不得你们这一跪。”
他跪着转向百姓的方向,很想也给百姓磕个头,却因为戴着枷锁无法做到。
“我当不得百姓的‘青天’啊。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官员,上了一封无用的奏章。我当不得你们的赞誉,当不得啊!”
包拯竭力弯着腰,几乎要倒在地上。
“快回去吧,是我罪有应得。求你们快回去吧。”
包拯跪着向百姓哭泣道。
皇城司的宿卫面面相觑,终于朝着包拯挪动脚步,试图将包拯拽起来。
押送的将领抑制着颤抖,命令宿卫开道。
宿卫用武器抵住了跪着的书生,让他们快些离开。
章衡护住章楶,被宿卫推倒在地。
书生开始与宿卫推搡。
包拯跪下之后,因为沉重的枷锁难以站起来。他只能艰难地爬向前方,阻止皇城司与京中考生起冲突:“快住手!不要伤害孩他们!”
“让开!”有更多的贡生赶来。
贡生将百姓劝走,然后跪在了百姓原本跪着的地方,将皇城司团团围住。
“曹暾身为进士和朝廷命官,居然差点被烧死。朝廷不捉拿真凶,我等怎能心安?”
“包公无罪!”
他们层层叠叠挡在了皇城司前方,如重峦叠嶂。
“你们……”京中贡生惊讶。
“这么好的扬名机会,怎么能让你们专美?”来者道,“荆州贡生冯京,以卑微之身,请求陛下严查奸臣张尧佐!”
众贡生身体猛地一抖,都用不善的眼神看向那个自报姓名的人。
落泪的人眼中的眼泪都干涸了。
就你聪明!
于是贡生们争先恐后报出自己的户籍和名字,唯恐说的太后面,就不被人所知了。
章楶和章衡悲愤的眼泪都收住了。
这群人真的是……唉。
算了,他们不愁这个。如果暾弟能登基,让暾弟自己愁去。
章楶和章衡居然想笑出声了。
现场越来越混乱,来的人越来越多,皇城司的宿卫茫然地举着武器。
书生们很聪明。宿卫不动手,他们也只是挡在前面,不会动手。
那宿卫敢拿着武器动手吗?
他们又不蠢!
何况大宋承平已久,宿卫又多是勋贵子弟,根本没和人动过手。他们看着乌压压一片书生和百姓,心里也是发怵的。
皇城司的将领赶紧把包拯扶起来:“包公,我们该怎么办?”
眼泪未干的包拯:“……”我只是个罪臣,你向我讨主意?
还好能管事的人来了。
“都冷静,冷静啊!”文彦博提着袍角跑来,跑得官帽都歪了,“不准动手!不准对贡生动手!”
在文彦博身后,是御史台的官员们。
他们得到消息,皇帝竟然要不经过程序,让皇城司直接将包拯下台狱,群情激奋。
文彦博从宫里跑来,御史们从御史台跑来。
两者到达的时间竟然差不多。
见贡生们堵住了皇城司的路,御史们一脚踹向……皇城司。
“你们敢对贡生动手?本官非要参倒你们!”
皇城司的宿卫:“……”是我们动手了吗?
“唉,包公,我们怎么办?”将领又往包拯身后躲了躲。
包拯:“……”承担皇宫护卫责任的皇城司就这样?我要是没入狱,高低得参你们一本!
“包希仁啊,你何苦……唉。”跟在文彦博身后地夏竦悄悄凑了过来,抹着眼泪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包拯脸色大变,忙后退了几步。
虽然他没说话,但用表情和肢体明确地表现出“别挨我”的含义。
夏竦可不管包拯怎么想。
他又假哭了几声,然后去劝百姓离开。
这种青史留名的事,我怎能错过?夏竦高喊着自己的名号,朝着百姓走了过去。
正在劝贡生离开的文彦博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还是没有夏竦无耻,不会高声自报名号。
夏竦,你丢不丢人啊!文彦博心里疲惫极了。
他突然觉得,留在成都也挺好的。
天府之国好啊,吃得好穿得好,离陛下还远,不会被陛下的蠢事连累。
很快,东西府的其他宰执也全部赶到。
明镐还在养病,竟然也艰难地来到现场,阻拦皇城司和百姓、贡生起冲突。
在宰执“我们一定会救包拯”的担保下,百姓和贡生才散开。
宰执开路,贡生和百姓缀在皇城司羁押包拯的队伍身后,一路哭着送包拯进入台狱。
御史台没跑出来的官员们都在门口等候着。
他们理了理官服,正了正冠冕,恭恭敬敬请包拯入台狱。
有官员感慨道:“范希文被贬一次,便称‘一光’。包拯此次入台狱,也可担得起‘一光’了。”
有官员没好气道:“范仲淹被贬尚且有理由,包拯为何入狱?难道就因为弹劾张尧佐?张尧佐是皇帝亲爹吗?”
旁边听到的官员:“……慎言。你也想入台狱了?”
文彦博环视官员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心头喟叹。
群臣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他们只以为一位进士和朝廷命官差点被烧死,皇帝却以意外结案,心中本就不安稳。
包拯没有经过两府审核,直接被皇帝没有缘由地下狱。即使皇帝之后为将包拯下狱的事找了缘由,但百官已经认定包拯遭此厄运,不过是因为弹劾皇帝宠妃的叔叔。皇帝兢兢业业攒了多年的纳谏好名声,恐怕要毁于一旦了。
文彦博想,恐怕皇帝唯一的皇子府邸着火,都不会让百官这样惶恐。
百官中大部分是自私的普通人。他们或许连江山社稷都不关心,不在乎皇帝的继承人是谁。
反正赵家人很多。就算皇帝没有亲生的儿子,随便挑一个赵家人当皇帝即可。
可皇帝不让曹暾成为赵暾,那么在百官眼中,曹暾是百官中的一员;在贡生眼中,曹暾是进士中的一员。
曹暾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曹暾不安全,就意味着他们统统不安全。
陛下啊陛下,你糊涂啊!
文彦博曾经暗示皇帝找个替罪的,哪怕从开封府监狱里拉出几个死囚,说他们是放火的匪徒,也能暂时安下士林的心。
可陛下……唉,他只想息事宁人。
闭目塞耳假装不存在,不代表事情就真的不存在!
你压吧压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看,决堤了!
……
“决堤了。”曹暾看着脚下水面降下的黄河水,“大船都征调好了吗?”
曹佑为难道:“征调好了,但是有百姓不肯离去。”
曹暾道:“带我去。报我的名字。”
背着曹暾的范纯祐道:“报你的名字就有用?”
曹暾道:“越神奇的故事,在百姓中传播速度越快。百姓连夫子和富先生都不一定会相信,但是他们会相信有诸多传说的曹暾。”
张载担忧道:“但是你若再扬那神异的名声……”
曹暾打断道:“百姓更重要。”
他嘴角扯了扯,终究没能露出一个让旁人心安的笑容。
他怕得很,心安个屁,笑不出来。
曹暾看着天空已经密布了半月的阴云:“放心,我不神异,他也忌惮。我越神异,他越不敢杀我。他真的信天,也真的重名。”
张载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他就只有你一个儿子,而且你还年幼,等你长大,他都……唉,这有什么好忌惮的?”
范纯祐也很不能理解:“若说忌惮曹家,但曹家在曹皇后入宫的时候,都纷纷远离中央了。”
曹暾摇头:“和他的儿子是大是小无关,和儿子的母族是强是弱无关。只是我这个身份对皇帝而言,就代表着谋逆。”
众人不解。
曹暾没指望他们理解,因为他们天生对皇帝有畏惧心。
在他们眼中,皇帝自带光环,仿佛只要是皇帝,就该天生懂点什么,就能天生比别人意志坚定。
事实却可能恰好相反。
身处那个一言能定别人生死的位置,他们可能反而比普通人更加自私和懦弱。
皇帝最厌恶的是皇权被人分走。
有时候江山社稷都不重要,他们总有侥幸心理,觉得不至于如此。
但皇权被人分走,给他们带来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年老的帝王哪怕知道自己的继承人无错,他们也会忌惮长大的太子。他们明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去,太子也只会在自己死去之后才当皇帝,他们都不能忍受这件事。
曹暾已经理解赵祯了。
赵祯不是忌惮曹家,也不是厌恶曹皇后,更不是憎恨自己这个唯一的年幼的皇子。他只是惶恐、只是厌恶、只是憎恨“失权”带来的挫败感。
曹皇后是别人逼他立的。他连自己枕边人都不能自由选择;
他冷落曹皇后,以为子嗣总能自己控制,谁知道宫里如今唯一活着的皇子却是曹皇后所生。他连继承人也不能自由选择。
身为皇帝,不能自由选择皇后,不能自由选择太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失权”的屈辱。
这种局面不是谁故意而为,却更让赵祯痛苦。
——这代表连上天都不站在赵祯这一边。
而赵祯重名、惧天。
所以曹暾知道赵祯永远都不能“宽恕”他。
但同样,曹暾知道赵祯永远都不敢亲手杀他。他的名声越大,赵祯就越投鼠忌器。
“走吧,利用我的名声。”曹暾道,“不然等黄河决堤之后,他们还要再来个三易回河。那时整个河北山东就没救了。”
狄诤这时才开口:“暾弟,如果你继位,就没有三易回河,只有一易回河。”
曹佑深呼吸,抬手就给了狄诤脑门一下:“你学暾儿干什么?闭嘴!”
狄诤摸了摸脑袋:“哦。”他只是不小心而已。听暾弟胡言乱语惯了,他不小心带出点暾弟的坏习惯。
范纯祐和张载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遵循了曹暾的要求。
如曹暾所言,百姓很重要。
曹暾以身践行“君为轻”的圣人教导,他们怎么能拦?
于是曹暾象是当初在京城一样,轮流坐在别人的脖子上。
以前他能坐在少年友人的脖子上,现在只有张载和范纯祐能载得动他。
曹佑虽说也能扛得起来,但曹暾说小叔叔还在长个子,不能把小叔叔压成小矮子。
曹佑便只能帮曹暾训练护卫,维持秩序。
狄诤护在曹暾身旁,听曹暾劝服抱有侥幸心理,不肯撤离的百姓。
曹暾劝说时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语气也永远没有起伏,听着和在念书似的。
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没有充沛的感情,但百姓却仿佛都吃这一套。
只要曹暾开口了,他们就相信。
但若只是别人打着曹暾的旗号,他们不愿意离开。一定要亲眼看见曹暾,亲耳听见曹暾告诉他们需要撤离,他们才会离开。
百姓的行为真的很难理解。
富弼十分挫败。
他对范仲淹道:“怎么你我二人的名声都不管用了?”
范仲淹道:“可能因为我们剿灭的匪徒改换了旗帜,变成不纳粮了的缘故吧。”
富弼便沉默了。
他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有些事百姓不喊出来,连你我都会忽视。”
范仲淹摇头:“我从来没有忽视过。”
富弼:“……”
他有点生气了。其实他只是自谦,他也没有忽视过!
富弼转移话题:“暾儿的名声传到京城,陛下会如何想?”
范仲淹道:“总归是不敢再对暾儿动手了。”
富弼道:“陛下没有对暾儿动过手。”
范仲淹再次摇头:“他让佑儿带着暾儿独自去江南,又命佑儿带着暾儿前往青州,这就是动手。你我知道佑儿和暾儿特殊,他可不知道。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和几岁的孩童,早就被磋磨死了。”
富弼听着范仲淹的话,心里生出惶恐。
他想问,你是不是对陛下彻底失望了?
可他不敢问,他怕范仲淹的回答,是他猜到的回答。
不能这样啊。暾儿还年幼,陛下还不老。如果范希文你现在对陛下失望,你就活不到暾儿长大的时候了。
富弼再次转移话题:“曹佑真的很会练兵。我新收的厢军就交给他训练了。”
范仲淹道:“让曹佑练兵,那你估计又要被贬到更远的地方了。”
富弼大笑。
范仲淹对富弼的猖狂很无奈,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从来不怕贬谪,只怕……
范仲淹抬头,看着那连绵不绝的夏雨。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陛下,你说,这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如果你不肯悔改,这雨恐怕不能停了。可君王的错,为什么要让百姓承担?
第107章 做能做的事
曹暾没有那么多额外的想法。
天要下雨, 人管不着。
现代人在面对自然灾害的时候都很无力,所谓无微不至地救灾都只是曹暾前世所在国家才有的社会特色。封建社会?能在河流决堤时组织百姓撤离,能在灾后免灾民一年半年的税赋徭役, 便算得上负责任的君王和官吏。
封建时代, 还能指望什么?
曹暾能做的事很少。
他阻止不了黄河决堤, 阻止不了雨水淹没田地,阻止不了无数百姓在这一场暴雨中陷入绝望。
正因为能做的事很少,所以他要把能做的事都做到极致。
曹暾前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博士, 象牙塔里的苦逼社畜。
他连公务员都不是,没有救灾的经验。
能在救灾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富弼,不需要他指手画脚。
他将这场灾害提前告知富弼和范仲淹后, 就把自己当作两人普通的下属,从他们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中选择自己能做的事来做。
比如劝说百姓避难。
曹暾虽然被外放, 但身上没有差遣, 他没有需要履行的职务。他又不是罪谪,无须被圈在一地不能离开。
只要富弼同意,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很大。
当范仲淹也准许时,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遍及黄河下游。
范仲淹和富弼原本不同意曹暾走太远的路,曹暾却道:“念诵我仁名的百姓越多, 我越安全。我不过躲在马车里,淋不到半点雨, 不会生病。”
范仲淹和富弼想起曹暾在京中被迫烧的那把火,只能同意。
去吧,让百姓为你送上万民伞, 让你成为士林典范。
小小的曹暾穿着绿色的官服, 头戴乌色的官帽, 板着那张永远没有太多表情的瘦削小脸, 出现在一处又一处不愿意撤离的百姓门前。
曹暾劝离百姓的效果很好,隔壁州府也来借曹暾一用。
曹暾便从山东来到了河北,又见到了李璋。
李璋正知澶州,黄河便是在澶州决口。
不过黄河虽然决口,澶州城地势很高,水淹不到澶州城来。
其他地方的百姓需要撤离,澶州城的百姓反而不能乱跑。李璋在州衙岿然不动,想要外逃的百姓便安心地待在了城内,没有因为胡乱出逃反而生乱。
曹暾来拜访李璋的时候,李璋正在按着太阳穴清点损失,琢磨怎么救灾。
他不过二十来岁,刚出外任知州就面临如此艰难的局面,实在是感到心智不足了。
见到曹暾时,李璋还是对曹暾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多亏你提前告知我,不然澶州还会造成更大损失。”
他一到达澶州,就清点粮仓库存,提前攒好救灾的物资,又剿灭了附近山林的盗贼。
待黄河决堤,他才能有条不紊地推行救灾工作,不至于焦头烂额。
为尽最大可能减少曹暾的疲惫,曹暾下马车后都是被人抱在怀里或背在背上行动。
范纯祐将背上的曹暾放下。
曹暾自在地从李璋桌上摸了块糕点,一边啃一边道:“你不需要我也能劝服百姓。特意问富先生要我来,不是因为要我帮忙吧?”
李璋看向曹暾身后的陌生少年。
曹暾道:“他是狄诤。”
李璋恍然:“那位孤身北上寻你的狄弃疾?”
曹暾:“扑哧。”
李璋疑惑:“不是吗?”
曹暾笑道:“是,那就是。”
狄诤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仍旧不知道曹暾有时候在笑什么。
曹暾只是在笑南下的辛弃疾变成了北上的狄弃疾,虽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
见狄诤是可以信任的人,李璋便直接开口了:“包拯因弹劾张尧佐下台狱。”
曹暾双手捧着糕点,道:“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把人下台狱。”
李璋点头,道:“包拯猜到了你的身份,劝说陛下把你认回。”
虽然皇帝和包拯是私下见面,身边只有一二心腹宦官,但曹皇后想知道的事,还是能打听到。
曹皇后将消息透露给李家,让李家传递给李璋,再由李璋告知曹暾。
曹皇后确实已经完全被皇帝斩断了伸往外朝的手脚,但因为曹暾对李家的恩情,皇帝母族愿意帮曹皇后办一些不会伤害自己的小事。
曹皇后传递的消息看似不重要,但李璋知道曹暾身份后,就能从不怎么重要的消息中抽丝剥茧,看到曹皇后要传递的真相。
曹皇后还不知晓李璋已经了解真相。她只是认为把这则消息告诉曹佑和曹暾,两个孩子自己能得出真相。
他们无力利用这项真相做什么,但知道得越多,他们的处境才最安全。
曹暾想了想,道:“应该是大骂了他一顿,把他骂破防了。”
曹暾的话古古怪怪,但很直白,李璋听懂了。
他按揉着太阳穴道:“早把你认回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暾道:“所有人都这么想,他才越执拗。皇后不是他自己选的,连太子也不能顺着他心意吗?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璋瞠目结舌。他倒是没有从这方面思考过。
李璋道:“你要装作不知道吗?”
曹暾点头,继续啃糕点,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才是对的。”
李璋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璋和曹暾没有再提京中的事。
等曹暾草草填了肚子后,李璋带着曹暾去赈济百姓。
李璋无须曹暾帮忙,但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声分给曹暾。
澶州人不知道曹暾为他们做了什么,但李璋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感激李璋的时候,也会顺带感激李璋口中那位帮助他们良多的曹暾。
曹暾感到李璋的好意,对李璋道:“我如果登基……”
李璋道:“给我一个宰辅做?”
曹暾道:“等你家借钱给你办葬礼的时候,把你的欠债免了。”
李璋:“……”
狄诤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范纯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暾儿,是因为佑三有事没跟着你,你就要胡言乱语吗?”
曹暾在嘴上画了个叉。
李璋回过神,追问道:“什么?我还需要欠债办葬礼?不至于吧?”
曹暾看向范纯祐。
范纯祐假装没看见。
曹暾又看向狄诤。
狄诤干咳一声,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书,死后家无余财,无法下葬。”
狄诤看过四朝国史,因为很想回到宋仁宗朝,便将宋仁宗朝有本事的大臣的传记翻了个遍。
李璋不仅有贤名,还是宋仁宗的托孤之臣,他当然知道李璋的生平。
李璋挠了挠头,道:“你这是委婉地劝我别为买书的爱好花太多钱吧?那你不如说等你登基后,让我免费借阅抄写宫中藏书。”
曹暾点头:“也成啊。”
见曹暾坦然的模样,李璋忍俊不禁。
皇帝正值年富力强,他却在和不被皇帝承认的皇子畅想皇帝驾崩后,这快等同谋逆了。
不过李璋毕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胆子挺大的。这种玩笑他也敢开。
李璋隐约觉得,以曹暾的神异,恐怕命中注定必定会登基为帝。他与曹暾开这种玩笑,没问题。
没见到范仲淹的儿子都跟在曹暾身边,对曹暾开的谋逆玩笑无动于衷了吗?
黄河决堤之后,新的河道已经形成。
曹暾让李璋抓紧时间修整新河道,正好以工代赈——因李璋提前准备,他以工代赈的粮食还算充足,不会饿死征夫。
李璋还在苦读水利书。
曹暾告知他,能不能改变大宋一易回河的未来,他这个澶州知州的作用至关重要。河北山东逾百万百姓的未来,就担在李璋双肩。
才二十来岁的李璋左看右看,看向自己不甚宽广的双肩,然后把双手重重压在曹暾肩头:“我担不起,还是暾儿你来担吧。”
曹暾摇头:“我还小,不担。反正一易回河再发生,你这个澶州知州一定逃不脱责任。”
李璋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暾儿……真是坏孩子呢。
李璋连忙送走曹暾,生怕曹暾再说出让他头疼不已的话。
今日天色稍霁,曹暾从马车里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对李璋挥挥手。
李璋绷不住笑容,高举着右手向曹暾告别。
暾儿虽然不爱做出太明显的表情,但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蛮可爱。
李璋哼着歌,策马回城。
身为外戚,李璋从未想过自己能在青史里留下怎样的贤名。他只是做好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
但暾儿说他能留名,那他一定可以。
一易回河啊……李璋想起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
老实说,李璋挺尴尬的。
他年纪不大,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许多人的年龄都能当他的长辈。
但想起那些人眼中的光亮,李璋不希望那样的光亮熄灭。
一易回河,澶州一定首当其冲,最先毁灭。
李璋的眼神越发坚定。
他还年轻,又是皇帝表弟,就算言辞激烈些,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他怕什么?
为了青史留名,干了!
李璋策马扬鞭,骏马在官道上飞驰。
猎猎河风扬起了他的袍角,吹乱了他的发丝。
……
曹暾一点一点扩散自己的影响,不断告诉沿河知州提前搜集黄河改道后的水文地理情况。
“朝中许多官吏惧怕契丹甚于猛虎。为了让黄河继续阻拦契丹,不会顾及黄河沿岸的百姓。”曹暾道,“想想杨怀敏。”
杨怀敏虽死,但臭名仍旧昭著。
宋辽边境许多边臣都是当地人,就算换了个地方当官,家乡也在宋辽边境这一带。
曹暾从史书中深深了解他们的心情。
封建时代最激烈的党争除了新旧党争,还有地域党争。
每个地域的官员都要为自己家乡谋福利,即使他们所作所为看上去很短视,但谁愿意为了长久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家乡?
就象是元祐的蜀党避战畏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样,不是蜀党脑子有问题,而是宋夏边境再起战事,蜀地的日子就会很难过。
天下已乱蜀未乱,大宋即将灭亡的时候蜀地才会成为边境,那蜀人凭什么要为你陕人洛人付出?
知道这种心理,曹暾便可以委婉地插手一易回河。
一易回河是朝廷直接决定,地方上不能插手。但地方上如果提前得知此事,并且被他植入了“人为给黄河改道,或许能阻挡契丹,但黄河中下游直接完蛋”的思想,他们就会恐惧一易回河。
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朝廷,说不定黄河泛滥也是朝廷抵挡契丹的政策。
宋朝确实这样做了。
在真宗和仁宗朝,他们挖堰塘不仅是阻挡契丹骑兵,更是要阻断河北百姓的生路,委婉地令边民南迁。
与之配套的,还有边境不准耕种,不准筑城,不准狩猎等政策。
在黄河泛滥后,给宋仁宗的奏章中也有提起。大臣认为宋仁宗无须再惧怕辽国,因为黄河泛滥,河北等地几乎荒无人烟,形成了实质上的坚壁清野。辽人孤军深入没有补给,很容易被宋朝击溃,所以不敢攻打宋朝。
虽然这个奏章的建议是好的,但也能看出此时在宋仁宗君臣心中,河北山东被祸害成荒无人烟的模样,符合大宋朝廷边防的利益。
曹暾也知道,历代戍边名臣到了边疆,都会在自己权力范围内请求解除边民不能开垦的禁令。欧阳修和包拯都这样做过。
但如果朝廷没有彻底转向,那么换一个边臣,边疆的政策就会变动,边民永远不能安心地生活。
可谁愿意离开家乡?
宋辽边境、黄河沿岸也有读书人,他们即使没能成为宰辅,但馆阁中一定也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只是地位太低,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更改朝廷的决议。曹暾让他们提前得知此事,他们造成较大的声势,就能左右优柔寡断的宋仁宗的决议。
最终结果如何曹暾不能保证,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如今能做到的事做完。
尽人事,再听天命。
曹暾回到青州时,雨终于停了。
但最艰难的时刻这才开始——从水灾中活下来的百姓,要求一条长久的活路了。
曹暾终于亲眼见到了富弼那场名留史册的赈灾。
史书中写得很温情。
富弼劝说自己治下没有受灾的地区的富户献出粮食,将青壮百姓编入厢军让他们干活,命令山林的主人不准阻挡前往老弱前往山林觅食……
经过一系列筹粮和以工代赈,富弼才救下了几十万人。
在救完人之后,他给路费让百姓返乡,让灾民能有长久的活路,而不是当流民。
整个青州救灾结束后,富弼新增的厢军只剩下一万余人,剩下的都遣散为民。
也就是说,他救下的几十万人中,只给大宋增加了一万的冗兵负担,其余都盘活了。
曹暾跟随富弼,才看见富弼在这脉脉温情的记载背后,所用上的血腥手段。
第108章 皆称颂仁名
一个不太冷, 但很多人都会忽视的封建时代小知识,古代人力所能轻易到达的山林都是有主人的。
出差途中无聊至极,只能看小说。曹暾前世看过的小说很多。
如果是穿越古代种田发家的男主, 有时会穿越到贫家子或逃荒的人身上。
古时百姓挣扎在饥饿线上, 竟不懂得自己觅食。现代穿越过去的男主随手入山, 便能采集到因古人愚昧而没有食用的植物,再打一些野味,然后就可以进城卖美食发家, 等待各种身份的美女倒贴了。
曹暾看得无比震撼。
别说卖美食时那些油盐酱醋和烧火的木柴是哪来的,知道后世人常说的“草根树皮观音土”是什么意思吗?那就是山林里带点绿的东西都被吃干净了,只能啃树皮掘草根, 甚至只能吃土饱腹。
贫困百姓都快饿死让穿越者附身了,他们还会去分辨哪些植物能吃不能吃?
饿死非常难受, 饥民明知道土不能吃、植物有毒, 也会优先填饱肚子,在饱腹的错觉中死去。
换句话说,只要给百姓一块绿色的地皮,他们就能自主觅食,不被饿死。
在乱世, 饥民遍地,逃荒路上几乎见不到绿色, 如同蝗虫过境。
盛世却是不行的。
所有山林都有主人,有些山林还是皇家的财产。如果百姓贸然入山,被抓到可以直接按照盗贼处置。
樵夫猎人的干活地点是无人的深山, 所以他们的工作才无比危险。
即使黄河泛滥, 但此时非乱世, 饥民贸然进入有主的山林, 也会被当盗贼处置。
水灾之后,富人也要担忧粮食不够。
他们不会主动献出粮食,更不敢让饥民进入他们的山林——如果饥民进入山林,他们的山林肯定会被啃得只剩下地皮,好几年都无法恢复,几乎等于被毁掉了。
以工代赈需要粮食,富弼让富户献出粮食。
老弱无法干活也无法被吸纳入厢军,富弼便强迫富户允许老弱进入山林觅食。
富户会损失惨重。
这一切,只靠富弼的说服,怎么能行?
富弼应对的手段不激烈。
富弼不仅是青州知州,还兼任京东路安抚使,即掌管京东路兵权,负责京东路剿匪。
大宋的兵力有限,剿匪会要有先后顺序。
流民赈济不及时就会聚众为匪。富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了粮食的富户的田庄周围多布了点兵,在灾民冲击富户山林时哀叹力有不逮无法援助。
流民饿狠了是控制不住的。
要么你主动献出山林,让富弼有选择性地挑选老弱去就食;要么就让饿狠了的流民自己去选择山林就食。
选择后者的富户大多会遭遇破门之灾,富弼就能募集更多兵卒去剿匪,给兵卒更多粮饷。
这也算以工代赈。
“还能削弱不受管教的流民,并警告其他流民,不要转为盗贼。”
富弼将自己的措施拆开掰碎,一条一条地解释给曹暾听,没有避讳背后的黑暗。
他相信曹暾能承受住。
曹暾确实能。
他自己都能看出来,又何惧富弼再给他讲一遍?
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很透彻,心中没有半点侥幸。
“富先生的救灾手段很难推广。首先要能练出一支打得过盗贼的兵卒,其次要无惧得罪当地富户,最后还要不在意朝中弹劾。”曹暾道,“寻常官吏赈灾,不过是在城中施粥。流民或死在抢粥的拥挤践踏中,或死在无尽地等待施粥中。官吏只不过是想借着施粥把流民控制起来,然后等着他们死。”
曹暾看向窗外。
城里井井有条,流民没有涌入城中,青州城的秩序依旧。
“等流民死的官吏因为做的事很少,反而不会被弹劾。”曹暾道。
富弼颔首:“朝中风气是这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如果君王无法分辨对错,不如像如今陛下那样,选择无能中庸的人,至少不会虐民。”
曹暾道:“或者将已经有贤名的人频繁调动到需要他们的地方?”
富弼失笑:“让宰执轮流出知州府,对百姓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曹暾看着富弼得意扬扬的笑容,语气古怪道:“富先生是想说,有你在青州,是青州百姓的一件幸事?”
富弼矜持地颔首:“是。”
曹暾:“……”他还以为富弼来找他说这一席话是教导他呢,结果富弼是来找自己炫耀的吗?
曹暾以为自己想错了。过了几日,他发现自己没想错。
富弼最先找的不是自己。他找了许多人炫耀,连小叔叔都受不了,避开他之后,他才无奈找了还没听他炫耀的自己。
真是服了。
富弼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曹暾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不会逃走。他便只抓着曹暾反复说了。
曹暾怀疑,富弼这时已经不在乎他的身份,只想让人听他炫耀。
虽然富弼做得确实很出色,但我耳朵起茧子了!
曹暾道:“我不想听……”
富弼道:“你听我说……”
曹暾叹了口气,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脑袋一歪。
富弼揉了揉曹暾歪着的脑袋,继续向曹暾介绍自己的赈灾心得。
狄诤抱着一沓需要富弼处理的文书,不敢进去。
曹佑路过,又转头飞速逃掉。
在富弼骚扰曹暾之前,脾气最好、对庆历君子有滤镜的曹佑先被富弼骚扰。他真是怕了。
范公呢?范公能不能阻止富公?
范仲淹熟知富弼性格,早借公务跑得没影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长官。
……
黄河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气急攻心的赵祯被文彦博劝服,释放了包拯。
不过文彦博让赵祯亲自去台狱中接包拯的提议,被包拯气病的赵祯没有照做。
当年范仲淹“三光”也没有损害赵祯的名声。赵祯之后对范仲淹也是想贬就贬,包拯的贤名比起范仲淹差远了。何须差别对待包拯?
文彦博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赵祯。
范仲淹只是被贬谪。如果你只贬了包拯,保准群臣没有一个人会反对,顶多只是叹息一声。但陛下你是把包拯下狱了啊!
唉,算了,陛下不继续任性就好。
文彦博想起主动承担此次责任,外放河南府的夏竦,心生疲惫。
夏竦离开前,非要他请酒宴送行。
明镐虽然还未病愈,不能饮酒,也来为夏竦送行。
夏竦嘲笑文彦博:“我这次因张尧佐外放,别人不会再说我和张家是一伙了。你就惨了,你是东府相公,以后皇帝每次捧他的宠妃和宠臣,外人都要说你和他们是一伙,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心情坏透了。
正好天灾不断,文彦博决定理顺河北山东赈灾的事后,就再次自请外放吧。
包拯下狱一事,让文彦博有点害怕。
文彦博知道自己虽然喜好权势,底线不太高,但也比夏竦稍高一些。连夏竦都受不了,自己肯定也受不了。
文彦博虽然没有劝服赵祯亲自把包拯从台狱接出来,但赵祯还是在病榻上私下召见了包拯。
包拯一袭青衣,仿佛一位白身老翁。
赵祯严厉道:“你知道你当日说的话,会让朝堂动荡吗?”
包拯耷拉着双眼,恭敬道:“陛下,朝中得知皇子身份的不止臣一人。臣想,他们都闭口不言,便是不想引起朝中动荡。但他们在陛下面前肯定已经进言过许多次,臣不过是其中一人。”
赵祯松了一口气。
包拯此言,就是许诺不会将曹暾的身份公开。
包拯确实会这样。
包拯知道,范仲淹等人一定也是这样。
皇帝还不到四十岁,他可能还会当很多年皇帝。
皇子还不到十岁,他可能活不到成年,即使活到成年也不能现在当皇帝。
为了一个幼年的皇子忤逆一个壮年的皇帝,有脑子的大臣都不会这样做。
即使是心系社稷的贤臣,一个幼年皇子的死活不会影响朝堂稳定,皇帝的名声才会影响。
所以即使范仲淹等人怜惜皇子,他们也不能做出太过火的事。
何况若是皇帝咬死曹暾不是皇子,那他们也无可奈何。而皇帝金口玉言,说过一次曹暾不是皇子,那就断绝了曹暾被认回的希望。
范仲淹等人……还有自己,都拿皇帝无可奈何。
包拯重复道:“臣与他们一样,只能私下不断向陛下进言,请陛下考虑江山社稷,考虑人伦之理,考虑……”
他抬起头,毫无畏惧道:“身后名。”
赵祯如坐针毡。
包拯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意志软弱,且好名。
以前包拯认为皇帝意志软弱,优柔寡断,太过好名,全都是缺点。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皇帝意志软弱,太过好名,所以他做不了贤明之君,也当不得昏暴之君。
他不敢杀子。
曹暾名声越好,即使皇帝心里会越发膈应,但他也越是不敢杀曹暾。
包拯在心里苦笑。
知道曹暾的身份后,他立刻就明白,曾经音讯全无的范仲淹恐怕是在教导太子。
范仲淹在曹琮死后被“起复”了。
范仲淹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与自己现在一样绝望?
君王就是一切,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再刚直的贤臣都不能左右皇帝的决断,只能乞求皇帝要点脸,重视一点身后名,不要做得过分。
当皇帝决意不要身后名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将不能阻止皇帝的一意孤行。
“朕……不会伤害暾儿。”赵祯道,算是默认了曹暾是他的儿子。
他清醒过后,挺佩服包拯。他喜欢刚直不阿的人,可以用。
不过包拯暂时不能入朝为官了。
“你且外放,几年后朕再召你入朝。”赵祯叹了口气,“朕也有苦衷。宫里一直没有皇子成活,朕无奈,才让将暾儿养在宫外。”
包拯没有驳斥皇帝荒谬的话。
不将皇子养在宫中,与不公布皇子的身份没关系,与让年幼的皇子南北颠簸没关系,更与宫变和纵火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皇帝知道他的话很荒谬,所以包拯不用驳斥,皇帝不会听。
包拯只是安静地看着赵祯,等候赵祯的决断。
赵祯犹豫再三后,道:“你若担心,可去暾儿身边。”
包拯笑了。如范仲淹那样隐姓埋名留在皇子身边吗?
那有何用?
包拯笑着拱手道:“臣请将独子派往皇子身边。若再有贼人伤害皇子,臣的独子将死在皇子前面。”
赵祯眼眸一震:“独子?”
包拯道:“臣已老,多年只得了镱儿一个儿子。”
赵祯心头有点不安。包拯这是在暗示什么?
包拯收起笑容,接着道:“臣不会去皇子身边。因为臣的进言只是忠于陛下,忠于社稷,与皇子是谁无关。臣的独子年纪不大,本事也不高。他没有其他能耐,只能替陛下守护陛下的独子。”
赵祯见包拯已经妥协,同意了包拯的请求。
本就是包拯误会他。他本就没打算杀曹暾。曹暾是他的独子。包拯要让年轻的独子去照顾曹暾,那就去吧。
赵祯想起狄青请罪的折子。
狄诤那个垂髫小孩居然孤身北上,还闯出赫赫名声,赵祯很欣喜。
他想起最初让章楶等人与曹暾结交时的心意。
他确实是爱着这个孩子,希望孩子能得到他没有的自由,交到他没有的朋友,见识他见不到的风景。
是的,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曹暾有了文名,有了朋友,有了让贤臣称赞的本事,都是在沿着他培养继承人的道路在走。
自己并没有偏离明君的道路。
“朕准了。”赵祯温和道,“朕已经知晓你的心意。只是你的脾气太暴躁了,看事情太片面。你还需要出京磨砺几年,朕才敢重用你。”
包拯平静应下。
赵祯心满意足地让包拯离开。
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在他放出包拯后,群臣不再提起这件事,朝中也无人再弹劾张尧佐。
黄河决堤,富弼和范仲淹都干得很好,无须他操心。赵祯的病终于好了。
天有灾害,该罢免三公。
夏竦主动承担责任,水灾的影响也算平息了。
八月,因为河北、京东路、京西路都发生了严重的水灾,赵祯停止了秋宴。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九月,赵祯诏令今年江淮的漕米转运至河北。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赵祯诏令河北等地水灾造成的没有生计的男女允许他人收养,今后不得再索回,以让富户能放心收养灾民,减少流民。雇佣要严格按照双方手中的契约,不能毁约。
宋朝律令不允许奴隶买卖,所以需要奴仆都是以“收养”和“雇长工”为名义。
因为在灾年“收养”和“雇佣”的奴仆常在灾年后被亲人寻回,富户替朝廷赈济灾民的积极性不高。
朝廷善政,极大地减轻了赈济的负担。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秋雨也停了,不会再有更多的水灾。赵祯终于从政务中抽出身,拔张美人为张贵妃。
张贵妃十分感激仗义执言的谏官王贽,赠送了王贽数以万计的黄金,称王贽为“我家谏官也”。
她还向赵祯撒娇,让王贽为她捧册书。
只有天章阁待制才能捧册书,王贽便一跃成为天章阁待制。天章阁在赵祯亲政后已为宫禁诸阁之首,虽然官阶在龙图阁之下,但赵祯商议朝政大事皆在天章阁。一时间,王贽风头无两。
包拯外放了。
出城时,他身后有许多百姓送行。
他回头对百姓再三拜别,踏上了去陕西的路。
陕西知州吴育重新回京,他去替换吴育,任陕西知州。
之后,赵祯再次哀伤河北水灾,决定明年改元“皇祐”,天下罪犯减罪一等。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
“啊?你叫包镱,是包公的儿子?”曹暾仰头看着拘谨的青年,“算了,自我介绍以后再说,赶紧干活!把这些文书整理好,总结受灾情况报给富先生,富先生好再次上奏皇帝请求免税赋。”
包镱懵懵地被砸了一堆文书。
曹暾骂骂咧咧。
除了运粮食过来,赵祯做的其他事都是无用,甚至有副作用的事。
本来流民就够乱了,你还赦免罪犯,不是让社会上流民更多吗?
流民卖儿卖女制造隐户,你还帮买别人儿女的人,甚至不准别人亲戚赎回,这不是制造隐户,加重灾后重建难度吗?
欧阳修说的仁宗朝土地兼并空前严重,都是因为你仁啊!
唐太宗在灾后出钱替灾民赎买儿女,真是太残暴了!
“河北、山东的赋税收入虽然可观,但已经遭遇黄河决堤,还有个屁的收入啊?减免了又如何?本来就收不上来。而且明年还有水灾,明年二月黄河还要决堤。他能不能分点心思给黄河两岸的百姓?”曹暾快把头上的小发包抓乱了,“朝里还在吵什么张贵妃张尧佐,吵屁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有黄河两岸的百姓重要?朝中宰执都不干正事了吗?”
曹暾越想越气,越想越暴躁。
他拉着包镱道:“你爹的上书你都见过对吧?来,帮我写一封和你爹言辞差不多激烈的奏疏,我要把朝中宰执骂一遍。那个什么文彦博陈执中的,不会干宰执就给我滚!让会干正事的人干!”
包镱:“啊?这不行吧?”
富弼慢悠悠道:“暾儿身为朝廷官吏,有资格进谏。你帮他写。”
暾儿要扬名,只是百姓称颂哪够?一定要多骂几次宰执才成。
哪个名扬天下的贤臣不是从骂宰辅开始?
何况他们不该挨骂吗?
作者有话说:
三更奉上,欠账-1,29万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9章。
碎碎念:
富弼赈灾很努力,但朝廷居然没有减免赋税?!二月又遭灾,还是没减免赋税?
他们甚至没有讨论赈灾,而是讨论怎么把改道的黄河改回去,好抵挡辽国?
“一易回河”的工程虽然是在嘉祐元年建造,但是在河北山东刚遭灾的时候就开始讨论。
服了,能不能干点人事啊!
还有,每次天灾都会大量制造隐户,历朝历代的干赈济的皇帝都是严防隐户,比如唐太宗出钱把灾年卖身的孩童赎回来还给已经度过灾年的父母,仁宗这诏令是保护豪强制造隐户的权利吗??
想吐。
第109章 鼓响川壅溃
曹暾撸起袖子, 准备骂人。
包镱捏着毛笔,往左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张载自我介绍,厚颜无耻自称是范仲淹的弟子。
包镱铺好白纸, 往右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范纯祐自我介绍, 厚颜无耻……说错了, 他确实是范仲淹的长子。
包镱又看向坐在他对面,满脸期待的陌生同龄人。
范纯祐帮他介绍:“张友正,张老相公的幼子。”
包镱深吸了一口气。
在座的都是宰辅的儿子和弟子, 自己压力好大。
包镱声音颤抖道:“真的要我来写吗?”
他觉得宰辅的儿子是不是更适合帮郎君润笔?
张载拍了拍包镱的肩膀,安抚道:“暾儿自己会写,你帮他润色一下即可。”
润色?怎么润色?为什么你们不帮他润色?
包镱头大如斗。
其实谁润色都可以, 这次润色的工作交给包镱,是对包镱的“欢迎仪式”。
突然加入一个新人, 他们要看看包镱的才华有几斤几两, 才好使唤包镱。
曹暾把自己的奏疏初稿送来,包镱展开一看,表情微僵。
他似乎明白“润色”是什么意思。
字句是小事,郎君怎么能对当朝宰辅都直呼其名?太不礼貌了!
包镱叹了口气,道:“我只看过父亲写奏疏, 没有自己写过。我可能……”
范纯祐打断道:“你先写,富公会再润色一遍。”
包镱这才心安。
他心中生出狂喜。这意思是, 他相当于被富公教导了吧?
包镱深呼吸了几下,全神贯注帮曹暾改稿。
三位同龄人围在他身边,也没有影响他的专注。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眼中有对包镱的欣赏。
就凭包镱这专注力, 肯定不是平庸的人。
包公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太响亮, 但他能教出这样的儿子, 自己肯定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曹佑没有立刻结识包镱。
他正从包镱身边老仆口中了解包镱的生活,然后与老仆商量,以后包镱一应吃用都由他来负责。
既然陛下派包镱来曹暾身边,那包镱就相当于曹暾的幕僚,该由曹暾付给包镱俸禄。
曹佑发挥了极佳的口才,说服了包镱的身边人。
他松了一口气。
在他那个时代,包公刚正不阿的名声和他的节俭一样响亮。他询问包镱的生活后,发现包公一家的生活确实太节俭了。
包镱身体似乎不太好,每日饭食吃得也很少,还不常沾荤腥?
不知道包镱是挑食还是身体不适。他得让人给包镱调养身体。
曹佑想起范纯祐那亏损的身体,又看着包镱那瘦弱的模样,心里不住地叹气。
怎么都不注重身体?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为国效力?
自己这样的武将不注重身体,不知道何时就暴卒了。
狄诤跟在曹佑身后,帮曹佑处理琐碎事。
他没有询问曹佑的身份。
曹佑对自己毫无了解,恐怕曹佑生活的时代比自己还早。以曹佑展现的才华,不该是籍籍无名的人。大概是无聊了,狄诤想自己猜出曹佑的身份。
曹佑觉得这没有必要,但曹暾认为好玩,命令小叔叔不准告诉狄诤真相。
狄诤已经观察了很多日,也看不出这个温和圆滑、细心妥帖的人是谁。
狄诤当然观察不出来。因为曹佑的性格在带了多年小侄儿后,已经变成这一世的“曹佑”,从前世走出来了。何况他前世也挺圆滑,但史书中不太写他这一面。
“你还管他吃喝?”狄诤打趣道,“因为他是包公的儿子?”
曹佑摇头道:“他来帮助暾儿,该是你我的友人。对友人好理所当然。”
狄诤微愣。
曹佑拍了拍狄诤的肩膀,没有多言。
他看出狄诤比他更加难以从前世挣脱。不过狄诤年纪不大,等今生的记忆逐渐增多,他迟早会和自己一样。
“暾儿气坏了。你要不要写几首词安慰一下他?”曹佑开玩笑道。
狄诤嘴角微抽:“没空。闲下来再说。”
曹佑大笑。
包镱帮曹暾润色好奏疏,站在富弼面前恭敬地听富弼批改,京城中再起喧闹。
正月初一,日食。
京中谣言四起。朝中有奸臣,邪气冲大日!
在会试前一月,四处贡生全部到齐。
各州府贡生代表齐聚一堂,面前是一张比会试发榜时的榜单更大的白布。
“签下名字,可就不能反悔了。”
“好啊,你千万别签!”
“哈哈哈,我都挡过皇城司的路了,还怕这个?”
“怕什么?陛下还敢让我们此榜贡生全部落选不成?宰辅不会同意。”
“章质夫,章子平,你们二人别签了。”
章楶无奈道:“你们都留名,我和子平不留名,于情于理都不合。放心,如果陛下厌恶我二人与曹暾为友,我二人殿试本就可能被黜落。”
章衡点头。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说话。
冯京挑眉:“怎么,你二人完全不担心会试落榜?”
章楶笑道:“不仅不担心落榜,还想争一争会元。”
冯京抬起下巴道:“即使你们名扬京师,我也不会认输。”
其他州府的解元纷纷开口下战书。
章楶和章衡今年参加解试时,家乡没有厉害的读书人。即使两人不过二十来岁,也包揽一二名。章衡居榜首。
可每个州府都有解元,就你是解元?
解元们纷纷拍胸脯,自己一定要当会元。
其余不是解元的贡生也不甘示弱。你们当个解元就够了,会元还是乖乖让给别人吧。
贡生们无论年轻气盛还是老成持重,都笑作一团。
他们的品德或高或低,或至公或自私,都在这一张白布上落下了姓名。
胸有侠气的贡生不愿意陛下的双目被奸邪蒙蔽;自私自利的贡生不愿意错过扬名的机会。
法不责众,陛下不会把本榜贡生全部罢落。
陛下若是真敢把这一榜贡生全部罢落,那岂不是更好?
我们都出名啦!
贡生都不带怕的。
当今陛下仁弱,年纪也不小了。他们正常熬资历,在陛下驾崩之前也可能连入朝都难。可如果有了刚直之名,下一届皇帝一定会优先任用他们。
虽然可能有点危险,但所有贡生一个不落地签下了名字,他们可不能退缩。
留下名字的人可能不一定被史书记住,但那寥寥无几不肯留下名字的人,恐怕就真的能在史书中被记下一笔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哈哈哈哈哈,消息传到家乡,父母一定会被我吓坏。”
“我就不一样,父母一定会为我自豪。”
“我们这样,能不能比得过范公和包公的一成半成?”
“那肯定没问题!”
“唉,还是不想让章质夫和章子平一起签名。说不准后世会以为是他们二人组织的。”
众人看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嘴角抽搐道:“放心,我一定会写随笔,告知后人这件事真不是我组织的。子平,你也写。”
章衡点头:“嗯。”
冯京自来熟地把着章衡的肩膀道:“现在就写,立字据。”
众人起哄。
章衡和章楶无奈,只能答应。
贡生们又笑作一团。
他们在嬉笑中拿来朱砂,一个一个在名字上按下手印。
贡生们来到皇城前,各省解元走在最前面,在皇城门口缓缓展开。
“己丑榜全体贡生上书。请陛下正视听,清奸邪,还大宋朗朗乾坤!”
贡生们竖起各自州府的旗帜,跪在了宫门前。
来往行人驻足。
此时是正午,宫城内官署常有人出来采买饭食。还有官员结伴出城吃饭,不愿意留在宫城内吃难吃的工作餐。
今日春日正好。
灿烂的阳光落在己丑榜全体贡生的头上、肩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纱。
有官员呆住,有官员转身就往宫城跑。
宿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驱逐。
贡生们叩首后,各州府解元再次起身出列。
“我是京城解元,该从我开始。”
“你京城人,你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
京城解元得意地拿起鼓槌。
咚!
“该我了。”
咚!
“看我的!”
咚!
……
章衡举起鼓槌,重重地将登闻鼓敲响。
他仰头看向灿烂的阳光,嘴边噙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登闻鼓院的官吏着急地跑出来,嘴边还沾着饭粒。
皇城司今日守门的将领吩咐宿卫不准上前,然后顾不上宫中礼仪,往内殿跑去。
文彦博提着袍角,又是最先跑出来,又是满脸绝望。
宣德门外,登闻鼓响,君臣色变。
解元一一敲响登闻鼓后,回到贡生队伍中再次跪下。
“你们……你们,唉!”
文彦博看向贡生铺开的诉状,上面还有状告中书省宰辅包庇奸臣,不由泪如雨下。
他的辞呈已经写好了,就等河北赈灾的措施全部下发,就递上去。
就差这么一点啊!
“你们就不怕全部落榜吗!”
京城的事也归开封府管,张尧佐身为权知开封府,自然也及时赶到。
文彦博呼吸一滞。
你闭嘴啊啊!你还不如别来呢!
贡生们纷纷抬头,怒视着张尧佐。
张尧佐吩咐身后衙役将贡生驱逐。
文彦博正想拦住张尧佐,百姓中有人怒斥道:“太宗真宗皇帝时,我们老百姓都敲过登闻鼓。怎么?这个皇帝的登闻鼓敲不得?”
那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老翁今年八十九,亲眼见过登闻鼓敲响。”
衙役不敢上前了。
八十九活成了人瑞的老人,就是陛下见到都要敬上几分。
“不止他们!”
有一队书生打扮的白衣老少赶来。
“我们也准备敲登闻鼓,只是还没有集齐万民书。”为首的几人将抱着的诉状打开,比贡生的诉状更加广阔,“现在只有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一位白须老者手执鼓槌:“老翁今年七十一!来,将老翁下狱!”
咚!
咚!
咚!
文彦博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果然如他所料。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张尧佐看着乌压压赶来的百姓,面色发白。
他也是靠自己考上来的进士,知道面前的事意味着什么。
而还有人不断赶来。
“我还未落名!加我一个!”
有个人扑到布上,在七千多人之后添上了名字。
“我不会写字,但我可以按个手印!不是读书人,也能敲鼓!我听我爹说过!”
“我也来!”
“我们都来敲!”
一个一个名字。
一个一个手印。
有店家捧出了笔墨。
还有宿老维持秩序,让人排队签名盖手印。
他们没有计算有多少人名,有多少手印。
但新留下的名字已经比七千人长了。
第110章 谁人在谋逆
大宋在宣德门外设登闻鼓, 天下有冤情者皆可击鼓鸣冤。
最初敲鼓无须责罚,京中百姓丢失了小猪仔都要击鼓让皇帝找。宋太宗规定,击鼓者先受脊杖二十。若是越级击鼓、不实诉状, 还会受到流放等额外责罚。
宋代形成“先刑后审”制度后, 皇宫门口的登闻鼓就很少敲响了。
深宫里的皇帝, 和官署中的宰辅,都忘记了还有登闻鼓这东西。负责管理登闻鼓诉状的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官吏都茫然失措。
下一次登闻鼓引起较大反响,是在宋神宗时期太学生虞蕃击登闻鼓“太学考试舞弊案”。
但这都是个人恩怨。
北宋朝最大规模的“聚众击鼓鸣冤”, 也是北宋登闻鼓的绝响,是在靖康元年。
靖康元年,宋钦宗罢李纲、种师道等主战派, 任命李邦彦为宰执,遣使向金国割地求和。
陈东等千余名太学生会于宣德门外, 击登闻鼓上书。
京中军民听闻消息, 陆续赶到宣德门外支援,几万人将宣德门挤得水泄不通,生生将登闻鼓击破。
内侍率领皇城司前来捉拿太学生,军民一拥而上,活生生殴打死了三十余人。
远在青州的曹佑不知道, 这一幕居然在仁宗朝上演。
京城百姓都知道曹暾是个可怜的孤儿。
京城许多百姓自认为曹暾是他们的恩人。
曹暾差点被烧死的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
明镐为权知开封府时, 明明已经张贴告示,悬赏严查纵火之人。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可怜的小恩人。
而张尧佐一上任,就以意外结案。可怜的曹暾被逐出了京城, 不知道是生是死。
百姓既怜惜, 又害怕。
他们朴素地认定, 一定是奸妃和她的奸臣叔叔要害死曹暾。皇帝连年幼的曹暾都不怜惜, 那如果他们得罪了张家人,是不是也会被烧死?
这时候,百姓本也只是暗自害怕,什么都不会做。
可包青天出现了。
包青天如戏文中那样刚正不阿,也如戏文中那样,皇帝被奸妃奸臣蒙住了双眼,将包青天下狱。
戏本子里接下来写了什么?
太学生出现了!
老百姓该支持太学生了!
百姓疯狂涌向宣德门。
不准杀害我们的包青天!不准杀害曾经救过我们的曹家暾儿!
登闻鼓……对,击登闻鼓!
“我来击鼓。《杂闻》里写了,我这个岁数的老人能免刑!”
“我卖肉的,身子强壮,二十脊杖很快就能养好,我来击鼓!”
“我比你身体更健壮,先让我敲!”……
百姓你推我攘,抢着敲鼓。
戏本子中的太学生其实并没有准备击鼓。
他们也看过包青天的故事,但都摇头。击鼓要挨二十脊杖,如果不小心就会被打死,就算没死,仕途也会受挫。谁会这么蠢,为不认识的官员击鼓鸣冤?
“贡生都去了?”
“解元击鼓?”
“百姓都去支援贡生?”
“戏文……成真啦?”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
“可恶啊!这名声本来该是我们太学生的!”有人懊恼道。
“他们得了名声,是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扬名,而是真的为曹暾和包公鸣不平。”有人喟叹道。
“不愧是即将为官的贡生,我等不如。”有人惭愧道。
“我们现在也可以去支援啊!我们只是去晚了,不是没去!”有人跃跃欲试。
受杖刑?近万人击鼓,打得过来吗?
太学生们忙要找一块布,也来联名上书。
学官也得知了宣德门外的事,赶紧来阻止。
不许去,都不许去!以布衣之身挟持皇帝,你们这是谋逆!
“学官,你这话就不对了。当今陛下是宽仁之君,京中怎么会有近万人百姓谋逆?我们只是击鼓鸣冤,请求陛下罢免奸臣。”太学生振振有词,互相使眼色。
一声呼啸,太学生有的往门外挤,有的熟练地翻墙……学官不能阻止。太学里一片狼藉。
学官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竖子都给我回来!我带你们去!”
法不责众,太学生可不管学官喊什么,纷纷逃出门外。
学官扶额长叹。
然后不知道是从哪一位学官开始,发出了一声轻笑。
而后,笑声响彻空荡荡的太学。
“张尧佐活该。”
“纵火烧进士?陛下还包庇?宰执睁眼瞎?真是活该。”
“我看那文彦博和陈执中总该滚蛋了。”
“文公还是不错的。”
“他本事不错,但他要当个睁眼瞎奉承皇帝,也活该。”
“这倒是。”
“可惜让夏竦逃了,啧。”
“连夏竦都看不惯此事,自请外放。留在朝中的宰执才更活该。”
“难道谏官不活该吗?他们一天天地不谏正事,只把范公、包公那样的贤臣往外贬,我看他们就是和奸臣一伙的。”
“就是!”……
学官们一边骂,一边往外走。
谁让你纵火谋害士大夫了?这热闹,我们也要凑!
宫里,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的赵祯在张贵妃阁中喝到天明,正酣睡着。
如雷般的鼓声震天撼地。赵祯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四顾。
伏在赵祯胸口的张贵妃也惊醒:“是谁在大喊?”
赵祯按揉着宿醉的额头,也分辨出在鼓声之中,还有人的呼喊声。
他身为皇帝的直觉上线,顿时紧张无比:“难道……宫、宫变?!”
谁人谋逆?!
赵祯吓得面色煞白。他怀里的张贵妃也花容失色。
两人在床上胡乱高喊着“护驾”,竟然连衣服都忘记穿了。
前来禀报的皇城司将领急得跳脚。
他都在门外喊了许久了,陛下怎么还不穿衣服出来?难道他要先去寻皇后,让皇后去请还躺着的皇帝?
“唉。”张茂则绝望地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
张茂则步履沉重地走进张贵妃的闺房,看着床上抱作一团的赤/裸男女,垂首跪下:“陛下,贡生与京中百姓逾万人敲登闻鼓,请求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严查曹暾遇刺案。”
赵祯停止呼喊“护驾”,茫然失措地看向张茂则:“什么?”
张茂则重复道:“陛下,登闻鼓响了。”
赵祯保持着茫然的神色望向窗外。
鼓声仍旧震天撼地,人的呼喊声却已经逐渐压过了登闻鼓的声音。
他嘴唇翕动,两眼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陛下!陛下!”张贵妃哭着尖叫,“御医!御医!该死,你们在做什么?什么登闻鼓?怎么又有人和我作对?不能把他们全都抓了吗?!”
张茂则深呼吸,猛地一捶地面,站起身:“闭嘴!”
张贵妃惊恐地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阴鸷地看着张贵妃道:“陛下如果有三长两短,张娘子,你和你的叔父才是罪魁祸首。连登闻鼓都不知道的人,闭上你的嘴。”
他不再去看张贵妃,一边呼喊御医,一边为皇帝穿衣服,一边呼唤人去寻找皇后。
他要在御医来之前,为皇帝穿好衣服,否则皇帝脸面就丢尽了。
曹皇后匆匆赶到,命人将赵祯背到皇帝寝宫福宁殿,再令御医救治,并让求见的大臣进入福宁殿等候皇帝清醒。
御医扎针后,赵祯很快苏醒。
他一醒来,就大喊“皇后!皇后!”。
曹皇后赶紧上前,道:“妾在。”
赵祯松了一口气,他断断续续道:“传诏……”
曹皇后凑上前聆听,转述道:“陛下下诏,绝不可以伤害击鼓百姓。”
躲在宫里不敢出去的陈执中等人松了口气:“是!”
赵祯的嘴唇又翕动。
曹皇后又凑近努力倾听,一句一句为赵祯转述。
张尧佐暂时卸任;快马追回正前往陕州的包拯,命包拯为权知开封府;原陕州知州吴育仍旧回京,陈执中代替包拯知陕州;召范仲淹入朝!
陈执中叹了口气,正想接诏,刚升为天章阁待制的王贽向前一步,义正辞严道:“臣等并未听见陛下亲口下诏。处置宰执之事,若非陛下亲自下诏,臣等不敢应!”
王贽如此说,陈执中也犹豫了。
他是很想跑路,早就已经递过无数次辞呈,皇帝就是不准。
但身为宰执的责任,也让他明了在此等大事中,他不该因为胆怯而逃走。皇帝口齿不清,他们都不知道皇帝说什么,只有皇后在转述,他身为宰执,确实不能立刻相信。
如果是宫变之前,陈执中会驳斥王贽。
皇帝不能政务时,皇后就该辅政。可宫变……唉,陛下要用宫变废后,他就不敢信任皇后了。
赵祯瞪着双目,捂着胸口。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赵祯捂着胸口的手背,道:“如果诸公不肯信我转述,官位调整一事可以等陛下病好之后再做,但请先下令,不可伤害敲鼓的百姓。”
王贽再次义正辞严道:“贡生以白身挟持陛下,其罪当诛!”
曹皇后讥笑道:“王待制,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带兵去围剿宣德门外的贡生和百姓如何?”
王贽哑然。
曹皇后沉声道:“陈宰执,你还在犹豫什么?若宣德门外出现血案,陛下的名声谁来弥补?!在陛下生病时,朝中大事本该就有宰执来决断!你如果不能断,你还当什么宰执?!”
陈执中看向赵祯。
赵祯艰难地对他点头。
陈执中忙道:“是,我这就……”
“臣已经安抚住百姓,并命令皇城司和殿前司不可攻击百姓。”文彦博大步踏入殿门,对皇帝作揖道,“臣也请立刻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宰执之位可以延后调整,但必须立刻平息民怨。”
文彦博嘴角扯了扯,对王贽讥笑道:“本榜所有贡生,太学所有学生,京城数万百姓,都联名上书。王贽,你要杀谁?”
王贽踉跄几步:“不是几个和曹暾相熟的贡生吗?”
文彦博咬牙切齿地失笑:“曹暾只是不满十岁的孤苦稚童!王贽,你连稚童都陷害,无耻!”
我的名声毁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