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也挺惊讶的。
夏竦好美色, 声名在外,喜欢奉养声伎。谏官曾弹劾他置侍女于中帐,差点导致士兵哗变。
不过好美色的夏竦, 却只有一子二女, 且都为夫人杨氏所生, 也是奇怪。
夏竦特别看重夏安期,早早为夏安期求官。夏安期不负夏竦期望,一登仕途就表现出极高的才华, 如今已经晋升为兵部侍中,任河北都转运使,负责河北财赋转运和监察河北官吏。
夏竦入朝拜相, 随即改为枢密使。夏安期请求归还升迁的官职,远离边疆和京畿, 去淮河、江浙一带任知州。
朝廷同意此事, 拖拖拉拉走程序。夏安期留在京中等候新的任命,正好能与父亲过年团聚,便也不急。
夏竦在史书中的名声很不好。夏安期身为夏竦独子,传记却没有奸佞记载。宋人找来找去,也就找到“夏安期没考科举, 是被征召后赐进士出身,居然还奢求去给皇帝讲课, 世人都嘲笑他”,和“夏安期和他爹一样喜欢奉养声伎”两个抨击点。
夏安期的侍读学士是宋仁宗给的,不是他求的;奉养声伎是宋朝士大夫都有的爱好。
奸臣的独子就只有这两个可以说的“黑点”, 以曹暾这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 夏安期约等于持身较正了。可见夏竦自己不修名声, 但对这个儿子的名声十分重视, 不让他参与自己主导的任何阴谋诡计。
被夏竦护得仿佛眼珠子般的夏安期,居然被夏竦派来拜见自己?
曹暾不得不惊讶。
但他惊讶了一下后,懒得思考内情,只做平常对待。
夏竦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他们父子二人不到十年就会前后脚去世。
夏竦坚定不移地站在宋仁宗这边讨好张贵妃,抹除宫变影响。张美人成了张贵妃,夏竦不仅没能拜相,宋仁宗为了平息朝议,还将他外放了。不久后,夏竦病逝。
夏安期在父丧丁忧后起复知延州戍边,没几年也暴卒了。
“同平章事”虽然是东府相公的职位,但不是所有“同平章事”都是宰相。
宋朝的官制很奇怪,同一个官职名称,有时候是职官,有时候是寄禄官,有时候是荣誉贴职。“同平章事”就是这样。
只有被召入朝中,并在东府打卡上班的“同平章事”才是职官,为东府相公。外任的官员身上加“同平章事”,只是荣誉贴职。比如狄青被罢出中央时,身上就贴“同平章事”。
夏竦只有去年差点拜相,结果还没进东府门,宋仁宗立刻给他改为枢密使。之后他就再没进过东府。无论是他在拜相前,还是快死前,身上的“同平章事”都只是贴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东府宰相。
所以他死的时候,时任宰相的宋庠在诗中感慨夏竦很不幸地没有成为宰相,施展他经世济国的才干(用双手狠狠地把嘴角的幅度抹下)。
夏竦机关算尽,身前名身后名都不要了,还是没当上宰相。允悲。
曹暾的思想飘忽了一下,见夏安期还没离开,问道:“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夏安期一直在观察曹暾。
他回京后,就多次听到父亲夸赞曹暾。
父亲照旧以“等我当了宰相”为每段话的开头,然后拍着胸脯说他当宰相后一定要举荐曹暾,重用曹暾。即使皇帝不喜欢曹家子,他也喜欢曹暾。
夏安期很惊讶,便拿了曹暾的作品阅读。
他本瞧不上曹暾所谓的“通俗小说”,认为其字句实在是粗鄙。
在阅读过曹暾的《陈情表》后,夏安期知道了曹暾真正的文采。一个有文采的人故意用词通俗,那就只是另有目的。
夏安期摈弃偏见仔细阅读曹暾的小说,才为曹暾想以小说教化百姓,让百姓知道忠奸对错的巧思而惊叹。
父亲眼光一如既往地很好。
如他当年破格提拔和举荐范仲淹、韩琦一样,他所看重的人,就没有看错的。
不过夏安期没想过主动结交曹暾。曹暾年幼,和他岁数相差很大。他顶多想等自己有一日入京中为官,曹暾已经长大,或许能让自己的儿子结交曹暾。
谁知道,曹暾竟然是陛下藏在民间的太子?
虽然皇帝没有认回曹暾,但夏安期秉性端正,他坚定不移地认可儒家传统理念,无错的嫡长子就是太子。何况曹暾还是陛下独子。
夏安期主动请求接触观察曹暾。
夏竦本来不太乐意,但夏安期说服了他。不说后宫有六七千宫女子,陛下还好几年无所出,是不是已经生不出来了,就说范仲淹等人已经知晓曹暾的身份,以他们的品德,如果皇帝太过分,他们就算是死,也要将曹暾的身份公之于众。
天下人比起皇帝,更信任范仲淹,这是皇帝与范仲淹逐渐离心的缘由。
所以范仲淹只要说曹暾是太子,天下人就会相信曹暾是太子。
他们明面上假装不知道曹暾的身份,皇帝就不会针对他们;等皇帝死后,他们再写几本回忆录说他们也在保护太子,那身后名会好看些。
“父亲,你还是稍稍重视一点名声,别被列入《奸臣传》了。”夏安期劝说。
夏竦本以为夏安期会以“曹暾已经长成,而陛下的其他儿子还没影”,或者“父亲你和曹暾已经交好,为什么不支持关系好的皇子为储君”为理由劝服他。
没想到夏安期说“父亲你别被列入《奸臣传》”。
夏竦举起拐杖朝着夏安期劈头劈脸地砸去。
继承了夏竦能征善战的体格武艺的夏安期,好整以暇地陪着父亲在庭院里转圈圈。
大杖走。他就当陪父亲锻炼身体了。
夏竦虽然想打死夏安期这个不孝子,但夏安期是他独子,拿捏了他的死穴。最终夏竦还是叹了口气,让夏安期去看看曹暾过得好不好。
夏竦抹着眼泪道:“就一个曹佑怎么照顾太子?陛下造孽啊!那可是独子!”
也养了一位嫡长独子的夏竦不能理解皇帝。
夏安期道:“范纯祐在,不是只有曹佑照顾太子。”
夏竦瞪眼:“范仲淹的儿子算个屁!”
夏安期道:“天成很好。”
夏竦瞪眼:“好个屁!滚!”
夏安期无奈离去。
夏安期略作回忆,对倔强地渴望当东府相公的父亲发出无奈的喟叹。
他对曹暾作揖,道:“父亲遣我来问郎君生活上是否有不便?他会想办法照顾郎君。”
曹暾放下兜着的手,站起身来道:“夏公已经很照顾我了。”
他想了想,道:“你信命吗?”
夏安期很疑惑,但还是遵从本心回答:“我信一点,但我不会安于命。”
曹暾点点头,道:“手伸出来,我给你算命。”
夏安期惊讶地转头看向范纯祐。
范纯祐扶额:“郎君,别吓唬他。”
曹暾困惑:“你们认识?”
范纯祐叹了口气,道:“我在父亲帐下为将时,他也在夏公帐下为将。我们熟识。”
曹暾回忆史书。
嗯,史书中没写夏安期这段经历,但可以推测出来。
宋朝的官制就是这样父父子子的,父亲当官,儿子帮着父亲干活,给父亲当二把手。
“不对啊,宋夏战争的时候,你不是在京中任三司户部副使吗?”曹暾顺了顺时间线,还是觉得有问题。
夏安期道:“我和范天成结识,是在宋夏战争之前。”
曹暾又想了想,唉,头大,懒得去顺他们结识的时间线,便点头道:“原来你们是友人啊。”
夏安期的眉眼微微一颤。
范纯祐的嘴角轻轻一扯。
友人……当然算不上,只是熟识。
父辈闹成生死之敌,他们怎么可能还能是友人。
曹暾可不管自己的话给两人造成多大的刺激,继续问道:“要让我给你看手相吗?”
夏安期没有犹豫便弯下腰,伸出手。
他以为曹暾要以看手相为名,对他说一些有隐藏含义的话。
曹暾随便看了看,摸了摸,先夸夏安期一手的好茧,一看就是擅长弓箭的人,然后道:“你和你爹戒色,注意身体,否则你爹会在三年后病逝,你会在丁忧两三年后暴卒。”
其实夏竦和夏安期不一定是死于纵欲。夏安期的暴卒也可能是卸甲风。
曹暾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病死的,但戒色肯定会让身体变好,说不定就能逃离死劫呢。
看在夏竦一直照顾他的份上,他给夏竦卖个好。
夏安期的眼珠子都快脱框而出,平日里故作的端方儒雅模样崩裂。
范纯祐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安期回过神,结结巴巴道:“郎君,你这是……”
“算命。”曹暾收回手,道,“爱信不信吧。”
夏安期站直身体,又看向范纯祐。
他希望范纯祐告诉他,郎君这是在开玩笑。
范纯祐却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道:“郎君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吧,戒色懂吗?戒色。”
夏安期脸一沉,冷哼了一声。
他深呼吸,对曹暾道:“范天成的身体比我差,郎君何不为他算命?”
曹暾点头,道:“算了。他今年就该卧病在床,现在没事了,我把他养好了。”
夏安期眉头狠狠一颤,有点害怕了。
范纯祐摸了摸鼻子,对夏安期道:“反正戒色身体肯定会好,你戒一戒又如何?”
夏安期咬牙切齿道:“不要在郎君面前进谗言。我虽然爱听声伎歌舞,但不、纵、欲!”
范纯祐摇头:“我不信。”
曹暾也摇头:“我也不信。”
夏安期:“……”这人有半点范公的端正吗?!你在郎君面前说这个?!
在夏安期有点忍不住想揍人的时候,曹佑及时赶到。
他刚从宫里回来,终于暗示成功,曹皇后应该会有所警惕。
张载还在京中打探消息,未曾归来。
曹佑见气氛不对,问了缘由后,把曹暾拎起来拍了两下屁股,然后把小揍一顿的曹暾抱起来给夏安期看,请求夏安期的原谅。
夏安期看着曹佑正直的双眼,和他臂弯里蔫答答的小太子,心安了。
他回去会告诉父亲,曹佑将小太子教养得很好。范纯祐确实算个屁。
但……算命是真事吗?
夏安期离开时,在登上马车的那一刻犹豫地停下了动作:“郎君,你真的会算命?”
曹佑飞速地替曹暾回答:“他不会。”
夏安期看向范纯祐,范纯祐撇开视线。
夏安期咬牙,对曹暾拱手:“郎君可知,父亲能成为东府相公吗?他快魔怔了。”
他看着父亲汲汲钻营,他都为父亲的魔怔而魔怔了。
虽然他知道算命一事很荒唐,但他想得一个心安。
曹暾低头,躲过曹佑的捂嘴,道:“当不了。他为讨好皇帝支持皇帝宫变,转头就因弹劾被贬出京,还有了勾连后宫嫔妃和宦官的奸佞之名。我怀疑他很快病逝,是气死的。”
曹佑终于把满嘴死不死,完全不怕得罪人,精神状态堪忧的曹暾按住:“暾儿,闭嘴!”
曹暾的话已经说完,乖乖闭嘴。
夏安期神思恍惚了一下,告辞离开。
曹暾叽咕:“他脾气这么好的吗?我说他和他爹会死,他都不生气?”
曹佑深呼吸:“我脾气不好。”
曹暾转头就跑。
曹佑大步追上,拎着曹暾就去找竹篾条。
曹暾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动,乖乖地等着挨教训。
范纯祐扶额叹气。
唉,自从郎君摔了一跤,摔得满脸鼻血之后,就变得非常奇怪,令他心忧。
不过范纯祐没想过曹暾真的会算命。
无论曹暾说他会因为边疆战事没养好身体便跟着父亲颠簸,从而缠绵病榻,还是说夏竦当不了相公,还会纵欲病逝,都只是在以算命之名劝谏他们保重身体而已。
曹暾只是嘴硬心软,用很奇怪的方式来关心他们的身体。
范纯祐十分单纯地对曹暾的善良深信不疑。
曹暾挨了一顿揍,跪坐着发誓自己不再去找刺激。
夏安期恍恍惚惚地回家,夏竦还未归家。
边事和剿匪都要汇总到枢密院,夏竦的工作十分忙碌,每日都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夏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夏安期坐在门口等他,神色仍旧恍惚。
夏竦接过儿子送来的一盅热汤,浅浅喝了一口,驱散疲惫,困惑道:“你在不安什么?见过暾儿了?如我所说,他很优秀对吧?”
夏安期无语地看了父亲一眼。
之前你称呼曹暾为郎君,后来直接称呼曹暾为太子,现在怎么又改称暾儿了?
夏安期想了想,还是瞒下了曹暾会算命的事。父亲年纪大了,经不住刺激。
唉,还是自己烦恼吧。
夏安期不是很相信曹暾真的会算命,只是事关他最敬爱的父亲,心中难免惶惶不安。
“他很优秀,不似孩童。”夏安期道,“曹佑将他照顾得很好,范天成确实没什么作用。”
夏竦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范纯祐和他父亲范仲淹一样没用。”
他顿了顿,道:“我已经知道了宫变的时间。虽然暾儿在宫外,你也去暾儿身边守着,以免发生意外。”
夏安期颔首:“是,父亲。”
唉,荒唐。夏安期很是疲惫。
希望他外放的政令赶紧下来,让他去淮扬躲一躲。
韩公在淮扬。或许韩公已经知晓太子的存在,他应该去试探一二。如果韩公知晓太子的存在,或许心中已经有支持太子的章程。
无论父亲怎么做,夏安期希望社稷稳定,他站在支持太子这边,不希望皇帝乱来。
夏竦还在犹豫,夏安期已经彻底投向曹暾这边。
夏安期虽然还在等外放,身为枢密使的儿子,以宋朝官场的惯例,他能帮父亲处理政务,甚至进入官署给夏竦当文吏。
夏安期源源不断地将宫中和朝堂的消息传递给曹暾,让曹暾做好心理准备。
他也让曹暾安心。
以陛下在皇城司人事调动的规模,陛下没想弄出太大的动静,不会伤到皇后。
曹暾谢过夏安期,继续写戏本子。
这次他明面上写的是李白的故事,实际上是借由李白引出唐明皇、杨贵妃和高力士。
他造唐明皇、杨贵妃和高力士的谣言,说唐朝就是因为昏君奸妃坏太监而亡。
这很符合百姓的口味,百姓就爱看这种忠奸分明的故事,一定很快就能传播开来。
曹暾写戏本子很快,就是填充诗词很烦。没了三章和狄诤、苏洵帮忙,只是小叔叔一人,写诗词太慢了。
范纯祐和张载虽然还是能帮忙,但诗词上的才思没有狄诤和章楶敏捷,不是合格的枪手工具人。
无奈,曹暾只能从唐诗词中摘抄。
这样匿名更容易,也算误打误撞的好事。
曹暾没有给夏安期看他写的戏本子。他知道,夏安期一看他写的什么,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不信任夏家父子。
戏本子很快由一个进京的伶人班子传播开来。
问就是蜀地的戏本子,反正和曹暾没关系。
曹暾每天一本“请斩杨怀敏”,与秘阁同僚一起上奏。
他在赵祯那上课的时候见到了杨怀敏,杨怀敏看着他的眼神里隐藏着鄙夷。
没有怨恨,只是鄙夷而已。显然杨怀敏以为他这个小孩没什么用,只是轻视自己。
杨怀敏不知道我是皇子?
曹暾看向对自己笑容温和的赵祯,脊背发凉。
杨怀敏……已经被放弃了吧。
时间一日又一日,赵祯随意找了个借口,让曹暾在家休息几日,不去秘阁上班。
夏安期来到曹家,奉父亲的命令保护曹暾。
曹暾再次兜着手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地望向宫廷的方向。
今天京中的气氛有微妙的不对劲。
不是年节,京中巡逻的士卒却格外认真。
他假借拿公文入宫,路过皇城司的时候,见皇城司那些侍卫懒散的面目变得十分严肃。他们由杨怀敏带领,似乎不是普通的勋贵子弟。
因为贝州叛乱刚平息,还有逆贼没有完全被扫清,宫中守备严格,没有引起公卿的注意。
他们的争功还未结束,争功之余还要喊皇帝赶紧斩了杨怀敏这个奸宦,实在是没空注意这些小事。
曹暾抱着一堆没什么用处的公文回到家后,便坐在门槛上发呆。
暮光沉沉地压下,最后一缕阳光退出人世间。
曹暾让张载和范纯祐去招待夏安期,自己和曹佑独自在内院。
曹暾道:“这时候才能发觉,他的确是实权皇帝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的话没头没脑,曹佑却知道曹暾在说什么。
皇帝策划的这场宫变行事缜密,一切细节尽在掌握中,绝无他人插手的可能。
他不会危害自己的安全,也能第一时间消灭罪证,并在公卿反应过来之前尽力消灭宫变的影响。
曹佑陪着曹暾去取公务,沉沉地叹了口气。
陛下有这样的心智和毅力,做点正事不好吗?
“他算到了一切,唯一没算到的是……”曹暾哼笑了一声,“一介女流在面对宫变,竟然冷静自若,丝毫没被宫变吓倒。”
赵祯算尽一切,却被曹皇后的冷静打乱了所有布置。
他竭力隐藏的宫变,还是被宋人记录在了史书中。“故宦者争尽死力。仓促处置,一出于后”。
一场都快冲到宋仁宗脸上的所谓宫变,宋仁宗毫无动作,所有仓促间的应对,全都由曹皇后下命令。
自此以后,宋仁宗再难废后。他每次和大臣提起,大臣都说“后无错”。
而不知真相的人,再次怀疑宋仁宗是不是个实权皇帝。难道他被宫变吓傻了,才一点动作都没有?
宋仁宗自己风评受害。
笑死。
“我睡觉了。”曹暾道,“我不害怕,我要单独睡。小叔叔你滚去和朱大哥他们一起睡。”
我有自己的房间,倒不必和人挤一间房。曹佑哭笑不得地照顾曹暾睡觉后,轻轻掩住了房门。
半夜,夜入三更,三更人静。
曹暾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跳到地上。
他走到院子内,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屋。
他的卧室是独门独院,与周围房屋不相连。
因他孤僻,不爱人伺候。曹佑回隔壁小院睡觉时,曹暾便自己独享这三开间的屋子。
他走到书房。
书架上的书以晒书为名,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些纸张和民间刊印的杂书。
曹暾拿起火折子,点燃油灯,把油灯丢在了书架上。
火苗腾起。
曹暾从柜子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油的布条,将火引向各处木柜子。
当曹佑等人惊觉,冲进小院时。
曹暾正站在小院子中,仰头看着火势不太大的卧室、书房和待客的小堂屋。
“暾儿,你干什么?”曹佑一把捞起曹暾。
曹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道:“宫变这么重要的事,我这个皇子想有点参与感。”
第92章 随便他们猜
曹佑抱着小侄儿的双臂颤抖。
他两世为人, 如现在这样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可不多。
夏安期最先回过神,问道:“郎君,你想达成什么目的?”
范纯祐瞥向夏安期。
曹暾扭头扫了夏安期、范纯祐和完全吓傻了的张载一眼:“没什么目的, 只是有点参与感。火已经放了, 如果火势不大一些, 湮灭不了证据,会被人发现是我自己放的。帮个忙,让火烧旺一些。”
曹佑深深叹了口气, 道:“行。”
张载急躁道:“曹佑!你……”
“听暾儿的。”曹佑冷静道,“先消灭证据,再讨论。速度!”
曹佑虽然不知道曹暾的打算, 但他知道必须让已经点燃的火燃得更大,不能让皇帝知晓这场火为曹暾所放。
张载还想说什么, 范纯祐拍了一下张载的肩膀, 对他摇了摇头。
张载咬了一下牙,去寻引火物。
夏安期看向着火的小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太子,那他就要做到极致。
夏安期问道:“太子,这火需要多大?”
曹暾道:“能烧多大就多大, 别伤到人就是了。小叔叔,我们去把人叫醒, 让他们赶紧去搬东西,别让我们不多的家当被火烧光了。嗯……先派人去禁军那处报案救火,虽然现在皇帝已经同意可以邻里帮忙救火, 我们还是更信任禁军, 对吧?”
曹暾叽叽咕咕和曹佑商量, 他要怎么装晕, 小叔叔要怎么装哭。夏安期看向纵火后仍旧很沉稳冷静的曹暾,眼中狠意散去,不自觉地染上一丝慈爱的笑意。
“那就要劳烦佑三郎赶紧疏散仆从了。”夏安期拱手道,“我伪装一二,就去帮忙救火,定不会让火蔓延到邻居家。”
曹佑抱着曹暾不好回礼,勉强弯腰颔首应道:“就拜托清卿兄了。”
他把怀里的曹暾拎起。
刚才还一副冷静模样的曹暾露出怂怂的表情,任曹佑取来灰土在他脸上身上扑腾。
曹佑咬牙切齿地把曹暾拍了拍,顺便把不省心的小侄儿小小地揍了一顿。
曹暾被揍疼了,呜咽几声,乖乖垂着脑袋挨揍。
夏安期忍俊不禁。
他算是看出来了,传言竟然是真的,曹暾居然真是曹佑一手带大的。看曹佑这揍孩子的利落模样,一看以前就没少教训。
半大的少年带着稚童在江南独自生存啊……夏安期脸上笑意散去。
史书中有名声流传的皇帝,大多刻薄寡恩,对待妻儿很少有贴心的。但折腾独子……汉安帝可不是什么好皇帝。
陛下之前的子女众多,还养活了一儿一女,又自认年岁不大,就不珍惜这个独子了吗?
或许陛下还是珍惜的,但他只是认为曹暾能活着就成,其余地就不愿意多贴心了。
这一场火燃起,陛下或许该急一急了。
夏安期很好奇,朝臣得知在宫变当日曹暾差点被烧死,会有何联想?
夏安期一边放火,一边好奇地问道:“郎君,你想让陛下和群臣如何猜测这场火?可要留下一二纵火证据?”
范纯祐抱着柴火回来,打发恍恍惚惚的张载去带领仆从搬运家当。
张载那恍惚的模样,别引火引到自己身上了。
范纯祐闻言,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说什么。
曹暾放火,应该是要嫁祸他人。他虽不愿意做这等事,但皇帝都要搞宫变了,曹暾只是想自保,他无法阻止曹暾。
跪坐在地上面壁,被揍的地方还有点疼的曹暾一边任曹佑扒拉他的头发,在他发丝间也抹上灰土,一边啜泣着道:“不留,就是让他们猜。”
古代可没有现代那么方便的侦查技术,一把火下去,要寻到纵火人几乎不可能。
有人会以为是意外失火,有人会怀疑这场火是否和宫变有关,也可能有人会想到这场火是不是曹家人自己放的。
但因为曹佑和曹暾年纪尚小,明面上家中没有任何能主事的长辈,若有人说出第三个猜测,恐怕就会被人唾弃了。
曹暾相信,赵祯也不会认为是他自己放的火。
赵祯仍旧坚信曹暾和曹佑不知晓真相,也忽视了张载和范纯祐的存在。
即使他之后知道了张载和范纯祐的存在,也不会怀疑曹暾,甚至会更信任曹暾。因为范仲淹的儿子不可能帮曹暾纵火。
他什么都不会留下,他和小叔叔也会被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任人猜去!猜得越多越好!
夏安期听后,不禁笑出声。
范纯祐叹了一口气,也露出了笑容。暾儿即使“算计”,也不用那宵小伎俩,不过是自保而已。
唉。
范纯祐收起心神,与夏安期一同默契纵火。
两人曾经为战将,亲手放过不知道多少次火,对纵火再熟练不过。
曹佑把曹暾弄得灰扑扑的,看着好像是从火堆里抱出的小孩后,自己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抱着曹暾冲出院门,高声呼救。
曹暾蜷缩在曹佑怀里装晕倒,虚着眼睛看着小叔叔满脸惊慌的泪水,心里啧啧称奇。
小叔叔前世不愧是皇帝宠臣,这演技真厉害。
他扭了扭身体,把脸埋在小叔叔怀里,呼吸一长一短,睡觉去了。
曹佑低头看了小侄儿一眼,磨了一下后槽牙。
暾儿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他真希望范公还在,能制住这个熊孩子。
不然叔父也能……曹佑心头如被针扎得痛了一下。他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冲出门往远处的邻居家奔去。
这条街上非富即贵,门与门之间隔得很远,至少也是小半条街。
曹佑喊得很响亮,跑得不快。
等他叩响邻居家的门时,火光已经腾空,引来了夜巡的人。
因赵祯将禁军都调到了宫城和城门附近,以防备宫变有意外发生,这条治安一直很好的街上巡逻的禁军不多。在发现着火之后,禁军来救火的速度也很慢。
曹佑寻的邻居是一位与如今皇帝血缘较远的宗室的宅邸。
宗室不能与外官结交。曹佑和曹暾与这家人没有打过招呼。
当曹佑抱着曹暾来求助时,宅邸主人十分惊讶。
“怎么着火了?”宅邸主人吓得不轻,忙让家仆帮忙救火。这火可不能烧到自己宅子了。
曹佑哭着道:“公家中可有大夫?暾儿吸了烟,呛晕了。我家中没有大夫。”
宅邸主人困惑道:“你们曹家怎么会没有……”
他顿了顿,想起曹家长辈已经离开京城。曹佑年少,家中仆从都是宫中赐予,恐怕没钱在家里养家医。曹家人看病,当是递牌子让御医来治。
虽然平时不差这点时间,但遇见这等急事……唉。
“快进来!”宅邸主人一边招呼曹佑进屋,一边吩咐人打来水给曹暾和曹佑擦脸,看有没有伤着。
张载指挥仆从离开后,去寻另一侧邻居请求救火。
火势虽然不大,但若是夜风突然增强,火星子也可能波及他们的宅子。邻居都积极地救火。
不过既然不是自家的宅子,仆从都惜命。他们只让火势不蔓延开来,不会拼命去救已经燃起来的屋子。
待禁军姗姗来迟,皇帝赐下的宅院已经烧掉大半。
尤其是曹暾所住的内院,只留下一片乌黑灰烬残骸,看着很是凄惨。
曹暾继续“昏迷不醒”,呼呼大睡。
邻居家奉养的大夫替曹暾把脉,松了口气:“没有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他其实怀疑曹暾是睡过去了。但谁家孩子会遭遇火灾还心大地睡过去?果然是吓晕过去了。
他掰开了曹暾的嘴,检查曹暾的口腔和舌头,曹暾都一动不动。这肯定是吓晕过去了。
大夫开了点安神的药,但曹暾本来就在睡,便没有立刻让他喝下去。
他虽然觉得自己医术不错,但曹暾既然无事,不需要多做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等天亮之后,曹家人去宫中求来御医治疗吧。
“皇帝赐下的宅子被烧了,你们不会有事吧?”宅邸主人多嘴了几句。
曹佑只顾着哭泣,不能回答。
宅邸主人看着面容尚且稚嫩的曹佑,心软地叹了口气,安慰道:“若是陛下问责,我帮你说几句话。”
虽然自己是皇帝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亲戚,替邻居小孩说几句话,应该不算什么忌讳。宅邸主人心软地想。
京中常有火灾发生。连宫城都起火过。
这场火灾这时还没有引起他人注意,只是有人嘀咕一句曹家人真是太倒霉了,接连倒霉运啊。
宫中,宫变已经开始。
曹皇后提前得知了宫变会发生,心里是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
十六七岁进宫,她的心早就被打磨得坚如磐石,除了自己那无缘养育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事能动摇她的心神。
哪怕是皇帝想要挑起宫变以图废后这么荒唐的事,曹皇后想了想,心里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她是早该心灰意冷了。
因着早知道宫变会发生,赵祯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曹皇后眼里就仿佛夜里的萤火,十分显眼。
当殿门外有异动,赵祯露出紧张的神色。曹皇后知道宫变来了。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曹皇后所作所为与原本历史中没有太大差别。
她抱住想要推开门的赵祯,将赵祯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命令宫女和宦官去查探情况。
当闯宫的贼人砍伤宫女时,曹皇后压制住了宫中的恐慌,动员宦官拼死护驾,命令宫女去防备火灾,又差人去寻动静都这么大了,竟然和死了般没有来护驾的皇城司侍卫。
曹皇后如以往一般没有太多表情。
她冷静自若,脸上半点慌张也无,还是木讷得如庙里永远端庄的泥塑木雕菩萨。
赵祯盯着牢牢将他护在身后,仿佛一名女将般英姿飒爽的曹皇后,心情复杂。
他看得出来,曹皇后是真心护驾。也就是说,如果这时真的有一场可能会伤害到他的宫变,曹皇后会如现在这样挡在他前面。
赵祯心里本该感动,但这场宫变却是假的,让他不由生出一二内疚。
早知道……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祯即使已经有着些许后悔,也只能按照已经计划好的行事。
当杨怀敏绕了一大圈,带着张美人“护驾”赶到。
赵祯护住扑在怀里哭泣的张美人,心虚地瞥了曹皇后一眼。
如他所料,曹皇后不傻,见状立刻神色一僵,意识到了什么。
但曹皇后如以往很多次一样,仍旧默默选择了闭目塞耳,什么都不看不听,做宫中最端庄最聋哑的皇后。
赵祯与张美人互诉衷情,将一直竭力护驾的她冷落在一旁,她也只是带着些许茫然和灰暗的神情,没有打扰。
赵祯便更加于心不忍了。
他不仅于心不忍,还十分头疼。
张美人到来的时候,曹皇后已经吩咐了许多事,宫变都被压制住了。这下张美人的护驾之功比起曹皇后的决断,功劳就显得不那么大了。
赵祯做了这么多准备,竟然不能尽全功。
他万万没有想到,十几岁就入宫的曹皇后,竟然面对宫变如此冷静。
这难道就是曹家的家风,将门之女的天赋吗?
这可令他太头疼了。
赵祯拍拍怀里哭泣的张美人的背,心想他可能这次算计不能尽全功了。
这皇后,恐怕难以废掉了。
不过他仍旧可以给张美人晋位。张美人晋位后,就能与曹皇后抗衡。将来张美人有了儿子,或者宫里其他人有了儿子再认在张美人名下,宫中便不会只有皇后和太子这一股势力。
因曹皇后此次是真的救驾有功,虽然赵祯不会给她算功劳,但还是对其态度软和几分。
曹暾也确实有才华。他认可曹暾这位储君。
只是如太宗皇帝时一样,他年富力强,宫中不需要有一位“少年天子”。
何况还是嫡长子这等天然的“少年天子”,比当年他父亲被立为太子时,恐怕民间声望更大。当年太宗皇帝便忌惮不已,他也要打压几分。
即使将来他仍旧只有曹暾一位皇子,曹暾可以为他的继承人,但在他死前,也不能动摇他的权力。
这是他从大娘娘那里学到的帝王之道。
赵祯眼中一抹晦暗闪过。
大娘娘真是……让他学到了许多。只要大权在握,哪怕自己已经弱冠,她也绝不会放权。甚至她在死后,还想让小娘娘垂帘。
帝王之道就是这样吗?
赵祯轻轻拍着怀中美人的背,轻言细语地安慰美人。
此场宫变曹皇后镇定自若,仿佛没遇到宫变似的,赵祯也冷静自若,情绪没有半点波动。
他吩咐杨怀敏“捉活口”,杨怀敏领命离开。
他又吩咐宦官出宫找公卿来商议宫变之事。
宦官领命离开。
赵祯命令曹皇后安抚宫中妃嫔和宫女。曹皇后一如既往地恭顺应下。
而张美人被赵祯亲自送回直舍。
张美人脸上止不住笑意。
她倚靠在赵祯的怀中道:“官家,妾终于能如愿以偿与官家成为夫妻了吗?”
赵祯轻轻为张美人拭去眼泪,道:“我会尽力为之。”
张美人脸上的笑意极为甜蜜,眼中柔情似水又似火,看得赵祯心痒无比。
只是现在他要与公卿议事,只能稍后安抚张美人的情谊了。
公卿在家中睡梦正酣,被通知入宫议事。
什么事?宫……宫变?!
文彦博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心中大骇。
贝州刚刚造反。现在宫变发生,文彦博第一时间便以为是贝州那群造反的“弥勒教徒”混进了宫里,企图刺杀皇帝。
文彦博吓得冷汗将后背都浸湿了。
如果真是贝州的反贼余党造成宫变,他就要被贬官了!
文彦博狠狠一拍大腿,十分难过。他好不容易才从成都爬到中央,参知政事的位置还没坐热呢。
文彦博满腔焦急地进宫。
他还在斟酌,在皇帝问责的时候,自己是应下罪过好博得皇帝好感,还是把过错丢给别人,群臣的吵架声突然让他听不懂了。
他很想抓一抓耳朵。
这……陛下不是在说宫变吗?为什么最先开口的人在吵什么张美人?
一个小小的嫔妃和宫变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护驾有功,那也要等抓到宫变反贼,理清幕后主使,严惩渎职之人后再论功行赏吧?
后宫的事,陛下你自己决定不就成了?你想升个妃嫔的份位,用得着占用珍贵的朝议吗?
你自己下个旨不就成了!你又不是要让张美人当皇后!
等等……
文彦博反应过来,再次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身冷汗,比刚才还多。
不、不会吧?他看着台阶上表情沉静如渊的皇帝,心头一沉。
第93章 是人为纵火
文彦博将头深深垂下, 用烛光的阴影遮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荒唐……荒唐……不应该这么荒唐啊。
文彦博在震惊之余,仔细分辨不同人的言论。
夏竦就不必说了,他自然是知晓宫变全部真相。
身为掌握军权的枢密使, 皇城司不归夏竦管, 夏竦极重权欲, 原本对皇城司不说颇有不满,也乐于看对方首长倒霉。
尤其是那从小混混长成大混混的杨太后的堂弟杨景宗,夏竦每次提起他就满脸鄙夷。
夏竦会为了讨好皇帝而讨好皇帝身边在皇城司任职的心腹宦官, 但杨景宗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他堂堂夏宰辅给好脸色?!
现在,夏竦竟然全力为杨景宗开脱,还让御史与宦官一同审查此事, 以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只将此事的影响限制在宫中。这一听, 就知道很有问题。
文彦博看着夏竦那奸佞的模样, 心里发出鄙夷的冷哼声。
他低下头,心头有点慌乱。
陛下这么荒唐,自己只是努力干活立功,是不是在京城待不久啊?好不容易入朝为相,他可不想很快就被排挤出京。
他要不去找人探一探张美人喜欢什么, 让夫人去打好关系?
虽然以文彦博的品德和性格,他不会去投靠后宫嫔妃, 但只是贿赂,他做得太熟练了。
若没点打点的本事,他有再多的能耐, 也不会被皇帝看见。不是人人都是范仲淹, 能凭借自己就扬名。
就是富弼, 他也有个当宰辅的老丈人呢。
这场宫变既然不是真的宫变, 文彦博便懒得说话了,只把脑袋垂着,睁着眼睛打瞌睡。
偶尔公卿争论太激烈了,或者说了让他很惊诧的言论,他才抬头看一眼。
与他同为参知政事的丁度也不知道宫变实情,仍旧在据理力争,引经据典,让皇帝严惩宫变相关人员。
太祖皇帝在宫中酒坊失火,兵卒趁机作乱时,都对酒坊长官处以极刑。宫变一事,比酒坊失火严重太多,陛下你的心究竟多大啊?连刺杀都要仁慈地放过?
文彦博看着丁度那涨红的脸,都有点同情丁度了。
他又看向另一位……之前有一点刚直之名的谏官王贽。
王贽正顶着群臣看狂疾患者的目光,义正词严地抨击曹皇后。宫变不是曹皇后干的,曹皇后怎么会那么冷静?怎么会处事那么周全?陛下我们废了曹皇后吧!
文彦博心里唏嘘。
王贽也太想进步了吧?一点名声都不要了吗?夏竦都没有他那么无耻。
文彦博这个刚从地方升上来的“土包子”此刻发觉,朝中想要进步的人太多了,他还得努力啊。
不过他就算再努力,也做不到王贽那地步。
他连夏竦那地步都做不到。
还是再想想,朝中哪里还有功劳可以让自己立吧。文彦博继续走神。
朝中聪明人很多,当皇帝不立刻下令严格追查宫变时,许多人都渐渐闭上了嘴。
还有的人或许心里知道了什么,只是仍旧秉公执言,不肯相信。
到了凌晨,赵祯同意了夏竦的提议。
他不忍心牵连过广,决定冷处理此事,然后宣布散会。
第二日,没有被召进宫的大臣也得知了宫变之事,还得知皇帝准备宽恕宫变的事。
台谏震动。
赵祯继位后,大幅度提高台谏的地位,以监督百官,也建立了自己的贤名。
台谏官阶虽小,但无不可弹劾。
赵祯要压下宫变之事,台谏官们就不乐意了。
御史们的奏章每日不停地飞入宫内,劝皇帝严惩宫变。
见皇帝完全不理睬台谏官的上奏,台谏官的首长,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鱼周询带领台谏官集体联名上奏。历朝历代宫廷谋反刺杀圣驾都是抄家灭族,甚至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从未听说哪朝哪代连宫廷谋反都不追究。陛下你究竟在做什么?!
赵祯这次连台谏官联名上奏都不回复。
台谏官心头一凉。
陛下甚至不回复台谏的奏章,那台谏岂不是虚设?
他们的上奏更加频繁,甚至想要面奏。赵祯以受惊为由,不见台谏。
文彦博叹了一口气,更加装聋作哑。
他准备找点事避开朝中诡谲。
文彦博进京后虽然没有友人同在朝为官,但他有个勉强算得上友人的熟人,在得知他入朝为参知政事,写信恭贺时,请他帮忙照顾一下京中一位友人。
给文彦博写信的是眉州苏洵。
文彦博在成都任官时,多次推举苏洵,可惜苏洵屡试不中。他正遗憾着,苏洵说在京中找到门路,想在京中备考。
而后,苏洵一鸣惊人,得中进士,令文彦博欣喜不已,直叹没有看错人。
自己看重的后辈与自己同朝为官了,文彦博和苏洵便通过书信建立了交情。
苏洵对文彦博说明他被后族曹家所照顾之事,曹皇后的幼弟曹佑正是他的友人。如今曹家只有曹佑和曹暾留在京中,苏洵恳求文彦博,若不太麻烦,希望文彦博照看曹佑和曹暾一二。
文彦博进京后,得知曹佑和曹暾深受皇帝喜爱,便没有去拜访曹佑和曹暾。
他一个东府宰辅,还是别和后族多牵连了。
文彦博窥得宫变真相,正思考怎么避开宫变讨论,他派去关心曹家情况的仆人禀报,皇帝赐给曹家的宅子烧了。
文彦博惊讶不已。
曹家怎么这么倒霉啊?宫变当晚,曹佑和曹暾差点被烧死?
文彦博一瞬间犹豫,是不是皇帝干的啊。
不过他转瞬就摇摇头,皇帝就算要废后,杀曹家两个孩子干什么?肯定只是单纯倒霉吧。
文彦博都可怜曹家了。
宫变本就是针对曹皇后,皇帝赐给曹家的宅邸还被烧毁了,皇帝岂不是有更多的理由针对曹皇后?
他想了想,一是于心不忍,二是苏洵恳求,三是为了避开朝堂纷争,决定帮一帮曹佑和曹暾。
两个孩子没了地方住就足够可怜了,他派人去查一查,就说是有贼人纵火,不是两个孩子失手烧了房子。
然后他就以查曹家失火一事,借口自己与后族有了接触,不能公正地对待宫变,正好避开宫变议论。
文彦博为了身家性命,不能揭穿皇帝。但让他与王贽、夏竦等人同流合污,他也实在不愿意。
熬夜的宰辅被皇帝准了一日假补觉。文彦博打定主意之后,就借口替苏洵照顾友人,去探望曹佑和曹暾。
他换了便服,没带几个仆从,乘坐着朴素的马车来到曹家门口。
文彦博仰头看着焦黑的曹家大门。
听说曹佑和曹暾还住在这座宅邸里,他以为宅邸没有烧得太厉害。这……这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吧?
文彦博皱着眉头踏入曹家大门,被曹家脸上惊慌未消的仆从引进偏堂。
他一路观察火灾情况。
主家居住的堂屋竟然几乎焚尽,只剩下仆从住的别院勉强还算完整。曹佑和曹暾竟然暂住在仆从的别院中?他们家没有其他房子可以住了吗?
文彦博心头不忍。
他因恻隐之心,还未见到曹佑和曹暾,便打定主意要多在皇帝面前说叔侄二人的好话,可别因为火灾欺负孩童。
文彦博刚走到曹佑和曹暾所住的别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悲痛至极的哭声。
文彦博脚步一顿,面色一白。
不会吧?这么赶巧吗?难道曹佑或者曹暾死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进去,然后神色又是一僵。
站在庭院里,背对着厢房捂脸痛哭的老人,他竟然认识!
文彦博进京后,按照惯例拜访了京中高官,致仕的高官也是高官,他都拜见过了。
这哭泣的老者,居然是致仕的宰辅章得象?!
“章公?”文彦博迟疑地打招呼。
章得象放下遮住脸的衣袖,双眼红肿。
他得知曹家火灾,就急急驾车赶来。曹暾还在昏迷,曹佑只是狼狈了些,没有受伤。
他听曹佑所言,火势最先从曹暾屋内腾起,还好曹暾今日在曹佑院子睡觉,曹佑才能及时把曹暾抱出火场。
章得象立刻泣不成声。
他理智上明白不该是皇帝放的火,但他得知火灾居然与宫变同一晚发生,心里就不由胡思乱想。
即使不是皇帝昏庸了,这场火只是意外,他也心疼暾儿啊。
暾儿与自家三位晚辈交好,在自家三位晚辈还在时,他们每日上蹿下跳个不停,气得章得象常念佛经。
三章离开时,请求章得象照顾好曹暾。
“照顾暾弟就是了,佑三那厮知道照顾好他自己。”
章得象哭笑不得。曹佑年纪也不大啊,你们不是挚友吗?也关心他一点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章得象不敢吵醒曹暾,只能站在院子里哭。他见到文彦博,也提不起客套之心,只是略微颔首,然后继续泣不成声。
文彦博尴尬地与章得象搭话:“那个……章公,你与曹暾和曹佑很熟悉?”
章得象哽咽点头,仍旧说不出话来。
文彦博进退两难。难道曹暾真的出事了?
罢了,总是要去看看的。
文彦博正抬脚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暾儿啊!暾儿无事吧?!”
文彦博脚步又一顿,一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奔向屋内。
文彦博眼神和记忆力极好,即使只见了一面,他也从那人侧颜中认出,这哭着奔进屋的竟也是一位致仕的前任宰辅,张士逊。
“张太傅,暾儿无事,只是惊厥晕倒了……醒了醒了,暾儿醒了!”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响起。
章得象哭声一停,焦急地转身,也往房里奔去。
文彦博也再次抬起脚,踌躇不安地跟着章得象进屋。
他看见一个发丝蓬乱的稚童,正两眼无神地靠在张士逊的怀里,不哭也不闹,竟象是魇着了似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急得六神无主,竟只知道呼唤曹暾的名字,完全想不起其他事。
文彦博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少年郎道:“你可是曹佑?”
曹佑拱手:“是。谢文相公前来探望。”
文彦博摇头,道:“我是受苏明允之托,照看你和曹暾。唉,御医在何处?你没去请御医?”
曹佑道:“我已经遣人去请御医,但御医还未来。”
文彦博想了想。大概是宫变封锁宫门,曹家的仆从一时进不去。
文彦博本想说,那该去京中请民间的大夫。
两位背着医箱的大夫把握着曹暾的手不放的章得象和张士逊劝走。
一个大夫一直在床边,另一个大夫刚刚跟着张士逊到来。
见他们对待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态度,文彦博猜到,章得象和张士逊到来的时候,把家中供奉的大夫都带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火灾因何而起?”
曹佑垂首摇头:“晚辈不知。”
文彦博道:“你带我去看火灾焚毁最厉害的地方。”
曹佑丝毫没有犹豫地带着文彦博去了后院。
文彦博观察,曹佑行事和神情都很坦荡,没有半点迟疑。这火灾当是与他们无关,不是因他们意外疏忽而着火。否则曹佑必定惶恐不安。
文彦博来到几乎是一片废墟的后院,蹲在地上,不顾地上脏污,细细检查。
只过片刻,文彦博道:“此房昨晚是谁在当守?”
曹佑道:“无人当守。这是暾儿的住处。我和暾儿都不习惯外人近身伺候,暾儿早熟,本是独自睡一屋。昨天半夜,他突然做噩梦睡不着,便来寻我。我们刚入睡不久,这里便起火了。”
曹佑双手攥紧,声音颤抖:“还好……还好……”
文彦博眉头紧拧,神情十分沉重:“带我去下一处。”
曹佑将文彦博带去自己居住的小院。
文彦博继续观察。
这处小院焚毁也十分严重。从火灾情况,可以看出这一处比上一处晚着火,但火势不是由曹暾院中蔓延而来。
他心中更沉。
文彦博没有立刻说出结论,让曹佑带他走遍整个火场。
皇帝赐予曹暾和曹佑的宅邸不大。一个时辰后,文彦博查探完所有火场,心里有了结论。
人为纵火。
他虽然没有查出引火物,引火物似乎已经在火灾中烧光,但若是意外着火,只会有一个起火点,其他着火的地方该是火势蔓延烧毁。曹家的火灾废墟却能看出有多处独立起火点。
文彦博看向曹佑,道:“你似乎也察觉了。”
曹佑嘴唇紧抿。
文彦博问道:“你得罪过谁?可是苛待过仆从?”
曹佑摇头:“我身无官职,只在家读书习武,很少出门,不与外人结交,不该得罪过谁。家中仆从不是叔父曾经赠予我的老仆,就是宫中赐予的仆从,我不敢苛待。”
文彦博道:“把仆从都叫来。我来审。”
曹佑便将仆从都叫来,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混在其中。夏安期自然是不在的。
文彦博观察张载和范纯祐,询问他们的姓名。
张载直接报了真名。
范纯祐仍旧假名为朱祐。
文彦博打量三缕文人须的范纯祐,略觉得眼熟。
范纯祐神色自若,文彦博又想起来苏洵信中写过张载、朱祐二人皆为他的好友,便没有怀疑二人。
他询问张载和范纯祐后,就让张载拿着他的牌子,再去宫中请一次御医;范纯祐则拿着他的书信,去开封府报案。
“此事为人为纵火,必须严查。”文彦博威严地扫视一众仆从,“希望不是你们在谋害主家。”
居然有人纵火谋害稚童,简直丧心病狂!
文彦博擅长断案,最见不得此等恶事。
他已经决定,就是不看与苏洵那浅薄的交情,他也绝不放过纵火谋害稚童的恶人!
第94章 照我说的做
权知开封府明镐见范纯祐拿着文彦博的书信前来报案, 十分重视。
明镐是去年三月以枢密直学士权知开封府。贝州叛乱,贾昌朝向中央求援,明镐率先领兵出征, 没能立刻镇压叛乱。
后参知政事文彦博主动请缨。明镐为文彦博副手, 一同镇压了贝州叛乱。
两人回朝后, 夏竦试图以明镐镇压叛乱无力为由让明镐贬官,文彦博却为明镐请功,并推举明镐入东府。皇帝已经意动。
明镐自然十分感激文彦博。
即使没有这一层关系, 明镐也重视文彦博的判断。
明镐和文彦博的仕途轨迹差不多,都是进士出身,然后由文臣转帅臣, 再立军功回朝,争夺东府宰执之位。
推己及人, 明镐很了解文彦博的才华。文彦博既然说曹家火灾为有人谋害曹暾和曹佑, 那必定是这样。
正好明镐也察觉宫变背后蹊跷,正想找个借口脱身。
曹家被人纵火这么大的事,他合该仔细探查,那肯定就抽不出精力去查宫变了。
明镐当即点了吏从,风风火火前往曹家。
明镐到达曹家的时候, 文彦博正在发怒。
虽然文彦博不是在骂自己,去请御医失败的张载垂着头, 仿佛文彦博在骂自己。
明镐听着文彦博熟悉的声音,还未见到人影,就笑着出声道:“宽夫为何这般生气?”
明镐微笑着踏进别院, 笑容一僵。
满脸怒容的文彦博身边一左一右拄着拐杖的老人……章得象和张士逊?!
致仕的前任相公, 明镐自然认得。
文彦博不客气地对明镐招招手:“来来来, 把你的牌子也拿出来。权知开封府和参知政事的牌子, 不知道能不能请到御医!”
明镐回过神,先和章得象、张士逊见礼,然后困惑道:“你的牌子还请不到御医?”
文彦博怒极而笑道:“那杨怀敏可真是厉害,说还有一个叛贼没查到,不准宫中的人出去。”
明镐皱眉:“御医非宫人,每日当值都会进出宫门,这借口真荒谬。”
文彦博道:“他怕是想讨好……”张美人。
文彦博将后半截话咽下,接着道:“……所以想为难一下曹家人。”
曹皇后卷入宫变,为了自证清白暂时不能主理宫务。曹家只剩下曹佑和曹暾两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在京城,曹家人在京中最大的职官竟然只是曹暾的秘阁编纂。在势利眼的杨怀敏看来,自然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曹暾曾经跟随秘阁官员一同上奏“请斩杨怀敏”。杨怀敏得到机会,可不是想置曹暾于死地了?
当年杨怀敏就敢逼死曹利用,如今一个年幼的曹暾算什么?
明镐将自己的牌子拿出来:“再试一试。如果他还敢拦,我亲自进宫!”
什么奸宦,连孩童都要谋害?!不愧是宦官!
章得象沉着脸道:“把我和顺之的牌子都拿去,如果皇城司还继续阻止,老夫亲自去面圣。”
他和张士逊本想立刻去面圣,但既然大夫说曹暾无事,只是被吓到,那就不必急着请御医来诊断。
御医的医术不一定比得上他们供奉的名医。
他们决定利用此事,逼迫皇帝严查曹暾被谋害一案。
先有曹暾和曹佑住处被人放火,后有他们请御医频频受阻,皇帝你是要视唯一的亲生儿子为无物,效仿前朝汉安帝之事吗?
这火啊,还是要再烧一烧,才能告诉皇帝。
章得象第一次生出不顾自身周全的念头。
张士逊轻轻拍了拍章得象的肩头,道:“我二人一同去。我们都致仕了,还怕什么?难道怕死后无追封吗?”
章得象深呼吸,沉着脸点头:“顺之所言极是。”
张载再次入宫请御医。
明镐本想询问章得象和张士逊为何在曹家。话还未问出口,他想起曹暾在刚刚扬名时,似乎就有传言拜章得象和张士逊为师。
那时曹琮还活着,皇帝对曹家还算礼遇。
曹暾要考童子科时,皇帝让曹暾多多向刚刚致仕的章得象和张士逊请教学问。曹暾与章得象的三位族中晚辈似乎还是至交好友。
那难怪了。
有授业之谊,章得象和张士逊如同曹暾的长辈。曹家没有其他长辈在京中,他们自然要亲自照顾曹暾。
明镐想到曹暾的处境,心中不由软了几分,向曹暾偏向几分。
只要是个正常人,对遭遇磨难的年幼稚童都会生出几分怜惜。
明镐对侍立在一旁的曹佑保证道:“你就是曹佑吧?本官会严查此事,且安心。”
曹佑恭敬地谢过明镐。
明镐让开封府的吏人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火灾现场。
曹佑等人放火技术十分高超,开封府的人也没查出更多的证据。
再加上邻居和禁军曾来救火,现场十分混乱,分不清纵火前是否有贼人潜入。
开封府的人只推断出各处更具体的着火时间。曹暾的住处确实是最先着火,而后是曹佑的住处。其余地方燃起的时间相差无几。
所以他们确定,这不仅是人为纵火,还是有好几人同时纵火。
他们的目的就是曹暾。之后见到曹佑和曹暾逃出,他们才在各处纵火,恐怕是想消灭证据。
因为禁军来得实在是太晚,大部分宅邸都被焚烧殆尽,他们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明镐困惑:“这里巡逻的禁军应该不少,怎会来得如此晚?”
文彦博干咳了几声。
明镐恍然,而后眉头紧蹙。
他虽然没有特意注意禁军的动向,但如果宫变真如自己所想,那为了保证京中安全,恐怕禁军被要求驻扎在宫门和城门附近,不可轻易离开。
虽然曹家上报了火情,但禁军担忧有人调虎离山,恐怕拖沓了许久才勉强凑得人来救火。这火情自然耽误了。
唉。
连勋贵和富人云集的街道都不能及时救火,可见禁军昨晚确实被下了额外的命令。
这几乎已经证实,下命令的人知晓宫中会有变故。
等曹家火灾的事传遍朝堂,恐怕朝堂便无人不知宫中变故的真相,再无半点侥幸了。
而且曹家火灾……真的和宫变毫无关系吗?
明镐有种自己想要逃离后宫诡谲局势,反而进一步被卷入的不良预感。
他皱着眉亲自检查了一遍现场,又去探望曹暾。
曹暾已经苏醒,章得象和张士逊带来的大夫正在为他进一步诊断,以免烟雾伤到他的肺腑。
明镐见曹暾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大夫让他喝药,他就一口喝下。
孩童很难主动喝下味道古怪的药汤,明镐家中孙儿喝药时总会哭闹不止。
曹暾喝药时面无表情,事后连蜜饯都不需要,不过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大夫又让曹暾躺下,他们给曹暾施针。
曹暾耷拉着眼皮躺下。
针扎了他一头一身,密密麻麻。他只在疼的时候轻呼了一声,仍旧没有哭闹,脸上平静又漠然的神色岿然不动。
明镐即使不太懂医术,也能一眼看出曹暾这是被吓得丢了魂了。
明镐于心不忍,温和道:“暾儿,我乃是你叔祖父的旧日同僚,也算是你的长辈。别怕,此事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曹暾被折腾到涣散的视线聚焦。
药好难喝。
扎针好可怕。
救救救救救我。
曹暾以为自己年幼,大夫见自己没有受伤,可能不会给自己用药。
哪知道大夫确实不给自己用药,但是给自己熬味道更古怪的药膳。
那还不如直接喝药呢!
还有扎针……曹暾怀疑,大夫是不是发现他在装晕,所以“严刑逼供”?
还好针就扎下去的时候疼一下,扎入肉中就不疼了。曹暾才能靠着强大的走神天赋熬过酷刑。
明镐来的时候,曹暾都不敢打招呼。
他怕自己一张口,浑身上下的金针都跟着颤抖。那太可怕了。
可明镐主动说话,曹暾不能再无视明镐,只能忍着害怕开口道:“谢……明公。”
曹暾一开口,明镐就听出曹暾竭力隐藏的害怕,心头更软。
如果不是曹暾满头的针,他都想揉一揉曹暾的脑袋。
唉,造孽啊。
明镐收起对卷入后宫诡谲的担忧。
如果后宫之争居然发展到谋害前朝官吏,那满朝官员就要人心惶惶了。
如今夏竦再可恶,也不过是诬告富弼谋反,不是派人去暗杀富弼。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宋朝百官便人人自危,还有谁敢对抗权贵?
明镐虽然不想当什么刚直之臣,可也不想当个奸佞,让大宋在自己手中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
他当即点了开封府衙役,封锁曹家。
这里已经不能住人。曹暾和曹佑肯定会暂住在章得象或张士逊家。开封府衙役将驻扎在这里,继续查案。
无论是否能查出幕后主使,他必须拿出雷霆态度,让幕后之人知道自己绝不会姑息此事。
明镐还命文吏写出悬赏公告,在各处城门张贴,寻找曹家起火的线索。
京中的百姓都很喜欢凑热闹。
当衙役张贴新的告示时,就有好事者大声念出告示上的文字。
待围观的百姓听闻“曹家”二字时,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有一位老书生大着胆子向衙役打听:“官人,那遭祸的曹家,与归安少年可有关系?”
即使现在“归安少年”已经沉寂,三章都离开了京城,衙役也记得曾经名扬“归安少年”是谁。
他家住外城,在地震之时远远地见过那群如阳光般气质明媚的少年郎。
衙役叹着气道:“就是有人谋害曹家的暾儿。不过暾儿福运很大,正好睡在别处,没有伤到。”
老书生忙双手合十道:“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衙役和老书生对话的人立刻把消息传了出去。
当明镐面圣,以权知开封府的身份告知赵祯有人放火谋害曹暾时,曹暾被谋害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京城。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是住在曹暾附近的官宦和富人,更是惶恐不安。
京中常遭遇火灾,禁军救火很慢,但那是相对的。
禁军去外城救火很慢,但靠近宫城这一圈非富即贵的宅邸,禁军总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不然风助火势,殃及宫城,他们上司的官帽就要丢了。
怎么会曹家都被烧没了,禁军还未到达?!
“禁军难道是故意不去救曹家?”
“嘘,听说昨夜宫中出了大事,所以禁军才没有及时赶到。”
“可禁军怎么会提前得知宫中会出大事?”……
不知情的人在猜测,禁军是不是见曹家败落,故意慢待曹家;而知道宫中出事的官吏,已经从中思考一些让人后背冷汗直冒的猜测。
章得象和张士逊本来想亲自面圣,被文彦博阻止。
文彦博道:“郇国公,邓国公,查案乃是开封府职责,让明化基入宫禀报更为合适。你我都不合适。即使陛下心里知晓你们与曹暾的关系,恐怕也不乐意见到你们为曹暾入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昨夜宫中之事,两位恐怕已有耳闻。”
文彦博暗示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冒险,甚至算是恶意揣度圣上心意。
若不是谋害官吏一事实在是触及底线,文彦博也不会愤怒至此。
章得象和张士逊向文彦博和明镐作揖。
章得象哽咽道:“我已老朽,在朝中无法发声。暾儿的事,就拜托文宰执和明学士了。”
张士逊的声音中颇有几分心灰意冷:“请两位好生劝一劝陛下,一些事不能做啊,不能啊。”
见两位老相公伤心失望的模样,文彦博和明镐心里难受至极。
唉,大宋官场最让士林安心的是不会在明面上杀害士大夫。哪怕贬死,只要自己骨头硬,总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初杨怀敏逼死曹利用就天下骇然,百姓无不同情曹利用。朝中也花了大力气安抚朝臣,说那是曹利用自己气性太大所以上吊自杀,和宦官无关,与太后、皇帝更无关。
明道二年刘太后去世后,皇帝立刻为曹利用平反。朝臣便认为这确实是意外,与皇帝无关。
曹暾又差点遇害。这时文彦博和明镐才意识到一件事,既然皇帝为曹利用平反,认为曹利用冤枉,那为何要继续重用杨怀敏?
胆敢逼死遭贬大臣的宦官杨怀敏,为何还在本朝继续耀武扬威,权势更胜先朝?!
文彦博和明镐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论皇帝要在后宫搞什么东西,杨怀敏此次必须死!
他们二人乃是平定贝州谋反的主将和副将,他们都说贝州谋反全为杨怀敏虐民所为,那贝州谋反的责任,就一定能钉死在杨怀敏身上!
明镐入宫时,文彦博没有立刻离开。
他代替明镐指挥开封府衙役,提议章得象和张士逊立刻将曹暾带走。
文彦博道:“此地不是养病之地,且贼人还未抓到,或恐再来刺杀。”
章得象和张士逊商议后,张士逊说服了章得象,让曹佑和曹暾住在张家。
因着三章是曹佑和曹暾的挚友,章家已经和曹佑、曹暾绑定紧密。张士逊却与曹佑和曹暾若即若离,只是教导曹佑和曹暾学问(曹佑是蹭课的)。
张士逊微笑着对章得象道:“可不能再让你继续专美于前,该让我这把老骨头动一动了。”
张士逊心想,虽然他中庸了大半辈子,曾经也是敢改革贡举的人。已经年老了,骨头再硬一次也不错。
曹佑抱起终于结束扎针,两眼目光已经涣散的曹暾,登上了张士逊的马车。
张士逊轻轻摸了摸曹暾的脸,道:“暾儿安心,我会保护好你。”
曹暾轻轻触碰张士逊抚摸他脸颊的手指,轻轻地“嗯”了一声,阖眼睡觉。
被针扎的时候他全程紧张无比,现在精神已然十分疲惫。
张士逊对着曹暾慈爱地笑了笑。
马车轻轻摇晃。马车外,他看到有百姓往曹家走去,嘴里不知道在低语着什么。
那些百姓手中或拿着几尺布,或提着一篮子谷麦,或攥着几个果子……都面露担忧焦急之色。
张士逊一愣,让马车停下,询问百姓的去向。
有会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百姓道:“曹家暾儿在地震中救过我和家人,我听闻他的屋子被烧毁,家中又无长辈照顾,想给他送些吃穿之物。”
曹佑将闭眼秒睡的曹暾放在马车上,跳下车道:“请回吧,暾儿不会收你们的东西。”
曹佑对张士逊道:“张公请先带暾儿离开,我留在家中,将百姓劝走。”
张士逊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道:“好。”
他登上车,曹暾已经睁开眼,仍旧躺在马车座椅上不起来。
马车再次启程,张士逊问道:“暾儿,你见百姓此举,心里作何想?”
曹暾冰冷道:“我从没有救过他们。”
张士逊叹了口气,道:“他们认为你救过他们。”
曹暾道:“我真的没有救他们,不过是弄了些口舌。如果只说过几句话,便能自称救命之恩,那就太厚颜无耻了。”
张士逊仍旧道:“他们认为有。”
曹暾闭口不言。
王则是这样,京城中的百姓也是这样。
他重新闭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百官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百姓也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
深宫中的赵祯,终于从明镐口中得知了此事。他还得知,皇城司三番五次阻拦曹佑为曹暾请御医。即使拿着他、文彦博、章得象和张士逊的牌子都无用。
赵祯第一反应是惊讶地道:“为什么你们四人都在曹暾家中?”
明镐心头一沉,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差点质问出口。曹暾不是陛下你很重视的内侄吗?陛下不是对他表现得很重视很慈爱吗?你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为何第一时间询问的不是曹暾的安危,不是愤怒宫中有人阻拦曹佑给曹暾请御医,而是询问我们为何在曹暾家中?
明镐深呼吸,将质问压下,禀奏道:“郇国公和邓国公乃是曹暾师长,曹佑在着火后立刻向两位国公求助。文参知政事住处离曹家较近,听闻曹家起火,忆起曹家只有一对稚儿,心生怜悯,前去探望。当文参知政事发现是人为纵火,便遣人来开封府报案。”
他隐瞒了文彦博是因苏洵请求,早早就在关注曹暾和曹佑。
皇帝没有立刻关心曹暾的安危,明镐留个心眼,让文彦博和自己参与曹家纵火一案看着象是巧合。
赵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当朝宰执和自己已经确定的未来宰执都与曹家……
等等,什么?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从座椅上站起:“你说曹暾如何了?他受伤了?!”
赵祯一时太过震惊,竟抓住了明镐的胳膊。
明镐心中狐疑。陛下这反应……竟然是关心曹暾的?
他先道“曹暾没受伤,只是被烟雾咳呛,受到了惊吓”,然后将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详细告知皇帝,并再次强调,禁军失职,竟等曹家几尽烧了个干净才前来;皇城司故意阻拦曹家请御医,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从家中请来供奉的大夫给曹暾和曹佑看病。
明镐厉声道:“陛下,曹家为外人纵火,意图谋害曹暾和曹佑!此事必须严查!否则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心中不安啊!”
“你说……谋害?”赵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人谋害曹暾,谋害……谋害他唯一活着的儿子?
究竟是谁!
赵祯震怒:“查!给朕查到底!”
他松开明镐的手,气得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怒声道:“先查是谁阻拦曹佑请御医!把杨怀敏叫来!朕要看看他哪来的胆子!”
明镐很是惊讶。
陛下……这是在生气?陛下居然关心曹暾的安危,不似伪装?
明镐从皇帝的生气中,还察觉到了后怕和……慌张?而且陛下竟然立刻相信有人谋害曹暾,没有问是不是意外?
官员被谋害的案情十分重大,以陛下仁弱的性格,不该先问“此事是否为真,或有可能是意外”吗?
陛下似乎知道什么曹暾会被谋害的理由。明镐立刻确定了此事,心头如坠冰窖。
就算群臣互相攻讦,也不会互相暗下杀手。曹暾不过一介稚童,有何缘由让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他?
明镐不动声色地接旨:“是,臣一定彻查。”
明镐领旨离开时,赵祯叫住明镐。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要告知外人曹家的火灾为人为。”
赵祯愤怒后,理智回来。如果外人知道曹家在宫变当日起火,恐怕会生出不好的想法。
当曹暾的身份公开,说不定会有更多恶毒的谣言出现。
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他后怕不已。
那是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儿子!他虽然还年富力强,宫中肯定会有其他子嗣出生,但曹暾此刻确实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曹暾已经死亡,皇位就要落在别人的血脉头上。
后怕之余,赵祯不断思考会有谁要害他儿子。
这个人能趁着宫变时对曹暾下手,肯定知道宫变会发生,并提前许久做好了准备。
那人应该还知道曹暾的身份,不想让曹暾继位。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都是赵祯的心腹,他不愿意相信心腹居然会背叛自己。
可赵祯经过帝王教育,理智上又清楚心腹确实有可能谋害他唯一的子嗣。
他的心腹与曹皇后都不睦,如果曹皇后之子继位,他们可能会被清算。哪怕曹皇后未被废,将来成为太后,只要继位者不是曹皇后之子,曹皇后就被新君遏制,不能肆意妄为,报复他人。
赵祯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他忽视的事。
如果他不给曹暾足够的重视,那就会有人轻视曹暾在他心中的分量,试图去谋害他唯一的皇子。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让自己的血脉继位,曹暾再不济,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他很重视曹暾的安危。可底下人不一定和他一条心。
他必须先按下此事,然后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叛他!
听了赵祯的命令,明镐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若要彻查此事,便无法瞒住;若要瞒住,就要张贴告示,将此事以意外结案。”
赵祯立刻道:“先以意外结案,再暗中彻查!”
明镐沉默不答。
赵祯回过神,意识到明镐对此事的抵触,温和道:“宫变的同时,京中有人谋害官吏,百官恐怕会心生惶恐。明卿,一切以朝堂安危为重。”
明镐心情复杂。
皇帝刚才对曹暾的关心不作伪,但为何现在又不关心曹暾了?
陛下难道不关心曹暾受了多大惊吓,也不关心曹暾和曹佑已经明知有人谋害他们,朝廷却以意外结案的不安吗?
明镐隐约察觉,陛下似乎……只是关心曹暾是否受伤?
明镐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独断。请陛下召集公卿议论。”
他跪下道:“曹家多处房屋同时起火,当时为曹家救火的邻居都知道是人为纵火。恐怕臣就算以意外结案,百姓只会骂臣渎职,不会相信。”
就算不要良心,他是疯了才会独自承担遮掩曹家遇刺一案的责任!这是他能独自承担得起的吗?!
反正不过是贬官。陛下还能因他秉公执法而杀了他不成?!
那参知政事的位置他不坐了,不是人人都是夏竦。这件事,陛下另请高明吧!
赵祯身体一晃:“你说……民间尽人皆知?”
跪在地上的明镐抬头,斩钉截铁道:“是!”
赵祯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眼前发黑。
……
曹暾没好气道:“你怎么敢来探望我?”
曹暾刚在张家安顿下来,夏安期来访。
夏安期微笑道:“朝中无人不知父亲喜爱你。父亲得知你受了苦,怎么会不派我探望?他又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曹暾从夏安期手中接过探视的点心,取了一块填饱肚子。
他就不明白,怎么治什么病,大夫都要禁食。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张载留在曹家,帮曹佑劝百姓离开。范纯祐跟着曹暾来到张家,此刻站在门外望风,好让曹暾能偷吃点心。
曹暾就着温水吃了五块点心才满足。
他擦了擦嘴,将夏安期离开之后的事告知了夏安期。
夏安期的眉头微微抖动。
这么……巧?文彦博居然来探望郎君,还带来了明镐?
父亲若是知晓,又该生气了。
父亲汲汲钻营,文彦博却空降参知政事,更得了平叛贝州的好差事。父亲因为和他人互相牵制,不能前往,让文彦博白拿了功劳。
父亲已经得知,文彦博可能因为平叛贝州的功劳拜相,痛呼文彦博运气太好。
本来父亲还在得意,文彦博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可那文彦博却真的运气很好,误打误撞帮了郎君。
文彦博因为不知道郎君身份而敢于帮助郎君。父亲却因为同样的理由,反而不能公开支持郎君这位曹家子,唉。
夏安期一想到父亲又要在家中生气,就很是头疼。
父亲因常年戍边,身体不是很健康,可不能时常生气啊。
夏安期揉了揉太阳穴,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半自嘲道:“父亲本就厌恶文相公的好运,此次恐怕更要与文相公为敌了。”
曹暾捧着温水,慢吞吞道:“他不会与文彦博为敌。因为文彦博即将升官,而这次皇帝利用完他,就该把他踢出京城了。区区知州,怎能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敌?”
夏安期被曹暾的话噎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君所言极是。郎君,快为父亲安排些事吧,不然我真担忧父亲会气出病来。郎君可是要借火灾之事,回到宫中了?”
曹暾摇头,讥笑道:“我弄这事,就是不让他接我入宫。我猜他心思,该是在后宫扶植张美人后,就公布我的身份。即使我还是嫡长,但宫变在坤宁殿前发生,就是随时能废皇后的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再荒诞,也是可以用的理由。我的身份也不再完美。”
曹暾放下水杯,恢复成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平淡道:“他不能告知赐下的奴仆我的身份,担忧奴仆得知我的身份后透露出去,或者干脆转投于我,告知我真相。他不告诉奴仆我的身份,奴仆就以为他们真的被赐给曹家,不再是宫中的奴仆,便不会特意监视我。他也没有理由召见奴仆询问我的消息。因而我才能在曹家任意行事。”
“若我入了宫,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且必定和小叔叔分开,也不能再与你们相见,反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磋磨。宫中可是接连死了十几个孩子,我可不信他能养活我。”曹暾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的双手,喃喃道,“孩童太无力了。我要有自保的力量,才能回宫。”
夏安期想到宫中的情况,道:“郎君此时确实不回宫更好。”
曹暾点头,道:“无论他再怎么隐瞒,百官和京中都已经得知我被人谋害。他若是公布我的身份,舆论立刻会沸腾。”
曹暾拉长声调道:“有人谋害唯一活着的皇子,那谣言可就要损害他的名声了。他最重名声,一定会如同对待官员一样,当有舆情发生,便将官员远远外放,等舆情消失后,再将人接回重用。过个四五年,朝中民间都淡忘了此事,他再将我接回,就没有那么多谣言。如果这四五年,他有了新的儿子,就更不用担心了。”
夏安期沉声道:“有了其他皇子,他会不认郎君吗?”
曹暾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他怀疑,宋仁宗可能真的只会有他一个儿子了。
如果他要报复宋仁宗,最好的方式就是死在宋仁宗手中。这样不仅能毁了宋仁宗的名声,宋仁宗最重视的大宋也会在七十多年后灭亡。
后世人知道宋仁宗杀了亲生的儿子,导致徽钦二宗继位,那宋仁宗的名声恐怕就要和徽钦二宗相提并论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报复宋仁宗的方式。曹暾原本偏向这样的报复方式。
“我不会死。”曹暾道,“我会当皇帝。”
他忘记不了王则那句“快走”。
他不能让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最亲近的亲人,再次怀抱着遗憾和悲愤而亡。
他……前世的他,曾在岳王墓和辛弃疾墓前献过花,就当是为了纪念那束花。
七十九年后,因他在地震时几番口舌而视他为恩人,围在烧毁的曹家迟迟不肯离开的京城百姓,他们的儿女和孙儿孙女,可能就会死在金兵的铁骑下。
是以,懦弱的曹暾不敢死。
曹暾道:“告诉夏公,让他进言宽恕贝州谋反者。陛下要抹掉曹家被纵火的坏名声,就要为自己糊上更大的好名声。只要干净利落地杀掉首叛者,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杨怀敏头上,再为贝州百姓多掉几滴眼泪,免除贝州等地的赋税,百姓就会称赞陛下的仁慈,看不到一个小小的曹暾了。”
夏安期应道:“是,我立刻转达。郎君,做完此事后,父亲还能做什么?郎君要达成何种目的?”
曹暾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夏安期很难得地没有立刻明白曹暾的意思:“目的?”
曹暾眼神冷淡地看向窗外,没有再解释。因为无人能听懂他的解释。
他纵火,最终目的只是这个。
抹黑赵祯的名声,将赵祯的注意力从贝州叛乱转移到储位争夺上,只是手段。
自己不被接回皇宫,只是顺带的好处。
他的目的,只是不想王则活生生地被凌迟至死。
这是他唯一能为王则那句“快走”,做到的事。
曹暾记起,曾经范仲淹问他大宋永远不灭亡的办法。他回答,那很恶心。
他不该这样回答。
纵然这的确很恶心,但他不应该对宋人说这样的话。
宋朝,是范仲淹的国,是王则的国,是小叔叔和他所有亲朋好友的国,是所有宋人的国。
宋人希望自己的国家永远不灭亡,并不是皇帝期盼自己的王朝永远不灭亡。这是很美好的愿望。
“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
“是,郎君。”
第95章 来击掌为誓
如曹暾所料, 夏竦一上奏民事,群臣立刻跟上。
夏竦的人品有口皆碑,他都不继续纠缠宫变论责, 而是改为关心皇帝仁名了, 那广大比夏竦人品优越的公卿, 哪能连夏竦都不如?
赵祯听了夏竦的进谏,心里十分熨帖。
他一向知道夏竦极为体贴,只是因为过于体贴, 惹了一些人的非议。为了朝中舆论,他才不能拜夏竦为相。
夏竦不知道他烦恼的已经不再是张美人的份位,仍旧给出了极为体贴的建议, 正好落在赵祯的心坎上。
赵祯虽然厌恶王则等叛贼,但在夏竦竭力劝说下, 他接受了夏竦那“既然贝州叛贼损害了陛下的仁名, 陛下的仁名就该从贝州叛贼上找回”的进言。
赵祯本就打算这样做。他已经下旨,将“贝州”的名字改为“恩州”,以期抹平这场令他惊怒的叛乱。
只是他恨极了王则,不愿宽恕叛贼。
思及曹家的火灾,赵祯叹了口气, 只能咽下这口气,按照夏竦的建议, 好好地为“恩州”的百姓哭了一场。
赵祯一直很重视仪式。
在求雨的时候,他曾赤脚站在地面上祈祷,几近晕厥。当他决定给“恩州”百姓恩惠的时候, 也一样将仪式做得面面俱到。
三日后, 杨怀敏终于搜到躲藏的“宫变叛贼余孽”, 乱刀将其砍死。
群臣吵闹宫变处理仍旧还没有出结果。朝中有人的声音越来越愤怒, 有人变得沉默。
赵祯命人在万寿观举行典仪,为“恩州”罹难的百姓祈祷。
馆阁学士给赵祯拟定的文章是将过错推到杨怀敏等人身上——因宫变一事,御史们更加不想放过杨怀敏。
赵祯却不愿意提及自己被奸臣蒙蔽。
他只是细细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多简朴,在政务上多勤劳。
“朕勤劳地处理公务,日头偏西才会去用膳,能与古代的明君媲美。但天下承平已久,还是产生了种种弊端。官员喜爱宦游,沽名钓誉;考核官员的御史过于严苛,罗织罪状;写文章的人诋毁先贤,以诽谤朝政为能……”
“人君知道臣下有过失,先表示劝诫,使其改过自新,也要以身作则,修省警戒。即日起,朕将避开正殿,减少饮食,以精诚感动上天,使上天再不让恩州遭遇灾祸……”
百官们听得感动不已,纷纷叩首,认为皇帝一定能精诚感天动地,从此大宋风调雨顺,再无兵祸。
夏安期不断将朝中消息传递给曹暾。
来的次数之频繁,张士逊嗅到了不对。
他暗中对曹暾道:“郎君,你要严防小人啊。”
曹暾淡淡道:“封伦、裴矩,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以佐唐,何哉?”
这话出自宋祁在《新唐书》中的点评。《新唐书》还未修完,张士逊没听过这句话。
即使没听过,话中的道理很直白。
张士逊见曹暾镇定的神色,心中猜测终于落地。
郎君……恐怕是知晓一切的。那郎君知晓谁要杀他吗?
张士逊只以为曹暾聪慧,已经识破阴谋,但没想过曹暾是自己放火。
曹暾年幼,哪会做这等极端的事?且曹佑沉稳,范仲淹还留了范纯祐与张载在曹暾身边,不会置曹暾于险境。
曹暾这句反问,让张士逊心情复杂。
为臣多年,谁会答不出这句“何哉”?
张士逊叹息道:“郎君很自信。只是夏竦可不是好控制的人。”
曹暾摇头:“夏竦不知道我的身份。夏安期认出了朱大哥。”
张士逊立刻放心道:“以夏安期的缜密,不会将郎君的秘密告知夏竦,那便好。”
曹暾心情古怪。
张夫子虽然不喜夏竦人品,对夏安期还蛮放心?
夏安期或许的确不会向夏竦告密,但他却是先找的夏竦。他与夏竦不熟悉,事先不知道夏安期在京中。
即使知道,他也只会去与夏竦谈判。夏竦能以利益驱使,行为更好掌控。
张士逊听信曹暾的话,以为只是夏安期单独帮助曹暾。
他先把暴露身份的范纯祐骂了一顿,范纯祐低头认下了这口锅。
他又将夏安期找来,让夏安期以后隐藏身份再来寻曹暾,别让人发现,以免朝中怀疑他和夏竦有什么首尾。
夏安期已经很习惯别人嫌弃他的老父亲,低头应下。
过了张士逊的明路,夏安期日日都能来寻曹暾。
曹暾听了好几日赵祯如何向上天祈祷,如何给贝州改名等虚头巴脑的事,赵祯终于做正事。
历史中,他只下旨免除贝州田地被兵卒踩踏的百姓的赋税。
因为这减免的范围太过具体,以宋朝对基层的控制能力,几乎等于该免的不免,不免的全免了。
这次赵祯直接减掉整个贝州五成田赋。
虽然大宋的田赋本就不高,高的是杂税和减免徭役带来的费用,但这也比历史中的几乎没用的减免政策好太多。
贝州百姓终于能松一口气。
赵祯还让贝州暂停修堰塘。虽然没有暂停其他北方边境的堰塘修建,也没说贝州的堰塘暂停修建到什么时候,总归是在反省朝廷的堰塘政策了。
曹暾道:“即使激起民变,即使朝中大部分有过屯边经历的大臣都知道堰塘无用,朝廷也不敢不修堰塘。宋廷惧怕契丹,真是怕进了骨子里。明明澶州之战,我大宋没输啊。小叔叔……算了,小叔叔你没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正打算说出自己对宋辽战事见解的曹佑:“?”
曹佑伸出手,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身份,小侄儿时不时就要刺自己一下。即使曹佑已经和前世身份脱离,不会因前世的事情绪波动太多,对曹暾的故意挑衅,长辈还是要及时阻止。
脑门挨了一下,曹暾收起故意端着的冷漠表情,变回平日里平静又乖巧但很困的模样。
见曹佑小小地揍了曹暾一下,别说范纯祐和张载,连夏安期都不再阻止。
郎君虽然已经有了明君之相,但孩子还小,行为该规正的时候还是要规正。曹佑是长辈,有给郎君完整童年的义务。
嘴欠被揍后,曹暾继续评点夏安期带来的朝中动向。
他无语道:“夏大哥,你爹怎么回事啊,怎么老是和石介过不去?”
夏安期也觉得很丢脸,不过还是竭力为父亲辩解:“父亲只是和富公过不去,石介是顺带的。他这次真的没有再次提议检验石介生死,只是陛下在不安。一样的污蔑,父亲不会用第二次。”
曹暾翻了个白眼。
其余人纷纷嘴角抽搐。
是啊,庆历五年的时候,夏竦说石介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谋反,所以皇帝要开石介的棺木验尸。
这次夏竦是说富弼收买金矿的矿工造反,确实和石介没关系。只是陛下又想到了石介而已。
但这不该是夏竦的错吗!
曹暾给了夏安期一个白眼后,没好气道:“皇帝怎么想的?怎么老和石介过不去?”
众人沉默。
夏安期格外沉默。
因为他听到父亲震惊的嘀咕,“啊?陛下真的信了石介假死?他居然真的要开石介的棺?我再试试!”。
父亲参与的谣言很多,一些谣言离谱得他自己都想笑。
石介就一个迂腐书生,在朝期间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谏臣,武略上一窍不通。陛下可以怀疑富弼通辽,毕竟富弼还真的会带兵剿匪,但石介……哈哈哈哈哈。
夏安期揉了揉鼻子,低头将脸深深地埋下。
曹佑叹了口气,对宋仁宗的好感又降了一层。
庆历五年,宋仁宗就要去挖石介的墓,杜衍以全家做担保,才免了石介的尸身被侮辱。
谁知道两年多过去了,皇帝又旧事重提,不顾御史阻止,派人去挖石介的墓。
曹暾翻看过石介又要惨遭挖墓的前因后果,嘴角扯了扯,真觉得石介跟了这么个皇帝,真是倒霉透顶。
曹暾知道石介会差点惨遭第二次挖墓,但那应该是去年七月发生的事。
去年春天,曹暾联合李家在京中闹了个大的,令勋贵子弟纷纷出逃,皇室颜面扫地,影响一直持续到七月也没有停息。夏竦自然不会在皇帝最心烦的时候冒出来给皇帝不爽。
没想到夏竦初心不改,非咬着富弼不松口。
即使这次他没有说富弼派谁去收买金矿工人(扑哧)造反,但赵祯想到上次是石介,这次也怀疑是石介。
“为了不和富公彻底撕破脸,这次别人劝别挖石介墓的时候,让你爹别出声。”曹暾叮嘱。
夏安期尴尬道:“是,郎君,我一定能劝住。”
虽然这件事挺地狱的,但范纯祐、张载和曹佑还是不小心笑了起来。
夏安期又揉了揉鼻子,更加赧然。
唉,爹啊,算儿求求你了,这样的诬告真的很丢人!
夏竦可不觉得自己丢人。
那谣言是离谱了些,但架不住陛下就信这个。反正因为这谣言太离谱,他肯定告不倒富弼,和富弼不会结成死仇,他就是恶心富弼和范仲淹,哼!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何处理王则?”曹暾翻完所有朝中近日大事,仍旧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脸色一沉。
夏安期禀告道:“父亲说,陛下拒绝听关于王则的谏言。”
曹暾皱眉。
曹佑捏了一下曹暾的眉间,让曹暾眉头舒展:“暾儿,你想错了。陛下扬仁名,不是与百姓治天下,而是与士大夫治天下。他无须以王则安天下百姓的心。”
曹佑在曹暾说出自己的打算时,即便他不明白曹暾为何对王则如此在意,也尽心尽力地帮曹暾达成目的。
他一听曹暾的计谋就觉察到疏漏,不过这疏漏不会影响曹暾的目的,便没有立刻说出来。等事情的确如他所想的发展后,他才告诉曹暾。
若是其他人在事后为曹暾上课,曹暾会说“夫子教我”。
对自家小叔叔,曹暾只会不满地怒瞪事后诸葛亮小叔叔。
曹佑道:“陛下无须在庶民中扬名,但大宋重天人感应。既然京中有宫变,有火灾,外面天灾也未平,陛下还担心你会出事,此刻再进言京城不该有太过血腥的事,以免怨气冲天,危害陛下,陛下或可听进去。”
曹暾噘嘴:“哦。”
曹佑按了一下曹暾的脑袋,对夏安期道:“此事又要麻烦夏公了。”
夏安期摇头,道:“不麻烦。父亲能上这样的奏章,不是继续污蔑富公,我才安心啊。”
夏安期自嘲,众人终于忍俊不禁。
夏安期自己也苦笑了起来。
唉,家有一老,无可奈何啊。
曹佑在曹暾吃瘪后打了个补丁。
赵祯终于被夏竦说服,命人缢死王则等人,连会流血的斩首和会咳血的毒酒都没用。
夏竦替儿子夏安期拿到了这个赐死的活。
不过监督处死王则,就要换人了。赵祯要派心腹宦官盯着这群叛贼断气,并且烧成一把灰,才能安心。他连夏竦的儿子都不信。
曹暾避开张士逊,悄悄跟着夏安期,又去见了一次王则。
曹佑本来反对,但看着曹暾执拗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让曹暾满足遗憾。
他很烦恼。完全想不出小侄儿为什么要重视王则啊!
算了,依小侄儿的心意做事吧。这应该是小侄儿所来的环境与他生活的环境不同的缘故。
王则没想到还能见到曹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曹暾大剌剌地往王则牢门口一坐,道:“我办到了。”
王则困惑地看着曹暾。
曹暾嘴角勾起笑容,眉眼弯弯:“皇帝想凌迟你,我成功让他改成了缢死。”
王则瞪大了眼睛。
曹暾站起身,环视了一眼看不清面貌的人。
曹暾道:“王则,你是燕云人,你想大宋收复燕云吗?”
王则毫不犹豫道:“想!”
曹暾道:“如果大宋收复燕云,河北会死更多人。”
王则不由笑了一声,道:“如果是死在收复家乡的战场上,我们不会反。”
曹暾问其他人:“你们呢?”
他们七嘴八舌。
“兵卒战死在战场上,很正常吧?别吞我们的粮饷就成。”
“等把契丹人打跑了,我们那就不用修堰塘了吧?”
“能安安心心种地,比什么都强。”
“就算不出兵,难道契丹会少来抢我们吗?也就是不打城里人,我家又不住城里,我才成了流民。”
“就该打!”
“契丹人都该死!”……
杂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曹暾努力辨别每一种意见。
这群要灭赵宋的人,此时竟句句是要为赵宋血洒疆场。
曹佑心头触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已经沦陷在金兵铁骑下的故乡,有些理解曹暾为何重视王则等人了。
曹暾前世生活的国家,燕云一定是国土。
夏安期没想到曹暾要来见王则,更没想到曹暾会告诉王则这么多事。
他背后被冷汗浸湿。
如果陛下得知此事,即使郎君年幼,恐怕陛下也会以为郎君与王则谋反有关。
郎君……唉。
夏安期对曹暾的怜悯心十分无奈。
“我都听见了。”曹暾见夏安期给他打手势,停止了聆听。
他对王则道:“如果我能长大,我会为你们实现愿望,收回燕云十六州,让你的故乡重回中原。”
王则的故乡,是燕云十六州中的河北涿州。
河北大部分流民,都来自燕云十六州。
所以他们即使知道宋人有埋伏,也要出城袭击辽国使臣。
监牢中重新变得安静。
他们已经只剩下一口气,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曹暾很矮小。当曹暾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仍旧要抬起头才能将曹暾的身影完全收入眼底。
曹暾再次对王则伸出手。
“我们击掌起誓。”
王则努力伸出手,与小小的、只能覆盖住他的手心的手掌击了一掌。
“是,先生。”
……
庆历八年二月,王则等贝州谋反首领伏诛。贝州改名“恩州”。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1、
宋仁宗的禀告上天的话改自庆历四年,原文如下:
朕昃食厉志,庶几治古。而承平之敝,浇竞相蒙,人务交游,家为激讦,更相附离,以沽声誉,至阴招贿赂,阳托荐贤。又,按察将命者,悉为苛刻,构织罪端,奏鞫纵横,以重多辟。至于属文之人,类亡体要,诋斥前圣,放肆异言,以讪上为能,以行怪为美。
翻译如下:
朕勤于处理国务,到太阳偏西时才吃饭,勉励心志,也许可以与古代的君王相比。而国家太平时间已久,产生了种种弊端,浮浅躁进,相互欺蒙,人人致力于交游,家家都好以直言揭发别人的隐私,再相互依附,以沽名钓誉,甚至暗中收受贿赂,而表面上还装作推荐贤才。另外,奉命考核官吏的人,都过于苛刻,罗织罪状,大肆弹劾审讯,以从严制裁官员。至于写作文章的人,大多不知道体制纲要,诋斥前代的圣贤,放肆胡言乱语,以讪谤上司为能,以行为怪异为美-
这之后,范仲淹上表乞求罢免自己参知政事的职务。
2、
我不明白宋仁宗执着于挖石介的墓。被杜衍阻止一次了,两年后还要挖。
夏竦也挺好笑的,富弼带着矿工谋反哈哈哈哈哈,夏竦他自己不会笑出声吗?他真的有认真在弹劾富弼吗?
第96章 京中谣言起
朝堂以为他们已经安抚住舆情。
但正如皇帝认为自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不是与百姓共治天下,所以不重视百姓,只重视士大夫, 皇帝一番唱念做打, 在京城庶民心中也没有留下痕迹。
明镐仍旧兢兢业业地查案。
京中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曹暾。
曹佑一直派人守在被烧毁的曹家宅邸处, 将前来送衣食的百姓劝回去。
三月,礼部开始进行秋季解试的报名审核。
开封府考解试合格名额比其他地方多,即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解试移民”, 仍旧有许多偏远地方的考生,如原本的三苏父子,都会来京城解试。朝廷不能阻止。
二月的时候, 京城已经各地考生云集。
宫变的真相勉强还能压住,不让其详细情况传到宫外, 但曹家被烧就在京城, 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一片焦黑残骸。
人都有好奇心。路过的人都会问一问谁家这么倒霉,然后就会被告知曹暾是谁。
勾栏瓦舍还在演着《杂闻》中的故事。京中只要是识字的人,都看过《杂闻》。
一些离京城较近的读书人,也听闻过神童曹暾之名,阅读过曹暾在《杂闻》上那文风粗鄙, 但分外有趣的文章。
当有酸儒鄙夷曹暾哗众取宠时,京中百姓总会唾他们。
“你们哗众取宠, 是取上面官人的宠,是爱慕富贵,想要当官!曹家暾儿哗的众, 是我们这群平头老百姓!是不慕名利!”
“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知道这种事该叫‘教化’。你们骂曹家暾儿, 才是哗众取宠。”
酸儒支支吾吾, 不明白不就是给百姓写点故事,百姓为什么要捧着曹暾。
有人打探了曹暾的过往。得知他幼孤苦,却不愿意被资助,早早考了官不说,还写书赚钱养家。但每当有了余财,他总会拿出来抚恤京中贫苦百姓,是个极其善良的好孩子。
“好孩子?他多大了?”
“八岁。周岁还未满七岁。”
“啊这……确实值得夸奖。”
听闻了曹暾的年龄和悲惨家世,再酸的酸儒都闭嘴了。
有官宦出身的考生疑惑:“曹暾不是后族吗?怎么会生活贫苦?”
其实曹暾生活不贫苦,但京中百姓就是认定他极其贫苦。
他们还很能自圆其说。
宫里有个皇帝极其宠爱的张美人,京中无人不知。当年珍珠就因张美人而涨价,江西运到京城的金桔价格至今居高不下。
张美人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京中妇人争相模仿,以为风尚。
戏文里都说了,宫里有宠妃,那皇后家肯定就倒霉呗。
“曹家就剩他一人还受皇帝重视,说不准是谁放的火呢。”
京中百姓也会因言获罪,皇城司巡逻的人正虎视眈眈。
但我们可没污蔑说,只是说“说不准是谁”。京城百姓已经练就了一身和皇城司探子周旋的本事,说虚话套话那是一出又一出。
他们还敢编排宠妃的戏文呢!
外地来的考生们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
哇,我们的皇帝不是仁君吗?怎么还有宠妃奸宦?
哦,也对,没人说仁君不能好色。我们的皇帝好像出了名的好色,我在老家也有所耳闻。
皇帝那即使除去了宫妃养女,仍旧是前朝十倍的后宫女子数量,哪瞒得住天下人?总不能说是后宫嫔妃太奢侈,前朝需要一个宫女伺候,她们需要十个宫女伺候,所以后宫女子人数才暴增吧?
民间向来对严肃的政务不太上心。
哪怕是贝州谋反,他们也就是听一听就忘记,只要没打到京城来,大部分京城老百姓并不关心。
可京中一些刺激的小道消息,他们就太喜欢了。
比如皇帝的后宫,比如曹家这场火。
他们还提起“归安少年”们。
当年归安少年还在京城的时候,京城多热闹啊。他们常见着半大的少年郎或抱着或扛着一位稚童走街串巷。少年的笑声明朗,而稚童的眼神十分悲凉。
每当看到这一幕,京城百姓都会会心一笑,沉重的生活负担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曹家不要他们送去的衣食。许多在地震中受过归安少年的帮助,或是在街头巷尾替曹暾卖过小报的百姓,不断向每一个好奇曹暾的人介绍曹暾有多好。
他们每日重复不断地夸赞曹暾,似乎期盼这样能帮到可怜的曹暾。
“唉,听说曹暾的宅子是官家见他可怜,赐予他暂住的。有人放火害他,他可能还会因为御赐宅子被烧而受罚。太可怜了。”
其实曹暾没有受罚。
确实有人试探地提起过,夏竦举起笏板,啪的一声砸那人脑袋上。
文彦博眼疾手快,忙把夏竦拉住。
其余人拉住了王贽。
夏竦冷笑道:“王贽,你欺辱一无父无母的八岁稚童,史书中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你流芳百世!”
王贽涨红着脸道:“我只是秉公……啊!”
夏竦飞起一脚,踹在王贽肚子上:“不要脸的玩意儿!连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欺负!”
文彦博:“……”
他使劲把夏竦往后拉,并怒斥王贽道:“王贽!陛下乃是曹暾姑父,你让陛下斥责差点被贼人烧死的内侄,这是想置陛下于何地?!”
明镐挡在夏竦和王贽之间,神情冷肃道:“曹暾确实是被贼人所害,只是我无能,不能查到真凶。若陛下要惩罚,该来罚我。王贽,你欺辱年幼孤儿,实在非人之举!”
王贽痛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王贽围在中间,纷纷怒骂。
尤其是曹暾的秘阁同僚。
虽然他们官职卑微,也有上朝的权力。他们无论平日里是否与曹暾交好,见王贽厚颜无耻欺辱他们秘阁年幼同僚,都忍不住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王贽。
赵祯不是第一次见到群臣斗殴。
大宋的臣子手中笏板经常充当凶器。宋夏战争时朝议十分激烈,赵祯就瞠目结舌地见过大臣互殴。
朝堂安静许多年,怎么又动手了?
最先动手的居然是在御前永远礼仪规整的夏竦?!
赵祯看着夏竦那双目通红,哽咽不止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夏竦见曹暾第一眼就很喜欢曹暾,常照顾曹暾。夏卿的心底很柔软啊。
被吓到的赵祯回过神,道:“在御前争斗成何体统,都退下!叫御医来!”
群臣这才散去。
赵祯让王贽先去看御医,然后不悦地看向夏竦。
夏竦麻利地回归原本的模样:“请陛下恕罪,臣实在是没忍住。”
赵祯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去向王卿道歉。王卿只是……”
他本来习惯性想和稀泥,但想到自己遭了厄运的孩子,还是没把和稀泥的话说出口。
赵祯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怎会责怪暾儿?是朕没看顾好他。看来曹佑年少,确实难以独自抚养暾儿。朕该寻个合适的人家,暂时看护暾儿。唉,这是皇后家事,你们不用再提。皇后会处理。”
夏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为了洗清嫌疑,自己关自己禁闭的皇后,恐怕还不知道郎君差点被害吧?
自从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夏竦就提不起劲再努力奉承皇帝,颇有些心灰意冷。
他若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罪了太子,自己倒是年纪大了,可能没到太子登基就蹬腿没了,他的孩儿怎么办?
夏安期劝说他,皇帝说会再次拜他为相的话,一定是骗他的。
夏竦本来不信。
陈执中那么无能的人都能因为皇帝宠爱而拜相,自己有才有德,只要取代陈执中成为皇帝宠臣,东府相公的位置唾手可得!
可皇帝连曹暾的身份都不告诉自己……夏竦心里哀怨无比。
夏安期的劝说终于奏效。夏竦认为皇帝恐怕不会再拜他为相,行事颇有些肆意洒脱了。
他虽不会得罪皇帝,但也别再指望让他万事以皇帝为先,哼!
夏竦接着说曹暾是孤儿,暗地里骂了皇帝几句。
见皇帝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夏竦又在心里冷哼。
恐怕皇帝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忘记暾儿是他儿子了。不慈!
范仲淹明知道暾儿是皇子,竟然不直谏,范仲淹果然是沽名钓誉的人!
夏竦在心底把上到皇帝下到范仲淹轮流骂了一遍,发泄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竟然还是去不了东府的怒气。
回到家时,夏竦还是怒气冲冲。
可能是看夏竦满脸怒容,赵祯都没追究他御前失仪,还安慰了他几句。夏竦按时下班,一瞬也不多待。
夏安期正坐在屋内发呆。
夏竦见状,一脚踹夏安期椅子脚上,差点把夏安期踹翻。
夏安期吓了一跳,稳住身体道:“父亲,你生什么气?”
夏竦大马金刀地坐在夏安期对面,没好气道:“被王贽气的。那厮颇无耻,竟然弹劾暾儿令御赐宅邸失火。”
夏安期眉头一皱,浮现厌恶之色:“陛下常赐给大臣宅邸,从未听说御赐宅邸走火走水就责怪受赐者的。王贽他真是为了讨好皇帝,连脸都不要了。”
夏竦拍着桌子道:“他何曾要脸过?我附和皇帝,也只是说张美人护驾有功,该加赏。我可没无耻到说废后!他比我还无耻!”
夏安期眉头一耷拉。父亲啊,你别连你自己都骂。
夏竦骂了王贽几句,语气稍缓:“你发什么呆?你今日不是陪暾儿去见王则了吗?难道暾儿被吓到了?不应该啊,他胆子那么大。”
“没被吓到。”夏安期将牢中之事告诉夏竦。
夏竦脸上的表情褪去,喜怒都收敛在一双浑浊的双眼中。
当夏安期说完后,夏竦笑了一下。
夏竦那已经沧桑的双眼亮起点点星光,布满皱纹的眼尾绯色蔓延。
那一瞬间,夏竦的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
他闭上双眼,将锋芒藏在眼睑中,轻笑道:“原来如此。郎君做这么多事,是为贝州鸣不平。他不认为王则该死,而是认为逼反王则的人该死。”
夏安期轻轻应了一声。
夏竦睁开双眼,拍了拍夏安期的手臂:“燕云可不好拿。”
夏竦的父亲,夏安期的祖父夏承皓,死在辽国入侵时。
夏竦最初是凭着一腔恨意往上爬。
他冒险拦了宰相的马,躬身呈上自己的诗集,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可惜宋辽再无战事,他爬上了高位,也不能为父亲报仇。
他唯一能做的事不过是在当今皇帝命他出使辽国时,上表拒绝前往,不愿意跪拜辽国皇帝。
“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
夏竦自认心眼确实不大,所以……
《礼记》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夏竦笑着叹息道:“明明那么艰难的事,从郎君口中说出来,我竟毫无来由地相信了。”
夏安期点头:“我也是。”
这就是他呆坐半晌的缘由。
在听到郎君与涿州流民立誓时,他竟毫不怀疑郎君能守诺。
真的是很神奇啊。
父子二人对坐良久。
夏竦突然一拍大腿,摩拳擦掌:“明日我就弹劾王贽陷害暾儿,说不准那火就是他放的!他谋害官员,当诛!”
夏安期浑身狠狠一颤,忙按住兴奋的父亲:“别、别啊,父亲,爹爹!不要乱来!”
救命!父亲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外放了!
这边夏安期苦苦劝住夏竦不说,那边明镐越查越心惊。
他仍旧没有查到放火之人。
但没查到,就等于查到——这放火之人,定有内应,甚至就是曹家仆人。
曹家仆人只有两种,一是曹琮留下的人,二是宫中赐下的人。明镐查出蛛丝马迹,皇帝会派出宦官,去向曹家仆从打听曹暾的事。
皇帝要关心曹暾,直接召见曹暾即可,为什么要偷偷让宦官隐藏身份打探?
明镐感觉自己不能再往下查了。
他将自己查到的事告诉文彦博:“宽夫,这可如何是好?”
文彦博沉思片刻,沉着冷静道:“将你查到的所有事都一事不漏地告知陛下,让陛下做决断。”
明镐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暾儿他……”
文彦博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身份?我听闻皇后得了癔症,指着陛下痛骂虎毒不食子。陛下虽然封锁了消息,让皇后到别苑休养,可瞒不住我这做宰执的。”
明镐再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悲叹。
文彦博道:“不用担心,陛下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不是他放的火。”
明镐松了口气,道:“难道是张……”
文彦博讥笑道:“张家一群废物,张美人也没脑子,陛下才宠爱至深。你我别猜了,左右消息是从陛下那里泄露的,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苏明允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既然你我已经卷入其中,当慎之又慎。”文彦博道,“恐怕章得象和张士逊都是知情的,范仲淹也可能知情。你我不必担忧。”
“范仲淹知情?”明镐惊讶,然后也想起范仲淹曾经“失踪”之事,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文彦博颔首。天塌了,范仲淹会去先顶着。他们跟在后面即可。
明镐和文彦博极为迅速地“拆穿”了曹暾的身份,朝中一些聪明人也心生疑虑。
皇帝这几日对宫变的低调处理,让再愚钝的大臣也猜出了宫变真相。
宫变是冲着皇后去的,宫变当晚曹暾差点被烧死,皇后得癔症大骂皇帝虎毒不食子……咦!
赵祯气得病倒了。
皇后怎么能怀疑那把火是他放的!
还好皇后没有直接说出曹暾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场。本来想把曹暾接回宫的赵祯只能将计划延后,待舆论平息后再提。
这时将曹暾接进宫,恐怕全京城都要胡言乱语了。
赵祯一气未平,更令他生气的事发生了。
皇城司的探子回报,京中竟然谣传是张美人派人烧死曹暾,以伤皇后之心。
这、这太荒唐了!
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赵祯十分愤怒。
他纵容宠妃谋害后族,那他成什么了?!
当明镐将查案成果交给赵祯,义正词严地要求那位宦官接受审查时,赵祯下了他的权知开封府之位。
不过赵祯不是惩罚他,而是要提拔他为参知政事。按照惯例,明镐就该交出权知开封府的职位。
只是接替明镐之人,竟然是张美人的叔父,张尧佐。
庆历八年四月,张尧佐回京,担任权知开封府,严查曹家纵火案。
赵祯严肃道:“张卿,你要查清此事,洗清你身上的污名。”
张尧佐懂了。
没几日,他就严厉侦查谣言源头,逮捕传谣之人,并以曹家是失火,而不是纵火结案。
京城舆论为之一清。
第97章 尘埃已落定
住进张家后, 曹暾偷得了几日闲暇。
得知母亲痛骂皇帝,被迁去别苑时,他惊讶地问道:“小叔叔, 你没告诉母亲真相?”
御赐宅邸起火, 曹佑自然要入宫请罪。
赵祯让曹佑去探望皇后时, 不准说曹家着火一事,并派宦官同往。
曹佑还是凭借姐弟间的默契悄悄传递了消息,没被宦官看出来。
曹佑道:“我留下了讯息, 姐姐肯定能看到。”
他没见到姐姐得知消息后的反应,但姐姐肯定在皇帝告知她曹家起火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真相。
“那母亲就是故意的。”曹暾想了想, 道,“也是, 这样的反应才正常。而且在母亲心中, 哪怕是我自己放的火,难道不是被皇帝逼迫吗?那和皇帝要杀我没区别。她忍了那么久,还不能骂一句?”
曹佑担忧道:“陛下会不会因此废后?”
曹暾摇头,道:“他不会因此废后,反而会对母亲产生怜惜。”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道:“他虽然一些行为抽象了点,但在整个皇帝群体中, 还算有个人样,做不了太过分的坏事。哪怕对后宫,他都下不去狠手。名声牢牢地绑着他, 让他束手束脚。”
其实就算宋仁宗再狠心一点, 也不会影响到他最在乎的后世名。
后世对皇帝的评价, 从来不在私人道德。
汉武帝杀刘据, 唐太宗逼父退位,谁在乎过?
即使唐玄宗一日杀了三个儿子,如果他死在安史之乱前,后世仍旧会评价他为一个好皇帝。
所以曹暾烧了自己的房子,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目的不是给赵祯的名声添堵,只是瞅着赵祯的性格弱点,达成其他目的。
要彻底毁掉赵祯的名声,曹暾只需要做一件事——长大,登基,当一个封建时代的好皇帝。
只要后世认可他是一个好皇帝,任何给他委屈的人都将被口诛笔伐,无数人会像骂李渊那样,诅咒赵祯为什么不早点死。
如宋仁宗这样,要用无数的作秀裱糊名声,不过是因为他无能。
而宋仁宗也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平庸,只能用这种方式维持后世名。这就是曹暾可以利用的事。
“母亲可能是出于义愤,不过效果是不错的。小叔叔,你再进宫劝一劝。只要之后母亲只是在皇帝面前哭,不是指着皇帝骂,皇帝就不会把母亲一时‘失语’放在心上。”曹暾道,“他受不住后宫女人的示弱。”
曹佑叹气:“恐怕张美人深知此道,在陛下面前哭了许久,才让张尧佐当了权知开封府。”
曹暾摇头:“张尧佐必定会在此时回来权知开封。”
曹佑问道:“暾儿算中了这件事?”
曹暾道:“是根据历史推论,不算算中。我们家着火一事闹太大,让皇帝心里不舒服,可能会危害母亲。一无所知的张尧佐回京,才敢出手压下此事。我此计结果才完美。”
赵祯就是这个性格。
他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开头执拗得很,谁也拦不住。
如废郭皇后,如支持范仲淹改革,如搞宫变,如绕过二府任命陈执中为相,也如之后他为了让狄青当枢密使,竟然将东西二府官员都关起来,非要他们通过诏令,才放他们出去。
只是一鼓作气后,他听了太多反对声音,又会“反思”,胸中那股执拗之气很快便会消磨,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变得虎头蛇尾。
所以他会追封郭皇后,会很快放弃新政,会在陈执中和狄青被群臣抨击时迅速放弃陈执中和狄青,同意将他们贬出中央。
宋仁宗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而是一个平庸又软弱,意志、才干、道德统统平平的普通人。
他做好事不能承受住压力,做坏事也承受不住压力。所以他既成不了明君,也成不了亡国的昏君。
在整个家天下的封建时代,竟算是不错了。
只拿也算不上亡国昏君的宋真宗比,宋仁宗后宫再多花销,都比不过宋真宗盖一座玉清昭应宫的零头。
宋朝会修国史,元朝的《宋史》直接照抄宋朝国史。宋人自己修宋史,总会给皇帝描补。但描补后的宋朝国史,都记载宋真宗在京城春夏旱情最严峻的时候修园子,累死了数万百姓,当时官员直言辱骂宋真宗“竭天下之才,伤生民之命”。
宋仁宗前有宋真宗,后有宋徽宗。
再之前有五代十国,再之后有南宋和元朝。
他便是这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中,百姓最怀念的皇帝了。
皇帝的谥号都是王朝内部评比。看看前后,赵祯确实可以在宋朝得个仁宗的称号。
其实再看一看后面的仁宗们,明仁宗刚登基就死了,清仁宗是嘉庆,其实“仁宗”就不是个多好的谥号,约等于“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做过虐民的事”。
认清了赵祯的性格,曹暾只要丢掉了现代人的三观,不在意计谋得失,就能“操控”他。
以赵祯的性格,他既然已经决定要扶植张美人分皇后的权柄,在做成这件事前,他都不会放弃。
为了压制宫变的舆论,他必定会让张尧佐执掌开封府,严密监视民间舆论。
等民间舆论一停息,他就会提升张美人的份位。
历史中,张尧佐就是在赵祯低调处理宫变,朝野一片哗然时,回京权知开封府。
直到第二年正月,张贵妃晋升之事尘埃落定,张尧佐才卸职。
曹暾断定以赵祯性格,有极大可能会遵循历史轨迹,让张尧佐回京压制对张家、张美人不利的舆论,才敢冒险。
虽然以他的年龄做伪装,古代侦查技术又很落后,朝廷一时半会儿查不出真相。可时间久了,说不准有能人还是会觉察出什么。
张尧佐在朝野舆论最高峰的时候回京权知开封府,无论他得出的案件结论是什么,朝野都不会怀疑曹暾自导自演了。
曹暾道:“如我所想,皇帝比起真相,更担心朝野指责他的声音。他一退缩,我们就安全了。此局我赢了。”
曹佑松了口气:“只要你不再继续冒险就好。”
说罢,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脸上冷漠散去,双手推开曹佑的手,拒绝曹佑揉他的小发包。
去去去,刚梳好的头发,别给我弄乱了。我又不是小猫小狗,揉什么揉!我已经是小学生了,拒绝被揉脑袋!
曹佑把曹暾抱进怀里,使劲揉了揉脑袋。
曹暾力气不够大,推拒不能,便往小叔叔肩头一靠,面无表情地用白眼控诉小叔叔。
曹佑忍俊不禁。
曹佑揉够了后,才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先说好了,不可再冒险。”
曹暾道:“不冒险,我要寻求外放。”
曹佑惊讶地抖动眉头:“啊?这可能吗?”
曹暾点头:“可能。皇帝急需打消朝野关于我出身的‘谣言’,慌张之下就会慌不择路。如果我是皇子,他便不可能让我担任职官,将我外放。所以他会同意让我出京为官。”
曹佑无语道:“那他将来要公布你的身份,岂不是争议更多?”
曹暾打着哈欠道:“他做事总是顾头不顾尾,会被情绪蒙住双眼。等他将我外放后,才会冷静下来,然后后悔。”
对于一个本性懦弱的人而言,目前的安逸才最重要。
如同严重拖延症患者写论文一样,总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去急急忙忙找资料,然后论文不合格,挂科重考,浪费更多时间,造成严重后果。
赵祯现在不想听到朝野指责他的声音,等朝野指责他的声音停下后,他才有余力思考其他事。
曹佑眉眼间染上怒色和哀色。
良久后,他略收紧抱着怀里孩童的手臂,道:“是啊,有的人不是不知道饮鸩止渴会死,但他仍旧只想沉溺在眼前的安逸中。睡吧,暾儿,你近些日子竭尽心力,太过伤神,既然张尧佐已经如你所预料那样回京,你可以休息了。”
“嗯……”曹暾缩起手脚,就象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在小叔叔不甚宽广的怀抱中团成一个球,沉沉睡去。
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如曹暾还在牙牙学语时一样,唱着《诗经》当曹暾的摇篮曲。
从最初的羞涩僵硬,他如今已经很习惯了。
自张尧佐回京后,曹暾终于可以全然懒散下来。
他住在张家,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再思考,只每日读书习武,仿佛回到了叔祖父和范仲淹的羽翼下。
张士逊的面容却越来越衰老,仿佛有什么抽走了他的生气,令他的身体短时间内衰败下来。
章得象也一样。
章得象每日都要来张家照顾和教导曹暾,再不避讳自己和曹暾的师徒关系,摆明旗帜保护曹暾。
已经致仕的官员不该频繁进宫。这二人却隔三岔五就要进宫,引得朝堂许多谏官不满,斥责他们致仕了还要沾染朝务。
但东府相公文彦博和西府相公夏竦却缄默不言。
终于有一日,夏竦憋不住了,去寻文彦博喝酒。
文彦博汗毛倒竖,很想拒绝,但夏竦乃是西府相公,他不能直言拒绝夏竦的邀请,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夏竦。
夏竦一杯酒下去,一拍桌子道:“你肯定已经猜出暾儿的身份!”
文彦博呼吸一滞。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夏竦来就没好事!
夏竦又拍了一下桌子:“章得象和张士逊致仕了还频繁入宫,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暾儿!劝陛下早日认回暾儿!”
文彦博绝望地闭上双眼。
夏竦可不管文彦博的心情,继续倾吐他对皇帝的不满。
他想通了。
只做了几日的东府相公又如何?他履历上就是有拜相啊!
既然自己生前东西府相公都当过了,已经达到了臣子所能达到的人生巅峰,他还钻营什么?
身后名?只要暾儿能继位,自家儿子能得个从龙之功,自己身后名好得很!
夏竦知道文彦博不会告密,便什么话都敢说。
至于文彦博心头不舒服,那与他何干?他舒服了就成。
可惜吴育不在。夏竦想念吴育了。
吴育多体贴啊,不像文彦博这个老狐狸,不仅闭上嘴,还闭上了双眼,仿佛看不到自己,就能当这件事不存在。
夏竦倾倒完了心灵垃圾,神清气爽地离开。
文彦博睁开双眼,不断地深呼吸。
夏竦这人,颇令人厌恶!
不过连夏竦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生出兔死狐悲之心,唉……
文彦博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不要为范仲淹说说好话,让皇帝把范仲淹调回中央?
躲懒的曹暾发现了章得象和张士逊一日比一日颓然。
他犹豫了一会儿,抖了抖肚子上晒出的盐,慢吞吞游上岸。
“夫子,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曹暾在一日授课时,对两位夫子道。
张士逊揉了揉曹暾的小脑袋:“如果你说那把火是你自己放的,我和希言已经猜到了。”
曹暾惊讶地看向章得象。
章得象道:“向死求生,你做得很好。只是以后再有此事,先告诉我和顺之。”
曹暾小声道:“夫子如何猜到的?”
张士逊和章得象对视一眼,失笑。
章得象笑道:“年轻人的城府还是不够深,虽然嘴够严,但眼中心虚藏不住。”
养过章楶、章衡和章惇,章得象太熟悉那种眼神。
他们嘴很硬,将来行为也可能屡教不改,就只有眼中深藏那点心虚,才能让章得象欣慰一二。
张载和范纯祐比起三章来还是差远了。三章离开时,连心虚的时候都很少了,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气得章得象恨不得一天揍他们三顿。
但章得象的体力实在是有限,一天不能揍九次人,才作罢。
曹暾挠了挠头。成吧,果然瞒不住。
还好张尧佐及时回京,不然说不定明镐也能查出不对劲。
“我不是说这个。”曹暾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道,“夫子,不要再入宫了。放心,皇帝以后不会再有儿子。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能当皇帝。我是老天送来拯救大宋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啊?”
曹暾道:“这件事我连朱夫子都没告诉,只有小叔叔知道。我知道大宋的未来。宋仁宗命中注定没儿子,将来会由宗室子继位。七十九年后,大宋灭亡。”
章得象:“多少年?”
张士逊:“灭、灭亡?”
曹暾点头:“所以夫子别生气了,多活几年,多教导我。你们多教导我一日,大宋灭亡的几率就会变小一点。”
章得象和张士逊:“……”暾儿在说什么?
曹暾继续安慰两位夫子,不让他们被宋仁宗气死。
他没说之后继任者是谁,只简略说了之后每一任皇帝面临的困难,和之后越演越烈的党争。
他详细描述了宋徽宗和宋钦宗,一直说到小叔叔……咳,岳飞之死。
见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没被吓出好歹,曹暾补了一下南宋宰辅“函首安边”的典故。
曹暾道:“那个被‘函首安边’的宰辅,就是韩琦的曾孙。”
章得象和张士逊:“……”谁的曾孙?
曹暾跳下椅子,给章得象和张士逊添茶倒水,等章得象和张士逊冷静。
两人喝了两杯茶,才艰难回过神。
章得象一回神,立刻将曹暾抱怀里:“暾儿,泄露天机之事,可对你有坏处?!”
曹暾惊讶地瞪大眼,而后眉眼弯弯:“无事。”
张士逊想了想,道:“你我肯定活不到暾儿继位,将来与朝政无缘,即使知道未来也不会影响天下大势,暾儿才敢告知我们。”
曹暾:“……”其实……算了,这个理由不错。
曹暾点头。
章得象松了一口气:“暾儿,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我和顺之失落,但你的安危才最重要。如你所说,只要你活着,大宋的未来就不会更差。无论是范希文还是韩稚圭,你都万不可向他们泄露未来!”
曹暾叹气。宋人果然真的相信天意啊。
他点头:“好。”先答应,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章得象笑着捏了一下曹暾的鼻子:“你若想告诉他们,等他们致仕后,随便吓唬他们。”
张士逊点头赞同道:“他们年纪也不小了,等他们致仕后,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章得象帮曹暾举起小爪子,逼曹暾发誓。
曹暾无奈,只能以赵家列祖列宗发誓,以后绝对不可将此事告知非致仕的官员。
他不明白,宋人为何对天人感应深信不疑,自成逻辑。他还什么都没说,章得象和张士逊已经帮他补全设定,不需要他自圆其说。
挠头,真奇怪。
不过曹暾这一番刺激,确实有用。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都开始养生。
两人眼中象是藏着一团火,火不灭,就抓着生命的余晖不肯立刻去死。
曹暾知道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在近几年寿终正寝。有了这股子心气,或许夫子真的能多教他几年。
不过夫子的心态太强了吧?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大宋悲惨的未来?
曹暾对曹佑叽叽咕咕,曹佑才知道小侄儿干了什么好事。
他当即把小侄儿往腿上一按。
这一顿揍,是把曹暾真的揍疼了。
听着曹暾的哇哇大哭,张士逊拄着拐杖过来说情。
等听到曹佑为何揍曹暾后,张士逊点头:“我们下不去手,严格教导暾儿的事,佑三郎你多担待。”
曹暾含着一泡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士逊噙着欣慰的微笑离开。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叔叔,我错了。”
曹佑面若冰霜:“写一千遍‘我认错’。字迹不工整,就重写。”
曹暾啪嗒啪嗒掉眼泪:“太多了,我讨厌写字。”
我都当进士了,为什么还要练字?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需要字好!
曹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屁股很痛痛,还要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上罚抄写。
曹佑拿着戒尺在一旁监督。
曹佑知道曹暾的举动,是心理压力太大的发泄之举。
正因为知道,他不能纵容。
曹暾可以发泄。发泄之后,自己要以寻常长辈对待晚辈一样,该如何责罚就如何责罚。
只有这样,曹暾才会回到正常的道路,不会越走越偏。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人纵容曹暾的一切,即使曹儛和曹佾也无法狠心教训曹暾,曹佑必须握紧手中的戒尺,成为唯一会严厉对待曹暾的长辈,给曹暾“正常”的人生经历。
曹暾噘着嘴,虽然神情很凄惨,但乖巧地完成了罚抄,又再以最爱吃的食物发了一遍誓。
以后他再想向谁透露未来,最好只找已经致仕的人,且必须与曹佑商议。
曹佑严厉教育道:“人心易变,即使历史中盖棺论定的人,换了一种经历就可能变个模样。他们知道了未来,不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前进。你不可将你的底细告知会在朝堂上出现的人。”
曹暾对手指:“那狄诤呢?”
曹佑道:“瞒着。”
曹暾不开心:“我想吓唬他。”
曹佑给了曹暾脑门一个弹指。
曹暾眼巴巴地瞅着曹佑。
曹佑叹了口气,道:“我试探过后,再讨论。”
曹暾握住曹佑的手上下晃了晃:“小叔叔最好了!”
曹佑单手扶额长叹。
算了算了,小侄儿再顽皮,总比徽钦二宗好。狄诤本就知道未来,行为不可控。他知道小侄儿和自己也知道未来,将来行为才会被约束,不会仗着知晓未来擅作主张。
曹佑说服了自己,选择性地无视了小侄儿告诉狄诤真相,只是想“吓唬他”。
……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朝野都无人再提曹家着火,仿佛曹家着火只是意外,赵祯耳边完全清静了。
赵祯不敢再查下去,但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他猜测,应该是身边人干的事。
这人不会是皇后。皇后连宫变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利用宫变做什么。
他怀疑过张家。但他太了解张家,张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都是自己的势力,他们完全被自己操控,没有胆子也没有余力自作主张。
赵祯思来想去,只有自己身边的宦官,胆子才会这么大。
宦官没有亲人,只有一条命。他们得知曹暾是皇子后,担忧曹暾回宫继位,很可能铤而走险。
如果曹暾死了自然最好。即使事后查了出来,他们也不过是一死,赵祯还得让他们死得干净利落,以防他们吐出机密,连用刑都不敢。
宦官这个群体,听话的时候是很好用的一把刀,不听话的时候噬主也毫无顾忌。
赵祯想起唐朝末年那些宦官干政的事,终于做出决定。
他顺着朝议,赐死杨怀敏。
为了避免杨怀敏死前吐露对他不利的事,他让另一个知道曹暾身份的宦官张茂则去赐死杨怀敏。
赵祯道:“不要让他说话。”
张茂则跪在地上,惊惧不安。
第98章 他是在生气
皇帝拥有权力的时候, 宦官的一切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他们前一刻可能权倾朝野,连勋贵都可以随意逼死,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念生, 一念死。
一念天界, 一念地狱。
曹暾听闻杨怀敏轻描淡写地死去, 心里没有畅快之感,反而有些许惆怅。
皇帝便是这样的生物。
当一个人权力过大,一念间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时, 有多少人能坚守底线?
不说玩P社游戏,就是最普通的“皇帝XX”网页游戏,所谓“完美攻略”都是压着亡国的底线收最多的美色, 修最多的园子,弄死最多说话不好听的NPC。
一个人从出生时就拥有一念之间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 恐怕许多人的心态和玩游戏时差不多。
我都有权力了, 难道还要让自己委屈吗?
普通人的心态,就是这样。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异变到何种程度。曹暾仰头看着小叔叔:“小叔叔,如果我将来变成赵祯那样的人,你一定要揍我。”
曹佑哭笑不得。他将来还要揍皇帝?那他的名声可不会好了。
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你要是变成那样,我哪还敢揍你?你只能自己约束自己。”
曹暾摇头:“如果你和狄诤都反对我, 我一定会反省。我可不想当完颜构。”
曹佑再次哭笑不得。
他道:“你确定他是辛弃疾了?”
曹暾对曹佑招了招手。
曹佑很配合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曹暾嘴边。
曹暾双手放在嘴边, 悄声道:“我要把他的词都写出来给他看,然后说是我新做的词。”
曹佑深呼吸。
他站直身体,狠狠按了一下曹暾的头顶:“别使坏!”
曹暾双手捂着嘴, 叽叽咕咕地偷笑。
曹佑无奈。不过曹暾好不容易心情变好, 曹佑没有特别用力地阻止曹暾使坏。
一是曹佑知道曹暾自己有分寸, 二是……臣子替皇帝代笔很正常, 范公都不在意。
曹佑道:“别太欺负人。”
曹暾比划:“我就很小很小地欺负一下。”
曹佑叹气。不知道狄诤什么时候回京,等狄诤回京,恐怕日子不会好过了。
杨怀敏如曹暾所愿地死去。
王则等人死后,被锉骨扬灰,骨灰撒在了乱葬场中。
曹暾来到乱葬场,给天地上了三炷香。
“杨怀敏死了,勉强能告慰你们吧。”曹暾道,“下一次再给你们上香,就等我收回燕云了。希望会有那一日。”
他顿了顿,仰头对曹佑道:“如果我不能收回燕云,就是小叔叔不够努力的错。”
曹佑面不改色道:“暾儿,你忘记我从来没机会去燕云吗?收回燕云的责任我背不动。”
曹暾惊得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天啦,小叔叔都能自嘲了。他居然完全不会受刺激了!
曹暾牵着曹佑的手,蔫哒哒地回到马车上。
曹佑忍俊不禁。
坏孩子。
……
曹皇后自骂过赵祯后,就一直住在瑞圣园。
她卸去钗环,做民间妇人打扮,每日养蚕织布,伺候桑麻,还与身边宦官宫女一起,打理了一块只有一亩的小小菜地。
赵祯到瑞圣园的时候,曹皇后正在晾晒收获的蔬菜。
她在蔬菜上抹了盐,晾晒成咸菜后,可以吃很久。
赵祯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向赵祯行礼。
赵祯道:“我已经杀了杨怀敏,你该回宫了。”
曹皇后身体一颤,无声地落下泪来。
赵祯于心不忍。
自发狂过一次后,曹皇后再与赵祯见面,总是默默地掉眼泪,再无其他表情。
她不求饶也不辩解,不发怒也不露出悲伤惶恐的神情,只是平静地落泪罢了。
赵祯本就不讨厌曹儛。
曹儛本人没什么可让赵祯讨厌的地方。除了赵祯偶尔太过纵容违反宫规的宫人,或者后宫花销不够时,曹儛几乎都顺着赵祯。
她是一个毫无错漏的皇后,如殿堂上的泥塑木偶。
人不会讨厌泥塑木偶,顶多只是淡漠。
赵祯甚至都不能对曹儛厌烦,因为曹儛非必要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厌烦也要多看几眼才会厌烦,一个总是知情识趣地减少自己存在感的皇后,赵祯都没有机会厌烦她。
赵祯厌恶的只是群臣和杨太后逼迫他立的皇后。
曹儛卸下了皇后的装束,如民妇般站在他面前时,他便心软了。
罢了,他其实本就没想过能顺利废后,只是打算提升张娘子的份位而已。
赵祯道:“我问翰林学士梁仲贤可否废后,他言,‘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
曹儛静静地垂首听着。
赵祯半自嘲道:“无论我问谁,他们都反对我废了你。这时我真想不管不顾真的废了你,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啊!”
曹儛仍旧不语。
赵祯深呼吸了几下,将情绪压下,漠然道:“回宫。宫务挤压太多,早些处理完。”
曹儛下拜:“是,陛下。”
赵祯顿了顿,道:“今后你可以召见暾儿。身为姑母,你常关心暾儿,为理应之事。”
曹儛一愣,缓缓下拜,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泣不成声:“妾……叩谢陛下。”
赵祯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
他做这个决定,除了曹暾差点被烧死的后怕,还因为他若继续隔离曹皇后和曹暾,群臣恐怕会发现不对劲。
既然他不能废后,隔离曹儛和曹暾已经没有必要。
而且他已经准了曹暾外放的请求,让曹暾暂时出京避开风头。曹儛和曹暾见不了几面。
但见曹儛悲泣的模样,赵祯心里还是涌出难以形容的悔意。
他是不是不该……
可事已经至此,曹暾都遭受过一次刺杀了,他不能立刻将曹暾的身份公布,后悔也已经无用。
“待过几年,朝野争议平息,我就将他接回来。”赵祯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俯身将曹儛扶起。
曹儛哽咽道:“是,陛下,妾等着。”
杀了杨怀敏?哈哈哈哈,杨怀敏可不知道暾儿的身份。你连审都懒得审一下,因群臣杀杨怀敏的声音大,便杀了杨怀敏,顺带想抹平那把火?
可陛下啊,你去骗天下人,能骗得了自己吗?你真的相信那是杨怀敏所为吗?你还能信任你的身边人吗?
娘的好暾儿,娘无用,护不住你,还好你聪慧,能护得住自己。
曹儛看得出,赵祯恐怕自己都不敢确定是杨怀敏放的火。
他也不敢深查。
皇帝自己不能查任何事,要指挥别人查。
他查得越深,动用的人就越多,知道真相的人就会越多。为了保住曹暾乃帝后之子这个秘密,他便不能深查。
杀杨怀敏,不是给曹儛一个交代,而是他给自己一个“就这样算了”的交代,并希望能杀鸡儆猴。
可是皇帝如果不查出真凶,他便永远处在“有人居然敢杀皇子”的惴惴不安中。
宦官敢偷偷放火烧死皇子,那会不会更大胆?
曹儛太期待回宫了。
她期待回宫后,这把火烧出的阴影能笼罩赵祯多久。
赵祯可不是一个心智坚定的人。
收拾好物品,曹儛回到宫中。
如赵祯所言,宫务积压了许多,她很是忙碌。
宫中光是宫女子就有六七千,再加上宦官和其他供养后宫的人,曹儛要管理几近万人。
这么庞大的人群,曹儛十六岁被杨太后相中,从未想过自己会入宫的她匆匆学了一年,十七岁便深锁宫中,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赵祯。
她懵懵懂懂地入宫,脸上天真稚气未脱,就要管理近万人。
当时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册,曹儛只觉头晕目眩,四肢发麻。
如今,刚刚三十周岁的她,习惯了。
曹皇后回宫后,赵祯着实松了一口气。
废郭皇后之后,后宫有杨太后打理,而且曹儛很快就入宫接手宫务,赵祯从未想过宫中无人主事会有多麻烦。
赵祯曾尝试教导张美人处理宫务。
他本以为这很容易。如果能顺利废后,张美人成为张皇后,宫务就该她来处理。
就算张美人没能当皇后,赵祯也能让她协理宫务,分曹皇后的权柄。
可张美人一看到宫务,两眼就转圈圈。
赵祯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啼笑皆非。
大娘娘出身比张美人还低,怎么大娘娘就能轻易学会政务,张美人连宫务都头疼,真是笨笨的。
赵祯只好放弃让张美人将来协理宫务,废后的心思就更淡了。
他的张娘子天生就该无忧无虑,只享受宠爱,烦心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看着傻乎乎的张美人,赵祯对张美人的怜爱更添几分,越发对其温柔缱绻。
曹暾得知母亲已经回宫,且自己可以随意去拜见母亲后,没有立刻进宫。
他从夏安期那里得知,赵祯试图让张美人处理宫务,结果弄得一团糟,还是赵祯熬夜帮张美人理顺了弄乱的宫务,导致赵祯第二日处理政务时都在打瞌睡。
赵祯向夏竦抱怨,张美人连宫务都不会处理,京中居然有人怀疑张美人是能左右朝政的奸妃,实在是太委屈张美人。
夏竦对赵祯说“是是是”,转头就让夏安期把这件好笑的事告诉曹暾,让曹暾乐一乐。
曹暾没觉得有什么好乐,只是翻了个白眼。
张美人当然不会处理宫务。赵祯拿她和刘娥比,实在是比错人。
刘娥出身是低,但她卖身前跟着前夫走南闯北做生意,学问虽不高,为人处世绝对足够精明,比一辈子待在宫里的皇帝皇子强。
刘娥和宋真宗好上后,宋真宗手把手教导刘娥读书。甭管宋真宗当皇帝的天赋如何,皇帝该学的本事他都学过。哪怕照本宣科,他仔细教给了刘娥。刘娥被宋真宗扶上路,自己有天赋,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张美人幼年进宫,只学了歌舞,既没有为人处世的经验,也没有机会读经史子集。赵祯虽然宠爱她,但没像宋真宗对待刘娥那样,仔细教导张美人读书和政务。张美人自然什么都不懂,无法处理宫务。
赵祯也不可能教导张美人政务。他不会想教出一个“刘娥”。
曹暾很能理解赵祯喜爱张美人。
他虽不常刷网络段子和短视频,但偶尔会在网上刷到一些小段子短视频,似乎流行一种恶毒笨蛋美人,生活不能自理还作天作地霸凌别人,却万人迷。这不就是张美人的真实写照?所以张美人到了现代社会,也是极其讨人喜欢的,何况封建时代。
而这样的恶毒笨蛋万人迷,是万万十指沾不得阳春水的。不然珍珠就变成了鱼眼珠子,失去了魅力。
曹暾听着夏安期转达的夏竦的嘲笑,“宫里没了曹皇后变得一团糟哈哈哈哈哈”,抱着手臂频频摇头。
没有自家母亲那颗操劳的鱼眼珠子,赵祯怎么有空去宠他的万人迷珍珠?
赵祯可舍不得让珍珠变成鱼眼珠子。
宋仁宗和张贵妃,封建大爹和恶毒笨蛋美人才是天造地设的时髦配对。为免后世编剧再乱写,玷污了宋仁宗和张贵妃绝美的爱情,将来母亲就与自己合葬吧。
等曹皇后终于处理好积压的宫务,能够与曹暾见面。曹暾往曹皇后怀里一钻,低声嘀咕了什么笨蛋万人迷什么珍珠和鱼眼珠子。
曹儛的一腔激动:“?”
曹佑按住额头:“暾儿!”
曹暾靠在母亲怀里:“我和姑母说说话不可以吗?”
曹佑咬牙切齿:“暾儿,皇后听不懂你的话。”
曹暾理直气壮:“多听听就听懂了。”
曹佑试图伸手去敲曹暾的脑袋:“不要闹。”
曹儛赶紧伸手护住曹暾:“没事没事,我多听听就听懂了。”
曹佑:“……”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姐姐绝对会变成最纵容曹暾的人!
曹暾可不管小叔叔的心情有多崩溃。趁着赵祯还没来查岗,屋里也没有其他人,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不适合让赵祯听到的话。
我故意写小说让农民起义军改口号;我到牢里见到王则心情好崩溃啊;宋朝就要灭亡啦;先说说黄河决堤和三易回河的事吧;姑母你别救苏轼了苏轼他弟弟造你的谣说你拿三四岁的高滔滔固宠;我故意放火就是不想让他凌迟王则;夏竦真搞笑;文彦博见到我那竭力绷着的表情也很搞笑;朱夫子完全被我蒙在鼓里哈哈哈……
曹儛满头雾水。
确、确实听不太懂呢。
曹儛求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都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给姐姐解释。
他想了想,道:“姐姐,让暾儿继续说吧。他只是在发泄。等我们能相处的时间多了,让他自己详细解释给你听。”
曹儛便点点头,轻轻拢住曹暾。
曹暾不断地叽叽咕咕,前言不搭后语,每句话甚至上半句和下半句话的信息都在乱跳跃。
他确实不是真的想告诉母亲什么。
母亲知道多了会很忧虑,对母亲没好处。他就只是嘀咕几声,把母亲当树洞而已。
他嘀咕了许久,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轻。
“姑母。”
“嗯?”
“别老捏我耳朵,很烦。”
“啊?”
“尤其别在我喝奶和睡觉的时候捏耳朵,特别烦,踹你哦。”
“啊……”
曹暾窝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曹儛呆怔半晌,才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曹佑。
曹佑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道:“暾儿得天庇佑,记事很早。”
曹儛仍旧傻傻地看着幼弟,似乎没反应过来。
曹佑只好直白道:“他抱怨你养育他的时候,老捏他耳朵。”
曹儛猛地瞪大了眼睛。
曹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曹儛紧抿着嘴,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一只手护住怀里已经长大的孩子,一只手胡乱地擦脸,不让眼泪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曹儛抹了许久的脸,才声音沙哑道:“他、他居然记得。”
“嗯。”曹佑点头。
曹儛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嘴角扯了扯,却保持不住上翘的幅度,只能继续将嘴唇抿成直直的一条线。
“我捏他耳朵,他就手舞足蹈,我以为他喜欢,就常常捏他。”
“他可能是在生气。”
“是的哦。”
曹儛踌躇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曹暾的耳朵。
熟睡的曹暾条件反射地蹬腿。
曹儛差点没抱住。
曹佑赶紧走上前,抬住曹暾滑下来的屁股,把他托回了姐姐怀里。
曹儛喃喃道:“真的是生气呢。”
曹佑咬了一下舌头,才忍住笑声。
姐姐呆呆的样子和暾儿发呆的样子好像,不愧是亲母子。
嗯,手欠的模样也挺像的,不愧是亲母子。
赵祯结束一日政务,赶紧来坤宁殿检查曹皇后和曹暾相处情况。
他刚踏进门,曹儛怒目而视:“小声些!暾儿睡着了!”
曹佑安静地行礼。
赵祯脚步一顿,愣愣地挠了挠脸颊,回头让伺候的宫女和宦官退下。
他轻手轻脚走到曹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道:“怎么睡着了?”
曹佑回答:“禀陛下,暾儿受到惊吓后,便常夜里惊醒,整日疲惫。今日在皇后怀里睡着,可能是遇见长辈,很是心安的缘故。”
赵祯叹气。也是,曹佑年纪不大,曹暾可能觉得没有安全感。即使曹暾不知道曹儛是他母亲,但姑母也是年长的女性长辈,他仍旧会向唯一的姑母索求母爱。
“今日就让暾儿在你宫中过夜吧。”既然已经决定让曹暾和曹皇后多相处,赵祯很大度地施恩道,“曹佑,你今日和朕睡,朕来考校你的学问。”
曹佑表情一僵。他并不想当与皇帝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宠臣。
既然曹暾已经睡着,赵祯没无聊到把儿子晃醒。
他见曹暾确实受到了惊吓,竟然在曹皇后怀里熟睡,又想起御医的医案,心生怜惜。
御医每日都要为曹暾诊断。
赵祯以前见曹暾时,曹暾性格活泼,颇有童趣。
御医却说曹暾郁气沉沉,喝药施针都不哭不闹,恐怕浊气入体,阴阳不调,魂魄受惊,神魂不安,光是喝药治不好,要去清气鼎盛的地方静养。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赵祯慌了神,想起曹暾曾经病恹恹的时候,是去了江南才治好身体。他便再次生出让曹暾去江南的心思。
不过赵祯深思熟虑后,还是让曹暾继续跟随范仲淹。
他需要曹暾活着,并希望曹暾既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也不被大臣左右思想。在众臣中,赵祯最相信范仲淹的才干和人品。
虽然范仲淹触怒赵祯,让赵祯卸去了范仲淹太子师的职责,但赵祯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将曹暾托付给范仲淹。
赵祯想起杜衍,心生遗憾。
他让人去请杜衍,杜衍却以年老多病,婉辞来京城养老。
之前赵祯去请尹洙来教导曹暾,是命令曹佾前往,所以能直接告诉尹洙真相。他不能告诉传话的宦官的真相,便不能提前让杜衍知晓来京城所为何事。杜衍以老病婉辞,他无可奈何。
若是杜衍在,他就可以将曹暾托付给杜衍,不必去寻范仲淹了。
范仲淹在离京前言辞激烈的谏言,仍旧让赵祯如鲠在喉,不能释怀。
于是当晚,赵祯告知了曹佑,曹暾的真实身份。
曹佑立刻表现出惊恐,演技炉火纯青。
赵祯了然,曹佑果然不知道曹暾的身份。
他叹息道:“你知晓就好,不要告诉暾儿。暾儿年幼,别让他思虑过重,伤害了身体。我决定让暾儿继续跟随范希文读书,你看如何?”
曹佑恭敬道:“暾儿聪慧,他若见朱夫子就是范公,会心生怀疑。以叔父地位,不够资格让范公隐姓埋名为暾儿夫子。”
赵祯恍然:“对啊!”
曹佑建议道:“陛下何不让富公教导太子?到时范公可以朱夫子的身份继续照顾太子。”
赵祯想了想,赞同道:“就依你所言吧。”
他笑了笑,道:“佑儿,你果然是曹家的麒麟儿。”
曹佑被赵祯这一声“佑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忙跪下说不敢当。
赵祯却越看曹佑越欣喜。
没见到曹佑的时候,他总会因曹佑是曹皇后的弟弟,而对曹佑心有隔阂。但每次一与曹佑聊天,赵祯就抑制不住对曹佑的喜爱,只觉得曹佑处处都合他心意,就像当初他见到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时一样。
赵祯发掘人才的眼神很好,只是不擅长决断。
他通过几次相处,十分确定曹佑是值得托付朝政的贤良之臣。只可惜曹佑还年少,不能立刻为他所用。
不过将曹暾交给曹佑照顾,他也是放心了。
赵祯殷殷叮嘱曹佑:“你要好生读书,将来以进士或制科入仕,才更为妥当。朕必重用你。”
曹佑感激涕零:“草民必不辜负陛下所期。”
另一边,被母亲抱在怀里睡觉的曹暾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有人抢他小叔叔,气得他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曹儛看着儿子的睡脸,迟迟不愿意入睡。
见曹暾睡着睡着手舞足蹈,她忍俊不禁道:“这次我可没捏你耳朵啊。”
曹暾闭着眼吚吚呜呜,四肢乱晃。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仁宗那句话,是在《邵氏闻见录》中记载。
(曹太后)曰:“吾初册后,仁宗一日对宰辅言:‘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宰相陈执中请付外施行,梁适进曰:‘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执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语,久之曰:‘梁适忠言也。’”
陈执中当宰相期间发生的废后大事,就是庆历宫变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事,也就是说,庆历宫变后,谏官王贽进言废后是仁宗指使的,不是他自己奉承。
但群臣不买“曹皇后护驾一定是因为曹皇后是宫变幕后黑手”的账,不同意废后。
于是宋仁宗大怒,“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
梁适给了台阶,宋仁宗才顺着台阶下了。
这么荒唐的事,宋人却和规则怪谈似的,只知道一味的夸宋仁宗。
这段记载后面的评价是——
“呜呼!唯仁宗之圣,梁公之贤,吾光献后所以为宋之任姒欤! ”
呜呼!因为仁宗的圣明,梁公的贤德,我们的光献皇后才能成为宋朝的任姒啊!
(任姒是炎帝神农氏之母,古人夸太后贤德,就会夸她比肩任姒。如同夸君王比肩尧舜。)
哈哈哈哈哈。
我咋觉得历史中的宋仁宗比我文中塑造的还抽象[狗头]。
第99章 先吓懵再说
曹暾睡醒时, 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陌生的床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又穿啦?
看着床帐样式, 我不会又穿越到另一个古代?不要了吧。
“暾儿, 可是饿了?”曹儛生疏地为儿子穿衣服。
曹暾回过神。哦, 我没有再次穿越。
他又揉了揉眼睛,被曹儛握住手。
曹儛道:“不要用手揉眼睛。”
她拿着帕子蘸了温水,捧着孩子的脸细细擦拭。
曹暾没睡醒, 呆呆地被母亲捧着。
曹儛看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她轻轻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顺着母亲揉脑袋的动作东倒西歪。
曹儛深吸了一口气,将孩子抱住。
曹暾乖乖任抱。
曹儛真是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哎, 我的孩儿好可爱。
之后曹儛继续生疏地照顾曹暾起床洗漱。
曹暾早就能生活自理,自己独居一屋, 除非小叔叔睡不着(曹佑:行, 是我睡不着。),否则小叔叔都不能进入他的私人空间影响他睡觉。
但曹儛将他当幼童摆弄,他也乖乖地任人摆弄。
曹儛给他换了好几套衣服。
曹暾虽然耷拉着眼皮,露出疲惫又嫌烦的表情,但一一配合。
曹儛自己不好意思了, 忙给曹暾套上最好看的一套衣服,然后牵着曹暾去吃早膳。
坤宁殿有自己的小厨房, 曹儛早就命人备好了饭食。
大宋祖制,为了不加重百姓负担,宫里只吃羊, 不可向地方索要食材进贡。
时至今日, 这规矩有了些许改变。皇帝不可向地方索要进贡, 但可以花钱在京中购买。仁宗时, 宫廷十门在皇帝内宴时进献菜肴已经是惯例。
宋仁宗除了晚上不吃烤羊,还有个简朴小段子,就是内宴上吃到宫廷十门进献的二十八只新蟹做成的菜肴。他得知一只新蟹值千钱,便骂这道菜二十八贯钱,太奢侈,我不吃。这便证明宋廷内宴此时山珍海味也是有的,只是变成采买,不是让各地进贡。
等到了宋徽宗,皇帝就变得更奢侈,常膳就有百品。徽宗亲自下场指导宴设,吃食摆设乐舞无一不精致。
宋徽宗在饮食上的细致又比不过宋高宗。宋高宗曾因馄饨没熟透就要杀掉御厨,被伎人机智劝阻。跪在岳飞墓前的那个清河郡王张俊进献给宋高宗的宴席菜单上,膳食逾千品。
曹儛也可遣人去外面采买饭食。
宋仁宗对后宫嫔妃宽和,只要有钱,嫔妃可遣人出宫采买。曹儛虽然平日里不会去宫外采买食物,今日要亲手为曹暾做顿早膳,曹儛还是生出了咬牙拿钱采买宫外食物的心思。
身边人劝住了曹儛。
郎君住在宫外,恐怕不稀罕宫外的吃食。倒是宫内的小羊羔乃是从西夏采买,郎君正好吃个新鲜。
曹儛才清醒过来,没有花冤枉钱,而是亲自挑选了小羊羔,给曹暾炖了一碗羊肉面皮汤。
曹儛炖羊肉的时候,在羊肉汤里加了些许用杏仁泡过,去了腥味的羊奶。一碗汤汤色洁白,羊羔肉本就自带奶香味,再加上淡淡的羊奶香味,让犯困的曹暾瞬间清醒。
曹儛怕曹暾口味重,另备了调和香料粉末的椒盐碟。
曹暾胡噜胡噜吃完一碗羊肉面片汤,汤里那么多“固体”,他吃饭速度之快,就象是把食材也喝了下去似的。
用帕子抹了抹嘴,曹暾洗干净手,抓着炖好的小羊排啃。
曹儛准备的椒盐碟正好合他口味。
曹暾个头仍旧没长大,食量却不差。
曹儛看着孩子欢快的吃相,一不留神,自己也多用了一碗汤。
她摸了摸鼓鼓的腹部,浑身都洋溢着暖意。
曹佑拖着疲惫的身心而来,见曹暾吃得欢快,没忍住给了姐姐一个可怜的眼神。
曹儛忍俊不禁,亲手为曹佑舀汤,汤里放满了肉,面片都没放。
曹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闷头吃肉喝汤。
待吃饱了肚子,疲惫稍解,曹佑才传达皇帝的旨意:“姐姐,我和暾儿下旬就要前往青州。我说服了陛下,前往青州前,暾儿可一直与姐姐一起住。”
他以曹暾仍旧惊惧未安为借口,说得皇帝心软了几分,让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曹佑前世侍奉的皇帝也是个生不出儿子又很重权势的,曹佑知道怎么说到他心坎上。
曹佑前世在皇帝皇位还不稳固、需要名望的时候,跟着皇帝喊迎回二帝;
待金国问南宋要不要把二帝送回来时,曹佑再不提迎回二帝的口号;
当得知金国要放回宋钦宗的太子赵谌,曹佑十分“莽撞”地请求皇帝立宗室子为太子,以免赵谌回来动摇皇帝皇位。
皇帝很不满地责备曹佑不该掺和立储之争,但没有给曹佑任何责罚。曹佑很快再次领兵出征。
从一个小卒到执掌兵马大权,曹佑很会体恤上意,也知道怎样顺着皇帝的心意。
后来落到那地步,不是他不会,只是他不愿罢了。
曹佑得知自己身后事,自信了很多,胆敢发挥自己前世的经验来应付宋仁宗了。
太子赵昚刚即位就为自己平反。那时他的官家仍旧是大权在握的太上皇,没有官家的示意,赵昚不会这么做。
他和官家不是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官家真的被奸臣蒙蔽了,真的不信任他。
官家与宋仁宗不同。官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谁奸谁忠,更是深知自己的冤枉。
官家只是坚定地做想做的事。自己的下场,只是挡了官家想要和谈的路而已,与他与官家之间的私人感情无关。
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曹佑便更加洒脱了。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让小侄儿知道。他就感慨了一句“官家没有怀疑我的忠诚,也后悔杀我了”,小侄儿就故意含了一泡水,呕吐给他看。
曹佑用上自己体恤上意的本事,赵祯比赵构好打发多了。
赵构自己心里有主意,赵祯许多时候没有主意,更不如赵构心志坚硬,总会心软。
曹佑以担忧曹暾忧惧过度会生病为理由劝说赵祯,又强调只会相处几日而已,正好也能打消群臣的怀疑,赵祯便同意了。
曹佑松了口气。
他一晚上不敢合眼的痛苦,算是值得了。
曹暾见曹佑不断打哈欠,不仅没有心疼小叔叔,还故意露出怪表情嘲笑。
曹佑习惯性地伸手要给曹暾的脑门一下,被曹儛挡住。
曹儛瞪着弟弟。
曹佑在姐姐不悦的眼神中讪讪收回手。
曹暾笑话小叔叔的嘴咧得更加开了。
“我们立刻去瑞圣园。”刚回来的曹儛当即决定再次出宫。
不过这次她带着宫务搬家,每日宫人都会将宫务送来给她处理,所以去瑞圣园小住也没关系,不会影响后宫运转。
以前曹儛便常去瑞圣园散心,没有耽误宫务。
宫里养不活孩子,曹儛时常心忧。若不是昨日曹暾已经睡着,曹儛不忍叫醒曹暾,她都不敢留曹暾在宫里过夜。
虽然赵祯许多事都让曹儛很痛苦,把曹暾养在宫外这件事,曹儛很支持。
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没有孩儿的命重要,如果孩儿留在宫里,可长不到这么大。
曹儛遣人通知了赵祯一声,赵祯爽快同意曹儛带曹暾去瑞圣园。
他也重新记起宫里养不活儿子的事。
赵祯已经听进去了曹佑的劝说,同意让曹儛与曹暾母子相处几日,细枝末节就不在意了。
曹儛命宫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苗昭容前来拜访。
曹儛脸色一僵,赶紧让曹佑和曹暾藏起来。
曹暾看向曹佑:“小叔叔,你说苗昭容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曹佑:“……你说呢?”
曹暾叉腰:“冲着我来的。”
曹佑阻止了曹儛的保护,狠狠拍了曹暾的背一巴掌:“闭嘴,这种事不准胡说。”
曹儛心疼地护过曹暾:“这不是你问的吗?”
护完后,曹儛狠狠拍了曹佑的背一巴掌。
曹佑:“……”
曹暾双手捂着嘴,叽咕坏笑着往后殿跑。
曹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曹儛匆匆打理了一下仪容,让苗昭容进来。
不出她所料,苗昭容果然是带着福康公主一起来的。
苗昭容还未出声,曹儛就先声夺人,斥责道:“苗昭容,难道你不知道本宫这里有外男?你还嫌之前给福康找的麻烦不够?”
曹儛一拍桌面,板着脸道:“本宫本想赶走你,但若你没脑子闹起来,又要给福康名声抹黑。你倒是说说,你真的把曾经学过的礼仪忘得一干二净了?”
苗昭容常仗着自己养育着皇帝唯一活着的孩子挑衅皇后,但皇后脸一板着,她就心慌。
她忙躬身道:“妾不是……妾、妾……”
她急得满头大汗。
福康仍旧对曹暾念念不忘,她极宠女儿,即使帝后都让她别乱想,她听闻曹暾来皇后宫里居住,便按不住福康的请求,想来再试试。
说不准曹暾见到福康后,两小孩就一见钟情了呢?
她只是带着福康来给皇后请安,不过碰巧偶遇,皇后还能拿她怎么样?
这……皇后骂我了,我该怎么办?
苗昭容一边告罪,一边冥思苦想。
福康本也瞧不起皇后。
她从小受宠,皇后可管不到她。她向爹爹撒一句娇,比皇后说一百句都管用。
但婚事受阻,福康年岁虽小,也察觉到自己虽然受宠,但好像没什么任性的权力。在婚姻大事上,一向溺爱她的爹爹宁愿听皇后的话,也不肯听自己的。
福康还只是个小女孩,行事便胆怯了几分。
曹皇后斥责她的母亲,她也不敢说话。
“陛下已经决定亲上加亲,这并非后宫之事,而是前朝之事。”曹儛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你乃陛下唯一的公主,是天下妇德的表率。你可不要再做出令陛下为难的事了。”
福康瘪嘴。
什么前朝,什么妇德,她不懂。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还有本事的男子!
她乃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那她的驸马就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男人,无论长相还是本事都样样要拔尖,不然怎么配得上她?
她越了解曹暾,就越觉得曹暾才是合心意的人选。
曹暾靠自己考了进士,还当了官,家世也好,还没有父母。福康认为这样的人才堪为她的驸马。
皇后凭什么阻止自己?
福康一想,牛脾气又上来了。
她正想开口和曹皇后拗上几句,眼睛一亮:“曹暾!”
曹儛脸色大变:“暾儿,快回去!”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还不到七周岁,见一见问题也不大。”曹暾对苗昭容和福康作揖,“下官拜见苗娘子、福康公主。”
一个没留神,小侄儿就跑了出来的曹佑心情崩溃地坐在了地上。
他已经十几岁,不能跟着曹暾一同跑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暾不知道又要捣什么乱。
曹暾瞥向福康。
福康本来神态羞涩,曹暾冷冰冰的眼神扫来,竟让她打了个寒战,心头喜意消退了几分。
“公主,你可读过当朝律令?”曹暾双手兜在袖口里,漠然地看着福康。
福康嚅嗫道:“没……我一个女子,学什么律令?”
曹暾道:“事关你自己的事,你最好读一读,看看当朝驸马是个什么章程。本朝严防外戚和后宫干政,因前朝公主常借驸马干涉朝政。所以本朝驸马不能任职官,不能与外官交友。”
他将驸马所受到的限制一一告诉福康公主,听得福康公主小脸煞白。
曹暾道:“别说陛下希望你嫁进李家,就是你不嫁李家,大宋也不能毁了进士的仕途,否则天下士林震动。所以公主向来是在勋贵次子、幼子中选择夫婿。你死心吧。”
福康瞠目结舌:“我的驸马……只能是废物?”
曹暾点头:“对。而且那废物才十几岁,恐怕不认为自己是废物,只是会认为你阻碍了他的仕途才让他成为废物。所以本朝公主没有一个婚姻幸福的。”
汉唐和清朝确实有许多驸马和公主游山玩水,不慕仕途,感情颇好。
所以宋朝的皇帝大概就以为,只要选个没本事当官的勋贵当驸马,不会影响公主和驸马的感情。
但可以出仕而自己选择不出仕,和被强迫不出仕,是两回事。
选择的驸马多是十一岁到十五岁期间,即初中生。现代人天天喊着“我不要上学”“我不要上班”,但你在他读初中的时候对他说,以后不准考高中考大学,更不准出去上班,还要限制交友,呵,没有谁会高兴。
所以只要有这个制度,公主选任何人当驸马,结局都不会好。
福康身体颤抖:“怎么会……我是爹爹唯一的女儿……唯一活着的孩子……”
曹暾道:“你可知你差点和亲的事?”
福康声音一滞。
曹暾扫了一眼坤宁殿。
因他和小叔叔要和母亲说话,殿里连母亲的心腹都离开了。
苗昭容和福康公主进来后,她们带来的伺候的人也留在宫外。曹暾才会走出来。
他希望自己离开后,赵祯在宫里也别好过。
曹暾讥笑道:“你怎么会认为你能有多重要?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觉得眼熟?你一见我就亲近,可不是喜欢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孩,不然你的喜好也太恶劣了。”
曹儛本来安静地等孩子发挥。
她深知曹暾心有城府,不会乱来。
可……“暾儿!”曹儛大惊失色。
曹暾摇头:“娘娘,再不说清楚,等福康再闹一闹,我和她的名声都要遗臭万年了。”
苗昭容虽然脑子不好,但眼神可不差,好歹也是为赵祯生过多个孩子的女人。
她率先反应过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福康不是真的笨,只是被宠得过了些。在讨好皇帝的时候,福康也会变得很聪明,不然她是皇帝唯一的女儿,也不会让皇帝看重。
曹暾曾经不想接触福康,因为福康和苗昭容都是定时炸/弹。
但现在他无所谓了。他马上要离开京城,这定时炸/弹爆炸了,也炸不到自己身上。
至于母亲,难道还有比庆历宫变更坏的事吗?
福康终于反应过来曹暾在说什么。
已经十周岁的她,脑子不再是一团糨糊,能明白一些事理。
福康不敢置信道:“不可能,如果、如果你是……你可是唯一的……”
“是啊,我都不重要,你凭什么以为你重要?”曹暾讥笑道,“你不读律令,大概也不知道你和表叔结婚犯法吧?”
福康怔怔道:“犯法?”
曹暾道:“如果不是你闹了一番,你就和我们的表叔结婚了。那在《宋律》中被称为乱/伦,要打板子。所以闭嘴吧,对你我都好。我马上要离京了,你还要在京中住一辈子,老实一点。”
他笑了一声,双手从袖口拿出来,垂着手站立道:“不过等你们出门,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封你们的口。杨怀敏可是死得无声无息呢。”
他一步一步朝着福康走去。
福康一步一步地后退。
苗昭容忙爬起来,去保护她的女儿。
曹暾停下脚步,瞟了苗昭容一眼。
苗昭容身形一僵,向曹暾磕头道:“太子,我错了,妾错了,妾不该嚣张跋扈,求太子放过我们。”
曹暾嗤笑了一声,道:“不是我不放过你们,是我和福康的好父亲不愿意放过我们两人。”
曹暾微微抬起下巴:“姐姐。”
福康腿一软,也不由跌坐在地上。
曹暾居高临下地看着福康:“别给我娘找麻烦,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我恐怕未来不太好,但吵着非要和亲弟弟结婚的公主,下场也只有白绫一条。”
福康哽咽:“我、我不会了。”
曹暾点头:“陛下让你嫁谁你就嫁,反正和谁都过不好,不如多要点实惠的。”
其实宋仁宗给福康的都很实惠。
福康的月例与太子一样,宋仁宗还花了数十万贯钱,即数十万两白银,给福康建造公主府。
所以宋神宗说福康没人伺候,真的挺搞笑的。福康出宫后,也住的是宋仁宗给他建造的公主府。驸马才是蹭住的。
只说现在,比起头无片瓦的自己,福康过得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福康瘪嘴低泣:“我就想嫁一个样样都最厉害的男人。我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女儿。”
“那下次朝中再提和亲,你主动请缨?”曹暾道,“契丹比我朝还强大呢。”
福康便闭嘴了。
曹暾道:“嫁娶选家世,就是选助力。你的身份不能给你的丈夫任何助力,只会成为阻碍,所以放宽心吧,反正选谁婚姻都不会幸福。”
福康又害怕又生气,竟哭不出来了。
曹暾蹲在地上,从俯视变成仰头:“不过姐姐,如果你在我离开京城后能帮我照顾母亲,如果我能长大,我帮你。”
福康瞪大眼睛:“怎么帮?”
曹暾道:“你不喜欢你的婚姻,我就帮你和离。我还会废除对驸马入仕的限制,令你以后可以找个有本事的男人。”
曹暾没说让公主也入仕。
谢谢,这里是大宋。大宋连三冗都解决不了,还提什么男女。现代社会都解决不了的事,搁封建时代来空想啊。
不过只要解除驸马入仕的限制,公主自然而然就参与了政事。
本来阶级就大于一切,只要不特意限制,公主天然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她们凭借自己的身份参与政事轻而易举。
曹暾不是同情福康。他只是利用。
皇帝目前就一子一女,福康偏向他一分,他对皇帝的操控就能多一分。
曹暾道:“姐姐,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你烦恼的事,对皇帝而言轻而易举。你的未来,与杨怀敏的生命一样,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曹暾站起来。
福康忙拉住曹暾的袖口:“你、你要我做什么?”
曹暾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让你老实点,别给我母亲找麻烦。你有母亲,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不能陪伴母亲,甚至不能唤母亲一声母亲,只能尽力为母亲分忧。”
福康喃喃道:“你只要求这个?”
曹暾自嘲道:“我还能要求什么?那场蹊跷的宫变,只要你还有一点聪明,就该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在宫变当晚,有人试图烧死我吧?你老实点,对你和你的母亲也有好处。换一个皇后,你们可不一定这么轻松了。唯一的女儿,重要吗?”
福康还真不清楚,立刻被曹暾的话吓得不轻。
福康本以为自己对皇帝很重要。但曹暾说他是皇子,皇后却默认,福康便不敢确定了。连唯一的皇子都……
“好了,事情解决。”曹暾甩开福康拉着他袖子的手。
他之后确实有利用福康和苗昭容的地方,但现在可不能说。福康和苗昭容真的没脑子,要利用她们,必须让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不然就是猪队友。
先把她们吓懵再说。
曹暾道:“娘娘,我回后殿等你。”
曹儛勉力保持着微笑道:“好,你若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她终于明白曹佑为什么要对暾儿严厉了。
这……没事没事,她来为儿子收拾后续!
曹儛坐直身体。
第100章 光阴闲中过
母亲怎么安抚和敲打苗昭容和福康, 曹暾便不关心了。
母亲管着后宫近万人,这点小事不用他操心。
曹暾抬头看着小叔叔黑沉的脸色,抱头蹲防。
曹佑深呼吸了几下, 伸手把曹暾从地上捞起来抱住。
他轻轻拍了拍曹暾的背:“难过就哭。”
曹暾嘟囔:“没有难过。”
曹佑道:“你就是在难过。”
曹暾继续嘟囔, 只是声音太小, 连曹佑都听不清。
曹暾嘀咕了一会儿,声音稍稍大了一点:“我以后不会了。我会先和小叔叔商量了,再出去。”
曹佑翻了个白眼。
他以前不会做这个动作, 完全是被小侄儿传染的。
“暾儿,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还是信了吧?”
曹佑把曹暾放在地上,还是没忍住给了他脑门一个弹指。
曹暾捂着额头, 一副乖顺无比的模样。
曹佑叹了口气,拉着曹暾坐下:“你要怎么用她们?”
曹暾道:“不用做太多事, 只要福康多讨好皇帝, 让皇帝多给苗昭容好处,这宫里自然就要乱了。”
曹佑摇头:“我不信。说实话。”
曹暾不说话。
曹佑无奈:“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我还要骂你不该弄阴谋诡计?”
曹暾垂着脑袋道:“说不定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暾儿,我是武将,不是范公,我不在意你是否光明磊落。”
曹暾晃了晃脑袋:“也是, 我怎么也比完颜构好点。”
曹佑:“……”
曹暾照旧给小叔叔开了一句地狱玩笑,然后自己笑道:“真没什么。我就是下一步闲棋, 先阻止苗昭容和福康犯蠢连累我。”
曹佑仍旧不信,但他知道曹暾已经这么说,便是不会再回答。
他只能把小侄儿的脑袋揉得一点一点, 道:“暾儿, 我一直在你身边。”
曹暾:“嗯。”
他确实有阴谋算计, 不想污了小叔叔的耳朵。
小叔叔应该在战场上展翅, 而不是在后宫那阴沟里滚上一身污泥。
曹暾的算计很简单,不过是针对赵祯好色而已。
一个备受宠爱的女儿,是能给父亲赠送姬妾的。在讲人伦的封建时代,好笑吧?
身为男人,即使自己不关心,也会耳濡目染生育之事。
女性卵子的更新周期约为一个月。男性的精子也有更新周期,从成长到成熟的周期约三天。
曹暾曾经听过备孕的同事紧张兮兮碎碎念,备孕时最优同房频率是隔两日一次,最少也要隔一日,否则精子就几乎没用。
研究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中许多没有好色之名的皇帝子嗣颇多,有好色之名的皇帝反而罕有子嗣,这便是其中一个缘由。
夏竦很关心皇帝的后宫事。曹暾在夏安期为难的脸色中,让夏竦搜集了皇帝后宫记录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赵祯刚亲政,终于摆脱了刘娥的约束,立刻广纳后宫。那段流连后宫流连到差点病死、让群臣逼他接宗室子入宫的时日中,赵祯就没有子女出生。
等赵祯被神医金针救回,终于对自己小命上了心,略微限制了自己去后宫的频率。这段时间赵祯不再因好色生病,后宫女子也有了身孕。
当赵祯对张美人上心,大半时间就耗在了张美人身上,小部分时间耗在张美人用来固宠的妹妹和养女身上。为了拼儿子,剩下的时间他也不能浪费,见缝插针去睡其他新鲜的没份位女子。赵祯虽然控制住了每日的频率,身体没有垮,但宫中再次没有女人怀孕。
曹暾结合现在后宫怀孕周期,再推至历史中宋仁宗子嗣情况,便猜测张贵妃得宠那五六年间,赵祯一定也是将大部分夜晚都给了张贵妃,其余时间见缝插针找没品阶的年轻御侍睡觉。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子质量不高,所以房事越频繁,越没有子嗣。
张贵妃死后,赵祯为了子嗣,在后宫之事上更不收敛,便仍旧没有子嗣。
直到至和三年(1056年),赵祯再次重病,于是再次修身养性。在史书中也有记载,赵祯在这段时日只宠幸“十阁娘子”。
曹暾真的很敬佩赵祯的身体。哪怕他晚年有十个宠妃也能叫修身养性,而且还修身养性成功了。
自从赵祯修身养性不到两年,嘉祐三年(1058年),后宫再次有孕。
由此可见,甭管赵祯能否养活孩子,如果赵祯一直修身养性,哪怕是只有十个宠妃那种修身养性,他后宫子嗣都不会稀少,说不定早拼儿子成功了。
可惜,他就只肯在两次重病濒死后,才勉强委屈自己修身养性。
以福康的人品,她若是放弃和驸马死磕,转而无底线地讨好皇帝,肯定会投其所好进献美女。赵祯疼爱女儿,便会给女儿面子,多睡几次女儿进献的美女。
张贵妃一身荣辱都系于赵祯的宠爱上。为了固宠,她便只能忍下嫉妒,也会去宫中教坊搜罗更多年轻的养女。
两人一相争,赵祯的腰子就要掏空了。
曹暾要做的事,就是暗示福康搜罗美女送给苗昭容当义女。
苗昭容一直不爱收义女,不愿意自己闺阁内有其他女人分她的宠。福康当为她们的性命着想,劝说苗昭容一二。
后宫的事瞒不过前朝。只要赵祯再次沉迷后宫,即使赵祯没有生病,前朝大臣也会更加忧虑赵祯无子,日日进言赵祯选宗室子为皇子。赵祯就会更纵容自己几分。
而曹暾会踩着赵祯的底线,扬更大的名声,结交更多的朝臣,让赵祯不能容忍自己。
那赵祯便会更加频繁地在后宫耕耘,以求生出新的儿子取代自己。
这便形成闭环,循环上了。
接下来,就看赵祯什么时候纵欲过度重病在床了。
这次他有了亲儿子,在缠绵病榻的时候,为了不让皇位落入他人血脉之手,只能捏着鼻子让自己回来。
这种后宫阴私,曹暾自己想着都恶心反胃,不愿污染小叔叔的耳朵。
叔侄二人静静地坐着等曹儛回来。
待曹儛敲打完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命她们离开时,别说本就没睡好的曹佑,连曹暾都又犯困了。
两人蜷缩在坐榻上,曹佑是一个大的半圆形,曹暾是嵌在其中的小小半圆形。叔侄二人呼呼大睡。
曹儛驻足,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想把这一幕印在脑海中。
曹佑是遗腹子。他出生时,曹儛和曹佾已经十四岁。曹儛和曹佾几乎是把曹佑当儿子带大。
曹佾性格活泼,曹儛对曹佑最为操心。
曹佑自幼懂事,即使曹儛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能将曹佑带得很好。
在曹暾出生前,曹佑这个幼弟就是曹儛心中最挂念的人。
即使现在,曹儛在心底也是将曹佑当成自己的孩子。
曹儛坐在曹佑和曹暾身旁,久久不肯移开眼。
还好苗昭容来过一次后,他们没有再遇到其他打扰。
曹佑和曹暾小睡了半日,曹儛命人收拾好行李,唤醒了叔侄二人,该出宫了。
在与曹佑和曹暾一同坐着马车出宫时,曹儛心里有一丝恍惚。
她仿佛有归家的错觉。
仿佛她如今离开这牢笼,就可以一辈子不回去,可以永远和最挂念的两个孩子在一起。
明知是错觉,曹儛心里也快活极了,很艰难地才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曹皇后再次去瑞圣园小住,这次带上了曹暾,群臣无人弹劾。
他们认为这是理应之事。之前曹皇后一直与曹暾疏远,才让他们困惑。
曹暾都差点被烧死了。他在京中就只有曹皇后这一位能主事的血亲长辈,被曹皇后照顾几日又怎么了?
曹暾这个年龄,别说住在瑞圣园,就是在曹皇后宫中住几日,群臣都觉正常。
太/祖太宗事后,没少抢勋贵的年幼孩童入宫养着玩。
赵祯见群臣不再用试探的语气提起曹暾,松了口气。
果然如曹佑所说,他对待曹暾坦荡一些,反而更能遮掩曹暾的身世。
赵祯政务繁忙,又要安慰被污蔑的张美人,不能同来瑞圣园。曹暾终于能与母亲交流几日感情。
曹儛带着曹暾去参观她的织布机,酿酒坛子,晾晒的咸菜。
后宫嫔妃无聊之余,都会织布酿酒,晾晒咸菜,腌制禽肉。曹儛酿酒的手艺很好,赵祯在其他妃嫔那里宴饮的时候,常来向曹儛讨好酒水。
曹儛道:“我才不给他。他喝起酒来就没个节制,身体喝出病来还要怪我。”
曹暾点头:“就是,别给他。姑母给我几坛,我拿去送人。”
瑞圣园空旷,伺候的人多,曹暾仍旧称呼曹儛为姑母。曹儛听着心里仍旧很甜,并不觉酸涩。
曹儛道:“你想要多少,拿就是了。佑儿,你不准多喝。”
曹佑苦笑:“不多喝。”
每次姐姐说起酒,都要训他一声。明明他没在姐姐面前喝酒啊。
曹暾眼珠子转了转,踮起脚尖对母亲道:“姑母,就该好好教训小叔叔。小叔叔酒品可差了,有一次喝醉酒,差点把人打死。”
曹佑:“……”暾儿怎么知道的?史书中连这个都记吗?!
曹儛凤眼怒瞪:“什么时候的事?!”
曹佑:“……”上辈子的事,那之后我就戒酒了。
曹暾正气凛然地告状,曹佑支支吾吾地心虚。
曹儛把弟弟的脸皮拧了半圈,叉腰怒斥。
曹暾捂着嘴叽叽咕咕。小叔叔那表情,可笑死我了!
曹佑被姐姐训得抬不起头。
“姐姐,没这事。”
“我还不了解你?我看你眼神,就知道准有这事!”
“就是就是,小叔叔还撒谎!”
曹佑仰天喟叹。
等姐姐回宫,他一定要狠狠地拍暾儿一顿。
坏孩子!
只有短短不到一旬的时间,曹儛从未觉得如此快活过。
她带着曹暾去摘菜,指挥曹佑去锄地。
她陪着曹暾去蹴鞠,使唤曹佑去守门。
她抱着曹暾去骑马,吆喝曹佑去牵马……
与儿子玩耍很开心,欺负弟弟也很开心。
曹佑没觉得自己被欺负,很主动地陪姐姐和小侄儿玩耍。
还有半月,端午便要到来。
曹暾依偎在母亲怀里,看母亲为他编织长命索。
五色丝线在曹儛手中翻腾,彩色丝线编织成长长的索绳,缠绕在了曹暾的手臂上。
百索绕臂,五彩绕筒。
曹儛坐在椅子上,让儿子踮起脚在她鬓发间插上蜀葵花。
曹暾还用艾草做成萱草模样的假花,曹佑削了树枝做成发簪。叔侄二人为曹儛在蜀葵花旁簪上艾花发簪。
曹儛扶着发间香花香草,笑颜如花。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一眨眼,曹暾便要离京了。
暮春细雨蒙蒙,赵祯关心曹暾,担忧过几日雨下多了路不好走,催曹佑提前带着曹暾启程。
端午节还未到来。
曹儛仔仔细细地为曹暾整理好行李,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曹佑路上需要注意的事。
曹儛未曾远行过,曹佑却是时常远行,但曹佑认真地回应了曹儛每一句叮嘱。
曹儛叮嘱完之后,还未送别曹暾和曹佑,想让曹暾和曹佑送别了自己。
她登上马车回宫了。
几日后端午赐宴,还需要她来张罗。她会很忙很忙,现在就该忙碌。
曹暾和曹佑先回到张士逊家,等候朝廷任命后,才会离去。
这几日间,赵祯召见了曹佑和曹暾。
他询问曹佑,曹暾是否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
曹佑摇头,道:“皇后没有告诉暾儿。但暾儿聪慧,我不确定他在与皇后相处时,母子连心,会不会意识到什么。”
赵祯怅然,母子连心啊。
就像他与大娘娘相处时,总觉得大娘娘对自己不够亲近一样吗?
赵祯又去询问曹皇后。
曹皇后仍旧是那副木讷模样:“我不能告诉暾儿,暾儿会伤心。他年幼,伤心就会伤身。”
赵祯哑然,叹着气离去。
是啊,曹儛怎么会告诉曹暾真相?曹暾年幼,不能承受。
赵祯再次生出将曹暾接回宫中的念头。但他思及庆历宫变后,除了自己授意的人,群臣都站在皇后一边,连夏竦奉承上意,也不肯提议废后,心里终究还是膈应。
再等等吧。
皇宫里养不活孩子。等暾儿长到十岁,就或许不会夭折,那时再接他回宫。
赵祯再次说服了自己。
曹暾离开前,夏安期也要离京。
任命终于下来,夏安期出知齐州。
夏安期道:“我本乞求去江淮,陛下本来已经准许,但因为郎君你要去青州,陛下便让我出知青州一旁的齐州,监视富弼。”
曹暾疑惑:“皇帝告诉你我的身份了?”
夏安期摇头,苦笑道:“陛下没有告知我郎君的身份。只是因父亲的缘故,陛下认为我一定会盯紧富公,谨防他……”
夏安期说不出那两个字,曹暾帮他说了出来:“通辽。”
曹佑叹气:“通辽。”
在曹暾和曹佑陪同皇后的时候,范纯祐和张载为曹暾处理京中琐事,比如把积攒的《杂闻》稿子给书铺,让他们按照顺序刊发等,没有打扰曹家人团聚。
再次见到曹暾和曹佑,他们就绷不住笑了。
范纯祐笑道:“你还没劝动你父亲?”
张载叹气:“这……陛下难道还在怀疑富公?”
夏安期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和富弼过不去。
父亲连范公和韩琦都放弃了,就是一直盯着富弼不放。
难道是因为范公和韩琦曾经为父亲左右手,父亲虽然厌恶庆历君子,但还是对范公和韩琦有几分旧情?
总之,头疼。
曹佑打圆场:“我们顺路,正好同行。”
夏安期点头。虽然不能去江淮享福,山东总比陕西好。
他很头疼,听皇帝之言,不久之后又要让他回陕西戍边。
虽然他知道皇帝是信任他,但他真不爱吃那个苦。
夏安期转移话题:“天成,子厚,你们不留在京中科举?”
范纯祐道:“我听父亲的。”
张载摇头道:“我的学问还不够。再陪郎君三年再入仕也不迟。”
跟着曹暾,他能向范公、章公这样厉害的文人学习,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离开。
夏安期遗憾道:“可惜我是独子。我要有弟弟,也让他为郎君护卫。”
范纯祐道:“你可以让你的儿子来。”
夏安期再次叹气:“他本事不够,来郎君身边就是添麻烦。”
夏安期恨不得自己年少二十岁。
他弱冠时,一定能与郎君身边的人争锋。他的儿子可能是出生在富贵窝中,本事实在欠缺。
希望父亲保重好身体。夏家的将来,还是只能他们父子二人扛起来,指望不了下一代。
如果曹暾不离开,端午赐宴时,他和曹佑必定要入宴。
赵祯不想让群臣见到曹暾后,再次关心起曹家的火灾,便让曹佑和曹暾赶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匆匆离京。
夏竦又去找文彦博骂了一场。
明镐正在和文彦博喝酒,见状想离开,被夏竦抓住衣袖。
夏竦冷哼:“你查了曹家火灾,不会不知道暾儿的身份。”
明镐深呼吸,使劲甩手,想把夏竦甩开。
文彦博无力地扶额。
夏竦又拉住一个人听他诉苦。
“天还下着雨,陛下就把暾儿赶出京城,陛下不慈啊!”夏竦老泪纵横,“我受不了了。过完这个端午,你们就弹劾我,我要外放。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进谏,那我的仕途就没了。”
文彦博和明镐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夏竦抹着眼泪道:“你们不就想弹劾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这次弹劾我,我不报复你们!”
文彦博扯着嘴角道:“怎么报复?说我通辽?”
明镐也扯着嘴角道:“还是说我去收买矿工?”
眼泪还没干的夏竦:“扑哧……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和明镐都以袖掩面,认为夏竦臭不可闻。
你居然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厚颜无耻!
文彦博和明镐厌恶夏竦,却还是同意了夏竦的请求。
他们本来就想弹劾夏竦……这么一想,他们心情就很不舒爽了。明明赢了,却象是如了夏竦的意,输掉了。
夏竦神清气爽,准备回家时,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明镐:“这是郎君让我送给你的谢礼。我本来打算寻个时间来拜访你,没想到正好碰见,我就不用去你家了。我想你也不想我与你多接触。”
明镐迟疑地展开纸,不知道什么谢礼只需要一张纸。
纸上是印刷的呆板字迹,似乎是一封信。
曹暾言,得知明镐有背疽病,有一方神药或许能救明镐一命。
他详细地写了背疽病的成因和治疗方法,与如今医书中所写的都不同。
不过那用烈酒和大蒜炮制的神药,倒是与如今治疗背疽病的方法类似——御医会将大蒜切片,贴在背疽上。
明镐疑惑:“郎君还懂医术?能为我看病?”
夏竦似笑非笑道:“看病?不,郎君看的不是疾病,是命数。”
反正郎君的礼物他带到了,明镐爱信不信。他若不信郎君,活该熬不过此劫。
夏竦也有这方子。这方子费时费力费钱,但郎君说能治很多病,让他尽力多活几年。
……
曹暾终于离开京城。
赵祯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他心情正愉快着,就得知一个令他惊诧的消息:“什么?章希言和张顺之与曹暾一同离开了?!”
宫里唯一被赵祯直接告知曹暾身份的宦官张茂则,跪在地上道:“是,陛下。”
赵祯一时间有些茫然。
诚然他让章得象和张士逊知晓曹暾身份,就是让两位致仕老臣照顾曹暾。但他深知两人明哲保身的性格,两人本不应该与曹暾关系太紧密。
章得象和张士逊都已经年老成疾了,居然要陪曹暾远行,他们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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