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就要曹暾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你不仅仕途断了, 你妈还被公主殴打得下不了床,在后世影视小说里,你和你全家都风评受害呢。


    无数影视小说写在仁宗朝期间, 明明只比公主大三岁的你被写成了猥琐老头子, 你打公主, 你妈打公主,你全家都打公主,公主被你们逼疯。


    事实上在仁宗朝, 李玮才是倒霉的那个。


    福康公主在宋仁宗在世的时候,因极其厌恶李玮的长相,不与李玮同居, 自己每日和美貌宦官喝闷酒。公主侍臣欺压李玮到外臣都看不下去,多次弹劾。


    一日李玮的母亲杨氏路过公主别院, 公主正和侍臣们饮酒作乐, 她便去偷偷观察。福康公主大怒,把李玮的母亲抓住一顿殴打,然后奔回宫叩打宫门,要宋仁宗为她做主。


    之后,便是福康公主哭着闹着要离婚, 李家跪着求着请离婚。宋仁宗就是不准许,只同意分居。被福康公主殴伤的杨氏从此不准和李玮同住, 被李玮的兄长赡养。


    苗贵妃派人监视李玮,想找李玮的错处,但愣是找不到。苗贵妃便请旨毒杀李玮, 这样就不用找李玮的错处, 让李玮和公主离婚了。宋仁宗居然意动了!


    可惜被曹皇后和宦官任守忠劝住了, 啧。


    熬吧熬吧, 福康公主和李玮熬到终于离婚。可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仅仅八个月后,宋仁宗强令他们复婚。


    哈哈哈哈哈,曹暾都要笑死了。宋仁宗可真的爱死了女儿和表弟啊。


    所以所有关于仁宗朝的影视小说,只要看见福康公主被虐待,都可以“哈哈哈”了。


    宋仁宗死后,倒是可以同情福康公主了。


    仁宗朝时,福康公主有狂疾,天天闹着不离婚就自杀;英宗继位后,福康公主狂疾痊愈,再没闹过自杀,举止也慎密有度。


    复婚八年后,福康公主去世,宋神宗说出了著名的“李玮奉主无状,阻断御医探望公主,让公主自己烧炭取暖烧伤脸部,被子都生了跳蚤”,哭哭啼啼地罚了李玮,于是李玮成为后世著名渣男。


    但稍微了解一点宋代情况的人就知道,其实宋朝公主有俸禄、有仆从、有单独的公主府、有专属的翰林医官,不与驸马同室而居。李玮和福康公主复婚后,两人也是各过各的。福康公主自己有仆从,哪敢信任李玮去伺候她?


    熙宁二年(1069年),福康公主请求更换自己的翰林医官,并赏赐医官,就证明了福康公主无须让驸马去请御医。


    如果福康公主真的没有仆从伺候,那福康公主明显是死于宋神宗的苛待。只有皇帝有权力驱赶公主的仆从。


    李玮确实很可能落井下石,在宋神宗驱散公主仆从后不去照顾公主。皇帝苛待公主?好耶,赶紧躲得远远的,反正别想我们伺候你。


    不过研究宋史的人认为福康公主之死多半和李家关系不大,原因有二。


    第一是因为福康公主死前神志清醒,留下亲笔遗表,为她和李玮的嗣子李嗣徽求官。以福康公主激烈的性格,如果李家真的报复过她,她不会以恩报仇;


    第二是公主去世后李玮所生的庶子李承徽被庆寿公主看中为女婿,娶了信都郡主,如果李家真的害死了福康公主,庆寿公主不会选择李承徽为女婿。


    而且李玮因“奉主无状”被剥夺了驸马都尉的身份后,没两年就赦免回京,深受宋神宗的信任,一路扶摇直上位至节度使。这更显得宋神宗之前的哭诉像一场行为艺术。


    比起没了驸马都尉身份后立刻升官的李玮,曹暾最同情的还是李玮的母亲杨氏。


    仁宗朝她被福康公主殴伤后就被李玮的兄长赡养,直到病逝,也再没踏足过李玮家。即使李玮对公主做了什么,杨氏绝对是清清白白。古代的笔记小说都是同情她。


    不知道为什么,现代的影视小说中,却要把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一定要写她虐待死了公主。


    曹暾早就准备用这一场婚姻纠纷做点什么。


    他想过去找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但思索之后,历史中的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恐怕脾气和脑子都让人敬而远之。


    他才去观察李家,发现李家极其看重李玮,且李玮的父亲李用和目前风评很好。他几乎不私下结交官吏,在朝中以“小心静默”为名。朝廷赐予的公使钱可由地方官私用,李用和全部直接充入军费,一文不留,公事招待都用自己的钱。


    再加上历史中李玮的记载,曹暾综合考虑过后,认为李家值得拉拢。


    李家绝对不会愿意李玮娶公主,而拒娶公主这样的事是大忌,他们不敢表露出来。如果李家人知恩图报,他便能和李家结为秘密同盟,请李家为自己做一些不会危害他们利益的事。


    比如,在赵祯耳边感慨一句“臣虽为外戚,还是认为外戚不该随意进出宫闱”;


    又比如,在赵祯提出不让外戚随意进出宫闱时,请相熟的言官弹劾张尧佐。


    这事曹暾本想亲自和李用和商议,被曹佑阻止。


    曹佑没让曹暾继续接近李家,而是自己与李玮交好,多次出入李家。


    李玮对皇帝表哥多夸了几次曹佑的字写得好,兵书读得多,并提及自己主动接触的曹佑,赵祯便没有把两个半大少年的友谊当回事。


    此时赵祯确实已经准备让表弟当女婿。以后表弟不能与有官职的人亲密相处,曹佑正好没有官职,又十分有才华,可以为表弟兼任女婿之友。


    曹暾有点不相信秉性忠厚的小叔叔会搞阴谋诡计。


    曹佑无奈极了。他心眼其实挺多的,前世落到那个地步,只是明知道怎么做能讨好皇帝和奸相,但不愿意做而已。何况,他不认为曹暾想做的事是阴谋诡计。


    “暾儿明明是一腔好意。”曹佑对狄咏叹息道,“陛下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其实宋朝对驸马的选择是有要求的,首先一条要求就是相貌端正。李玮的容貌并不能入选。


    皇帝自以为施恩李家,所以让辈分和相貌都不能为驸马的李玮成了驸马,公主肯定不愿意;


    皇帝又不想公主吃亏,选择的李家人乃是李家同龄人中最有才华之人,李玮还想着进士为官,光宗耀祖呢,李玮也不愿意。


    福康公主和李玮的纠葛,连不爱听宫闱故事的曹佑都听说过。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宋仁宗对公主和表弟的好。


    曹暾善良,即使不被认回宫,也不愿意姐姐和表叔受折磨,曹佑当然全力支持曹暾。


    狄诤也知道福康公主和李玮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曹佑告诉曹暾的,还是曹暾在宫里听到的——按照时间,皇帝差不多快决定福康公主的婚事了。


    狄诤便更加不隐藏自己,积极主动地为曹佑出谋划策。


    曹佑确实察觉了狄诤的异样,但他如对待曹暾一样,只是揉了揉狄诤的脑袋,说了句辛苦了,没有多问。


    狄诤赧然。


    曹佑摸狄诤脑袋的时候,曹暾正好在场。


    他踮起脚,歪歪头。


    看看,让我看看,弃疾你脸红啦!


    狄诤:“没有。”


    曹暾:“你就是脸红了。”


    狄诤磨牙:“今日的刀还练不练了?”


    曹佑教曹暾练枪,狄诤身体恢复健康后,便教导曹暾练刀。


    曹暾哼哼了两声:“我练刀和你脸红有什么关系?”


    狄诤:“……去练刀。”


    曹暾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去练刀。


    曹佑忍俊不禁。


    曹暾终于恢复了一二以前的顽皮活泼,他非常开心。


    所以曹暾的活泼是建立在一些挑拨皇帝的危险行为上,曹佑也全力支持曹暾。


    反正只要宋仁宗继续无子,曹暾便无事;宋仁宗有了其他儿子,曹暾若出事,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家得知了宋仁宗想给李玮和福康公主订下婚约,也束手无措。


    他们在曹暾递话后,就发动关系打探了一番,发现宋仁宗已经询问了大臣,恐怕今年就要定下来。


    李玮才十二岁,不可能现在就成婚。若只是订婚……那是无用的。


    他们又不能用让李玮自污的方式来逃避赐婚,否则有碍李玮仕途。


    思来想去,似乎真的只有和曹家联手,李玮才能逃过一劫。


    曹皇后再不受宠,她也是主持宫务的皇后,对公主的婚事有一定发言权。说不定曹皇后能劝动皇帝。


    曹佑是想请姐姐帮忙。


    只要姐姐有理有据地反对,再从李家择一面容较为英俊的子弟为福康公主的驸马,即使两人婚后仍旧不太和谐,福康公主看在驸马的脸的份上,应该不会再殴伤婆婆,夜叩宫门。


    曹暾却另有想法。


    曹暾对李玮道:“你只要与我交好,对外称我们俩感情极其深厚,说得越夸张越好,皇帝就会另外考虑驸马人选了。”


    李玮疑惑:“为什么?难道因为你是后族子弟吗?”


    曹暾道:“你慢慢猜吧。”


    李玮没有犹豫就照做。


    他本来就想与曹暾结识,只是把需要培养的友谊提前宣扬一下,不会对他与李家有任何伤害,为什么不做?


    曹家已经式微,即使曹家是后族,李家的总角少年和曹家的垂髫孩童成为朋友,也没有政治影响。


    李玮与父兄商量后,便厚颜无耻地住进了曹暾家。


    曹暾假装不开门,李玮在曹家门口支帐篷,说曹暾不和他好,他就吃住在曹暾家门口,引得百姓纷纷围观。


    曹暾“无奈”将李玮迎进了家中。


    李玮便住在曹暾家中不走了,与曹暾同吃同住,美其名曰要照顾孤苦无依的挚友。


    此事若发生在弱冠男子身上,恐怕李家就要被弹劾了。


    但言官打探了一下李玮的年龄……十二岁?


    还是个孩子呢,闹腾点就闹腾点,无大事。


    也没有人对李玮和曹暾的身份做文章。在大部分官吏眼中,别说李玮和曹暾年龄尚小,就是李玮和曹暾已经成年,同为外戚,李玮和曹暾交往不是理所当然吗?外戚勋贵都是一伙的。


    进了著名神童曹暾的屋子后,李玮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杂闻》上。新一期的《归田园居》合订本中,李玮也成了著作者之一。


    李玮在书画上颇有成就。曹暾让李玮为《杂闻》和《归田园居》配插画。


    如果小说中有文人作画,李玮就要做“命题画”,把小说中描绘的被众人夸赞的画给画出来。


    李玮生在富贵窝中,书画原本只是陶冶情操,不太重视,不过自娱自乐。他若画了得意的画,不过是欣赏两日,看腻了也懒得赠人,大多随手一塞,就不知道去哪了。


    曹暾让他扬名,他才兢兢业业地写字画画,如寒门的士子般努力钻营名声。


    李家也不敢再低调。


    凡是在朝为官的李家族人,逢人就夸李玮的本事。他们唏嘘李家虽以后族显赫,但若是靠着皇帝恩荫而尸位素餐,那就太对不起皇恩了。他们有了富贵,就该多培养子弟成才。李玮虽年幼,但将来一定能考上进士或者制科。


    “我们李家原先在吴越,也是书香门第。等李玮考上进士,我们也可重回清贵之家了。”


    无论官员对李家看法如何,李家身为皇帝母族,他们都不能扫李家的兴,自然附和。


    朝中清高之人得知李家想自食其力,走寒门科举路线,更是捻一捻胡须,十分赞同。


    若是外戚人人都好好读书,不要做那不学无术的纨绔,京城风气就为之一清了。


    李玮在曹暾门口夜宿第二日,赵祯就得知了消息。


    他当即震怒,把李玮叫进宫骂了一顿。


    李玮一副顽童模样,硬着头皮颤着心肝和赵祯杠上了。


    “表兄,我不过是和朋友玩闹,怎么就罪责大了?”李玮背着手道,连跪都不跪,“我和暾弟都小呢,我们无论怎么玩闹,朝中哪有言官会弹劾?他们还会夸我们感情深厚呢。”


    赵祯看着突然变得混不吝的表弟,哑口无言。


    他无力地让李玮离开,又召来李用和。


    赵祯还在试探李用和,李用和闭着眼睛就开始夸曹暾。


    李用和忍着恐惧,神情激动道:“陛下,有暾儿和佑三郎教导,我们李家可能真的能出一个进士啊!”


    赵祯:“……李玮是朕的表弟,不考进士也能做官。”


    李用和摇头:“陛下,李家考进士不是为了做官,就是为了考进士,证明我们李家是读书人!是清贵之家!”


    清贵之家……赵祯有点心热了。


    当得知自己不是大娘娘亲生的儿子后,赵祯其实有些难过。


    他一直抬高母族,心里是想着自己母族身份卑微,不太开心的。


    如果李家自己能改变风评,被朝堂认可为清贵之家,那他的母族就不再是他的不足之处。


    赵祯很能理解张美人远离亲弟弟和继弟,只追封去世的父亲、祖父,和重视叔父和侄儿。


    虽然曹夫人无处可去,卖身为舞女实属无奈,但她损了名节,张娘子就可怜了,从官宦良家女子跟着沦落到了教坊。


    赵祯读到过无数寡母守节,带儿成才的故事。张娘子也爱读这些故事,抹着眼泪说好希望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曹夫人再嫁,实在是让想念父亲的张娘子难以忍受。即便如此,张娘子也为曹夫人讨了封赏,只是不理睬已经认他人做父的弟弟们而已,实在是又率性,又善良。


    赵祯便犹豫了。


    他仍旧想让李家人为驸马,但李玮能考进士,他是不是不该阻断李玮的仕途?


    可他又更想让李玮当驸马了。正因为李玮如此出众,才堪配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啊。


    赵祯虽然与曹皇后关系冷淡,但有犹豫不定的大事时,还是会与曹皇后商量。


    曹皇后闻言,道:“李玮是福康表叔,本就不该与福康婚配。且李玮有才华,却不能入仕,恐怕将来郁郁,难以释怀。”


    赵祯仍旧道:“唉,我知道。但是李家就李玮最出众,我怎么能给福康选次一等的人。”


    如果是往常,曹皇后便为了免责,说“好好好,是是是,陛下说了算”,不再规劝了。


    因得了曹佑的递话……曹佑递来的曹暾亲笔小纸条,曹皇后一改往日作风,就算被皇帝不喜,也要做到孩子的请求。


    曹皇后严肃道:“妾能理解陛下对福康的一颗慈父之心。既然陛下认定福康只会满意李玮,何不让福康在帘子后面见一见李玮?如果福康真的喜欢,陛下……”


    赵祯语含怒气地打断道:“我大宋的公主怎么能学汉唐公主那毫无礼义廉耻的事?!福康乃贤淑典范,绝不能做此事!”


    曹皇后一瞬间又想放弃劝说。


    她想了想暾儿可爱的字迹,咬着牙坚持道:“李玮乃福康的表叔,宫中设宴时,他们本就会在同一处宴饮,不过是隔着帘子而已。福康和李玮都年幼,又是五服之内的近亲,在有其他亲戚在场的情况下见一面并不是违背礼节。”


    赵祯听了曹皇后解释,怒气稍稍消失了一些,但仍旧眉头紧皱:“但若是将来福康和李玮订婚,朝中恐怕就有人说闲话了。”


    曹皇后道:“福康和李玮成亲,违背《宋律》本就会惹人闲话。比起这种严重的闲话,他们在宫宴中见过一面,真的不会引人注目,陛下请放心。”


    赵祯:“……”


    他默默地盯着曹皇后,终于听出了曹皇后的言外之意。


    曹皇后也很无奈地看着赵祯。她都说了无数次“李玮是福康的表叔”,皇帝愣是假装没听懂,她只能把话说明白了。


    皇帝你满口不能让福康招惹闲话,福康和表叔成婚,本身就是闲话。


    赵祯道:“先帝曾让公主升行……”


    曹皇后道:“升行并不能改变血缘关系。且福康公主如果升行,就和陛下你一个辈分了。”


    赵祯再次被曹皇后噎住。


    曹皇后想起宋真宗时的公主升行制度,也觉得头疼不已。


    还好自己没有女儿,这简直是给女儿的婚姻又埋下了隐患。


    所谓“升行”制度,不仅仅是提升公主的辈分,让公主不必向公婆行礼。最重要的是,它提升了驸马都尉的辈分,命驸马都尉改名,与父亲兄弟相称,族谱中的辈分也要更改,从此不能视父母为父母。


    这简直是违背人伦了。


    大宋开国时,并没有这等违背人伦的“升行”制度。


    “升行”制度的起因,也不是让公主免于向公婆行礼。因为太/祖太宗朝时规定,公主因为是“君”,本就可以不用向公婆行礼。


    宋真宗突发奇想搞“升行”,是因为他嫁的是妹妹。


    宋太/祖和宋太宗相差十二岁,他们的子女岁数相差更大。宋真宗的妹妹所嫁者乃王溥之孙,但宋太/祖的长子却娶了王溥之女。赵德昭与贤懿长公主本是同辈的堂兄妹,因婚姻便差了辈分了。


    此时民间也是有的。一般而言,女子出嫁随夫,无论之前辈分如何,嫁人后都按照夫家的辈分算。


    但宋真宗认为自己受辱了。


    于是为了让自己脸面好看,他便搞了个“升行”制度,目的便是抬驸马的辈分,让王溥之孙成了王溥之“子”。


    曹皇后认为这实在是荒唐。


    本来宋朝驸马就不能领差遣,不能与外臣结交,已经足够痛苦。宋真宗还强令驸马改名,从此不准认父母,这……唉,但凡驸马孝顺些,那心里又是个结啊。


    何况这做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人伦是既定事实,不会改变。


    鉴于宋真宗做的荒唐决策太多了,曹皇后不想提起。皇帝至孝,不愿意说父亲的错处,不愿意更改父亲错误的决策,将前朝制度都保留下来,曹皇后便更不能提起。


    曹皇后只是提醒皇帝,本来李玮就比公主高一个辈分,若李玮按照宋真宗朝惯例“升行”,那公主就和陛下你的舅舅同辈了。


    赵祯被曹皇后提醒后,心里终于偏向重新给福康公主找驸马。


    不过他仍旧嘴硬道:“福康贤惠,定不愿意升行。到时福康只要自请不升行即可,还能令天下人知晓福康的贤惠名声。”


    曹皇后真的无奈了。


    她许多时候都对赵祯很无奈。赵祯有时候很是一根筋,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的错误,但总会一根筋,别人越说,他越要坚持。


    尤其是对宫中事务,赵祯最厌恶别人忤逆他。


    曹皇后便只能道:“那陛下可要让福康见一见李玮?”


    赵祯犹豫再三,道:“若福康真心喜欢李玮,朕一定为福康排除万难。”


    曹皇后夸赞道:“有陛下这样的慈父,福康真是幸运。”


    赵祯微笑:“朕对福康的确格外不同。”


    曹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就只有一个活着的女儿吗?而且你对福康的待遇,比不过赵幼悟。


    虽然很艰难,曹皇后还是说服了赵祯。


    曹皇后唤来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对她们说起此事。


    苗昭容还在欢喜:“陛下竟然要将福康嫁往母族?陛下果然看重福康!”


    福康也没听懂曹皇后不断提起的“你的表叔”的暗示。她虽读书,但不读《宋律》。


    福康羞涩道:“那李玮……好看吗?”


    曹皇后沉默。


    福康羞涩的神情僵硬:“难道、难道长相很是寻常?”


    曹皇后道:“男子相貌风格各有不同,我看着好的,你不一定喜欢。陛下疼爱你,特意让你见一见,若是你喜欢,陛下排除万难也会成全你们。”


    曹皇后疯狂暗示,但才九岁的福康仍旧没有听懂暗示,只沉浸在羞涩中。


    在她看来,自己是皇帝唯一活着的孩子,她的婚事,皇帝肯定精挑细选,样样符合自己的心意。


    曹皇后送走喜气洋洋的苗昭容和福康,满心疲惫。


    苗昭容脾气一直直爽暴躁,没多少心眼。希望福康经过陛下送去的礼仪娴熟的妇人教导,比苗昭容脾气好一些,别在宫宴上闹出太大的事。


    李家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李玮又紧张又难过。


    他在曹暾让他竭力展现自己的样貌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个别人不曾向他提起的事实——他长得不好看。


    李玮哭泣道:“陛下从未说过我长得难看。”


    曹暾想开口安慰,被狄诤捂住嘴。


    曹佑安慰道:“你不是长相难看,是长相风格不受宫中女子喜欢。陛下身为男子,自然很喜欢你粗犷的相貌。将来也会有女子正好喜欢你长相的风格。再者,也不是每一位女子都重视长相,不重视才华。你只要将来有足够多的才名,肯定会让女子喜爱。”


    李玮握住曹佑的手,啜泣道:“真的?你不嫌弃我长得难看?”


    曹佑很肯定地道:“我不觉得你长得难看。你长得很好。”


    曹佑很喜欢粗犷风格长相的人。


    曹暾终于挣脱了狄诤的手,安慰李玮道:“你不是长得难看,只是长得像戏本子里的猛张飞。”


    曹暾早就想说了。


    李玮的脸也不是真的扭曲难看。如果难看,他就不会受宋仁宗喜爱,点为驸马都尉,更不会受宋神宗和宋哲宗的信任。


    他的脸,就是有点横肉,有点凶悍,有点老气。小小年龄还没有胡子,就一副屠夫模样。


    等他有了络腮胡子,那就是张飞李逵模样了。


    这样的脸,男性不会认为他长得丑陋,反而会认为他看着豪气洒脱,而愿意与其结交。


    女子……哈哈哈哈。


    狄诤再次扑上去捂住曹暾的嘴,但已经没有用了。


    李玮大受打击,已经扑到曹佑怀里哭出了声。


    十二岁的猛汉落泪。


    曹佑差点没抱住个头也很粗犷的李玮。


    李玮在伤心中,迎来了自己最终的战场。


    为了避免小叔叔被福康公主选上,曹暾特意让小叔叔装病,自己与李玮一同赴宴。


    孝期时,他没有理发,虽还是垂髫之年,已经扎了总角。


    这次赴宴,他特意扎了一个发包,装成束发的模样,好让容貌更精致。


    曹暾又特意打理了容貌,换上了一身官服,再将冷肃的面容变得温和一些,脸上加点笑容,一看就是翩翩贵公子,清俊小书生。


    他仍旧消瘦,官服的宽大衬得他平添了几分忧郁气质。


    李玮没有官身,自己选衣服,特意选了颜色土气的撞色款绸缎衣服。


    他让人将衣服改得短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再加上桀骜不驯的发丝,再做出一脸凶相,仿佛路边的土匪似的。


    李玮以曹暾是他挚友,他要照顾挚友为名,挤在了曹暾的身边,与曹暾同坐。


    李玮的身边,也是一位相貌不错、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把粗犷的李玮夹在中间,完全把李玮彪悍的气质凸显了出来。


    李玮心里又委屈又安心。


    除非公主就喜欢自己这一款的,否则公主绝对不会看上自己了。


    公主……不会审美有问题吧?


    福康公主的审美当然没问题。


    三月一日,皇帝例行宣布开放金明池和琼林苑,并在琼林苑向宗室、外戚赐宴。


    福康公主与曹皇后等宫中女眷皆入座,陪同宗室和外戚的女眷。


    酒过三巡,福康公主借口茶水撒在了衣服上,被曹皇后亲自带着更换衣服,然后去屏风后面看李玮。


    赵祯好奇,便也找借口离开,陪着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相看驸马。


    虽然他不希望女儿学习汉唐公主那没有廉耻的提前见驸马的举动,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很兴奋,很想看这件趣事。


    福康公主眼神很好,曹皇后一指,她眼睛猛地变亮:“那绿衣服的小公子真好看!他就是李玮吗?”


    赵祯:“……”


    曹皇后:“……”


    赵祯忙道:“不,那是曹暾。他穿的是官服。曹暾旁边那个彩衣的男子才是李玮。福康,他是不是长得很好?很让你有值得依靠之感?”


    李玮正张嘴大笑。


    为了损害形象,他整个酒宴都在龇牙咧嘴地笑。


    他甚至知道自己牙缝里有肉丝,也要塞着牙难受地面容扭曲地笑。


    福康公主愣住,“哇”的一声哭了。


    曹皇后早就准备,赶紧捂住了福康公主的嘴,把福康公主抱了起来。


    福康公主脾气上来了,一把乱抓,把曹皇后的钗环都抓掉了几根。


    曹皇后见赵祯在发愣,压低声音道:“陛下!快走!”


    “啊,哦。”赵祯和曹皇后一同,带着惊惶失措的宫侍,猫着腰离开屏风,往后殿走去。


    回去时,曹皇后吩咐宫侍把嘴巴闭紧,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所有人都别想活。


    以前曹皇后严厉宫规的时候,赵祯总会在旁边阻止。这一次,他脸色铁青,没有阻拦曹皇后暴戾的话。


    曹皇后一边安抚四肢乱蹬的福康公主,一边对赵祯道:“公主受寒,咳嗽了几声,陛下担忧公主身体,不准公主再赴宴,正守着公主,待御医诊断后才会归来。此借口可否?”


    赵祯沉着脸颔首:“可。”


    曹皇后继续安抚福康公主。


    赵祯蹙眉:“宫宴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还记得你是公主吗!”


    福康公主愣住,然后她根本不理睬赵祯,继续哭闹不止。


    我是爹爹唯一活着的孩子,我怕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李玮好丑!长得像会吃人的妖怪!我不要!”福康公主嚎啕大哭,“爹爹你不疼我了吗?我不是你唯一的孩子吗?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吃人的妖怪!”


    赵祯气得扬起了手,但确实心疼孩子,又把手放了下去。


    他皱眉道:“够了,再哭我,我就罚你母亲了。”


    福康公主的哭声这才小了一些,但仍旧哽咽不止,看着可怜极了。


    赵祯顿时心软。


    罢了,儿女都是债。除了曹暾,他就这么一个还活着的孩子,还是要宠上几分。


    赵祯叹息了一声:“你不愿意就罢了。我再在李家给你选一个。”


    福康公主噘嘴:“为什么要在李家?我看李玮旁边那个叫曹暾的就好看。”


    福康公主在深宫中,不知道曹暾的才名,也不清楚曹暾身上的官服的含义。但能入赐宴的,不是宗室就是外戚,那人姓曹,肯定是后族曹家人。


    福康公主一眼就看上了曹暾的脸和气质。她从小爱美,皇帝宠溺她,允许她亲自挑选侍从,她总会挑长相最精致的。曹暾的脸和她精挑细选的侍从比都不差了,气质更是出众,与她以为已经很好看的侍从天渊之别。


    而且她见曹暾,心里还有着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只觉这人样样好,一见就欢喜。这岂不是就是一见钟情?


    当皇帝说那人是曹暾时,福康公主就更喜欢了。


    曹家乃开国勋贵之后,门第显赫无比。母亲常嘀咕曹皇后的家世,说曹皇后就是仗着家世,逼父亲娶的她。


    这样的好家世,才堪为我福康公主的驸马都尉!


    福康公主越想越觉得美滋滋,挣脱呆滞的曹皇后,扑到了呆滞的赵祯怀里。


    她抱着赵祯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蹭了蹭赵祯的脸,用平时总能如愿以偿的姿态撒娇道:“爹爹,爹爹,我见那曹暾就很好,让曹暾给我当驸马好不好?我就要曹暾,我就要他。我一见他就喜欢,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圈,心中安定。


    还好,她刚刚没忘记让宫人都离开,现在宫里没有其他人。否则就算皇帝再仁慈,在场的宫人都危险了。


    “爹爹,爹爹,好不好嘛!”福康公主仍旧在撒娇,“我就要……啊!”


    赵祯猛地站起来,福康公主从他膝头滚落。


    “不准!”赵祯目眦欲裂,两眼发黑,身体踉跄了一下。


    曹皇后赶紧扶住赵祯:“陛下?陛下!御医,快叫御医来!”


    第82章 接二再连三


    赵祯在宫宴中晕倒, 即使曹皇后很努力地封锁了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张美人哭闹着要来侍疾,赵祯示意曹皇后强硬地挡了回去。


    福康虽然年少无知, 但知道自己的所有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的喜爱。皇帝晕倒, 她也吓得六神无主, 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完全没了以往骄纵的模样。


    赵祯在半晕半醒的时候,让曹皇后将福康公主关在偏殿, 不准别人探视。


    福康也想要侍疾,以讨好父亲,赵祯只命令人将她看牢了, 绝对不准她再乱说话。


    赵祯昏昏沉沉了一日,在御医金针妙手下, 终于清醒。


    他身体一直不好。二十多岁时他因为纵欲好酒, 差点一命呜呼,那之后,他才节制了一些,但身体底子一直比较差。


    这一昏,他虽然意识清醒, 但浑身无力,四肢竟有麻木之感。


    御医虽说不碍事, 只要施针几日就能痊愈,但让赵祯戒酒戒色一段时间,否则病情会加重。


    御医可不知道赵祯受了什么刺激晕倒, 他们只能从脉案上来看, 皇帝就是精气不足, 得养生啊。


    赵祯召宰执来床前议政, 宰辅关心起皇帝的身体。赵祯也不能说福康看上了亲弟弟,把他气得晕了过去,只能认了御医让他养生的说法。


    宰执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敢说什么。


    如今朝中宰执都是不会直谏的人,台谏中虽然有敢于直谏的言官,但这时候没资格来到皇帝床前。宰执满心担忧,也不敢表露。


    这时他们不由又思念起范仲淹。若是范仲淹在这里……唉。


    赵祯也想起了范仲淹。


    若是范仲淹在这里,他大概会被范仲淹骂了。还好范仲淹已经外放。


    虽然这是福康公主年幼无知,赵祯还是埋怨上了曹皇后:“若不是你让福康偷看,她怎会出如此笑话!”


    曹皇后道:“福康一见李玮就吓哭,若是直接赐婚,陛下可想过她会如何闹腾?”


    赵祯皱眉道:“福康贤淑,只要已经订婚,即使她再不满意,也会恪守妇道。”


    曹皇后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沉稳道:“陛下,福康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妾相信她会恪守妇道,但她若郁郁寡欢,难过的还是陛下一颗慈父心。”


    赵祯这才被安抚住。


    其实他了解福康的性格。福康被他宠溺,性格是有些天真。不过赵祯总认为,福康出阁前天真烂漫正常,女人总是嫁人了便成熟了。福康因为不喜欢李玮的容貌闹起来,他不意外。


    不过赵祯很不解,李玮的容貌一看就很有安全感,为什么女儿会不喜欢?


    曹皇后见赵祯冷静下来,能听得进人劝说,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辩解道:“我们本就是让福康相看驸马,若暾儿不是陛下亲子,福康看中了妾娘家的子侄,其实是很般配的。福康不知道暾儿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暾儿才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向陛下撒撒娇,实为正常。陛下不必苛责福康。福康并非不懂事。”


    赵祯道:“暾儿七岁了。”


    曹皇后道:“虚岁七岁而已,但确实只有五周岁。”


    赵祯本来还有点怨曹暾。曹暾怎么会正好坐在李玮身旁,又恰巧打扮得花枝招展?


    曹皇后提及曹暾只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后,赵祯便讪讪不能言了。


    赵祯叹气道:“他怎么束发了?”


    曹皇后道:“男子读书时便可以提前束发。寻常神童入秘阁时,为配得官服,都是要束发的。暾儿去年没束发,只是因为头发没长出来。他还只是垂髫。”


    总角少年束发很容易,换个发型而已。垂髫儿童的头发大部分被剃光了,只留下额前碎发和两鬓头发,两鬓头发一般用红绳扎起。


    赵祯想着曹暾垂髫时穿官服的模样,再无法抱怨曹暾。


    唉,他再怎么埋怨,总不能埋怨垂髫儿童勾引亲姐姐?


    赵祯郁闷道:“你说你无错,又说福康无错,难道是朕的错?”


    曹皇后在心里点头,表情不变道:“不过是阴差阳错。暾儿长得好看,又与福康有血缘联系,福康一见暾儿就欢喜,那是姐弟亲情自然发生。陛下该庆幸,福康是在只有你我的时候见到暾儿。暾儿既是福康表弟,又是能出入陛下和妾宫殿的秘阁官员,福康很容易见到他。”


    赵祯想到了福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见到了曹暾,把“非曹暾不嫁”的事嚷得天下皆知,不由头又晕了。


    罢了罢了,皇后说得对,是皇天后土在保佑他,没让丑闻发生。


    赵祯叹气,道:“无论你找什么理由,你要和福康好好说说,让她闭紧嘴,将来绝不能再提暾儿的名字。”


    曹皇后为难地叹气:“这……妾找什么理由?暾儿年幼?”


    曹皇后可不会在会危害自身的时候承担责任。她如果听皇帝的话乱揽责任,皇帝早就有理由废她了。


    曹皇后在装愚钝,赵祯不知道曹皇后真正想法,只能自己思索借口。


    他想了一会儿,叹气道:“就告诉她,她一定要嫁到李家。嫁人前不可污了名声。”


    曹皇后听令道:“是。”


    曹皇后见赵祯身体好转,不会在昏迷时胡言乱语,便让等待已久的张美人来照顾赵祯,自己去安抚福康。


    张美人赶紧让两个妹妹和周郡君收拾妥当。


    妃嫔伺候皇帝,与宫外的贵族夫人伺候丈夫和长辈一样,当然不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大部分事都是宫仆在做,她只负责侍奉汤药,给皇帝逗趣解闷。


    大张郡君乞求道:“姐姐,小妹疾病未愈……”


    大张郡君的话音未落,正在挑选首饰,要漂漂亮亮去侍疾的张美人握着手中的绞金丝的镯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她仰头,瞥向妹妹的视线冰冷。


    大张郡君咬了咬嘴唇,倔强道:“妹妹带着病容伺候陛下,再把病气传染给了陛下可不好了。”


    张美人冷哼了一声,道:“这次我应了。你不准对陛下说她病了。如果陛下问起来,你就说她惫懒,我宠她,懂吗?”


    大张郡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美人:“这是为何?”


    张美人哼笑了一声,将绞金丝的镯子缓缓套入白皙如玉的手腕上。


    她直起手臂,欣赏着自己被黄金衬托得更加晶莹的皓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阵子向陛下求恩典?”


    大张郡君愣住。


    她声音沙哑道:“我只是想着升一升份位,小妹有单独的直舍,就能好好养病。”


    张美人嗤笑一声:“别在我面前装这一套,我不吃。想着我得宠了,你们二人容貌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比我年轻,便想取代我了?有我在一日,你们别想与我抢陛下。”


    大张郡君连忙想开口辩解,周郡君狠狠扯了她一下袖子,跪地道:“娘子息怒,别耽误了照顾陛下的时辰!”


    小张郡君听到声音,也扶着墙走出来,跪在地上请求道:“娘子,我和姐姐绝无与娘子争宠之意。”


    大张郡君悲伤道:“姐姐怎会如此看我?”


    张美人冷漠道:“你不想想你做了什么?还敢厚着脸皮问我?我问你,母亲是不是你撺掇来的?”


    大张郡君疑惑道:“什么?”


    张美人不悦地看着大张郡君。


    大张郡君嘴唇嚅嗫了几下,也与周郡君和小张郡君一样跪下。


    张美人怒色才云开雨霁。


    她斜倚在椅子上,发丝微垂,继续挑选首饰:“你们以为我在宫里的地位很稳固吗?那个不下蛋的女人占着皇后的位置,就是因为她的家世。我定要家世超过她,才能与陛下成为夫妻。叔父和堂弟自身厉害,能在前朝为我助手。弟弟们能给我什么?”


    大张郡君说不出话来。只是因为这样,姐姐就要对仇人好吗?还是姐姐认为,张尧佐并不是仇人?


    小张郡君轻轻道:“弟弟们不能给娘子什么,但只是一个低等的荫官,也不会碍着娘子什么。不过这是娘子的东西,娘子想给谁就给谁,娘子不想给,我们以后不会要了。”


    母亲劝过她后,她已经明白了,因此才一病不起。


    姐姐给张尧佐的儿子们都求了官,却不肯提她们亲弟弟,不过是想隐藏母亲卖身为乐籍,并改嫁一事。


    当年母亲卖身为乐籍,被公主配给府中奴仆。


    她们入宫后不久,母亲和继父见几年没孩子,继父便让弟弟们改姓,说以后将弟弟们当成亲生儿子。


    那时谁也没想到她们姐妹三人都能承宠,张家人凉薄,不仅张尧佐不肯接济兄长遗孀遗孤,张家宗族无一人伸出援手,就看着她们孤儿寡母去死。


    继父既然对母亲好,那张家子自然要改姓,为其他男人延续香火。


    小张郡君原本以为是姐姐怀念父亲,所以在和母亲赌气。继父见状,不仅将弟弟们的姓氏改了回来,还愿意和母亲和离。小张郡君以为姐姐不会再和母亲怄气了。


    可母亲告诉她,试过这一次后,就再也不要尝试了。姐姐不过是认为她们曾经的苦难,配不上皇帝宠妃的身份而已。


    “以后我们都不会擅作主张,娘子别生气。”小张郡君叩首,“我这就准备,去伺候陛下。”


    大张郡君咬了一下牙:“你别去,你带着病……”


    张美人打断道:“小妹和周娘子和我同去,你好好反省。”


    张美人命人带着大张郡君离开,继续挑选首饰,并不去看地上的妹妹和义女。


    谁也不能分她的宠,陛下的宠爱只能是她一人的。


    宫外,曹暾被尹洙“禁足”。


    赵祯将尹洙召进宫里,说了福康看上曹暾这件荒唐事。


    尹洙被吓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


    尹洙拉住病床上的赵祯的袖子:“陛下!赶紧恢复郎君的身份吧!”


    赵祯仍旧不为所动,还斥责尹洙不该让曹暾掺和驸马一事。


    尹洙直谏道:“郎君哪里可能猜得到他的友人李玮会被陛下选为驸马?李玮是公主的表叔!!”


    尹洙当即把律令给赵祯背了一遍,斥责赵祯居然带头违反律令,这样怎能让天下人遵守律令?


    陛下你糊涂啊!!!!!


    赵祯捂住耳朵:“朕不选李玮了!”


    他就不该把尹洙放在暾儿身边,这大嗓门,真是太可恶了。


    赵祯下定了把尹洙赶走的心。等病好,朕就去想个借口!


    尹洙哭着劝谏,让赵祯心烦意乱。


    更让赵祯愤怒的是,因他这一病,群臣竟然又在请立宗室子为嗣子!


    他不过是病了一场,群臣难道以为他要死了吗!


    群臣苦苦劝谏,连一直顺着他的贾宰执和陈宰执也加入了劝说中。


    皇八女死后,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公主和皇子出生。陛下就算不愿意现在立嗣子,也该选宗室子入宫教养了,不然到了只能立宗室子的时候,陛下你不知道谁更好啊!


    秘阁官员虽然官职卑微,但已经入阁的官吏,都可以称为位卑权重,能直接给皇帝进谏。


    曹暾即使被尹洙“禁足”,只不过不能出门玩耍,班还是要上的。


    既然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求皇帝立宗室子,那曹暾也要合群啊。


    他当即写下奏疏,并说服了同僚。


    “陛下大概担忧,如果已经早早定下宗室子皇子的位置,将来还有皇子出生,恐怕会有一场争斗。”曹暾严肃道,“为了解陛下之忧,我们可让陛下多选几个宗室子入宫,一同教养。将来如果有了皇子,因入宫的宗室子很多,他不会与众多堂兄起争执;如果没有皇子,陛下也可以择优。选宗室子的好处,就是可以择优啊。”


    曹暾回秘阁后,本来因为曹家败落,同僚对他没了以前的热情。


    但他常被皇帝召见,同僚发现曹暾还是挺得宠的,便又恢复了对他的热情。他又努力卖弄自己的学识,也能在同僚中提建议了。


    再者,因为他是秘阁众人中与皇帝最亲近的人,秘阁官吏都以为曹暾是得了宫里风声,特意透露给他们。


    秘阁官吏摩拳擦掌。有了宫里的第一手消息,那还不快上!


    于是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皇帝遵循汉朝旧制,将适龄的宗室子都叫到宫里筛选,再择选品德最优秀者留在宫里教育。


    就算将来有了皇子,这些宗室子受了很好的教育,将来不做那纨绔之人,也是施恩宗室啊。


    宗室见到秘阁官吏的上书,心头一热。


    因对五代十国矫枉过正,赵宋对宗室也防备极深。


    宗室与驸马一样,都不能担任职官,不能与外臣交往。他们比驸马好的是,驸马没有太多额外的恩惠,只是单纯的倒霉,宗室则每年有大量奖赏,是被荣养着。


    但宗室中有才之人不甘只被荣养。


    陛下防备宗室近亲很有道理,但赵宋已经是第四代皇帝,一些宗室都出了五服了!


    我们这些出了五服的宗亲既不能得到太多的赏赐,却仍旧要受宗室身份的桎梏,不能考官、不能与外臣交往,过得既清贫又憋屈。


    我们宁愿不要宗室的身份,让我们和天下士人同台竞争,考取官职好不好啊?


    祖宗家法不能变,真宗和当今陛下虽然不忍心,也只是赐下大笔赏赐安抚宗室,不能更改宗室不得出仕、不能与外臣交往的规定。


    宗室见秘阁这上奏,以为看到了祖宗家法松开的口子。


    如果陛下寻些远亲悉心教导,说不准将来会让他们成为未来皇帝的左臂右膀,他们便能如汉唐那样做官了。


    宗室忙上奏,陛下不必早早立嗣子,多选点宗室子入宫学习,让宫里多一些人气,说不定陛下的宫人就怀了呢?当年皇子出生,也是陛下收养了嗣子,才带来的孩子。现在陛下宫里没有孩子,何不再尝试一下?


    陛下如果让许多宗室子入宫,不立刻在他们中间选择嗣子,将来皇子出生,也不会妨碍皇子继位啊!


    宗室隐藏自己真正的目的,只一副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模样。


    其他朝臣冷眼看着,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能理解皇帝还期望有亲生儿子,那宗室上奏的法子就很不错嘛。


    皇帝只是选一群宗室子入宫教导,不是直接立为皇子,就妨碍不了未来皇子继位。说不准这些宗室子入宫之后,皇帝就和之前那位嗣子入宫时一样,接二连三生儿子了。


    陛下,我们附议!


    勋贵本来是不掺和的。


    但他们从皇帝的母族李家得知,皇帝要给福康公主选驸马。


    他们心头一颤,赶紧跟着上奏疏,请求皇帝把注意力转移到嗣子上。


    陛下,公主还年幼,不急着找驸马,你还是先管管大宋的江山社稷吧!你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儿子,一定要为大宋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已经订婚的赶紧成婚,先住在一起,等年龄到了同房也可以。当年唐太宗不就是这样。”


    “没订婚的送去外地,就说病了,都病了!”


    “唉,选一选族中哪些没本事的子弟,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多赴宴。”


    “我们竟然忘记了,福康公主都十岁了!”


    公主的驸马一般都在勋贵中找,虽然这次皇帝试图从母族中找驸马,但假如他没挑着好的,又想起勋贵了呢?


    有脑子的勋贵在这一代正是转型的时候,好不容易培养的文官苗子,可不能让皇帝掐了!


    赶紧请求皇帝接宗室子入宫!


    陛下今年三十七周岁,虚岁都三十八了,马上都到知天命之年了。大宋之前三个皇帝都没活过六十岁,陛下要想想将来啊!我们真的应该从现在择选稚童开始教导了,陛下!


    文武百官清流勋贵外戚宗室第一次声音如此统一。


    他们内地里各有心思,表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忧国忧民的表情。


    陛下!赵宋的江~山~社~稷~啊啊啊啊啊!!!!!


    赵祯没想到自己只是被气晕,居然引出这般大的风波。


    他一气之下,已经好转的身体又坐不起来了。


    御医只能让皇帝情绪别激动,而且……都说了别饮酒,你能不能别养病的时候喝着酒看你家张美人跳舞?


    陈执中虽然被群臣弹劾没本事,但他对赵祯的忠心是真的。


    这次他犯颜直谏了。


    “陛下,请你病好了再召见宫妃。”陈执中板着脸道,“陛下请禁宴饮,保重龙体。”


    赵祯苦笑不已。他哪是不保重龙体?他那时宴饮,是因为身体已经好转,所以与张娘子一同庆祝罢了。


    只是第二日他就看到群臣又逼他接宗室子入宫,生生气病了。


    张美人无辜,朕也无辜啊!


    赵祯对无辜的张美人很是怜惜,又想起小张郡君撑着病体也要照顾他的忠诚,对张美人更加怜爱无比。


    他叹气道:“好,朕会禁宴饮。”


    只能可怜张美人,再让她委屈一阵子了。赵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群臣逼他立宗室子,他就必须下定决心了。


    暾儿……是该接入宫了。宫里不需要有太子,但应该有一位皇子。


    赵祯再次病倒,群臣请皇帝挑选宗室子的声音便更响亮了。


    赵祯不能说自己已经有了皇子,面对朝中声音,只能尽力拖延,赶紧养病。


    可这一急躁,赵祯的脑袋更昏沉。


    群臣便更加焦急皇嗣。


    这时,有人请求依循真宗朝旧事,在皇帝重病的时候,皇后与宰执一同辅政。


    曹皇后得知此事后,立刻惶恐地跪着说后宫绝对不能干政,请陛下不要听信谗言,污她清白。


    赵祯安慰了皇后,心头一沉。


    他确实不该心慈手软,该早做准备了。


    赵祯在执拗的时候,群臣声音再大,哪怕满朝各个势力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他照旧可以无视朝堂舆论。


    赵祯硬抗着群臣进谏,过了半月有余,终于能下床。


    这时,尹洙给他带了噩耗。


    赵祯茫然道:“你说暾儿……暾儿出走了?”


    尹洙沉默地将信递给赵祯。


    那封信,是解雇信。


    尹洙,鲁夫子,被曹佑和曹暾解雇了。


    赵祯不敢看信:“暾儿不是在秘阁吗?”他还跟着秘阁胡闹,上折子请求接宗室子入宫呢!


    尹洙道:“陛下你斥责郎君胡闹,让郎君暂时免职回家。”


    赵祯声音颤抖:“他就……跑了?”


    尹洙道:“与此事无关。只是苗家人向曹佑打听郎君可有婚配,曹佑以为陛下要让郎君尚福康公主,便带着曹暾去外地躲避了。”


    这是狄诤转告尹洙的话。


    尹洙得知此事的时候,曹佑和曹暾已经没了踪迹,只留下狄诤向尹洙解释。


    赵祯按着额头道:“他们去哪里了?”


    尹洙摇头:“臣不知道。”


    赵祯愤怒道:“你怎会不知道?!”


    尹洙漠然道:“我只是接替朱夫子来教导曹家小郎君的鲁夫子,曹宝璋生前聘请的穷书生。他们去哪里,不会告知我。他们不熟悉我,也不信任我。”


    其实尹洙知道,那两个混账竖子去找范仲淹了。


    狄诤转告尹洙,宫里将出大事,但不能说什么大事,只能先斩后奏先逃了,让鲁夫子帮忙遮掩。


    这两人便游学去了。


    范仲淹只是第一站,他们还想去找富弼呢!


    尹洙真是气得两眼发黑,却无可奈何。


    人都跑没影了,他能如何?他甚至不敢给范仲淹送信,怕被皇帝发现!


    因为郎君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当然不应该知道“朱夫子”就是范仲淹。那么他就不该去寻找范仲淹。


    尹洙被气得病都好了。


    他本来最近感染了风寒,也在床上躺了几日。现在精神真是太好了。


    尹洙认为曹佑曹暾所谓的“宫中有大事”是在敷衍他。他们一定是因为福康公主一事很害怕,所以想躲起来。


    可他们不与自己商量,只是担心自己阻止。


    两个孩子极有主见,连范仲淹都不能让他们听从,自己又能奈何?


    唉。


    都是陛下的错!


    尹洙想起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逃出京城,就忍不住泪流不止。


    看陛下做的孽啊,把佑三郎和暾儿吓成什么模样了?


    他此刻深刻地理解了曹佑的话。


    暾儿还只是个稚童啊!他再聪慧,也只是个该在长辈羽翼下茁壮成长的稚童啊!


    “陛下,曹宝璋知道郎君的身份,所以范希文能与曹宝璋一同影响郎君。”尹洙哭着道,“但曹佑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曹佑和郎君,我只是个被雇佣的西席,我能奈何?我能奈何!陛下,快公布郎君的身份,把郎君寻回来吧!”


    赵祯呆如木鸡。


    暾儿……不见了?无声无息不见了?他竟然对曹暾失去控制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只剩下两章欠账了,我休息一下,明年前肯定能还清欠账。


    碎碎念:


    1、


    其实这里有个错误,但懒得改了。张家两个妹妹这时候连郡君都不是,并不是与其他宫人一样,承宠不久后就被封郡君。而是如同宫女一般,睡了就睡了,仍旧是宫女。


    史书记载,“皇祐二年庚辰,特封贵妃张氏第八妹为清昭郡君”。1050年,张贵妃有一个妹妹被封为郡君,另一个不知所踪,应该是在没份位的时候就无声无息的死了。张贵妃的侄女是这之后入的宫。


    清昭郡君可能就是晚年得宠的张才人。她拒绝宋仁宗赏赐的时候与宋仁宗对话,宋仁宗提起她之前的俸禄“二万七千”,即27贯钱,就是郡君的俸禄。


    张贵妃的妹妹之前很惨很惨很惨的。所以张才人得宠后也十分低调谨慎节俭,拒绝宋仁宗的赏赐,只肯拿俸禄。


    2、


    我终于查到了宋仁宗时后宫人数。


    根据宋朝前四代皇帝的大臣关于皇帝后宫的劝谏奏疏,可以初步窥见宋朝前四代皇帝的后宫情况。奏疏应该是真实的。


    宋太/祖——不足400人


    赵普和宋太/祖的奏对中,提及后宫包括妃嫔宫女在内,总共380余人。


    宋太宗——不足300人


    李昉和宋太宗的奏对中,以及后宫不足300人,且没有无职位的宫女,全部都是女官,所以不能遣散出宫。


    宋真宗——不足500人


    真宗朝没有具体记载,但仁宗朝劝谏宋仁宗的时候,曾提及“先朝的侍史不超过500人,俸禄也限制在1200贯以下”。


    宋真宗时后宫人数(包括宫女),对比前朝是翻倍了。


    刘娥——200人左右


    宋真宗死后,刘娥一年间放出宫女300余人,没有新进宫女。


    刘娥死时,宋仁宗把刘娥活着的时候宫中旧人200余人全部放出,重新选人。


    宋仁宗——6000人以上


    刘娥活着的时候,宫里没有新进宫女。


    庆历元年,孙沔在《上仁宗论宫禁五事》提到,宫中侍史(有份位的)不止二三千人,俸禄也提高了十倍,有人甚至高达二十万贯(谁的俸禄这么高呢好难猜呢)。


    并且,这不包含“养女”。


    他进谏中提到,“宫嫔们的养女——‘私身’,数量更超过宫嫔”。


    就算超过一个人,就仍旧按照两三千人算,宋仁宗朝妃嫔宫女至少6000人,是太/祖太宗朝二十倍,真宗朝十多倍。


    所以宋仁宗的身体真的很好很好了!!!!!!说明纵欲并不会缩短寿命!!!!!!


    这时离刘娥去世才8年呢。看来刘娥真的把他憋坏了→_→。


    以及,妃嫔养女制度还真是从宋仁宗朝泛滥的,之前都是正常的妃嫔身边的御侍承宠。我不知道为什么仁宗朝要把“御侍”变成“养女”。可能是因为养女不领俸禄,省钱,可以节省后宫花销?


    第83章 沿路卖小说


    曹暾离开京城的时候, 借口是访友。


    曹琮还在世的时候,曹暾常去京郊居住。如今京中暗潮涌动,尹洙便遵循旧例, 让曹暾出京躲避。


    谁知只一日不见, 曹佑和曹暾便没了踪迹。


    赵祯不敢置信。


    若论周岁, 曹佑今年十五岁,曹暾今年七月才满六岁。一个少年,一个孩童, 怎么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曹暾搬入新家后家中大半奴仆都由他派去。曹佑和曹暾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赵祯问道:“他们没带奴仆?”


    尹洙道:“带了壮丁。陛下赐予的那些精致仆从都在宅子中,不愿意跟随曹佑和曹暾去京郊宅子。”


    那些仆从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从皇庄仆从变成了落魄勋贵仆从,心里满是不愿意。曹佑以养不起为借口, 请求皇帝精简仆从时,皇帝表扬了曹佑和曹暾的节俭, 同意他们将仆从节俭到一成。


    留下的仆从, 都被安排做些掌管衣食的精致体贴活计。曹琮留给曹佑的人手,则只做些粗糙事。


    以常理来看,临时赐予的仆从不得信任,又只会做些精致活计,自然不会带走了。


    赵祯问来问去, 怎么询问,曹佑和曹暾的躲避都合情合理。


    他已经得知, 因苗昭仪得知女儿被李玮的容貌吓哭后,就让娘家人替她相看女儿喜欢的人。曹皇后阻止了此事,前来禀告他, 他破天荒地严厉地训斥了后宫妃嫔。


    可再怎么及时阻止,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勋贵纷纷将不愿意为驸马的子弟转移出京, 捧出相貌俊俏的平庸子弟给他看。


    曹佑和曹暾都未曾婚配,即便曹琮还在世,两人也该暂避风头。


    至于曹佑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尹洙……因为他真以为尹洙只是一个刚来不到一年的西席先生啊!


    曹佑便是京中曹家的一家之主,他做事怎会征询一个西席先生的意见?


    至于不进宫告诉皇帝,那更是理所当然。谁家勋贵做事,还要事事禀报皇帝?


    还是那句话,曹佑和曹暾又不知道曹暾是皇子!


    尹洙在赵祯还在发愣时,就凄厉地哭着责怪皇帝,那声音之尖锐,神情之痛苦,仿佛字字泣血。


    赵祯听得背不断往椅背上贴,想起了尹洙等人曾经直谏时的模样,背上沁出冷汗,头又有些昏昏沉沉了。


    赵祯不敢回答尹洙的话,只不断地重复“曹佑怎么敢”。


    流着泪的尹洙都被皇帝气笑了:“当初曹佑才九岁,就与曹暾叔侄二人在江南生活。”


    赵祯想起这件事,但想反驳,他明明派去了许多忠仆,曹琮也派去了老仆。明明是老仆养大了曹佑和曹暾两个孩子,和曹佑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不是辩驳的时候,找回曹暾才是重中之重。


    曹暾其实很好找回来。


    曹佑和曹暾只是躲避京中公主招婿的风波,在安定下来后,肯定会给曹家人送信,他便知道曹佑和曹暾去哪里了。


    赵祯如今急着解决的事,乃是京中福康公主看上了曹暾的传言。


    一旦曹暾暴露皇子的身份,这件丑闻一定会成为他史书中的污点。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磨平。


    赵祯一瞬间想到让曹佑尚主,借口福康看上的是曹佑,来抹平此事。


    曹佑无论长相还是才华都无可挑剔,福康肯定不会再闹。


    而且只要他将赐曹佑为驸马都尉的旨意递送给居住在真定的曹家人,曹佑得知消息后,必定立刻返京谢恩。曹暾便也回来了。


    让曹佑尚主,确实是解决目前难题最好的办法。


    只是抬举曹家了。


    尹洙劝谏之后,赵祯一副根本没听见尹洙劝谏他公布曹暾身份的模样,反过来询问他让曹佑当驸马,抹平此事可好。


    尹洙心头一冷。


    他此刻才承认现实。明明曹暾是皇帝目前唯一活着的儿子,但皇帝似乎对这个儿子并不体贴。


    皇帝在发现曹佑和曹暾是主动离开,离开时带了壮仆,性命应该无碍的时候,他便不想着第一时间寻回曹暾,尽可能地减少曹暾出京的危险,而是想先抹平朝中的丑闻。


    尹洙对李家吹捧李玮为麒麟子一事不屑于顾。


    一个可能会考上进士的平庸之辈都能叫麒麟子,那满朝公卿个个都是神仙下凡。


    李玮来曹家暂住的时候,他考校过李玮的功课。


    李玮诗词文章平平,学了些五代的荼蘼风气,只注重辞藻华丽,所言无一物脚踏实地,不过是寻常只知道以进士攀登仕途的庸人。


    李玮唯一能让他稍稍颔首的地方,不过是字画而已。但字画乃是小道,李玮那手字画不到开宗立派的程度,再好也不过是书画匠人罢了,算不得人才。


    或许在李家,一个有可能考得上进士的子弟已经视若珍宝,但尹洙确实瞧不上。


    可曹佑不一样。


    皇帝不会看不出曹佑的才华。尹洙对皇帝心中再有怨言,也承认皇帝选拔人才的眼光十分独到。


    皇帝常在尹洙面前夸奖曹佑,说曹佑乃是如先祖曹彬那样的国之栋梁。曹佑才是曹家复兴真正的希望,可以真正称之为麒麟儿的天才人物。


    只是为了平息京中百姓不怎么在意的“丑闻”,皇帝就要把曹佑牺牲了?


    尹洙心里悲哀极了。


    他对皇帝的忠诚,再也压不下他对曹佑和曹暾的怜惜。


    曹琮死后,曹暾就性格大变。


    曹佑对曹暾更是重要,叔侄二人相依为命。


    曹佑若是前程尽毁,曹暾如何自处?


    何况,难道陛下以为牺牲曹佑,就能压下这桩丑闻吗?


    后世人只会更加嘲笑陛下,此事是藏不住的!陛下不要自欺欺人!


    尹洙几乎咬牙切齿道:“陛下,福康公主已经直言他喜欢年龄更小的,而且她就是要选已经当上官的,看不上那些无官无职的纨绔子弟。曹佑已经十六岁还身上无官无职,公主又未曾见过曹佑,恐怕等曹佑回京之前,公主便会闹得更厉害了。”


    赵祯惊骇道:“宫中怎会传出如此谣言?皇后如何管理的后宫?”


    尹洙道:“此事皇后何错之有?不是陛下你解除了福康的禁足吗?福康在金明池游玩时,当着一众女眷的面说的。”


    在养病中的赵祯想起他确实解除了福康的禁足,无言以对。


    苗昭仪求到张美人那里,张美人哭诉之后,他想起与张美人所生的早夭的公主,顿时对福康怜惜不已。


    京中风波也已经平息,他同意福康不嫁李玮,并告知福康,她的驸马必须从李家找,福康也同意了,他便以为无事。


    虽然曹皇后希望继续对福康禁足,至少不能让福康离开皇宫。等福康的驸马选定,福康才能出宫。


    赵祯当时斥责曹皇后过于恪守宫规,十分不慈。他以为曹皇后是愤恨福康牵连了曹暾,才故意折磨福康。


    赵祯道:“怎会……福康怎会如此?她说过不再提曹暾。”


    尹洙语气冰冷道:“陛下,公主可没提曹暾,只是说想要年纪比她小,且已经有官职在身的。她也没说什么官职。寻常官宦勋贵,家中几岁稚童便有恩荫在身很正常,只是曹佑父亲早亡,所以他无官无职而已。”


    其实曹佑身为皇后的弟弟,身上也该有恩荫。可他不是偏偏没有吗?那皇帝想把福康看上曹暾的事推到曹佑身上,便无人会相信。


    既然不能让曹佑代替曹暾,那曹佑尚主就只是抬举曹家,抬举皇后,甚至让苗昭仪与曹皇后绑在一条船上。


    他目前唯一活着的女儿和儿子都成了曹家人,对赵祯便大大不利了。


    “唉,当初怎么能让曹暾赴宴!”赵祯抱怨道。


    尹洙都懒得回答了。


    皇帝问出这屁话,就只是在抱怨,与庆历新政时他们遇到困难时一样,皇帝没想过要解决,只是抱怨!只是想退缩!只是想找个人替他承担压力和责任!


    曹暾身为后族曹家留在京中唯一有官职在身的人,皇帝对宗族、外戚和勋贵赐宴,曹暾怎能不去?


    后族一人未去,皇帝你脸面好看吗?!


    尹洙堵上了赵祯试图牺牲曹佑的打算,再次请求赵祯赶紧公布曹暾身份。


    但福康又将看上曹暾之事宣扬出去,赵祯就更不敢承认了。


    尹洙认为错误既然酿成,就该立刻止损,不能错上加错。只要福康知道曹暾是弟弟,她自己都知道如何弥补这次丑闻,而不是仗着自己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有恃无恐地继续与皇帝对着干。


    赵祯却不希望自己名声受到一星半点的损害,如果丑闻不磨平,他就不敢公布曹暾的皇子身份。


    对赵祯而言,他骑虎难下了。


    ……


    曹暾对曹佑分析了这件事,曹佑神色很平静。


    他虽然不喜欢福康公主的性格,以他的性格,他一辈子与福康公主将来也生不出感情,但他无父无母,福康公主即使不喜欢他,也折腾不了他的亲朋好友。


    他只需要和公主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即可。公主喜欢宦官或者养面首他都不在意。他再无子嗣也无所谓,反正二哥生了很多,过继就成。


    如果能为曹暾挡了这场荒唐事,他不在意这个。


    曹佑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再为大宋上战场。


    以曹暾的性格,只要曹暾能当上皇帝,驸马不能当官的所谓祖训,阻碍不了曹暾;若曹暾当不上皇帝,那自己本也不太可能再为官了。


    同车的李璋听得汗流浃背,看着曹暾的眼神,彷如看着什么怪物。


    李璋是李玮的长兄,如今不过二十六七岁,正准备外知澶州。


    曹暾和曹佑能悄无声息地离京,恰恰是借了李家人的车马。


    李玮得知公主没看中他,看中了曹暾后,以为自己害了曹暾,哭成了小傻子。


    他的父兄也愧疚不已。


    赵祯想让曹暾避开推举宗室子入宫的风波而免了曹暾的官职,也被李家人以为赵祯有意溺爱公主,想如了公主的意。


    其实福康公主又对外暗示自己喜欢曹暾,何尝不是因为知道曹暾被赵祯免官?她也以为赵祯是为了她免除曹暾的官职,才在金明池观水军为宫中贵人们水戏时洋洋得意重提此事。


    于是曹暾请求与去外地赴任的李璋一同离开京城时,李璋立刻同意。


    勋贵们都是将优秀子弟偷偷送走。曹家成年的长辈不在京中,曹佑只有十六岁(虚岁),怕是有心无力。李璋正好要外知澶州,曹佑和曹暾便扮作李家人,跟着李璋一同偷偷出京了。


    李璋本以为此事只是举手之劳。


    他虽未到而立,政治直觉很敏锐,知道皇帝即使心生犹豫,恐怕也不希望曹家人能尚唯一的公主。他帮曹佑和曹暾,将来事情败露,也不会受到责罚。


    可曹暾这一路上展现的锋芒,和言语中对皇帝的似乎不太尊重的语气,让李璋直觉自己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漩涡。


    曹暾见到李璋警觉的模样,心里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家真正的麒麟儿,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家将李玮视作麒麟儿,只是因为李玮能考上科举,让李家改换门第。


    其余勋贵如今所重视的所谓“麒麟儿”,也都是如此。


    以现代来举例,就是甭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千万亿万的富翁,但他们全家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家最高学历高中肄业,连一个大专生也无。


    这时候,全家精心培育的能考上重本的苗子,就极其重要了。


    甭管那重本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工作月薪几何,那可是重点大学本科啊!只要家中出现了一个大学生,咱们全家最高学历就不是高中肄业了!说出去也不是暴发户了!


    宋朝重文抑武,尚文风气已经趋近于病态,这种“学历”情节就更加严重。


    李玮没了驸马都尉身份的束缚后,回京后就再没有出京任职过,职官不过是检校之类和典籍打交道的清雅职位。节度使等官职是虚阶荣誉加官,不是实职。


    这就是勋贵们梦寐以求的“麒麟儿”工作。


    但后世人不同。


    尤其是曹暾所在的世界,一切为人民做过实事的官员,才能叫好官。不然你哪怕为官做宰了,只要历史中没有记载过你为百姓干了什么好事,那还不如寻常有政声的知县。


    古代人认为在中央才是好官,能入阁和典籍打交道才叫清贵。现代人可瞧不上中央大部分人官员,没骂一句尸位素餐就算不偏激了。


    同样是对旧党的评价,问问后世人苏轼和司马光谁算好官?后世人绝对说苏轼好歹修了苏堤,司马光他算个屁。


    在这样的评价下,李璋这个在后世人看来有本事的人,就算不得李家的麒麟儿了。


    但李璋知澶州时在黄河水暴涨的时候端坐公衙稳定民心,使一城安宁;在宋仁宗死时任殿帅,平息宫中禁军骚乱,使宋英宗平稳继位;知郓州的时候肃清沿路抢劫的强盗,使强盗销声匿迹;发大水的时候调遣船只,救活无数百姓……


    他在死时俸禄都用来购买书籍,死时连丧葬费都没有,还是李玮借钱埋葬。宋哲宗免了借款,为李璋上谥号“良惠”。这样的好官,才当得上“李家麒麟儿”的称呼。


    在如今宋朝的价值观中,李璋这样的人不会得到吹捧。但曹暾接触李家,最初的目的就是李璋。


    他想,若自己活不下去,李璋或许能救小叔叔一命。而且李璋将来会在宋仁宗死前任殿帅,母亲的安危也在李璋身上。


    谁知道他还没能借着李玮交好李璋,李玮已经抱着小叔叔的手不肯离开了。他都没借口让李玮引荐兄长来与他们认识。


    因为李玮这家伙,他居然会吃醋!


    如果不是自己个头小,曹暾真想把李玮狠狠揍上几顿。


    拿开你的手!放开我的小叔叔!滚啊你!


    还好,他们还是与李璋搭上头了。


    李璋虽然是去河南赴任,澶州也是黄河边上……澶渊之盟听说过吗?他要去的就是那个边疆澶州。


    黄河大水,需要方方面面的协调。李璋或许不能阻止黄河决口,但他能从现在开始收集黄河水文资料,驳斥朝中的谬论。


    他乃是皇帝表弟,皇帝对母族总还是有一二信任的。李璋的话,或许宋仁宗能听进去。


    曹佑也将话题不断往黄河上拐,打的和曹暾是一样的主意。


    如果李璋能劝服宋仁宗,河北河南山东就会少死很多人。若河北河南不成为人烟稀少的黄泛区,那将来金军南下也不会那么容易。


    李璋还未从自己莫名的慌乱中摸得头绪,就被曹佑和曹暾提起的黄河之事吸引。


    不一会儿,还年轻的李璋就将刚才的莫名的慌乱抛至脑后,认真向曹佑和曹暾请教水患防治的知识。


    李璋赴任不急。


    他既然是皇帝表弟,那行事便自由许多。澶州知州还未有其他调令,得回京等候派遣,恐怕也不想李璋那么快去。


    曹暾说要去山东寻找长辈投靠,李璋便好心地要将曹暾和曹佑两人送到长辈手中,才会放心去赴任。


    沿路上,他们相谈甚欢,李璋本来已经忘记之前的慌乱。


    但每到一处落脚的城池,曹暾便拿出小说向书店贩卖。


    李璋翻了几页书,不详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这本署名为曹暾的书,写得仍旧是京中已经十分流行的白话小说。


    小说的剧情类似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过主角不是迷路,而是出海。他落难后,到了没有记载过的海外诸国,其中一个国家自称“桃源国”,乃是中原逃难的人建立的国家。他便在那个国家生活下来,常与救他的商队游历海外。


    这本小说便写的是他见过的与中原完全不同的国家政事。


    他所看的几页,是救下主角的人向主角介绍桃源国的风土人情,政治风貌。


    桃源国的人乃是东汉时逃出海外。他们说了自己的田地都被豪强所夺,不得以沦落成匪贼。后来敌不过那些东汉三国名将的围剿,便出海了。一场风暴后,他们来到这一片沃土,便按照自己梦想中的那样,建造了这一个国家。


    几百年过去,他们的国家也经历了几次王朝更替,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但内忧外患也有不少,明君贤臣正在思索变革。


    他们还提及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大同”的国度,似乎是比他们更古老的先贤渡海所建立,也崇拜三皇五帝,生活仿佛仙境。明君贤臣促使海上贸易兴盛,便是想去寻找那个名为“大同”的国度,向他们请教王朝长盛不衰之理。


    这开头本来应该很正常,书铺的掌柜没有察觉什么。


    但李璋却脊背生出凉意——这一代的桃源国,竟然是由一个造反的农民建立?


    虽然这也很正常,刘邦虽然算不上农民,但身为一个吏,他的地位也很低了。这次造反的不过地位更低,居然曾经落到乞讨的地步。


    似乎这文参照了刘邦建立大汉的经历,让文中桃源国的新王朝开国皇帝重走了一遍刘邦的路,一路高喊着“轻徭薄赋”“均田地”的口号势如破竹……这、应该是写的汉高祖刘邦吧?


    李璋不知道自己那没缘由的凉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受了风寒?


    曹暾的名声早就传到了境外。他说他是曹暾,书铺掌柜翻看了几页书,惊为天人,立刻请出了背后的主家。


    书铺背后的主家肯定都是官宦之后。他热情地招待了曹暾,愿意高价购买曹暾的书,每个月还会派人把卖书的分成寄送给曹暾。


    此言,他就是想试着和曹暾建立长久的联系了。


    曹暾当然是拒绝了。


    他对书铺的主家拱手道:“请兄台将卖书的钱用来赈济百姓。我不能强逼兄台做什么,此事如何做,仅凭兄台良心,和是否愿意与我共谱一道济世怜民的嘉话了。”


    那书铺的主家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要将书卖到其他城池?”


    曹暾道:“会。每一处城池,我都会如此请求。”


    那书铺主家激动得眼睛发亮:“好!我定会照做!”


    曹暾笑着与满脸红光的书铺主家告别,前往下一座城池继续卖书。


    李璋抖落没来由的寒意,问道:“暾儿这是要扬更大的文名和仁名,以免陛下让你当驸马吗?”


    曹暾点头:“是。”


    其实他就算是曹家的暾儿,皇帝也不可能让他当驸马。他已经有了进士之身,如果皇帝阻断一个进士的仕途,天下读书人就要害怕了。皇帝重名,不会做这等愚蠢的事。


    他只是,哈哈,单纯的卖书罢了。


    他会在书中写了从古到今中国政治体制变迁,如果他活不了,或许夫子们能从这本书中汲取点什么。


    毕竟,夫子真的以为他是神仙嘛,肯定会重视他留下的书。


    至于这书会不会引起狗皇帝的忌惮,继而干脆把他杀了。


    那不是更好吗?


    他扬了这么大的仁名,皇帝还要杀他,哪怕他不是皇子,狗皇帝若还厚颜无耻拿了“仁宗”的称号,那“仁宗”的庙号就丑了。


    说起来,“仁宗”的庙号本来就不怎么样。清仁宗不必说了,就是那明仁宗,就算再多人说什么他当太子监国有多有用,但他就是只当了一年皇帝啊。


    曹暾兜着手,来到了青州。


    范仲淹身为京东路转运使,肯定在一地闲不住,一定会京东路满地跑,他寻不到夫子。


    但富弼就在青州。他寻到了富弼,富弼肯定知道怎么联系夫子。


    没想到……哈哈哈,夫子竟然正好在青州,自己给富弼的信被夫子看到了呢。


    曹暾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翘首以盼的范仲淹奔去,往范仲淹怀里一扑,闷声哭道:“呜呜呜,夫子,陛下要让我尚公主!”


    范仲淹:“……”这孩子,又在使什么坏?


    富弼:“!!!”什么?皇帝疯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例假来了,啊昂!


    碎碎念: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本哈利波特,大家意见不同很正常,求求大家用语和谐点,友好点,跪求大家了。


    给大家说点地狱点的笑话逗大家一乐。


    我看大家想看盈崽代替暾暾来这里刷副本的番外。


    我想了想,盈崽会丝滑加入农民起义军,虽死不悔。语文天团肯定要平叛,那……以他的脾气,会杀光的,跪。


    救命!我可以让主角和语文天团为敌但不能杀光语文天团啊!那我的命也没了!这本书也完蛋了!


    所以,我不能写盈崽番外,懂?盈崽是不受控的_(:з」∠)_。


    第84章 明年河决堤


    范仲淹先把曹暾抱起来, 将他沾满泪水的小脸护在怀中,然后道:“先回家。”


    这里既不是曹暾的家,也不是范仲淹的家。范仲淹说回家, 曹暾却突然心头一稳, 疲惫上涌。


    他蜷缩在范仲淹怀里, 悄然睡着。


    范仲淹老当益壮,单手托着曹暾,另一只手掏出帕子给曹暾擦眼泪, 嘴里还低声叹息着“怎么又轻了,还好长高了”。


    曹佑欲言又止。暾儿的脸颊虽然还没能胖回来,但体重肯定是增加了。离开京城这一个多月的旅途, 暾儿连脸颊也胖了些了。


    不过范公说轻了,那就轻了吧。曹佑想了想, 没有辩驳自己其实有好好养暾儿。


    范仲淹抱着曹暾钻进了曹暾乘坐的马车。


    富弼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很宽敞, 再加一个曹佑与李璋也没问题。


    曹佑看向李璋,以为李璋不愿意上车,正想帮李璋找借口。


    没想到李璋稍稍愣神后,飞速地窜上了马车。


    曹佑一愣,莞尔失笑。


    不知道李璋憧憬范公还是富公?可能两位他都很憧憬吧。


    这一路上, 曹佑发现李璋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可能已经有些后悔掺和“曹家家事”了。


    没想到一见到范公和富公, 李璋主动跳上了马车。


    曹佑笑着上了马车。也好,李璋是暾儿表叔,也是暾儿的亲人。曹佑希望曹暾能有更多亲近和看重他的长辈。


    范仲淹和富弼对着李璋微微颔首, 连李璋的名字都没问, 就当打过招呼了。


    他们只顾着看着蜷缩在范仲淹怀里的曹暾, 满脸的心疼。


    范仲淹虽然知道曹暾可能在“使坏”, 但曹暾受到的委屈也一定是真的,只是曹暾不愿意坐以待毙罢了。


    范仲淹知道曹暾一旦睡着,便很难被吵醒。他在富弼不赞同的目光中捏了捏曹暾的鼻子。曹暾配合着范仲淹的动作张嘴闭嘴,呼吸自然流畅。范仲淹笑了笑,才开始询问曹佑京中出了何事。


    交通阻隔,就算尹洙会写信告知他京中情况,但他得到信差不多是一个月后了,不能适时地了解京中情况。


    何况尹洙在皇帝视线下,不能任何事都与范仲淹写信,以免惹恼皇帝。


    因为他们瞒着曹暾已经得知自己是皇子的事,尹洙写信就更为束手束脚。


    韩琦和欧阳修即使见过曹暾,也不知道曹暾已经得知自己是皇子——不然欧阳修就不会被气得大半夜起床绕圈子了。


    不过也可能欧阳修猜到了一些事,只是不敢询问,所以才更生气了。


    富弼的情况与欧阳修类似,但范仲淹来京东路后立刻就去拜访了他,告知他更多曹暾的情况。


    富弼比范仲淹年轻,且比韩琦和欧阳修行事更圆滑,范仲淹当然要仔细地将曹暾托付给富弼。


    富弼没被范仲淹为曹暾遮掩的“不忠”吓到。


    他都被皇帝怀疑通辽了,对范仲淹的谨慎十分理解。


    皇帝自皇八女出生后,宫中已经三年没有皇子和公主出生。


    若只论皇子,自赵暾和赵曦出生后,宫中已经有六年没有皇子出生。


    富弼了解皇帝不可能不近女色,那自然就是皇帝身体因纵欲又变差,生不出孩子了。


    当初皇帝纵欲到在群臣面前走路都两腿发颤那几年,便一个孩子都没有。


    皇帝被许神医施针救回,开始修身养性,身体变好,宫里宠妃才陆陆续续有了孩子。


    如果皇帝不愿意再次修身养性,赵暾就可能是皇帝唯一的亲生儿子了,大宋的江山社稷都在赵暾身上,范仲淹再怎么保护赵暾都不为过。


    何况,皇帝对待赵暾颇不似人父。


    富弼沉着脸听曹佑详细说明他们为何这次会匆匆逃离京城。


    李璋时不时补充几句,重点在于道歉。本来是李玮被皇帝看中,结果牵连了曹暾。


    曹佑道:“陛下埋怨暾儿打扮得过于花枝招展,我们冒险逃出京城,实属无奈。待陛下不迁怒暾儿了,我们才敢回去。”


    此话是曹皇后告诉曹佑的。她暗示曹佑把曹暾带走。


    曹暾的原本计划也是想趁此机会离开。曹佑本来在犹豫,连姐姐都这么说,他赶紧带着曹暾跑了。


    姐姐伴君多年,极为了解君王,连姐姐都这样说了,他哪敢留在京城。


    李璋还不知道此事。


    他向来谨慎,但毕竟还是弱冠青年,性子不能时刻沉稳,震惊之下不由道:“暾儿赴宴时穿着的是秘阁官服,哪里花枝招展?”


    富弼想起秘阁那一身朴素的绿袍,冷笑道:“看来暾儿长得极好了,连一身绿袍都能穿成花枝招展。”


    范仲淹捂着熟睡的曹暾的耳朵,平静道:“迁怒而已。”


    富弼使劲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只是认为皇帝对赵暾不似人父,没想到他离开京城没几年,皇帝直接不似人了。


    暾儿今年虚岁七岁,周岁还要一两月才满六岁,皇帝说这话好意思吗?


    不说暾儿的年龄,公主十岁便要定亲,皇帝属意的还是公主的表叔,也可笑至极。


    虽然富弼早就知道历代皇帝少有将律令当回事,皇帝的旨意从来都大于律令,律令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纸空文,但当今皇帝连伦理都不顾了,还是令他失望至极。


    他以为皇帝虽然耳根子软,只会识得人才却用不来人才,不过是才华平庸些,但品德还是端正的,只是被身边奸臣蒙蔽了双眼。


    可后宫之事,只由皇帝一人决断,那可怪不到别人头上了。


    富弼刚被起复。


    两年前,富弼被皇帝表面上怀疑通辽,实际上忌惮他在京东路声望过重,解除了兵权。


    如今谗言没有应验,京东路又“群盗”四起,皇帝需要富弼来镇压京东路“群盗”,重新给了富弼招抚使的职位,令富弼领兵。


    不过皇帝还是担忧富弼在京东西路的声望过重,所以将富弼从京东西路移到了京东路,知青州。


    富弼本该对皇帝重新信任他而感激涕零,但范仲淹被逐出了太子身边,富弼便对皇帝不信任了。


    皇帝连范仲淹都不信任,难道还能真信任他不成?君臣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他是不指望还能在这位皇帝的支持下改革了。


    富弼心态转变,只想当好地方官,能造福一方百姓即可。


    如今他计划未变,只是对皇帝的信任更少了。


    瞧瞧皇帝,连唯一的儿子和女儿都要磋磨,他一介臣子还指望皇帝能怜惜吗?呵。


    “造孽啊。”范仲淹已经到了随时都可以去见先人的年龄,说话没有什么忌讳。


    他悲痛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童,不断重复着“造孽”二字,竟然说不出其他话来。


    富弼白眼翻累了,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范仲淹的肩膀,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范仲淹。


    范仲淹与他不同。他只是将赵暾当作未来储君,范仲淹与赵暾朝夕相处,对赵暾私人感情更深。


    连他都心疼只短暂相处过的赵暾,范仲淹的心情可想而知。


    李璋看着哽咽的范仲淹,又不由心生莫名的慌张。


    李璋虽年纪不大,身为皇帝表弟,他时常入宫,自然多次见到范仲淹和富弼,一眼就认出了范仲淹和富弼。


    此刻,他从见到憧憬贤人的惊喜中回过神,出了一脑门的汗。


    曹佑和曹暾所说的投奔的长辈,难道指范公和富公?他们怎么认识的范公和富公?难道是曹忠恪与范公、富公共事过的原因吗?


    可李璋很清楚,范公和富公在朝中执政时,与曹忠恪并无太多交情。


    富弼看向李璋,困惑道:“难道你一无所知?”


    李璋傻眼。他该知道什么吗?


    富弼用目光询问范仲淹。虽然他极有主见,但此事还是由范仲淹做主吧。


    范仲淹用袖子拭去眼泪,声音中哽咽却怎么也不能平息:“佑儿,你如何想?”


    富弼好奇地看向曹佑。范仲淹很信任曹佑这位少年郎啊。


    曹佑道:“我认为应该告诉公明兄真相。公明兄身为陛下母族子弟,即使将来不愿意,也必定卷入宫廷争斗。若公明兄一无所知,恐怕会生出更多混乱。如这次京中闹剧,若不是我们提前和李家结识,李家或许会撮合暾儿和公主。”


    李璋脸色一白。


    曹佑这话是在猜测李家为了保住李玮,可能会应和福康公主的喜好,用曹暾当替罪羊,可谓毫不留情地质疑李家的品行了。


    但李璋无可辩驳。每一个大家族,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的。


    李家与曹家毫无瓜葛,曹皇后不得宠,曹家又已经败落,不能报复李家,李家自然不会考虑曹家人的心情。


    曹佑对李璋拱手道:“抱歉,公明兄。”


    李璋摇头:“无事,你只是深知大家族的行事风格而已。”


    他笑了笑,反而安慰曹佑:“你能当着我的面直言此事,是信任我的品行,我反而欢喜。”


    曹佑回应了一个笑容,道:“当然,我极其信任公明兄你,才敢冒险对你吐露真相。”


    范仲淹和富弼没有阻止曹佑,任由曹佑做决定。


    曹佑见范仲淹和富弼都没有反对,安心地继续道:“公明兄,虽然我说的秘密很危险,但若是你们不知道这个秘密,对家族更危险。我并非想让李家站在我们一边,只是希望将来你们能躲开这个漩涡,以免落得无辜被牵连的下场。”


    李璋不由看向曹暾。


    他的双眼不由瞪大:“不、不会吧!”


    曹佑笑着叹了口气,道:“公明兄很敏锐。”


    李璋呆滞了许久,单手扶额:“你们曹家还能有什么秘密?你们所有人都围着暾儿,秘密只可能是暾儿。”


    富弼对李璋略有些满意。没想到皇帝母族还有聪明人。


    他替曹佑说话道:“是的,暾儿是帝后之子。陛下不愿意嫡长子回宫,才将暾儿养在宫外。我们都假装暾儿不知道自己是帝后之子。其实他和佑三都知道。你不要说漏嘴。”


    李璋:“……”其实富公你可以不用告诉我这么详细。


    他深呼吸了几下,严肃道:“佑三,你再说详细些。”


    既然李家已经被卷入,他就必须知道得越详细越妥当,家族才越安全。


    曹佑点头,从曹暾刚出生说起。


    一些事,富弼都不知道。他也竖着耳朵听曹佑说过去的事。


    曹暾的一辈子很短,马车行驶到富弼的住处时,曹佑便说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任何隐瞒。


    李璋瞠目结舌。


    身为皇帝表弟,他很清楚皇帝多忧心子嗣。


    因为有一个儿子存活,所以皇帝就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能养活下一个儿子,反而对这个儿子不体贴了?


    神、神奇。


    不过李璋想起皇帝表兄的性格,又觉得这样也好似很正常。


    皇帝表兄一厢情愿地让李家尚公主,认为这样是抬举李家,不也是这么神奇吗?


    李家已经是皇帝后族,哪还需要尚主来抬举?皇帝还不如给李家人牵牵线,让李家子拜个名师,好尽早从外戚变成普通官宦家族呢。


    先帝时起,大宋的公主没有任何政治地位,连为门客求官都被先帝禁止。李家子成为驸马,哪能得到什么抬举?


    “我明白了。”李璋叹气,“暾儿竟然是我表侄?这……唉。怪不得我一见暾儿就心生欢喜。”


    曹佑笑道:“是啊,你也是暾儿的亲人。”


    亲人……李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


    他本就很喜欢曹暾的才华。一想到曹暾居然是自己侄儿,是自己亲人,李璋不由对曹暾好感更深。


    这大概就是血缘亲情吧?


    他仔细看曹暾的容貌。一旦得知曹暾的身份,他竟然从曹暾脸上看出一二李家人的容貌特征。


    曹暾像皇帝,皇帝这位外甥肖似舅舅,那就该有几分像自己的父亲,像他们李家人了。


    见李璋毫无抵触地就接受了此事,曹佑心里松了一口气。


    暾儿再次没有选错人。


    曹佑很好奇,自己是后来人,却对宋仁宗时期一些事不甚了解。暾儿怎么会得知这么多事?神仙会事无巨细地了解一个王朝的情况吗?


    还是说暾儿所来的时候,宋朝已经有史书了,他能对着史书来挑选人才?


    那真是太好了。暾儿若为皇帝,就不担心选错人才了。


    曹暾睡醒的时候,范仲淹正守在他身边,为他打扇子。


    他惹出事来的时候是三月,京中闹腾了一个多月,他路上又走了一个多月,如今都时近六月,天气炎热了。


    范仲淹没有询问他京中事,而是微笑道:“下个月就是你生辰,可要在青州过生辰?”


    曹暾蔫哒哒道:“不想再过生辰了。”


    范仲淹笑道:“那可不行。曹宝璋若知晓你对生辰最后的记忆那么难过,在九泉下也不会安心。这次生辰,你必须热热闹闹地过。”


    曹暾噘嘴:“那夫子还问我?”


    范仲淹打趣道:“我问你,可没说按照你的意见做事啊。”


    曹暾:“……”


    范仲淹放下扇子,道:“李公明已经知晓你的身份。”


    曹暾套好衣服,然后让范仲淹帮他梳头发:“那李家不会掺和进立储的事了。不过他们本来也掺和不进去,我不来,皇帝注定无子。”


    范仲淹对曹暾惊世骇俗的话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神色。


    他知道曹琮离世后,曹暾便很沮丧,颇有些自暴自弃,故意说些令人惊讶的话。他都假装没听见,不做反应。


    如以前一样,范仲淹假装没听见,曹暾便也不说话了。


    他在范仲淹的照顾下梳洗了一遍,出了屋子。


    富弼已经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摆了饭食,正板着脸说着什么。


    李璋垂着头,面红耳赤。曹佑只是苦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曹暾走近后,听到富弼在教训李璋的学问。而曹佑,自然成了富弼教训李璋的对照组。


    曹暾出现的时候,李璋松了口气。


    他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向富公请教学问,这可被打击惨了。


    “暾儿,先喝碗粥垫垫肚子。”李璋主动道。


    曹暾脚步一顿。他还以为以李璋谨慎的性格,在得知自己身份后会很拘谨呢。


    李璋主动示好,曹暾便自在道:“谢谢表叔。”


    李璋脸上绽放笑容,富弼却干咳一声,道:“平时别叫他表叔,免得以后说漏嘴。”


    李璋忙道:“对对对,你还是称呼我的字即可。”本来皇子就能称呼他的字。


    曹暾点了点头,又对富弼行礼。


    “行了,吃你的。”富弼一把将曹暾提起来,没好气道,“在京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客气过?现在倒是想装乖孩子了?”


    曹暾嘴角下撇。不就是在富弼离京的时候气了气富弼而已吗?富弼真小气。


    曹暾恢复有气无力的面瘫脸:“哦。”


    富弼:“……”这孩子还是如此气人!


    曹佑已经为曹暾盛好了粥,正拿着扇子扇凉:“过一会儿就好。你先吃点水果。”


    曹暾捧起水灵灵的青州枣,窸窸窣窣地啃着。


    富弼看着嘴角上翘。在曹暾视线投来时,他立刻将嘴角下撇。


    曹暾收回视线。富公的性格还是如此幼稚别扭。


    富弼待曹暾啃了两个枣子,又喝了一碗粥后,才继续开口:“你一路走一路卖书,生怕陛下找不到你?”


    曹暾捧着红枣茶,慢悠悠道:“我不隐藏自己的行踪,才像个正经因为不肯尚主而躲出京城的勋贵子弟。至于皇帝会不会立刻得知我的踪迹……”


    他讥笑了一声,道:“皇帝怎会关心每一座城池的小事?皇帝知道的事,是每个官员上报的事。官员可不会上报哪个勋贵子弟来了自家城池。”


    富弼没好气道:“迟早会知道。”


    曹暾道:“等书铺开始做慈善,我已经扬名了,他就会知道。可我已经离开许久了,他不清楚我去的下一处地方。”


    富弼继续没好气道:“他会早知道你来青州了。”


    曹暾点头:“那我正好回去问他,我的朱夫子怎么会是范仲淹。我很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被直呼姓名的范仲淹忍俊不禁。


    李璋瞠目结舌。他的直觉没错。暾儿确实不尊重皇帝啊。


    富弼冷笑了一声,道:“你醉心学问,若出京游学,当然要来拜访范希文和我。范希文应该躲着你,我倒是可以接待你。不过他信不信,就不得而知了。”


    曹暾道:“反正是他为难,我不为难,随意呗。”


    曹暾捧着红枣茶喝了一口,眼睛微眯,半打盹。


    富弼颔首:“以不动应万动。”


    曹暾道:“明年河朔大水,澶州决堤,夫子、富先生和表叔要从现在开始准备了。”


    富弼和范仲淹立刻神情严肃。


    李璋没有顾得上推辞“表叔”的称呼,先“啊”了一声。


    曹暾对李璋点点头,道:“我让小叔叔告知你我的身份,就是想提此事。澶州决堤,你可能不能阻止,但之后黄河改道,你或许能阻止皇帝为了阻拦辽国骑兵,试图把黄河改回来。”


    史书中记载李璋在黄河决堤时坐镇澶州城中一事,就是在明年。


    李璋脑袋有点晕:“你、你怎么会知道?”


    范仲淹轻轻地拍了拍李璋的肩膀,温和道:“郎君乃是上天赐予大宋的珍宝。多余的别问。”


    君、君权神授?李璋冒出了一背的冷汗。陛下知道这件事吗?若是陛下知道,恐怕更容不下暾儿了。


    曹暾吓唬完李璋后,让曹佑取来他的书箱,从里面拿出三封书信递给富弼、范仲淹和李璋。


    范仲淹和富弼比他更懂如何在此时救灾,他不班门弄斧。曹暾只是写了水灾和决堤的大概月份,和后来宋仁宗因惧怕辽国非要让黄河改道一事。


    他也写明,朝中不是没人反对。欧阳修就会说黄河水只可能从高往低处流,从未见过从低处往高处流的。而且所挖河道狭窄,黄河水根本过不去。


    皇帝不知道是不是没常识,还是惧怕辽国惧怕到连常识都不顾了,仍旧一意孤行。


    富弼困惑道:“怎么就欧阳永叔进谏?我呢?范希文呢?”


    曹暾道:“夫子离得远,你也没有河水不会从低处流往高处的常识,同意改回故道。”


    范仲淹正在叹息,闻言差点笑出来,忙举起酒杯遮住嘴角。


    富弼深吸一口气:“我、我……”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狠狠一挥衣袖:“绝无可能!”


    曹暾再次捧起红枣茶:“哦。”


    富弼停下脚步,狠狠地瞪着曹暾。


    曹暾一副走神的模样。


    富弼磨了两下牙齿,颓然地坐回了藤椅上:“绝无可能。”


    曹暾非常给面子地再次回应富弼:“哦。”


    富弼:“……”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例假第二天第三天最为痛苦,全靠布洛芬救命了,嗷。


    碎碎念:


    庆历七年仍旧干旱,庆历八年才水灾。百度百科写错了。


    富弼出于军事角度,赞同将黄河引回故道。他不会治水。


    现在就让他学!


    第85章 太平盛世了


    富弼不再说话, 曹暾也懒得说了。


    他能说的都写在小册子里。夫子、富弼和李璋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他也没法子。


    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如此了。


    曹暾虽然摆烂, 也要为将来可能侥幸当上皇帝做准备。


    在古代, 黄河决口几乎不能逆转,雨一大,就全看老天脾气。但只要大宋不在决堤后试图强行给黄河改道, 而是加固新河道,至少三易回河的损失可以避免。


    范仲淹、富弼和李璋吃不下饭了。曹佑一边自己吃饭,一边照顾曹暾。


    一条清蒸鱼, 曹佑吃脊背,把肚腹上少刺多脂的嫩肉都夹给曹暾吃。


    夹给曹暾之前, 曹佑还会连那少许的刺都剔掉, 让曹暾可以放心大口吃肉。


    江南鱼多,曹佑剔鱼刺的本事一流。曹暾就等着吃。


    三人在看书,曹佑和曹暾毫不客气地把桌上鱼肉鲜美的部分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给三人留了点残骸。


    待李璋肚子鸣叫,将注意力转回餐桌上时, 对一桌残羹冷炙哭笑不得。


    富弼起身让人换了一桌菜,催促范仲淹吃饱再看书。


    曹佑和曹暾竟然还能继续吃。


    范仲淹拈须微笑:“能吃是福, 多吃些。”


    富弼拆范仲淹的台:“现在你不为养生喝风了?”


    范仲淹的微笑岿然不动,假装没听到,只不断劝曹佑和曹暾多吃点。


    富弼冷哼了一声, 没有继续给范仲淹拆台。


    他对曹暾道:“听范希文说, 你在京城吃个青州枣都买不到。这次到了青州, 让你吃个够。”


    曹暾点头:“谢谢富先生。”


    略吃饱了七八分后, 富弼让人把菜肴撤下,端来新鲜的水果。


    青州的枣子早的在七月左右就能成熟,晚的要等到中秋。


    如今快至七月,青州本地已经有稀稀拉拉的枣子上市。富弼身为青州知州,自然能第一时间吃到新鲜的青州枣。


    看着桌上一大盆水淋淋的枣子,曹暾双手各拿一颗,左啃一口,右啃一口,故意做出顽皮的模样。


    范仲淹只会在那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富弼提醒曹暾礼仪,曹暾故意对他露出迷茫的神色,一副我是稚童我听不懂的模样。


    富弼屈起手指就要去敲曹暾的脑袋,被范仲淹拦住。


    曹暾继续吃枣,富弼和范仲淹小声吵了起来,互翻旧账。


    李璋双手捧着枣子,小口小口地啃着枣子皮。


    曹佑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


    曹暾笑眯眯地对小叔叔展示枣核。


    曹佑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暾儿难得开心,富公和范公都没说什么,他还是不操那个心了。


    到了青州,曹暾仿佛恢复成还未考童子试时的生活,每日闲散度日。


    他没打算继续游历。


    车马劳顿,别说他一个稚童,就是成年人都耐不住路上颠簸。


    宋朝如今“群盗”四起,因强干弱枝,州县少有军队驻扎,只能依靠安抚使来剿匪。宋朝对天下的控制只在州县城池附近,连官道上都有盗匪。曹暾和曹佑偷偷出京,只带了十数个壮丁,不够安全。


    曹暾若是要死,一定要死在狗皇帝手中,可没想在路上意外身亡。


    成功到了夫子这里,曹暾便不挪窝了。等皇帝终于查到他的踪迹,他再回去。


    曹暾提前让家中信任仆从离开,如他一路来青州时卖书一样,也在其他地方卖书。


    一些仆从往欧阳修那里去,一些仆从往韩琦那里去,一些仆从往苏洵那里去,还有一些仆从奔着曹家的真定老家去……可谓处处疑兵。


    曹暾猜测,皇帝可能会向苏洵、欧阳修、韩琦和二叔叔询问,然后让他们找借口把自己送回来。


    这书信一来二往,差不多就该过年了。


    正月之前,他肯定是要回去的,不能让母亲孤立无援。


    不知道自己跑路吓了皇帝一跳,狗皇帝会不会改变主意。


    母亲生育了皇子,狗皇帝可能会因为好名,放弃废后的打算;但他也可能皇帝脑子上线,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反而坚定了废后,或是在后宫培养能压母亲一头的新的后宫势力的决心。


    谁知道狗皇帝怎么想呢?反正到时候水来土掩即可。


    难得偷来几月空闲,曹暾得过且过,闲散度日。


    他躲在富弼在山中建造的凉亭别院中,每日睡到自然醒,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习多久武就习多久武。


    范仲淹和富弼轮流出门干公务,其余时间就伪装身份陪曹暾玩耍。


    范仲淹又刮了胡子,扮作武夫。


    富弼看着范仲淹的模样合掌大笑,说难怪欧阳永叔认不出来。


    曹暾销声匿迹,赵祯又病了半月有余,才在张美人的悉心照顾下醒来。


    本来是曹皇后照顾赵祯。


    但赵祯出现了癔症,恍惚间总觉得曹皇后眼中不怀好意,不准曹皇后靠近。


    曹皇后便躲得远远的,只让张美人带着她的妹妹和养女照顾赵祯。


    当赵祯宠幸周郡君后,张美人不满意了,让周郡君回去,只与妹妹们照顾赵祯。


    张美人想自己给赵祯生儿子。即使自己生不出来,她借腹生的子也该是从妹妹的肚子里出来,这样才和她有血缘关系,看着像一家人。


    周郡君当年承宠后就获得了赵祯的喜爱。张美人连忙把比她大几岁、比她还早承宠的周郡君违背惯例收为养女,就是让周郡君打扮难看些,别分了她的宠爱。固宠,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妹妹。


    没想到周郡君打扮得土气朴素,竟然还能勾得皇帝欢心,让张美人很是怄气。


    周郡君便更加木讷,头上连鲜艳些的花朵都不敢戴了。


    她再不练习唱歌跳舞,只每日枯坐在小小的佛像前念经,念得满脸肃容,那张如花容颜竟和枯木似的了。


    张美人这才满意,不过仍旧不让周郡君来侍疾,以作敲打。


    赵祯病倒这些日子,张美人和两个妹妹轮流侍疾。张美人陪侍白日,两个妹妹轮流守夜。


    待赵祯终于能下床走动,张美人憔悴得如雨中芙蕖般美丽,大张郡君和小张郡君也病倒了。


    赵祯感动不已。


    待赵祯痊愈,能够重新处理朝政,已经是七月了。


    原本病着的小张郡君带病照顾赵祯,竟能痊愈;而之前身体健康的大张郡君不知道为何,一直缠绵病榻。


    御医瞧了,说她郁结于心。


    张美人扑在赵祯怀里,直言她们姐妹有多么凄苦。赵祯怜爱地摸了摸张美人沾泪的侧脸,温柔又坚定地说道:“我会想法子,卿卿别哭。”


    一双挚爱深情对视,郎情妾意,缠绵悱恻。


    狭窄的床榻上,小张郡君哭着为姐姐喂药:“你这是何苦?难道你还指望着什么,才不甘不愿吗?”


    大张郡君抚摸着肚子,愣愣地不说话。


    她一直没能怀孕,以为自己不能生育了。谁知道一通劳累,竟可能流了个孩子。


    御医也说不准。


    这宫里几千妃嫔,时常有月事不准,偶尔血崩的。


    不是高份位的妃嫔,御医都是时隔好久才诊一次脉。待妃嫔流血时,也不知道那血是怎么回事。


    只是瞧着像而已,御医在医案上都不会写。


    可大张郡君却魔怔了似的,非觉得自己累掉了一个孩子。


    她病倒,却不是因为这魔怔,而是她的姐姐得知此事后,哭得十分伤心,说这个孩子可以为她如何如何。


    大张郡君这才意识到,如果她的孩子碰巧是个儿子,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李宸妃。


    儿子给了别人,自己被打发得远远的,四十来岁就香消玉殒。


    她……能活到四十来岁吗?


    大张郡君想了想,她再待在这宫里好像毫无了盼头,便不想活了。


    小张郡君哭着求她不要丢下自己时,大张郡君才振作起来。


    小张郡君见姐姐想通了,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脸上的笑容也明媚了不少。


    赵祯也很为张美人开心。


    他见大张郡君的身体稍好了,就让大张郡君去道观居住祈福。


    赵祯信这个,认为拔除病气后,大张郡君立刻就会痊愈。


    大张郡君拖着病躯搬到郊区道观,每日吃素,人很快就没了。


    张美人哭得晕厥过去:“我们姐妹怎么会如此命苦啊!”


    赵祯心疼不已,也后悔不已。


    如果自己早早下定决心,给张美人提了份位,那张美人的妹妹就不会许久请不到一次平安脉。


    都是自己的错啊!


    小张郡君……张八妹捧着姐姐的骨灰坛子,神色木然。


    没有份位的妃嫔病死,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没地方给她下葬,也不可能让家人去宫里领棺材,那太不吉利了。


    曹夫人从张八妹手中接过骨灰坛子,神色也一副懦弱木然模样,与张八妹无二:“我让你继父带着你弟弟们回乡了。娘在京中陪你。”


    张八妹道:“娘亲,你也离开京城吧。”


    曹夫人摇头:“我不留在京中,哪能获得赏赐?你姐姐是个孝女,总会让皇帝记得赏赐我。那么多钱,我哪舍得?我得给你的弟弟们攒钱,也要送钱入宫让你好过些。”


    曹夫人拍了拍手中的骨灰坛子:“别学她。你心里别存着希望,就不会失望。你还年轻,说不得将来还有熬出来的一日。我走了,免得你姐姐误会。八娘……小心些,娘在宫外陪着你。”


    张八妹轻轻颔首。


    曹夫人又道:“记住,陛下的赏赐,你一分一厘也别要。”


    张八妹再次轻轻颔首:“娘亲放心,我省得的。我会很小心,我会活下去。”


    曹夫人叹了口气,不敢多留,依依不舍地离开。


    张八妹驻足良久,转身回宫。


    后宫里多了谁少了谁,都是小的不过再小的事。


    只是那张美人的妹妹是因为侍疾而亡,才让宫里多了些谈资。


    赵祯试图以此为张美人升份位,公卿不理他,说可以为张美人的妹妹追封,但张美人没有功劳,不能升份位。赵祯便作罢了。


    他终于得到了曹暾的消息。


    曹暾一路走一路卖书,围着京城绕圈圈,确实一副游学扬名的模样。


    赵祯便放心了。


    他赶紧让人给范仲淹传密信,让范仲淹躲着曹暾。


    范仲淹回信,曹暾并没有来京东路。但京东路盗贼多,又是边疆,如果曹暾真的要来京东路拜访他,可能会非常危险。范仲淹请求赵祯公开曹暾的身份,让各地严查曹暾的信息,把曹暾接回宫。


    这信自然是如泥牛入海。


    尹洙对也被丢下的张载和范纯祐道:“你们是说范希文真的没见到郎君吗?”


    范纯祐想了想,道:“应该是见着了。如果没见着,父亲就要请求回京了。”


    尹洙冷哼了一声:“我想也是。”


    他安下心来。


    看来郎君只是去散心,那他就不催促了。


    京中动静有些奇怪,或许郎君暂时躲一躲也好。


    尹洙时常进宫,发现禁军三帅都换了人。


    皇帝很信任的狄青外放,连刚接替曹琮不久的那庸碌也出京了。如今担任京中禁军三帅的,都是没有名气和才干、空有家势的人。


    而那家势,也要追溯到太/祖太宗时期和皇室联的姻,与如今的皇帝关系较远了。


    尹洙很奇怪皇帝为什么将京中禁军三帅统统换人,写信询问范仲淹。


    曹暾看到了信,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问道:“暾儿可能猜出陛下想做什么?”


    曹暾道:“可能就是想整治勋贵吧。”


    曹暾没说实话。如果他告诉夫子,皇帝想来一场烽火戏诸侯,那夫子肯定会连官帽子都不要了,急急回京劝阻。但这场宫变,谁劝阻都没用。


    事情没有发生,他们又如何劝阻?


    等事情发生,等夫子得知,至少已经过去一两月,尘埃已经落定,他就不怕夫子卷入了。


    反正宋仁宗好名,他不是真的想杀谁,不过是在宫里弄出些小小的风波,然后说母亲没有处理好宫务,让母亲承担个连带责任而已。


    不伤及性命就没问题。


    不说历史中宋仁宗没能成功废后,只要他好名,就不敢公开赐死母亲,那母亲留得命就不怕。


    曹暾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河北贝州。


    不知道他的书传到了贝州了吗?贝州的人会不会以他书中口号为自己的旗号?


    如果贝州人用了他书中的口号,皇帝就该对他动杀心了。


    曹暾心头一阵轻松,象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真好啊。


    如他所想的,贝州正有人在磕磕绊绊地翻看他的书。


    贝州,在后世河北邢台市清河县。


    这里本该是很富裕的。


    贝州在永济渠的边上。永济渠开凿后,灌溉着这里的大片平原。贝州不仅产粮,还因在商路上,纺织业十分繁荣。许多人都将粮食改为桑麻,纺织布匹以赚取金钱。商船往来,这里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百姓生活富足。


    可澶渊之盟后,宋朝惧怕辽国,在宋辽边界占用良田大挖堰塘,并且不准百姓取用堰塘里的水。


    百姓无法耕种,便日益贫困了。


    这几年年年干旱,百姓试图去挖开堰塘,用堰塘里的水灌溉田地,都被官兵阻拦。


    庆历五年七月,宋朝本来与契丹约定停止扩展堰塘。但赵祯派心腹宦官杨怀敏在河北屯田,变本加厉地扩张堰塘。


    边臣王果请求皇帝停止增加堰塘。


    天气干旱,百姓本来就没有多余的水来灌溉田地。杨怀敏却截断不多的河水,将良田变为堰塘。百姓苦不堪言。


    赵祯不仅没有斥责杨怀敏,还惩罚了王果,将王果贬至外地。


    从此边臣再不敢擅言杨怀敏之事。


    河北农民在这一日一日的水侵良田中,日益贫困了。


    王则是逃荒来贝州的农民。


    贝州好歹还能依靠永济渠。他的家乡比贝州更早衰败。


    他这样的青壮流民,都会被吸纳入军队吃官粮,以免生乱。


    王则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很快贝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庆历四年春旱,皇帝派宦官去祠庙祈雨。


    庆历五年春旱,皇帝亲自去大相国寺、会灵观的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六年春旱,皇帝派使者去各地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七年,竟然仍旧春旱了。皇帝更加心忧,便派遣更多的使者,去五岳四渎的神庙祈雨,又亲至西太乙宫祈雨。


    皇帝的怜民之心没有感动天地。


    尤其是河北,天地逐渐龟裂,河水越来越浅。百姓的粮食和桑麻都日益枯黄,凄惨的哭声震天。


    他们一边骂着老天,一边向当官的请求,能不能取用堰塘的水。


    不行。


    还是不行。


    堰塘里的水是阻止骑兵南下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贱民用来灌溉田地的。


    反而因为春旱,堰塘水位下降,皇帝的心腹杨怀敏下令,要挖更多的堰塘,要向堰塘注入更多的水,不能让堰塘水位下降,令辽国人探得堰塘深浅。


    有边臣忍不住向杨怀敏道:“若是辽人冬日来袭,堰塘结冰,根本抵挡不住辽人的铁蹄。倒是春旱严重,河北绝收,恐怕对朝廷影响更大。”


    杨怀敏冷哼道:“你有陛下和朝中公卿更懂得辽国人?你要步王果后尘吗?”


    边臣便再次不敢再言了。


    杨怀敏力排众议,引水保持堰塘水位。


    百姓没有反,辽人没有来。六月下雨了。


    旱情随之解除。


    皇帝得知此事,褒奖了杨怀敏,大夸杨怀敏有远见。


    杨怀敏结束屯田,终于能回到皇帝身边领赏。


    河北的农民呆怔地望着天空的雨。


    春季播种的时候没有雨,现在雨来了又有何用?


    补种吗?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可以补种的粮种了啊。


    官府见流民太多,又带走了一批青壮为兵卒。剩下的人,他们就不用管了。


    官府靠不住,百姓们只能燃起了香火。


    劣质的烟雾中,弥勒佛的笑容和蔼可亲。


    传说弥勒佛是未来佛,他老人家的眼中看得进去贫苦百姓。他会取代现在不长眼睛的老天,成为贫苦百姓的佛。


    是……这样吗?


    王则作战勇猛,胜任了宣毅军的小校后,开始有机会识字。


    弥勒教传教的时候,也会教导核心教徒识字。


    弥勒教只是民间传播,没有什么佛经经典可以背诵,也没有大和尚来说什么戒律。


    他们拜佛,只是拜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王则从来不爱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是为了读懂军令。他从未这样认真地读书。


    今日他读的故事,是汉高祖刘邦的后裔在海外仙山中再次揭竿而起的故事。


    张峦坐到王则身旁:“我无事了。要我为你念书吗?”


    王则将书递给张峦。


    张峦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韵律。


    王则蹲坐在小凳上,听得十分入神。


    一本读完,不过片刻。张峦合上书,道:“你真不用书中的口号?”


    王则摇头。


    张峦笑道:“也是。我们是必死的,但写这书的人,最好是活下来。”


    他轻轻抚着书,道:“你知道吗?这个作者,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其实张峦已经说过无数次这话。王则听过无数次。


    张峦押送贝州贡品进京时,悄悄寻了写了《杂闻》的作者。


    他总是会以同样的话开头。


    那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真是不敢相信。


    在张峦又说起他见过那《杂闻》,那《狂人日记》的作者的事时,曹暾在青州度过了自己六周岁的生日,转眼到了中秋。


    李璋早已经去澶州上任。他上任的时候,与回京的杨怀敏擦肩而过。


    青州枣红透了,贡品早已经押送去京城。


    远在真定的曹佾得了范仲淹的暗示,向皇帝送去密信,说曹暾是回江南所住的宅院了。他已经派人去阻拦曹暾。


    曹佾询问皇帝,等阻拦曹暾后,是将曹暾接到真定,还是将曹暾送去京城。曹暾害怕,恐怕不敢回京城。曹佑年少,也不能做主。他可不可以一同回京。


    赵祯见曹佾已经找到曹暾,心里便不慌乱了。


    他有些犹豫,去信迟了些。


    曹暾在青州,已经待到十月了。


    赵祯终于作出决定。他让曹佾先亲自把曹暾送回京城,之后的事,之后再提。


    曹暾摸了摸养出的脸颊肉,对曹佾伸出双臂。


    曹佾抱起久别的小侄儿,原地转圈圈,看得曹佑不由后退了几步。


    “暾儿有没有想我啊?”曹佾总爱这样问。


    曹暾笑眯眯道:“有想。”


    曹佾开开心心地捏了捏曹暾的脸颊:“终于养出肉了。佑三郎,辛苦了。”


    曹佑这才走过来:“不辛苦。”


    曹佾笑着放下曹暾,对着范仲淹和富弼行礼:“我带暾儿去京城了。范公,富公,保重。”


    “去吧。”范仲淹微笑颔首。


    富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曹暾这几月,显然又气了他几次,他不想和曹暾温言告别。


    范仲淹看着曹暾的笑容,心里安定不少。暾儿终于从阴霾中走出来了。


    曹暾对范仲淹和富弼挥挥手,与二叔叔、小叔叔一同回京。


    他们走得不急不缓,待回京的时候,已经十一月。


    贝州如历史中一样,本打算在正月初一起义,但事情败露,便提前在冬至揭竿而起。


    他们在脸上刺了“义军破赵得胜”,传唱着歌谣。


    狗皇帝,挖堰塘,淹良田,阻水渠。义军就要挖了你的龙脉!喝你的龙血!


    原本历史中,王则自称“东平郡王”。这一次,他选了个更容易传播的名号,竟然自称“弥勒王”。


    他乃是弥勒下界,肃清昏君奸臣。


    “弥勒佛,弥勒王,弥勒来了不纳粮!”


    贝州瞬间被义军攻陷。冀州、德州、齐州纷纷响应,尤其是村中农民,自发举起了画着弥勒的旗帜,冲击县城。


    消息传到京中,赵祯正在与群臣欢庆。


    李元昊死了!大宋之危解矣,太平盛世终于来啦!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等网审更晚了,今天再补偿大家一章,把剧情写完。大家先睡吧,会很晚更新。


    碎碎念:


    杨怀敏增广塘水,生事使民怨,吴鼎臣请旨斩杨怀敏,皇帝包庇的事,出自《宋史·吴鼎臣传》。


    塘水干涸,杨怀敏堵住界河,恢复塘泊的事,出自《宋史·河渠志》。


    杨怀敏大广塘水,引发民怨,王果弹劾,自己反被宋仁宗贬官,出自《宋史·王果传》。


    第86章 比雪花还轻


    曹暾回到京城的时候, 京城正庆祝冬至,十分热闹。


    他有些恍惚,好像距离上一次在京城过冬至, 还没过多久。


    仔细想想, 上一回在京中热闹快乐的回忆, 还是章惇、章楶、章衡在的时候,强拉他去过冬至,逛元宵。


    之后那几个月, 在他心里就毫无印象了。


    哪怕他故意引起了京中舆论,也没在心底留下多少印象。


    回京之后,曹佾和曹佑就立刻带着曹暾进宫, 安皇帝皇后的心。


    曹皇后仍旧很克制,关心了几句曹暾的身体, 便不再说其他的话。


    说多错多, 曹皇后不敢与儿子多说话。


    曹暾却仗着自己是小孩,故意亲近曹皇后,还带来了各地特产。


    这些特产都是在青州买的,他说是从当地买的,上面可没有防伪商标, 赵祯就信了。


    有土特产当证据,曹暾还真是去了许多地方啊。


    可能许久不见, 赵祯又被朝中仍旧没有停息的立储之声烦扰,对曹暾温和许多,仿佛回到了曹暾刚回京时。


    曹暾却懒得多伪装了。


    他一副沉稳模样, 对赵祯的考校应对有据, 仿佛臣子对待君王一般。


    赵祯无奈, 又不能说曹暾这样不好。曹暾真是被范仲淹和尹洙教导得极像他们那样的贤臣了。


    敷衍过赵祯后, 曹暾回到家中。


    大概赵祯担忧他没有官职在身,又会出外游学乱跑,便重新授予他秘阁官职。


    赵祯又将曹佑曾经退回去的仆从全部赐回。


    这次他亲口对曹暾说,要以姑父的名义照顾曹暾,所以奴仆一应花销俸禄都由宫中赏赐,让曹暾安心地用。


    曹暾谢过皇恩浩荡,让人都在外院待着,由小叔叔使唤。


    赵祯表现出对曹暾异常的重视,仆从便不敢造次。曹佑整顿奴仆的时候,他们十分乖顺。


    尹洙见到曹暾后很是吹了一通胡子,眼睛瞪得仿佛铜铃。


    曹暾蔫哒哒地拱拱手,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还是尹洙撑不住了,狠狠揉了曹暾脑袋几下:“玩开心了?”


    曹暾点头:“逗富先生真好玩。”


    尹洙:“……”


    他干咳一声,勾勾手让曹暾细说怎么逗的富弼。


    可惜暾儿离韩琦那处有点远。他虽然与韩琦没有芥蒂,仍旧是好友,但看着好友被曹暾欺负,也是蛮有趣的。


    尹洙不由自主朝着范仲淹靠拢,对曹暾要求越来越少,只盼着曹暾长大。曹暾对尹洙也亲近一些,愿意和他说些真心话。


    可曹暾才刚与尹洙亲近起来,尹洙就被起复了。


    得到旨意的时候,尹洙正教曹暾练刀。


    狄青外放时,将一众家人全部带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皇帝让他保护皇子,他一个错眼,皇子自己跑出京城了。狄青吓出一身冷汗。


    当狄青得知狄咏和狄诤早就知晓此事后,举起了他的慈父棒。


    魏夫人抢走了狄青的慈父棒,反手抽狄青背上,大骂道:“我儿讲义气,有何错?告诉你?你去向陛下邀功,让可怜的暾儿去尚主?前程大毁?”


    狄青急躁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魏夫人叉腰:“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你为何责怪我儿?”


    狄青总不能说因为曹暾是皇子吧?


    最终他还是支支吾吾,不能揍狄诤和狄咏了。


    狄诤和狄咏躲在母亲身后对父亲探探脑袋,又对门外偷看的妹妹报以感激的眼神。


    狄誐学着母亲叉腰。哥哥们不用谢,保护哥哥是妹妹我该做的!


    狄谘悄悄把妹妹护在身后,紧张地看向狄青。


    狄青仰天长叹。


    皇帝命他出知海州,狄青赶紧让全家人打包行李。租的院子退了。这次我们全家一起到外地做官去!谁也不准留下来!


    海州好,海州妙啊,靠近淮河,临近大海,风景优美气候适宜,十分适合养身体。狄诤!你别想留下来!


    魏夫人很开心一家人一同出门。狄诤寻不到外援,只能一同离开。


    狄青和狄诤不能陪曹暾练刀,尹洙便自己顶上了。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耍得一手大刀威风凛凛,看得曹暾眼花缭乱。


    宋刀已经全无唐横刀的精致,而是如后世的大砍刀般蛮横,称“手刀”。


    谁说宋朝儒生文弱?看看使大砍刀的尹夫子!


    曹暾问范纯祐:“朱大哥,你当年在战场用的什么刀?”


    范纯祐:“陌刀。”


    曹暾:“……厉害。”


    “陌刀一出,人马皆碎”的陌刀?曹暾总算明白范纯祐在历史中跟着夫子被调来调去,夫子死的时候,他也瘫了的原因了。


    用陌刀是很伤身体。范纯祐在历史中还没把身体底子养回来,就跟着范仲淹被东贬贬西贬贬,身体自然就垮了。


    曹佑对范纯祐投去惊讶的神色。没想到这里有个会用陌刀的。等自己再长大几岁,就可以和范纯祐切磋切磋。


    曹家本来和乐融融,曹佾都赖着不肯离开。尹洙起复的旨意一到,家中顿时气氛凝重。


    曹佾道:“可能暾儿能去秘阁读书了,陛下便认为无须在家中请夫子了。鲁夫子,保重。”


    尹洙猛地起身,转身要出门。


    曹暾拉住了尹洙的袖子,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尹洙忙护住差点摔倒的曹暾:“暾儿,别怕,我进宫和陛下说去!我不会离开!”


    曹暾摇头:“听陛下的。鲁夫子……尹夫子,不要让陛下误会你有插手储位之心。”


    尹洙抿着嘴,蹲在地上把曹暾抱住:“我舍不得你啊。范希文将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留你一人?”


    曹暾抱住尹洙的脖子,蹭了蹭尹洙的脸:“我不是一个人,叔叔在这里,娘亲也在。尹夫子放心。”


    尹洙哽咽不成声。


    他猜到,可能是他这几月频繁向皇帝进言,让皇帝赶紧认回暾儿的缘故,皇帝担忧他插手储位之争了。


    这么好的孩子,陛下怎么就不珍惜呢?


    尹洙只能去拜访章得象和张士逊,请他们照顾曹暾。


    虽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应了下来,但他们毕竟不和曹暾住一处,尹洙仍旧满心担忧。


    他请求皇帝再给曹暾派来一位住在家中的夫子。赵祯安抚道:“杜衍已经致仕,朕会让杜衍来教导暾儿。”


    尹洙这才放下心来。


    杜衍是两朝重臣,庆历新政时拜相,与他们共同主持庆历新政,也在新政失败后一同被贬。


    杜衍是极为老成持重之人。有他照顾暾儿,应当无事了。


    可惜皇帝催得太急,尹洙没能等到将曹暾亲手托付给杜衍,就急匆匆离开京城赴任。


    朝中为尹洙起复为知州闹个不停,旧党都不上书让赵祯接宗室入宫了,只对着尹洙攻击。


    知晓曹暾身份的人却明白,尹洙与范仲淹一样,都是遭了皇帝不喜了。


    尹洙离开后不久,赵祯示意曹佾离开。


    他安抚曹佾,让曹佾再在真定待些时日,积攒些孝悌的名声,他好起用曹佾。


    曹佾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皇帝只是不想让他影响曹暾。


    曹佑只是一个束发少年,不过是曹暾的玩伴。曹佾已经年近而立,很容易让没有长辈的曹暾将对父辈的感情移到自己身上,是以不能在曹暾身边待太长时间。


    曹佾勉强自己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开开心心地与曹暾道别。


    曹暾对曹佾的背影挥挥手,眼神从不舍到漠然。


    “回去吧,小叔叔。”曹暾将手兜在了毛绒绒的袖笼中。


    曹佑为曹暾戴好兜帽,遮住冬日的风雪。


    张载和范纯祐安慰曹暾:“别怕,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范仲淹专门在曹暾身边藏两个小辈,便是猜到皇帝可能会反复无常,但会忽视没有官职在身的年轻人。


    “嗯。”曹暾轻声应道,声音比落下的雪花还轻。


    已经十二月了,贝州起义的事怎么还没传到京城?


    曹暾正困惑着,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时间。庆历八年的正月到来,赵祯得到边疆探子的八百里加急传书,李元昊被太子刺杀,伤重不治而逝,竟然让一刚满周岁的幼子继承了王位。


    赵祯欣喜若狂,设宴欢庆。


    曹暾也入席,与秘阁官员们坐在一处,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这时又有加急密信送达,赵祯醉醺醺地拆开密信,顿时酒意化作冷汗冒出。


    贝州……反了?还是一个月前就反了!


    赵祯大怒,立刻终止宴会,召群臣商议。


    秘阁官员虽然位卑,但既然是中央馆阁,也有上朝的资格。赵祯召见百官议事,忘记除开曹暾,曹暾便难得地跟着同僚们上了次大朝会。


    他站在角落里,听前排公卿议事。


    原来贝州还是在冬至反的,只是这次山野出现许多零星叛乱响应贝州,虽然不危险,但阻断了贝州向朝廷的通信,所以原本在历史中十二月就该收到的军报,皇帝在正月才看到。


    曹暾听朝中议论,得知这次他们口号有变,似乎是被边臣大举制造堰塘,耽误春旱抢救而被逼反的。地方官员担心上面怪罪,便想控制住局势再告知皇帝,所以也拖延了一阵子。


    可惜这次兵变很顽强,无论官员许下多高的招抚规格威逼利诱,贝州“贼寇”都不为所动,顽强抵抗。


    周边山村也有零星贼寇出现,打着“弥勒王”的旗号攻打县城。


    那些零星贼寇,领袖多为老翁或愚妇,战力微弱,实在是可笑至极。但蚂蚁多了也烦人,他们不能立刻剿灭,只能承认过错,向中央求援。


    赵祯焦急地调兵遣将,曹暾在走神。


    即使换了口号,义军仍旧只拿下了贝州一座大城。他并不意外。


    北宋用“冗兵”来分化流民的政策极其有效。古今中外老百姓都一样,能有一口树皮草根吃,就不会做造反这等掉脑袋的事。如今的皇帝不是像宋徽宗那等故意虐民之人,还有范仲淹等心系百姓、竭力救荒的贤臣。


    实在活不下去的老弱妇孺,又是最为无力的,举不动多久反抗的旗帜,不能策应贝州。是以如今不会出现规模很大的起义。


    大宋要遇到宋徽宗那等虐民虐到吃人的方腊都可以被百姓视为救星的皇帝时,起义的火才会烧得长久些。


    百姓就是这么能忍耐。


    曹暾只是很困惑,他确定义军绝对打着弥勒教的旗号接触过自己。这场起义从口号到架构,再到行事方针,竟然全然寻不到自己书中内容的痕迹。


    不,不是寻不到。曹暾还是发现了许多熟悉的地方,但这些熟悉的地方都被义军以先人的言论严严实实地包裹。若不是自己是写书人,绝不会发现巧合。


    难道义军没有意识到按照自己书中所写,可以给他们积攒更多的声望?曹暾遗憾不已。


    不过曹暾也不是很遗憾。


    义军肯定买了他的书。等文彦博攻破贝州城,从中搜到自己的书,他仍旧可以解脱了。


    曹暾期盼那一刻。


    在期盼之时,贝州处处燃起火焰。


    王则命令全城搜索宋军投入城中劝降的“禁书”,全部焚毁。他将义军购买的不多的曹暾的“小说”“日记”混入“禁书”中,悄悄焚尽。


    至少在他和义军首领住处,绝对片纸不存。


    王则以为自己能扰乱河北,没想到他连贝州都出不去了。


    不过也没什么,结局都一样,只是有点遗憾。


    “或许用先生的话,可以达成我的梦想。但我那多攻占几个城池的梦想,比不过先生你的命。”达者为先,不看年龄。王则对着火堆里纷飞的灰烬沉声道。


    他静静地看着灰烬燃尽,转身离开,去墙头督战。


    落在他身后的话语,比从天空落下的雪花,比从地面升腾的飞灰还轻。


    “先生,你长大后,一定要做个好官啊。”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偿迟更的加更。19万、20万、21万、22万营养液欠账+4,目前欠账6章。明天开始继续还账,唉,我还想这周末加完更,今年就能还清欠账呢。


    第87章 同一件衣裳


    如历史中一样, 此时的河北安抚使是与吴育争斗,两败俱伤后出镇北京(河北邯郸)的贾昌朝。


    贾昌朝以经义著称,得宠于皇帝。虽然他曾经给皇帝进“边防六事”, 皇帝经常夸奖他, 说任用了他所说的进谏, 但边臣对此只是嗤笑一声。


    纸上谈兵尔。


    如朝中大部分官员所认可的贾昌朝的本事那样,贝州生乱时,贾昌朝身为河北掌管军权的人束手无策。


    他不仅轻视了贝州, 河北城镇外零星的起义也没有得到他的重视。


    老弱妇孺举着弥勒佛的旗帜,从河北蔓延到了山东。不过因为山东有范仲淹和富弼,两人轻易地安抚住了民间的骚乱。


    范仲淹以朱说的身份送来信, 将此事当作授课讲给曹暾。


    曹暾看完信后,越发提不起劲。


    贝州人和河北人起义, 是因为贝州人和河北人活不下去。一水相隔的山东人会谩骂河北人不该起义, 因为他们有范仲淹和富弼,能活得下去。在活得下去的山东人看来,能活得下去的河北人揭竿而起就是一群白白害了大宋兵卒性命的神经病。


    所谓王朝气运未灭,就是这样浅显的道理。


    不过范仲淹倒不是这样无知,他只是援引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旧事, 告诉曹暾要体恤百姓。


    如今山东百姓信任他,所以即使已经艰难到不要脑袋造反, 当他拍着胸脯说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那群百姓也愿意放下手中的竹竿。只要君臣善待百姓,即使一时不能行事周全, 让百姓生乱, 但这些乱相是可以压下去, 不会影响大局稳定。


    曹佑看后, 想起自己的经历,道:“天灾定会造就人祸,民乱再所难免,如范……如朱夫子所言,有仁君贤臣在朝,王朝气运就不会消失,民乱便可遏制。”


    “嗯。”曹暾应道,他很清楚,“山东现在这么安静,还有个原因是富弼已经在山东镇压了好几年的‘盗贼’,有能力生乱的人已经不多了。”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虽然曹暾这话其实有道理,只是听着觉得不对劲。


    山东响应贝州起义的人流民虽然被范仲淹和富弼招抚,其余地方的零星响应就象是灰烬中的火星子,每每看似已经熄灭,但风一吹又有新的火星出现,令赵祯震怒不已。


    曹暾跟着秘阁同僚,为朝堂做决策的公卿做朝议记录。


    偶尔他们会交头接耳,发表自己的看法。


    能在馆阁任职的读书人,大多有几分见识。他们切中了朝廷忧愁的要点。


    不是盗贼突然变多,而是盗贼本就一直存在。


    自宋夏战争时为了凑军费横征暴敛,天下群盗之乱从未停息过。富弼和欧阳修曾因天下群盗的事多次进言。


    欧阳修曾说,今日旧的盗贼刚平息,新的盗贼又出现,循环往复没有止境。


    欧阳修已经指出群盗之乱不能解决的根源——朝廷不仅横征暴敛,还不抑制兼并,富豪的田地极多,百姓无立锥之地。


    问题找到了,朝廷却不能解决,以免动摇君王统治,所以群盗之乱就此起彼伏。


    不过朝廷在扩军后,群盗势力微弱,朝廷便不用重视了。


    贝州生乱后,喊出了一个“不纳粮”的口号,被天下群盗所模仿。


    原本只是各自为政,彼此间没有联系,多以劫道为生的盗贼们,竟然都举起了“弥勒王”的旗帜。


    他们彼此仍旧没有联系,甚至那些愚民恐怕连贝州是哪都不知道,也不一定信仰弥勒佛。他们只是学人口舌,喊出了同样的口号,竟然显得天下群盗都有了同一个声音,那零星的余烬仿佛连成了一片,给人以虚假的声势。


    群盗还是那些群盗。


    他们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强。


    他们不过穿上了同一件“衣裳”,就仿佛天下局势严峻了。


    赵祯面沉如铁。


    他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以前群盗不过是群盗,是盗贼的不对。可盗贼们纷纷大喊“不纳粮”,却好似这天下乱相是他横征暴敛的错了。他的名声大大受损。这是赵祯最不能容忍的事。


    更让赵祯生气的是,群臣却对贝州叛贼不重视。


    在群臣眼中,贝州叛贼轻易就能剿灭,谁出兵都没问题。


    事实上也是如此。贝州起义军太弱了,而朝廷有本事的大臣太多,谁都能镇压他们。


    既然谁出兵都有功劳,所以在出发之前,他们先争起了功劳,想要自己去镇压,不想要其他人镇压。


    赵祯此刻仍旧犯了选择困难症。


    他临时派去的人没有压灭反叛,需要派去更厉害的人。可朝中厉害的人太多,他们都在争执,而不是给赵祯拿出一个立刻可以用的政策,赵祯便不知道选谁好。


    赵祯不由对后宫抱怨,朝中公卿日夜争吵,但谁都没有拿出个章程来,没有用处啊!


    曹暾如实记录下了这场好笑的朝议。


    即使宋朝记载中将镇压王则起义作为宋仁宗君臣的荣耀之一,宋仁宗朝许多大臣都要在履历上添上一笔自己在王则起义中立下了功劳,光是记载“首功”者都有一个巴掌之数,但《宋史》都懒得帮这群人描补这场混乱的朝议。


    他倒是看了真人版,很有趣。


    最终还是刚从地方官入朝的文彦博站出来,领兵出征。


    文彦博刚被赵祯提拔为参知政事,在朝中没有党羽,别人在为自己的势力争吵,他没有势力,便不用思考太多,自己请缨即可。


    刚回朝的夏竦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姓贾的庸碌和吴育双双离京,他终于找到机会拜相了。


    可皇帝刚让他回来拜相,顷刻就听信谗言,将他改为枢密使。


    虽然枢密使也可称呼为西府相公,但他是从东府相公的位置上被强扯到西府相公的位置上,心里就很是不满了。


    夏竦便对好运坐上了参知政事位置的文彦博很是不满。


    他没想到文彦博居然不懂朝中规矩,他们还没吵出个章程,文彦博就主动请缨了?


    文彦博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这场叛乱谁都能镇压,不独你!我们就是知道谁都能镇压,所以才在吵谁去!


    文彦博可不管这些,他领兵就离开了。


    如朝中贤臣所想,文彦博一去,贝州局势立刻好转。


    贝州局势的转折点,在契丹使臣入境时。


    贝州人深恨契丹人,厌恶宋朝对契丹的妥协。当王则得知契丹使臣即将路过贝州的时候,哪怕知道很冒险,也点了两三百精锐好汉,出城埋伏契丹使者。


    宋朝官兵便和契丹使臣联合设了埋伏,全歼了贝州叛贼精锐。


    贝州起义军人数虽多,领导者却不多,这两三百精锐心腹被歼灭后,贝州的士气便大跌。


    见贝州能领兵的人不多了,文彦博这才声东击西,一边猛攻,一边在另一处挖地道,成功攻入贝州。


    虽然有叛贼逃脱,但王则等叛贼首领断后被俘虏。


    叛贼的首领被捕,剩下的叛贼就只会变成天下茫茫多的群盗之一,不会影响宋朝的统治了。


    文彦博上报,贝州叛乱平定。


    赵祯松了口气。


    满朝贤臣则憋了口气。


    他们都说了,贝州随便出个贤臣都能剿灭,文彦博就是趁着他们在争吵,捡了便宜呢!


    文彦博继续派兵追剿叛贼,将叛贼驱赶到村落内,放火将叛贼精锐焚烧殆尽,只有零星叛贼如文彦博所料,遁入山林中,成为天下群盗之一。


    叛乱平定,朝廷开始争功。


    赵祯每日受到雪花般的折子,每一封折子都是争夺功劳。


    再没有人谈叛乱的事,他又烦恼又安心。


    又一日朝议结束。曹暾将记录的毛笔放下,双手兜在袖笼中。


    宫中即将落钥,昏昏的夕阳照在厚厚的雪花上,映得整个宫廷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曹暾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昏黄的暮色中。


    这色调,真是脏得恶心啊。


    这件事,他从在这个世界能记事开始,便知道了。


    ……


    贝州起义被扑灭,因贾昌朝的迟疑和道路上的群盗阻隔,他们多坚持了近一个月。


    庆历八年闰正月时,王则才被押送进京。


    赵祯虽然安心了,但愤怒丝毫未减少。


    因为贝州叛乱虽然被扑灭,但天下群盗仍旧举着“弥勒王”的旗帜,口中“不纳粮”的呼喊仍旧没有停息。


    王则很快就会被杀死。但赵祯有一种恐惧,哪怕他杀了王则,王则的鬼魂好像会一直跟着他,阴魂不散。


    他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王则,以减少心中的恐惧。


    群臣在争功之余,纷纷给赵祯进谏,让赵祯不要做得太过。


    如果王则只是一个普通的反贼,那么陛下用什么残忍的法子处死王则都没问题,陛下你开心就好。


    可王则打着希望朝廷轻徭薄赋的旗号叛乱,陛下就该装出个于心不忍的模样,在王则死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都是奸臣的错,再干净利落地杀了王则,不要让这件事在民间引起更大的舆论。


    赵祯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心里难以接受。


    在关于皇权的事上,赵祯没有人可以述说。


    这时他的亲生孩子便成了他唯一可以述说的人。虽然曹暾暂时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但曹暾早晚会知道的。曹暾会学习这个,赵祯就当是提前授课了。


    曹暾听了赵祯对“奸臣误我”的感慨后,对赵祯道:“臣请求去见叛贼一面。”


    赵祯疑惑:“为何?”


    曹暾道:“陛下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叛贼却侮辱陛下名声,我心中困惑,想要与叛贼对质。或许叛贼心生悔意,死前会向陛下忏悔。”


    曹暾的天真烂漫让赵祯感到可笑。不过儿子有这份为他出气的心意,赵祯还是准了。


    赵祯揉了揉曹暾的脑袋:“被吓到了,可别哭。”


    曹暾傲气地抬起下巴:“我才不会哭呢,姑父不要小瞧我。”


    赵祯哈哈大笑。


    曹暾领命离开。


    走出宫门那一刻,他伪装的面具卸下,变得如脚下被踩成坚冰的雪一样冷硬。


    王则起义,群臣内斗,一定会细细搜寻贝州,寻找可以用来铲除异己的“证据”。


    虽然王则不是文人,很少以文人讨教的方式向官员写信,但多搜搜,“证据”总是会有的。这一旦找到了,他们就能失去一个竞争对手。


    曹暾等啊等,朝中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风声。


    他委婉打听,贝州城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杂闻》似的。


    文彦博刚回京,不知道《杂闻》最初出现时的轰动,也不会认为京城的书会传到贝州。他甚至不认为叛贼识字,所以毫无疑惑地回京了。


    曹暾对超出常理的事感到慌张。


    他想见王则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抱歉。今天大降温,育儿嫂和长辈例行推崽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后统统感冒,崽没感冒。为了避免崽被传染上感冒,今晚只有我和老公一同带娃过夜了[裂开]。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冬天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2025年没有冬天呢。


    碎碎念:


    贝州起义前因后果《宋史》《后资治通鉴》都有写。


    包括前期群臣争论,还没打仗就开始甩锅争功;


    王则派人去截杀契丹使者,被宋军埋伏;


    王则被俘后义军坚决不投降,继续抗争,被烧死在村庄;


    事后群臣继续争功,史书中多人传记都写自己有平定王则起义之功……


    总之,很抽象。


    更抽象的是,宋朝不遗余力地给农民起义军增加暴虐的文学色彩。比如方腊起义,正常说他残暴就成了,为了“戏剧化”,宋朝国史记载中,他们写方腊失败后,被方腊关在山洞里的妇人趁机逃出。写到这,本来读者就该骂方腊了。但他们接着写,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妇人全部自挂在山林里,连绵几百里[狗头]。


    类似这样的小段子,宋人居然没给王则起义编写。


    虽然明朝有《平妖传》把王则写成妖魔,但当时北宋国史、笔记小说中竟然没有王则起义军残暴虐民的记载。可见宋仁宗为何要肢解王则了。


    这种“叛贼”,对统治者而言,真的很可怕。


    第88章 全都成不了


    曹暾归家, 曹佑得知此事后,不由呆住。


    良久之后,曹佑心中繁多思绪, 化作一声叹息。


    他仍旧与以往一样没有多问, 只是伸手覆在曹暾头顶轻轻一揉:“我陪你去。”


    曹暾点头。


    去那不见天日的天牢, 他自然是不能一人独去的。


    如果尹洙或范仲淹还在,他们一定会阻止曹暾。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年岁大了些, 但与曹暾相处时较为拘谨,只能陪着曹暾念书习武,难以左右曹暾的心意。


    曹佑虽然能说动曹暾,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信任这位稚龄小侄儿, 不会阻止曹暾。曹暾才能十分荒唐地去天牢见反贼。


    张载和范纯祐甚至不知道曹暾要去天牢了。


    他们与尹洙和范仲淹不一样, 只是陪伴在曹暾身边,不能入宫,消息不灵通。曹暾不告诉他们的事,他们无从得知。


    两人照常送曹暾离开。见曹佑随行,他们也只以为曹佑要同去宫里拜见皇帝皇后, 没做他想。


    当时文彦博擒得王则等人后,本想就地处斩。


    朝中为争功, 尤其是夏竦对突然冒出来和他抢东府宰执之位的文彦博特别愤怒,进言文彦博可能杀良冒功,所擒者并非王则。


    赵祯便让文彦博将所擒获叛贼首领悉数押解进京, 择日处刑。


    开封府狱不仅掌管开封府的犯人, 天下各州府若有犯人需要上报朝廷处理, 也一并关押在开封府狱。王则等人按照惯例, 应该被关押在开封府狱。


    赵祯忌惮污他名声的叛贼,破格让王则等人入皇城司狱,严加看管。


    皇城司名义上只处理宫城内的官员、宫人、妃嫔等人的犯罪,实际上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职责类似明朝名声响亮的锦衣卫。


    皇城司监视三衙和百官,刺探京畿情报,抓捕有“反声”的百姓,“依祖宗法,不隶台察”。


    仁宗朝司马光曾进谏,皇城司“今乃妄执平民,加之死罪,使人幽系囹圄,横罹楚毒”,与明朝的锦衣卫、东西厂处事无二。只是后世人只关心宋朝的诗词字画,不关心宋朝的政治,才以为宋朝言论有多自由。


    皇城司狱等同于明朝的诏狱。除非皇帝亲自下圣旨,入皇城司狱就几乎不能出来。天下任何缘由的大赦都不能惠及皇城司狱中的罪犯。


    将王则等人关在皇城司狱中,赵祯才心安一些。


    皇城司宿卫见曹暾前来“探监”,即便曹暾手执皇帝诏令,也不敢立刻听从。


    曹暾道:“陛下应当已经告知过皇城司长官。”


    宿卫面色略有些尴尬:“杨公事醉酒未来。请稍等片刻。”


    曹暾略一回忆,记起皇城司的长官今年刚换了人。


    皇城司的首长名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所谓“勾当”,就是临时充当、兼职的意思。


    在太/祖时,皇城司多由勋贵执掌,刺探天下军情,主要掌管边疆军报;后来宋朝不重边事,皇城司的职责变成监督三衙、百官和京城百姓言论,首长就多由皇帝亲近宦官兼任。


    当朝皇城司的首长原本也是宦官,前阵子刚换成章惠太后杨氏的堂弟杨景宗。


    杨景宗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泼皮无赖,因罪被罚去群牧司的致远务饲养杂畜。杨氏成为太后之后,他一路青云直上,功劳没有,酗酒殴人的本事越发出众,连吕夷简这等不重视人品德的宰执都受不了他,常常弹劾他每日烂醉、殴打同僚。


    宋仁宗也评价杨景宗“景宗性贪虐”,对其本性知之甚深。如今皇帝却将皇城司这样重要的位置破格给了杨景宗?曹暾心中哂笑一声。


    片刻后,杨景宗还未酒醒。不过有其他官员匆匆赶来核对了曹暾手中诏令,陪同曹暾进入了皇城司狱。


    曹暾远远见着一位趾高气扬的宦官走过,询问身边陪同者:“那位是?”


    陪同者语有艳羡:“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职杨怀敏,杨中官。”


    曹暾听言,了然陪同的面白少须之人当是宦官,语气才会如此艳羡。


    宋朝建立之初,制定了许多祖制保障皇权,有些祖制留存下来,有些早就破坏殆尽。


    比如后宫和宦官不得干政这两条祖训,都是在宋真宗时破坏。宋真宗惫懒,常让刘皇后帮忙处理朝政,宦官也逐渐干预政事。


    到了仁宗朝,宦官升职路线已经很明确。


    宦官先在宫中伺候贵人,被皇帝看重后就被皇帝赐予武职,晋升为武官;之后宦官就以武官之身出镇边疆,监视边军;待宦官从边疆归来,便可在禁中任职,被授予副都知职位。


    得到副都知职位的宦官,身份与寻常武官没有太大差别,可以外出知一州,或者领兵当个将军了。


    杨怀敏是如今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宦官,已经达到了宦官的人生顶点。


    曹佑原本没注意到杨怀敏,在听闻那远远路过的人就是杨怀敏后,眉头一皱。贝州之乱的根源便是杨怀敏虐民之策,皇帝竟然没有处罚杨怀敏?


    些许杂思顷刻便从心中流过,几人脚步不停,很快进了昏暗的牢房,将一切光影抛到了身后,眼中只剩昏暗的火把光亮。


    皇城司中有木牢、石牢、水牢等,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没有窗户的方方正正大屋子,倒是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地牢。


    以宋朝如今的生产力,挖一座庞大的地室出来,那是皇帝才能享受的事。对待罪犯可不能动用这么多徭役。


    寻常监牢都是普通的屋子,只有水牢中挖了浅浅的池子,以做审讯之用。


    因王则等人必死无疑,皇城司免了审讯,都懒得对其用刑罚,只把他们关在石牢中,每日还供给饭食,甚至给他们治了伤,以免他们在处刑前死了。


    虽然没有给王则等人上刑,但监牢中昏暗湿冷,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地,味道实在是难闻。


    只要不需要审讯,宿卫都不愿意开牢门去折磨犯人,就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们自己都受不了那个环境。


    何须出手折磨?人只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多关个几日,自己就疯了傻了。


    陪同者领着曹暾和曹佑来到王则等人单独关押的石牢,面带犹豫:“曹官人真要进去?里面可难闻得很。”


    陪同者本想称呼曹暾为衙内,忽而想起曹暾已经在秘阁为官,却不知道为的什么官,便以民间称呼官员的尊称来称呼曹暾,实为谄媚讨好。


    宫中谁人不知,陛下对曹暾颇为慈爱?


    曹暾点头:“陛下命我去见王则。”


    陪同者心里叹气。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石牢怎会是稚童能去的地方?那不得做好几宿的噩梦?


    陪同者打开石牢的门,看向曹佑:“曹官人年幼,可以让护卫陪同。只是请告知下官护卫之名,以做记录。”


    曹暾道:“他是我小叔叔曹佑。”


    陪同者忙躬身道歉:“原来是小国舅!是下官眼拙了!”


    曹佑忙道无事,宽慰了陪同者几句。


    陪同者走在两人前面,抬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珠。曹家人……还真是奇怪呢。


    王则等人已经被关押了好几日,精气神早就被关没了,只一心等死而已。


    见着有人来,他们也不将视线投来,只呆呆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他们的牢房极小,仿佛是石头铸造的笼子,都挤在一处,能看到彼此的惨状。陪同者半捂着鼻子,领着曹暾走到最里面,粗声粗气道:“那就是王则了。”


    曹暾等人进来的时候,陪同宿卫已经将石牢中的火把点燃,曹暾能勉强看清楚里面的人。


    不过即使有了光亮,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皆是伤痕,有些都生了脓水,看不出长相。


    他看着王则,一时有些迷茫。


    曹暾想来见一面王则,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在曹暾犹豫时,曹佑对宿卫道:“可否让我们单独与王则待一会儿?”


    陪同者虽然惊讶,但曹暾有诏令在身,曹佑又是国舅,即使曹家人再怎么不得宠,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宦官能磋磨的。他立刻同意。


    陪同者叮嘱道:“虽然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还是不要靠近牢门,以免吓到。我就在最前面候着,有事就唤我。”


    曹佑给陪同者塞了一把铜钱。


    陪同者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带着人迅速离去。


    曹佑提着灯走到曹暾身边:“暾儿,你要问什么,声音低一些,外面听不到。”


    曹暾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死尸般的人,没有反应。


    石牢中的恶臭和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没有勾起他的情绪。


    那死尸般的人却抬起头,朝着曹暾望了过来。


    曹佑赶紧护在曹暾身前。


    他发现那人抬起头后,眼神竟然很是清明,没有被石牢磨去理智。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官话中带着难听的口音。


    他只说了一个字,停下犹豫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认为那件事不可能发生,便只剩下苦笑了。


    曹暾道:“我是曹暾。写《杂闻》的那个曹暾。”


    王则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来,映着火光的双目直直地望向曹暾。


    在曹暾开口之时,也有几人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暾。


    曹暾轻轻推了一下曹佑。


    曹佑迟疑片刻,在观察了王则神色后,侧开身体。


    曹暾走到牢笼前:“你们……”


    他开口后,又不知道说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曹暾问道:“你肯定看过我的书,但文彦博没有搜到我的书,为什么?”


    王则微微垂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用曹暾听不太懂的河北本地方言破口大骂。


    曹暾愣住。


    王则艰难地继续大骂,方言中夹杂了几句官话,骂的都是狗官、狗皇帝。曹暾偶尔能听懂的几句话,污言秽语都难以入耳。


    在王则大骂的时候,有几人艰难地往牢门口爬动。


    他们透过牢门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向曹暾,似乎要将曹暾的样貌印刻在双目中。


    片刻后,他们也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吐露出听不清的污言秽语。


    “走!”


    当骂声嘈杂后,一个清晰又焦急的字落入曹暾的耳中。


    王则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牢门口,视线与矮小的曹暾平行。


    即使王则满脸血污,曹暾也能清楚地看到,王则那焦急中带着关切的神情。


    曹暾张望。


    能动弹的人似乎都爬到了牢门口。


    他们竭力地怒骂,脸上却都没有愤怒的痕迹,全都是一片关切。


    好奇怪啊。


    真的好奇怪啊。


    “快走!”


    在另一个稍显文弱的人再次催促曹暾的时候,曹暾上前一步,手伸进牢门栏杆内,抓住了王则的手指。


    曹佑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叹了口气,只是将提灯举得近了些。


    王则也被吓到,口中的怒骂声都停了。


    一些人也停下了怒骂,但很快他们的骂声又此起彼伏。


    王则静静地看着抓住他的手指的孩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骂人的话。


    曹暾走得近了,听得清了。


    污言秽语是有,但这些话骂天骂地骂狗官骂皇帝,一句话都没有指着他。


    唯一能骂着他的,大概就是骂赵家皇帝断子绝孙。


    但就算他死了,赵祯能过继宗室子弟,在如今的礼法中,也不是断子绝孙。


    “先生,快走。”待更多的骂声响起,王则才又开口道。


    曹暾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王则的手指。


    曹佑警觉地看向牢门外:“暾儿,有人要来了。”


    王则虚虚地握了一下曹暾的手指,努力地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先生,你要做个好官啊。”


    曹暾愣住。


    王则猛地抽回手,往后挪动了半步。


    曹佑放下提灯,将曹暾抱起来,将他的表情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


    骂声不绝于耳。


    在骂声中,隐约夹杂着“先生”“快走”“好官”的字词,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


    曹暾抬起颤抖的双手,想捂住耳朵,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守在门口的皇城司宿卫已经走过来。


    曹佑对着他们道:“暾儿吓到了,我先带他离开。”


    宿卫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让曹佑赶紧走。


    他们拿着武器敲了敲牢门。


    骂声安静下来。


    那几人又低下头,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死尸。


    很快,火把熄灭,牢门关上,偷偷看着牢门的几人眼中零星的火光熄灭。


    黑暗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老王啊,没想到……”


    “张峦,闭嘴。”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有点开心罢了。张峦想。


    王则低头,左手覆在被孩童温热的双手握过的手指上。


    原来曹暾长那样。


    不愧是小先生啊,他的心里真的有我们,而不是只是将我们当作文章的资材。


    他没想错,弥勒佛真的降世了。


    ……


    赵祯很快得知曹暾被叛贼吓哭,笑着摇摇头:“他读多了圣贤书中爱民的讲义,以为自己真的能教化反贼,学得迂腐了。给他一个教训吧。”


    枢密使夏竦和参知政事文彦博正坐在赵祯面前,闻言两人即使不对付(主要是夏竦和文彦博单方面不对付),也交换了一个“陛下是不是过分了”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赵祯是在教导皇子不可太心软,还以为皇帝有事没事吓唬小孩呢。


    孩童心软了些怎么了?他才几岁?怎么不能天真些了?


    他们在曹暾的年龄,也对百姓充满着怜悯之心呢。


    赵祯虽然此次严厉地教导了曹暾,但还是关心曹暾的身体,命人赐下安抚的赏赐,并让曹暾休息几日,不急着回秘阁上班。


    曹暾得到赏赐时,范纯祐和张载便知道曹暾去了皇城司狱,吓得纷纷要找曹佑打架。


    但曹暾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不知道怎么着,竟然不敢出声了。


    曹暾把自己关进了屋内,虽每日照常吃喝,但不出门,也不说话。


    范纯祐忍无可忍,拎住了曹佑的衣襟:“要是郎君被吓出了什么好歹,你就算给郎君偿命又有何用?”


    曹佑拍了拍范纯祐的手:“暾儿没被吓到,他只是……唉,时间差不多了,放开我,我去劝。”


    范纯祐松开手:“什么时间?”


    曹佑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你们别给范公写信。交给我,无事的,别吓到范公。”


    范纯祐嘴唇动了动,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张载也很无奈。


    他们留在曹暾身边,本该事无巨细地向范仲淹报告,但曹暾不准他们报告,他们总不能违背曹暾的命令?


    唉。


    不过如果郎君生病,他们一定要向范公/父亲告状!


    曹佑走进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他们都是君子,我不让他们偷听,他们不会进院门。”曹佑道,“暾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躺在床榻上发呆的曹暾朝曹佑看来。


    曹佑走到床榻旁,曹暾坐起身。


    曹佑半跪在床榻前:“说吧,我听着。”


    曹暾垂着腿,坐在床榻边,垂着头沉默良久。


    曹佑一直半跪着,等曹暾开口。


    半晌,曹暾道:“他们真的是故意保护我。”


    曹佑:“嗯。”


    曹暾道:“他们都不认识我。”


    曹佑:“嗯。”


    曹暾道:“其实那些文章也没什么用。”


    真的没什么用。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出口气,没什么用。他只是让宋仁宗期间天下群盗能有个口号。群盗不会多也不会少,他们只是在成为盗贼的时候,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群盗,能发泄地吼上一句怨愤的话。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改口号。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人人能够识字,网上各种信息杂乱,有多少人能被煽动?


    更别说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即便是鲁迅先生在世,他的文章发人深省,但他想传达的声音,也基本传达不到他文章指向的那些人耳中。


    那些被吃的人,看不懂鲁迅的文章。


    所以所谓新文化,要先有了生产力的发展,有了土壤,才会蜕变成“运动”。


    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文章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能让他们不死,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曹暾双手抓紧了膝盖。


    曹佑道:“因为他们认为,你将来是个好官,能救下许多百姓的好官。”


    曹暾猛地抬头,眼泪砸落:“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佑将手放在曹暾抓紧膝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暾瘪嘴:“有什么用?”


    曹佑道:“暾儿,对他们而言,就是有用了。”


    曹暾闭嘴不语。


    曹佑道:“暾儿,我猜到你来自一个如同仙境美好的地方,你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曹佑曾以为曹暾有宿慧,后来见曹暾识字的艰难,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曹佑又以为曹暾来自仙境。范仲淹他们便是一直这样认为。


    但曹佑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喜欢这个地方,该是带着鄙夷的不喜欢。


    曹暾却不一样。曹佑亲手养大曹暾,他是离曹暾最亲近的人,所以他绝不会看错。


    曹暾不是神仙,他是人。


    只有人才会对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才会将人的苦难看在眼中。


    曹暾一直说他很冷漠,万事无所谓。但曹佑许多事都不会放入眼中,曹暾总能看到。


    曹暾在江南时,就能看到路边百姓埋儿埋女;他入京的时候,就能看到入城的那些即将入教坊司的小女儿们;他在逛金明池时,看到的也不是水戏的热闹,而是水戏背后水军的荒废,是盛世掩盖下的千疮百孔。


    他说着万事不想管,却告诉伙伴们预防地震。


    他说着要享受,卖书的每一笔钱,都要掰碎了资助城中贫苦的百姓。


    曹佑猜测,曹暾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曹暾来自的地方也不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他应该来自一个也有好有坏,但绝对比如今好上无数倍的“堪比仙境”的人间。


    因为曹暾见过更好的人间,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人间,才想捂住耳朵和眼睛,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将这世道改变成他想要的人间。


    曹佑能理解。


    当他阅读史书,透过文字看向汉唐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落寞。


    即使那时陛下还信任他,他也很清楚,大宋成不了汉唐。


    只是他从书中阅读时的落寞,远远比不上从“汉唐”而来的人的落寞。他不过是读过些许记载了繁华的文字,曹暾确实自繁华中而来。


    曹佑对曹暾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对曹暾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至少要让曹暾知道,自己是有很努力地理解曹暾。


    他也想让曹暾理解自己,理解这个世界。


    曹佑温和道:“暾儿,我知道你很讨厌这里,这里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你想要的世界,你很无力。我只问一件事,你的世界,是我们的未来吗?”


    曹暾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点头。眼泪不断落在曹佑覆在他双手的手背上。


    曹佑叹着气笑了笑,道:“我们一步跨不到你生活的那个未来。”


    曹暾瘪嘴。


    曹佑没有继续劝说。他换了个话题:“暾儿可能已经猜到,小叔叔我也有宿慧的。”


    曹暾轻轻点头。


    曹佑道:“我来的那个时代坏透了。金兵坏,宋军也不好,义军也个个残暴。”


    曹暾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小叔叔的手中抽出来,重重地擦了擦眼睛:“小叔叔还真的来自靖康?”


    曹佑道:“是啊。”


    他略作回忆,说起了那个太坏的世道。


    曹佑仍旧很喜欢如今的世界。在曹暾看来厌恶到极致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是盛世。


    其他的他见识得不多,惨绝人寰他见识得太多了。


    曹佑知道曹暾不会被吓到,对曹暾说起了那一桩桩乱世中的人伦惨事。


    “我知道大环境是那样,我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将大宋变回盛世。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比如……嗯,保证兵卒有粮饷吃,这样才能用军令约束他们,不让他们残害百姓。”曹佑道,“别人怎么做,我不能更改。连我的友人,可能也算不得好人。我只能约束自己。但这也有用,对不对?”


    曹暾没有回答。


    曹佑道:“暾儿,不要想太多,当个好官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曹暾恹恹道:“小叔叔,道理我都懂得,我只是承受不起。”


    曹佑见曹暾终于愿意开口,松了口气。


    他安静地听曹暾倾诉。


    曹暾顿了顿,也和曹佑说起过去。


    他自有了意识,就不能接受新的人生。


    但求生是本能,他既然胆怯不敢自杀,那就只能将就着活。小叔叔对他很好,他渐渐地接受了曹暾的身份。


    他想……做个普通的古代官宦子弟。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只是个没有太多本事的普通人。我本来想成为曹暾,在馆阁安安静静地读书。等姑母成为太后,我就能在馆阁当一辈子的闲官。”


    “我没有余力去照顾不认识的人。我应该会娶一位喜欢的妻子,我会对她很好。我没有父母,便和妻子组成一个小家。在这个小家中,我可以当我的现代人,可以把我原本的道德感倾注在我的小家中。”


    “关了门窗,我有一方只属于我的世界。”


    “现代人差不多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顾好自己就成了。”


    “我本来可以接受曹暾的身份,懒懒散散地过一辈子。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会幸福的。”


    曹暾声音颤抖:“可我为什么是皇子?”


    曹佑轻轻地握住曹暾的手。


    曹暾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为什么……皇帝杀了我的叔祖父,他可能还会杀我?”


    “叔祖父去世了,二叔叔和堂叔们走了,夫子们也被他赶走了。”


    “我身边除了小叔叔,什么都没有了。”


    “小叔叔,人的性格是由周遭社会关系塑造。他斩断了我与世界的联系,我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宋朝的曹暾。”


    “因为活不下去。”


    “我必须是前世那个人。不然我活不下去。”


    曹暾再次将手从曹佑手中抽出,捂住自己的脸:“他斩断了我成为古人的可能。”


    曹暾本来可以被环境同化。


    他可以成为一个古人。


    哪怕道德感稍高一点,但他的三观是可以被古人同化的。他不再是穿越者,而是勋贵子弟曹暾。


    但赵祯斩断了他的同化。


    年幼的“曹暾”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穿越者曹暾,那个三观已经稳固的成年人“曹暾”,才能活下来。


    是以,他成不了纯粹的古人了。


    “即使我知道我在这一世有父母,我情感上也不可能将他们认作父母,不能将他们认作我人生的起点。”


    “哪怕对曹皇后也一样。”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他早早地被抱走,对母亲没有太多印象。


    如果只是个懵懂的幼童,他的起点就是从母亲体内出生。只要有机会,他会与母亲成为真正的母子。


    可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父母另有其人。哪怕他对曹皇后有好感,但那好感是怜悯,是对“好人”的好感。


    即使将来他有很多机会与曹皇后相处,会叫她母亲叫她“娘娘”,会与她形同最亲密的母子,会生出亲情来,但他很清楚,他不会对曹皇后产生对母亲的依恋了。


    他是个穿越者。


    “我不能成为古人了,可现代人的三观,当不了皇帝。”曹暾哭着道,“一个好的大宋皇帝?那肯定要平定大辽西夏,要压榨百姓才能凑足军费。那时会有比此刻还要多的百姓揭竿而起。我要残忍地镇压他们,才能保持时局的稳定。”


    一个皇帝要做什么?


    要搜刮赋税出兵。


    要镇压农民起义。


    要与贪官污吏共享天下。


    一个好皇帝,必须这么做。


    无论是后世人最喜欢的秦皇汉武,还是此时人最喜欢的汉文帝唐太宗,他们都要这么做。更何况大宋没有休养生息的条件,必须压榨百姓才能得到割掉腐肉的机会。


    而即使割掉腐肉,大宋中期积重难返,他只可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百姓不那么难过,死了就人死政消。


    “我承受不住那么重的压力。”曹暾很懦弱地哭道。


    曹佑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小侄儿揽进怀里。


    原来小侄儿的前世是一个很普通也很幸福的人啊。


    小侄儿前世没有经历过大的波折,没有见到过大的动荡,一直生活得平静而幸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承担。


    那难怪了。


    “暾儿,你现在也可以逃避。别人的期望是别人的事,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了。”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没关系的,你仍旧可以什么都不承担,真的没关系。他们不会怪你。你不认识他们,对吗?你不用承担陌生人对你的期待。”


    曹暾埋在小叔叔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


    曹佑其实仍旧不能全然理解曹暾为何会痛哭。


    在他看来,确实陌生人的期待并不值得曹暾如此难受。


    但曹暾成长的环境与自己不同,他不会否定曹暾的心情。


    在曹佑的安抚下,曹暾终于哭完了。


    他轻轻推开曹佑,道:“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我做不好,会害死比原本历史中更多的人。”


    曹佑轻轻道:“暾儿,不会比靖康耻差了。”


    曹暾噘嘴:“那哪知道我的子孙会不会与徽钦二宗一样差?我又管不到我死后。”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再说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继位。假如赵祯脑子一抽弄死我,还是赵宗实继位呢?”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侧身坐到曹暾身边,不想看曹暾了。


    叔侄二人静静地并排坐着。


    曹暾感到脑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好像都变成泪水流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呆愣了半晌,然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嗒,拍一下。啪嗒,再拍一下。


    曹佑偏头看着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把脸拍打得红彤彤的小侄儿:“轻点。”


    曹暾重重给了自己仿佛两个耳光般的拍脸,收起眼中的怯懦,恢复了以前平静到木讷的神情:“小叔叔,我真的很脆弱。赵祯能轻而易举阻断我成为古人的路,王则也能轻而易举阻断我完全变回现代人的路。”


    曹暾很想忘记王则的眼神,忘记王则的话。但他已经在屋里逃避了好几日,逃不掉。


    他脑海中王则等人的目光,怎么都挥之不去,仿佛梦魇。


    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都会回到昏暗的牢房,都会与王则对视。


    曹佑问道:“你……要做个好官家吗?”


    曹暾点头,又摇头:“我要做个封建时代的官家。好不好,我不确定。先这样决定着,说不定我明天又被谁影响着后悔了。”


    做不了纯粹的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曹暾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达官贵人的三观,但又要做这个世界达官贵人才会做的违背三观的事。


    要压榨百姓,要镇压百姓,要成为一个踩在万民枯骨上的“好官家”。


    他笔下写着吃人。穿上了皇袍,他就是最大的吃人鬼。


    这就是大宋如今最需要的。也是他早就知道,但心里一直不能承受的。


    得过且过吧。


    或许,这也算一种摆烂。


    曹暾从床榻上跳下来:“我要进宫,劝说赵祯给起义军首领一个痛快。对了,小叔叔,你说你领过兵,那你镇压过起义没有?”


    曹佑点头:“镇压过。以后你不忍心,我去就是,别怕。”


    曹暾撇了撇嘴:“我不亲自领兵,但所有出自我手的诏令都是我的责任。我还没懦弱到自欺欺人的程度。”


    曹佑拍了拍小侄儿的脑袋:“没关系,你可以自欺欺人。”


    曹暾甩开曹佑的手,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他一边叽叽咕咕,一边往外走:“小叔叔,你都从靖康来的,还不认识岳王爷?难道你死在赵构南渡前吗?小叔叔你前世叫什么啊?和谁共事呢?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中有你呢!”


    曹佑一边想着赵构……咳,陛下南渡后哪来的岳王爷,一边回答:“我前世叫岳飞,史书中应该……暾儿!”


    曹暾左脚绊右脚,啪嗒一声摔了个扁扁。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19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5章。


    大坎过完了,彻底成熟,暾暾既成不了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虽然名字取自“水豚”,但他不能真的成为水豚豚。他要压榨百姓,残酷镇压农民起义,才能当个“好官家”。


    第89章 小叔叔的错


    曹暾撞到了鼻子, 鼻血流了满脸。


    范纯祐曾经骑着战马拎着陌刀和西夏人互砍,身中数刀都没有惨叫。


    见到曹暾脸上的血,范纯祐的尖叫声直冲云霄。


    曹暾的鼻子上堵了两小团布, 曹佑用帕子蘸来凉水给曹暾敷鼻子。


    张载把尖叫的范纯祐拖走, 让他冷静了再回来。


    曹暾持续发呆中。


    当血终于止住, 曹暾愣愣地看向曹佑:“小叔叔,你说你是谁?岳飞?字鹏举的那个岳飞?”


    曹佑:“嗯……”


    他有点紧张。自己的后世名是不是很不好?是不是被钉死在了叛贼的耻辱柱上?


    唉,要怎么和暾儿解释, 自己前世不是坏人?


    曹暾眨眼睛。


    一下,两下。


    他的眼泪从还未消肿的双眼中涌了出来。


    曹暾双脚一蹬,仰面号啕大哭:“我知道了!罪魁祸首是小叔叔!”


    曹佑茫然:“啊?”


    曹暾哭得喘不过气, 抬起双手,用手背使劲揉眼睛:“肯定都是小叔叔的错!是小叔叔让我穿越的!”


    曹佑更加茫然:“啊?!”


    曹暾越哭越厉害, 越哭越委屈:“都是小叔叔的错啦!”


    “对不起……”曹佑先道歉, 然后困惑地问道,“什么、什么错?”


    曹暾瘪着嘴,断断续续道:“肯定、肯定是小叔叔后世粉丝太、太多,怨念太大,把我送来帮小叔叔。”


    曹佑:“……啊?”他今天说了很多个“啊”字。


    曹暾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但他就是忍不住。


    天啦,我身边和我相依为命、历史中可能与我一样都不存在的小叔叔竟然是岳飞, 那我的人生一定是为了扭转岳飞的遗憾啦!


    别问为什么,如果他写小说就这么写!


    反正一知道小叔叔是岳飞,曹暾就明白自己完蛋啦。


    完蛋啦, 全完啦, 这辈子没指望啦。


    我如果不能扭转大宋颓势, 我就要变成完颜构啦!


    曹暾胡乱哭叫, 曹佑焦急地把脑袋伸出窗户张望。


    还好还好,外面没人。张载把范纯祐拖出了内院。


    曹佑单手捂着额头,努力听懂曹暾那些信息支离破碎的话。


    小侄儿的意思是……他从很美好的未来回到这里,是因为我的错?曹佑茫然无比。


    曹佑重新拧干帕子,给哭肿了眼睛的小侄儿敷眼睛:“别哭了,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鼻子里堵着两块布的曹暾哭得脑袋缺氧,终于在窒息中被迫冷静。


    坐在床沿的曹暾往后一倒,垂着腿仰面躺平,两眼无神,瞳孔失去了高光。


    曹佑把曹暾鼻子中塞着的布取出,见还有点血,忙给他换了两条新布条,又继续给曹暾冷敷鼻子:“暾儿,虽然我们两人都有宿慧的事很神奇,但我应该没有那个本事。”


    曹暾瞥了曹佑一眼:“你没有,但你的粉丝可能怨念动天。”


    曹佑哭笑不得:“我不太懂你说的……粉丝是什么,但我想怨念能动天,人世间就没有惨剧了。或许我们都是天地的异数,所以互相吸引,成为叔侄。”


    曹暾摊开的双手缩在胸前,啪叽翻身,缩起腿蜷成一个团子,背对着曹佑。


    我不管,都是小叔叔的错。


    曹暾叽叽咕咕个没完,曹佑总算听明白曹暾在说什么。


    自己在后世似乎名声很响亮,为自己抱不平的人很多,坟墓在千年后还有人祭拜。


    于是小侄儿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被自己连累了。


    啊,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吗?曹佑一头雾水。


    曹佑再次按着额头道:“暾儿,你出生是因为陛下和姐姐生了你,我怎么能左右……”


    曹佑的话一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回京前,他确实很困惑皇帝和姐姐怎么会有儿子。回京后,二哥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告诉他,陛下和姐姐可能是在召见他入宫那一晚上有了暾儿。


    当时曹佑把曹佾揍了一顿,让他别开陛下和姐姐同寝的玩笑。


    不、不会是真的吧?曹佑的眼神游移,有点心虚了。


    曹佑按住自己的心虚,劝解曹暾道:“我的本事可能被后世人夸大了,但为你守住国门还是能做到的。说不定是暾儿你是上天送来拯救大宋的紫微星,我才是因为暾儿你而出生的人,特意为你护驾。”


    曹暾的白眼翻得只剩下眼白,一丝瞳孔都看不见:“哈?上天有病吗?为什么要救大宋?上天真的有灵,直接给我那个时代好处不成吗?比如让富士山火山爆发?”


    富士山是哪?曹佑再次一头雾水。


    他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安慰曹暾。


    唉,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暾儿你来这里,别生气了。就算你来了这里,也可以继续懒散,反正比徽钦二宗好就成,后世人不会怪你。


    曹暾缩着的双腿一甩,啪叽一声翻过身,噘着嘴用哭肿的眼睛瞪着小叔叔:“会的。他们会把我铸成跪像放在你墓前,天天吐我唾沫。”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得不轻:“谁、谁会把皇帝……怎、怎么可能!”


    曹暾冷哼:“好吧,确实没能把完颜构弄你墓前跪着,但那是因为不能在古董旁放个现代制品而已。但你的墓前供奉了好多完颜构跪地图和小人像,都是祭拜你的人亲手做的。这下知道我多会多惨了吧!”


    曹佑这才反应过来,曹暾所说的“完颜构”,指的是他的陛下。


    曹佑不敢置信:“为什么陛下、陛下会被人叫完颜构?难道陛下他……不、不可能啊,就算我死了,金人短时间内也灭不了大宋。”


    曹暾又冷哼了一声,把宋高宗后世的名声告知了曹佑。


    南宋确实没灭亡,但这和后世人叫赵构为完颜构有什么区别?还是小叔叔你觉得赵老狗更好听?


    曹佑彻底哑声了。


    后世、后世人对皇帝半点尊重都没有吗?即使是前朝皇帝,那也是皇帝啊。


    即使现在很多人评价前朝皇帝为暴君昏君什么的,但也尊重他们皇帝的身份,不会、不会这样侮辱。


    见小叔叔还口口声声称完颜构为陛下,曹暾使劲磨了几下牙齿。


    他重新躺平,然后双腿一抬一压,一个咸鱼打挺坐了起来。


    “我那个时代都没皇帝了,谁尊重皇帝?啊,我好惨啊,我不要给小叔叔当皇帝。给小叔叔当皇帝压力太大啦,我受不了!”曹暾抱着脑袋使劲甩,“我去,按照小说定律,小叔叔身份这么不一般,那狄弃疾的身份肯定也不可能一般。天啦,他不会真的是那个弃疾吧?那我真的完蛋啦,全完啦。”


    曹佑今天真是茫然无措极了:“弃疾?你说狄诤吗?狄诤又怎么了?”


    曹暾吸了吸鼻子,瘪嘴道:“你死之后有个叫辛弃疾的……”


    曹佑的心脏揪紧:“也、也被莫须有了?”


    曹暾道:“他词写得很好。”


    曹佑:“……”


    他再次被小侄儿的话弄无语。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什么和什么啊?!


    曹暾抱着手臂,仰面长叹:“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他真的是辛弃疾,那小叔叔你的锅少一半。”


    曹佑不知道第几次发出不懂的声音:“嗯?”


    曹暾认真道:“你和他一人一半的锅。”


    曹佑:“……”


    今天的小侄儿真的很难懂。


    曹暾再次长叹。他真的要崩溃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意志力真的很脆弱来着。虽然王则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但时间长了,说不定他的软弱就占了上风,他就不想干了,找个高处一跃解千愁。


    虽然很对不起小叔叔,但是吧,人要是被逼急了,他就只能吊死在赵祯屋檐下,和赵祯的名声同归于尽。


    可小叔叔是岳飞……


    不要啊,小叔叔都穿越到仁宗朝,有一众北宋名臣给他保驾护航,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靖康耻发生,那小叔叔也太惨了!


    如果狄诤是辛弃疾,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消失,宋英宗继位,徽钦二宗在遥远处朝着他微笑着招手……


    哦豁,地狱加倍。


    曹暾抱住脑袋。


    虽然曹暾不是任何历史名人的粉丝,他不粉任何人,不会为任何人丧失自我,并认为为某个陌生人哐哐撞大墙的事很愚蠢,但他要脸啊。


    要是一个干不好,我就成完颜暾啦!


    他还不是只有一个岳飞的完颜构,而是有岳飞和辛弃疾的完颜暾。


    好吧,这时候没有大金。那……耶律暾?


    救命!


    曹佑见曹暾又躺下了,并左右来回翻滚,松了口气。


    比起之前曹暾那令人担忧的死气沉沉,如今曹暾虽然满脸生气,但也生气勃勃啊。


    虽然不知道曹暾在生自己什么气,曹佑见曹暾振作起来,终于放下了心。他真的很害怕曹暾抑郁成疾。


    曹暾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认可今生的契机,最亲近的亲人。曹佑虽然希望曹暾成为一个好皇帝,但更希望曹暾能活得长长久久,快快乐乐。


    ……如今曹暾似乎不会太快乐,但至少别早夭。曹佑衷心地祈祷。


    虽然曹佑对缘由仍旧一头雾水,满心茫然,但曹暾确实恢复了活力。


    他的耷拉眼也恢复成在江南时的懒散耷拉眼,而不是让曹佑胆战心惊的了无生趣耷拉眼。


    曹暾对曹佑拍着胸脯道:“那狗皇帝要是胆敢把主意打在小叔叔你身上,我就和他拼了!我会趁着我年龄小,去刺杀他,和他同归于尽!”


    曹佑连忙制止:“算了算了,暾儿,别这么想,你想点好事。我也年少,陛下不会和我过不去。”


    张载和范纯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们就出去了一会儿,暾儿怎么就要和陛下同归于尽了?陛下又干了什么?


    曹暾道:“哦,他准备烽火戏诸侯。”


    知道曹暾的话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曹佑都被吓到了:“什么?!”


    张载和范纯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为了废后要干什么蠢事?”


    曹暾道:“他要搞一场宫廷骚乱,然后说母亲没管好后宫,废了母亲的后位。不过你们放心,他胆子不大,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控制内,不会把事情闹大。”


    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对皇帝日益失望,但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件事。


    曹佑绞尽脑汁回忆历史中有没有这回事,但无奈他实在是对皇帝后宫琐事了解不多,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姐姐肯定能成为太后。


    曹暾没想说服张载和范纯祐相信。


    张载和范纯祐是否相信,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发展。他只要有自己就够了。


    告诉两人这件事,只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免得他们被吓出病来。


    曹暾在得知杨怀敏回京,却没有任皇城司长官,而是杨景宗这个废物破格被任命为皇城司长官时,就知道虽然王则起义的发展与历史中略有不同,但赵祯想要废后的心没变。


    皇城司自从不再承担刺探边疆军情的责任,长官便从勋贵武官变成了宦官。赵祯唤回最信任爱宠的宦官,却不让他担任皇城司首长,而是另择一个他厌恶的外戚为首长,让杨怀敏为副手,就很明显要搞事了。


    曹暾所说的“烽火戏诸侯”,指的就是庆历八年闰正月的坤宁殿宫变。


    宫变一直是历代皇帝最为惧怕之事,每一次宫变发生,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这一场宫变却被赵祯按下,连当时记录都被刻意隐藏抹去。但宋朝的文人还是有点脾气的,仍旧在一些大臣的传记中记录下只言片语。


    因为赵祯没有追查此事,所以后世多说此事乃疑案,但那只是“事实疑案”,即没有证据,只能猜测,所以叫“疑案”。


    任何有脑子的人一看宫变记录,就很容易猜出宫变目的和幕后主使。


    坤宁殿宫变的经过是这样。


    宋朝帝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时间必须同房。在闰正月帝后同寝那一天,宫廷出现骚乱。


    赵祯一副心大的模样,要推门出去瞅一瞅,被曹皇后阻止。


    曹皇后挡在赵祯身前,组织宦官和宫女护卫赵祯,搜寻骚乱源头,命令宫女和宦官灭火。


    杨怀敏带着张美人哭哭啼啼赶到,说张美人要护驾,赵祯甚为感动。


    后来发现叛乱者只有四个醉酒的士兵,帝后下令捉活口,杨怀敏却冲上去亲自将活口乱刀砍死。


    群臣要求严查宫变,并严惩当晚不知道为什么在梦游的皇城司众护卫的责任人,尤其要弄死那个一看就是在消灭证据的杨怀敏。


    赵祯下令不追查,并将皇城司责任人外放保护。对杨怀敏,他甚至舍不得外放,还让其继续待在皇城司。


    官职比较低的朝臣还在喊“这是宫变啊陛下,我们要严查”,高位的官吏比如夏竦已经在为“护驾”的张美人请功。


    而对另一位同样护驾的曹皇后,谏官王贽称,叛乱一定是曹皇后干的!如果不是曹皇后干的!她怎么能那么冷静地护驾?她护驾的流程完美无缺,简直就是演的!陛下,咱们废后,让张美人当皇后吧。


    还在吵一定要严惩一定要严查的群臣:“?”


    御史何郯忍不住了,上奏皇帝,宫变发展也太奇怪了吧?很明显是有人想废后,然后立张美人为皇后。陛下啊,我们要严查啊!


    赵祯召何郯进宫密谈。


    出宫后,何郯不再请求严查宫变,但仍旧坚决反对封赏张美人。


    最后赵祯宽容大度地赦免了所有宫变相关人士,连那四个被灭口的士兵的全家都没杀。


    杨怀敏被赵祯护住,只是外放到离开封只有一百公里的滑州(河南安阳滑县)为官。


    “不是你干的你护什么驾”的曹皇后被赵祯仁慈地放过。


    护驾的张美人晋升为张贵妃,称王贽为“我家谏官也”。


    后世一些人将这件事的主谋推给张美人,连杨怀敏都成了伺候张美人的宦官,宋仁宗是纯洁无辜的。


    那还真是高看张美人了。


    杨怀敏曾经是刘娥的心腹宦官,在刘娥垂帘的时候,就有权势逼死辅政大臣曹利用。


    刘娥死后,宋仁宗视杨怀敏为长辈般的心腹,凡是弹劾杨怀敏的人,都会被宋仁宗贬官。


    杨怀敏升任宦官的最顶点“入内副都知”,功劳是谎报辽国皇帝耶律宗真已死。立刻有官员弹劾杨怀敏,耶律宗真还活得好好的,杨怀敏他欺君啊陛下!


    这么荒唐的事,赵祯仍旧没舍得处罚杨怀敏。杨怀敏安安稳稳地坐在入内副都知的位置上。


    瞧瞧杨怀敏这地位。别说现在张娘子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张美人,就是她当上张贵妃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杨怀敏一声“杨中官”。


    能使唤杨怀敏的,只有宋仁宗赵祯一人。


    所以说,只要看了宫变记录,猜出幕后主使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宫变时,杨怀敏是皇城司实际领导人。


    皇城司在左承天祥符门内,即坤宁殿东边(地图左侧)。妃嫔的直舍在坤宁殿的西边(地图右侧)。坤宁殿出现骚乱后,杨怀敏从坤宁殿左侧绕了一大圈,绕到坤宁殿右侧,精准地从一堆蚁居的妃嫔直舍中看见正在哭闹着要护驾的张美人,然后带着张美人去坤宁殿护驾。


    宫变当天,宫城内几万皇城司侍卫和死了似的,竟然让四个皇城司兵卒一路闹到坤宁殿。


    宋仁宗居然半点不害怕几万皇城司在坤宁殿宫变当日的装死,大度地放过了所有的人,连整顿皇城司的套话都没说一句。


    啊,宋仁宗不愧是千古仁君啊。


    我就问,哪一个皇帝能有这么仁慈!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先告诉你们了,等事情发生,别呼天抢地地扰我心烦。”曹暾已经进入摆烂第二阶段。


    哈哈哈哈,我当不好皇帝,我都要成完颜暾了,我还装什么?


    我现在就给你们一点小小的剧透震撼。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宫里有看不惯赵祯烽火戏诸侯的好心人告诉我的。


    曹暾板着脸道:“他就是仗着敢于直谏的贤臣都被外放,得知此事时已经尘埃落定,为了皇帝的颜面他们不能将此事掀开再骂一次,才做这么荒唐的事。你们不要告诉夫子,免得夫子被气死。”


    范纯祐嘴角抽搐。


    拎着陌刀和敌人对砍都不吭一声的范纯祐,又想捧脸尖叫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张载两眼无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陛下怎么能……怎么能……呜呜呜……”


    曹暾翻着白眼做眼保健操。


    看来张载还年轻,对皇帝这种生物充满幻想呢。


    就是自己当皇帝了,也不是个能让大臣幻想的好皇帝。居然有人会对皇帝寄托希望?太好笑了。


    “你们知道宫变即将发生,就乖乖待在家里,别给我出去惹事。”曹暾指望不上两人,对曹佑道,“小叔叔,你想个办法通知母亲。皇帝只是想让母亲惊慌失措。如果母亲临危不乱,他那‘皇后不是主谋怎么会护驾’的理由站不住脚,他只能放过母亲。”


    虽然历史中母亲在宫变中反将了赵祯一军,但他还是提前通知母亲一声为好。


    曹佑点头:“我明白”。


    他完全信任曹暾。


    暾儿果然振作起来了,虽然振作起来的理由……他还是不懂呢。


    范纯祐赶紧收起心神,道:“这……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能做。”


    怎么能说我没用呢!范纯祐有点难受了。


    张载也赶紧收起碎碎念,主动请命。


    曹暾抱着手臂冷笑:“真的?你们敢和皇帝对着干?敢瞒着夫子与我一同冒险?敢与我利益完全绑定?”


    范纯祐和张载:“……”


    曹暾从床上跳下来:“择日不如撞日,不等了,今天就干活。你们要真的要帮我,就在今晚上帮我悄悄拜访夏竦。”


    范纯祐和张载:“……”有点不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我来吧。”


    张载抓住了曹佑的手,咬牙道:“我、我来。”


    范纯祐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我帮。”


    怎么办,总不能失去郎君的信任?那以后郎君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怎么照顾郎君?父亲,我对不起你的嘱托啊!


    曹暾面无表情地颔首:“那就好好做。”


    我都要成完颜暾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曹暾今天的精神状态十分辉煌灿烂。


    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快成精神患者了。


    于是夏竦在曹暾极端精神的心理状态中,迎来了曹暾的悄悄来访。


    范纯祐哭着以范仲淹儿子的名义,敲开了夏竦家夜晚的大门。


    夏竦茫然地看着曹暾:“不是范仲淹……范希文的儿子吗?谁是范希文的儿子?”


    范纯祐:“……我。”


    夏竦看看范纯祐,又再次看向范纯祐怀里的曹暾。


    为、为什么范仲淹的儿子会抱着曹暾?


    曹暾开门见山不啰嗦:“我知道我爹已经告诉你,他要烽火戏诸侯了。没有儿子的张美人和有儿子的曹皇后中,你选一边站队。”


    夏竦:“……”


    夏竦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有三更,比较晚,大家明天看。提前晚安。


    碎碎念:


    宫变的事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几万皇城司当晚梦游,赵祯心腹杨怀敏砍死证人,支持张美人当皇后的官吏一边为张美人护驾请功一边弹劾曹皇后不是幕后黑手她护什么架。


    前一个月才肢解了谋反的王则的赵祯,在自己遇刺的时候大度地放过了包括死了的四个“刺客”家人的所有人,甚至没说一句“整顿皇城司”。


    天啦,这什么千古仁君!这什么胆气冲天的英雄豪杰!


    这还需要脑子思考谁是幕后主使吗?


    第90章 请斩杨怀敏


    夏竦没敢晕。


    他怕晕了之后, 他全家完蛋。


    曹暾知道夏竦不敢晕,不敢将今日之事告知皇帝。


    他没去找能直接接触宫变的宦官,而是找夏竦, 是因为夏竦有子孙后代。


    宦官和大臣不同。宦官没有家人, 他只用向当权者谄媚, 不用担忧当权者死后,继任者是否会报复自己。


    最差不过享受这片刻,在继任者报复自己之前一根绳索吊死而已。


    如杨怀敏这样年老的宦官, 就更不会在意皇帝之外的任何人。


    赵祯还不到四十岁,正年富力强。杨怀敏确定自己会死在赵祯驾崩前。


    什么可能会成为太后的皇后,什么可能会成为皇帝的皇子, 什么可能会成为辅政大臣的贤臣,杨怀敏统统不会在意。


    用后世的话来说, 杨怀敏这样的老太监就是“无敌之人”。


    所以赵祯炮制宫变, 杨怀敏才敢冲在最前面。只要皇帝下令,他什么都敢干。


    皇帝总爱宠信宦官,就是因为宦官这种“无敌之人”的属性让他很安心。


    夏竦不一样。


    他有儿孙,有家族。


    他是个自私又爱慕权势的人。这样的人,做不到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成为牺牲品。只有真正高尚的人, 才会为了做事不顾身后名身后事。


    所以夏竦会害怕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储君继位,剥夺了他的身后名, 不准他子孙后代科举,将他好不容易从寒门提升到官宦的家族重新打压回寒门。


    历史中夏竦支持张美人,是因为曹皇后多年无儿无女, 他确定曹皇后不可能生出皇子。


    张美人虽然没生出儿子, 但她生育过女儿, 证明她有生育能力。皇帝最为宠爱她, 将来皇子可能从她的肚皮里出来。


    即使张美人生不出皇子,赵祯有他爹的示范,完全可能将别人生的儿子给张美人当儿子。


    而且张美人比曹皇后年轻,曹皇后如果受不了赵祯的磋磨,死在张美人和赵祯前面,夏竦就更是大赢特赢。


    夏竦肯定也想过输了的后果。


    即使曹皇后成了曹太后,儿子不是曹太后生的,新君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大仇恨,不会特意针对自己的后代。


    所以只要曹皇后无子,他赢了利益很大,输了没有损失。那还用思考站队谁吗?


    曹暾道:“不相信,你可以写信给我的夫子范仲淹。夫子被‘起复’,便是劝说我爹把我接回宫。”


    夏竦突然想起了一个刚被起复的人:“那,尹洙……”


    曹暾道:“一样。”


    夏竦捂着胸口深呼吸:“为什么啊?”


    曹暾道:“因为我为嫡长,只要群臣知道我,他不立太子,我也天生是太子。他只要还要名声,将来再有其他儿子,也不能与我争位。所以在废后之前,他不想把我认回。”


    夏竦眼神开始游移。


    曹暾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不被认回的皇子,似乎最好别站队?没关系,你别站队,装聋作哑就好了。夏宰辅,你对我好,我才来冒险告知你此事。不然你稀里糊涂地卷入储位之争,可就太冤枉了。”


    夏竦看着曹暾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曹暾明白夏竦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夏竦不是站队,只是在权衡利弊,没说为自己做事。


    曹暾道:“如果夏宰辅不想装聋作哑,便当一个为陛下着想的好官吧。陛下仁慈之名天下皆知,杨怀敏欺上瞒下为非作歹逼反贝州,让陛下的仁名蒙上尘埃……”


    夏竦已经冷静下来。


    他好奇地打量有神童之名的曹暾。这些话是别人教的,还是曹暾……赵暾自己想的?


    曹暾顿了顿,对着窗户拱了拱手:“夏宰辅,何不……请斩杨怀敏?”


    夏竦沉声道:“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


    曹暾道:“夏宰辅,你少说了两个字。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宦官。”


    夏竦问道:“这有何不同?”


    曹暾扯了扯嘴角,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累,放弃了,继续面无表情道:“他是宦官。”


    曹暾没详细解释,让夏竦想。


    聪明人自己会多想。


    夏竦确实自己在思考那个“宦官”的含义,他也确实想到了。


    首先,宦官的权势都系于皇帝一人身上,没有任何倚仗,只要皇帝放弃他,他就落入万丈深渊,自己弹劾宦官不会被他人报复;


    其次,宦官在士林舆论中天生就是坏的,他身为宰辅,弹劾宦官乃是贤臣理应之举,连皇帝都不会发现他在站队皇后,而是会以为他受不了坏宦官,偶然想当个好大臣;


    最后,皇帝好名,肯定也想让别人给他承担错误,宦官人人喊打,让宦官背锅,群臣都会积极响应,不会让皇帝为难。


    弹劾杨怀敏,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但也没有好处啊。夏竦犹豫。


    曹暾知道夏竦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哪怕被自己逼上门,也不愿意白干活。


    他见夏竦犹豫,知道夏竦在动摇,只是差一个利益。


    曹暾落下最后的子:“陛下后宫女子逾先帝十倍,如今已经四年无所出。你不敢帮我,但你在不会引起陛下怀疑的前提下,给我卖一个好,为家人留一条后路,恐怕不是难以抉择的事。”


    夏竦嘴角微抽:“你在逼我。”


    曹暾点头:“对。只要陛下有其他儿子,我必死;只要陛下没有其他儿子,他再厌恶我我都能继位。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的执着。所以我威胁你,你也拿我无可奈何,不能打压我。我的未来,只看陛下将来是否会有其他儿子出生。”


    夏竦这次嘴角没抽,他嘴唇抖了抖,双眼露出疲惫之色:“陛下……陛下不一定……你不要多想,陛下一定有其他考虑,不是……唉。”


    曹暾没想到夏竦会突然安慰他。


    不过无论夏竦是不是在知道他身份后讨好他,以免他继位后打压夏竦的子孙,曹暾还是在嘴上承了夏竦的情。


    曹暾道:“夏公,谢谢你的同情,不过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不会抱有侥幸。”


    夏竦又叹了口气。


    曹暾道:“夏公仍旧可以在宫变后为张美人求份位。我所求只是弹劾杨怀敏,并给王则一个痛快。”


    夏竦疑惑:“王则?”怎么还有王则的事了?


    曹暾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我说我主要的目的是为被逼反的贝州百姓出口气,夏公会信吗?”


    他对夏竦拱了拱手,道:“夏公,我会以馆阁官员的身份率先上奏折,请斩杨怀敏。”


    曹暾转头对范纯祐道:“朱大哥,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去看夏竦,也没有告别,很无礼地让范纯祐径直离开了。


    离开后,范纯祐担忧道:“他会帮我们吗?”


    “他帮不帮无所谓,我来的目的,只是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曹暾道,“夏竦好权势,所以胆子不大。只要他知道我是皇子,就不敢做得太过。”


    即使历史中皇后无子,夏竦都没敢太得罪皇后。


    在同党喊废后的时候,夏竦半句不提皇后,只喊给护驾有功的张美人提份位。


    如今曹皇后有子。除了不将自己认回皇宫,赵祯对自己还不错——又是赐宅邸,又是偶尔亲自教导,谁人不知道赵祯对曹暾异常的好?


    夏竦不敢赌。


    “连夏竦这样品德的人都看不惯宦官乱政,哪个公卿敢落下品德还不如夏竦的名声?”曹暾漠然道,“朝堂的声音不用愁了。朱大哥,接下来是民间。”


    范纯祐一抖。


    他羡慕在家里假装曹暾没出门的曹佑和张载了。


    曹暾道:“找人在民间传几句实话。贝州造反是因为杨怀敏挖堰塘。在宋辽议和时,宋朝答应辽国不会再挖堰塘。杨怀敏擅起争端,罔顾皇命,既引起友邦惊诧,还以堰塘占用良田,激起民变,玷污了皇帝仁慈的名声。宦官果然是坏的。”


    曹暾仰头看向范纯祐,双眸映着马车内的提灯光芒,漠然如寒星。


    “在老百姓的心中,宦官就是坏的,戏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而一个好皇帝,一定会斩掉坏宦官。”


    ……


    曹暾还在“养病”,曹佑正在修改帮曹暾写的“请斩杨怀敏”的奏折,没想到夏竦居然率先出手。


    夏竦在曹暾偷偷见他的第二日,就上书弹劾杨怀敏。


    既然贝州之乱喊出的口号是杨怀敏虐民,那为了皇帝的名声,请斩杨怀敏!


    群臣震惊后又不是很震惊。


    虽然夏竦他不会弹劾杨怀敏虐民,但夏竦急皇帝所急,很着急皇帝的名声被杨怀敏毁了,这是在讨好皇帝呢。


    赵祯召见夏竦,夏竦焦急道:“陛下,天下人皆骂杨怀敏为奸宦。臣知道陛下仁慈,连犯了大错的宦官都不忍斥责。但一个宦官而已,陛下怎能为他承担过错?”


    赵祯犹豫道:“天下、天下真的骂杨怀敏为奸宦?”


    夏竦道:“是啊陛下,臣得知这件事,才急着上奏!”


    赵祯心里又气又急。杨怀敏是奸宦,那一直宠爱重视杨怀敏的自己是什么?


    他正想执拗,群臣见夏竦都敢弹劾皇帝心腹,果然如曹暾所料,纷纷跟随弹劾。


    尤其是之前弹劾过杨怀敏的谏臣,此次言辞更加激烈。


    杨怀敏欺君说契丹皇帝死了,陛下你给他升官。如今我们早就知道契丹皇帝活得尚好,陛下你还不弄死他,究竟是为什么啊!臣等不懂!


    一个奸宦而已!


    曹暾“请斩杨怀敏”的奏章混在其中,半点不起眼。


    旧事重提,赵祯正难堪时,夏竦再次悄悄上奏:“陛下,京城里都在传你宠爱奸宦呢!这话还是从杨景宗口中传出来的!”


    赵祯惊怒道:“谁?杨景宗?!”


    夏竦苦笑:“正是杨景宗。杨景宗在酒楼喝醉酒说胡话,对人说他虽然是皇城司的主事,但样样做不得主,陛下你只信任宦官杨怀敏。天下群盗都在骂杨怀敏,京城的人也听过群盗的胡言乱语。百姓愚钝,听见宦官就认为是坏的。他们听杨景宗说你宠爱宦官,都很害怕。”


    赵祯眼底蕴含着愤怒的风暴,深沉如渊。


    ……


    “还压着群臣的奏章?”曹暾兜着手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行吧,他大概是准备宫变后再抛弃杨怀敏和杨景宗,废后之心还真是坚定呢。请帮我谢过夏宰辅。夏公不用再冒险进谏了,只用等宫变发生,顺着陛下的心意即可。”


    那刚过知天命之年的中年人垂首站立,十分恭敬:“是,郎君。”


    范纯祐看着那人,脸皮一直在抽搐。


    夏竦胆子这么大吗?他居然把独子夏安期派来和暾儿接触,说好的不站队呢?!


    作者有话说:


    三更,20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23万、24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6章。啊,开始拉锯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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