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掌管宫廷收藏的典籍和书画真本, 历代奏章和律令也收入秘阁中。
大宋的官职十分复杂和混乱,虽然主要的官职能简单粗暴地分为寄禄官、差遣官、贴职,但实际上任命的时候, 一个部门的官职里可能三者都有, 甚至三种不同的官职名称差不多。
比如秘阁有整理典籍的差遣官, 也有文官的荣誉贴职,还有白拿俸禄的寄禄官。所以曹暾在读书的时候,秘阁也有人干活。
曹暾自不用干活, 他的秘阁官职类似寄禄官,只是有了在秘阁借阅典籍的权利。
在曹暾看来,秘阁就是一个大型图书馆,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图书馆自习。
啊,好熟悉的生活。
曹暾梦回考研时光。
秘阁不仅有官, 也有吏。
历代封建王朝的官大多不做事, 做事的是吏。宋朝因推行科举,官员繁多,许多官员挤占了吏的位置,但最基本的公务,仍旧大部分是吏在做。
中央朝廷的吏称为“吏人”, 地方上的吏一般称为“公人”。历史中的公人要在宋神宗元丰改制后才能领俸禄,中央朝廷的吏人一直都能领俸禄, 还能通过科举做官,不像明清后规定吏人不可考官,吏人的地位还算不错。
曹暾与吏人攀谈时, 其他官员便没有对曹暾露出异色。
在曹暾看来, 经史典籍在家都能看, 来了秘阁, 就要看在家中看不到的书,学连夫子都有点糊涂的知识。
他该学的最重要的知识,自然是宋朝那狗屎官制了。
无论是现在为官,还是将来运气好了为君,他都要把连学宋史的人都啃不明白的宋朝官制啃明白,不然将来肯定会闹笑话。
大部分官员都连自己身上一连串官职都搞不清楚种类,最明白宋朝官制的就是计算俸禄和记录账务的吏人。
宋朝的屎山代码,全靠吏人兢兢业业维持。曹暾要学习官制,跟着宰执学习都不如跟着吏人学习。
夏竦带着曹暾和秘阁的一众当值官吏打招呼的时候,曹暾便向夏竦请教,如果要学习官制,他该询问谁。
夏竦虽然人品不好,做事很厉害。他是官员中难得对官制了如指掌的人,对哪些吏人对官制了如指掌也很清楚。
夏竦以为曹暾来秘阁学习经史,听曹暾开口学习官制,心中对曹暾好感更甚。
他初为官时,也是猛啃官制。
别人都说他浮躁,他倒是认为当官不首先学官制,做好自己职业晋升规划的人,才叫没本事。
暾儿果然很合他的眼缘!
夏竦微笑着将曹暾牵到一位姓刘的吏人面前,道:“暾儿要学习官制,你闲暇之余,多照顾暾儿。”
那发须斑白的刘吏人好奇地看着京中有名的神童,对夏竦拱手应下。
夏竦离开后,曹暾便跟着刘吏人学习。
当刘吏人干活时,曹暾便像学徒似的为刘吏人磨墨、搬运资料。
刘吏人受宠若惊,让曹暾不必如此。
曹暾摇头道:“我向刘先生学习,刘先生便为我师。”
刘吏人忙道:“我只是一个吏人,当不得进士的老师。”
曹暾继续摇头,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术业有专攻,在官制一学上,刘先生就是我的老师。”
刘吏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秘阁官员笑着拍了拍刘吏人的肩膀,道:“暾儿说得对,你好好教导暾儿就成,客气什么?”
刘吏人叹气:“那我就愧受了。”
曹暾好奇地看向那位官员。
官员指着自己,道:“我名为王尧臣,字伯庸。与你的叔祖父曹玉璋曾在西北共事过。你叔祖父特意让我看顾你。”
曹暾先拱手作揖,然后困惑道:“王先生是右谏议大夫,怎么在秘阁?”
刘吏人似乎和王尧臣很熟悉了,闻言白了王尧臣一眼,道:“王大夫有秘阁贴职。他便当自己是秘阁差遣,把秘阁当自己的公衙了。”
曹暾仍旧困惑:“这样可以吗?右谏议大夫不是在谏院办公吗?”
刘吏人解释道:“右谏议大夫是寄禄官,不在谏院当值。”
曹暾脑袋里象是被倒进了一盆浆糊:“可谏院是实职……”
刘吏人继续解释道:“司谏是差遣。不过如果谏议大夫兼任谏院首长知院,便是差遣。”
曹暾看向王尧臣:“那王先生的差遣是什么?”
刘吏人道:“是编修官。陛下准备重修《唐史》。所以王大夫常把秘阁当公衙,也不算走错地。不过只是也没有走对地,编修大多都在史馆当值。”
曹暾放弃思考,两眼发直:“我糊涂了。”
王尧臣笑道:“你听不懂,才需要学习。虽然许多官员都不懂官制,但若要成为干实事的官员,还是要稍懂一些。”
刘吏人倒是不太赞同:“官员询问吏人,便可以得知自己身上什么官职是什么类型。不必太了解也可干实事。”
因曹暾年幼,王尧臣以为曹暾接受不了太复杂太深奥的事,便只微笑,没有反驳。
他所说的干实事,不只是做职位上该做的事,而是朝中大事。
大宋的官制还未稳定,只是草创。
太/祖皇帝去世太早,太宗皇帝完成制度草创。大宋官制本该在真宗皇帝手中成熟,但真宗皇帝在边疆稳定后就沉迷鬼神宗教之事,没有改革完善制度之心。
王尧臣认为,制度完备当由当今皇帝完成。范仲淹等人便有此意。
庆历新政草草结束,恐怕之后许多年都无人再牵头提起改良完善制度一事,只能咬牙坚持祖制。
只是再拖延,大宋官制总是要改革的,不然连官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官职要干什么,更别提解决冗官。
王尧臣不认为自己有牵头的本事和魄力,陛下暂时也不想再动祖制。曹暾还年幼,且是真正的神童,而不是沽名钓誉的“诵读童子”。曹暾当是能等到朝廷再次改制的时候。
王尧臣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总角揉得晃来晃去:“暾儿,好好学。”
曹暾装作很有激情地应下,心里无力地叹气。
狗屁的大宋,狗屁的官制,全是狗屁!
唉,学吧。
曹暾绷着小脸,心里愁眉苦脸地继续学习。
他拿着官员的俸禄账本。从俸禄补贴着手,比较容易分辨各种官职的类型。
他一翻,为首的就是皇子的俸禄和补贴。
皇子刚出生无爵位时,每月就有额外的月俸二百两,另加绫十匹、绢十匹、绵十匹、紫罗一匹。
这是固定月俸,粮食、肉类等补贴不计入其中。另外皇子五六岁时便会受封团练使等寄禄官官职,还额外有俸禄和补贴。如果皇子封爵,还有格外的爵位月俸。
比如他拿的一百两,就是“太子”的月俸,不包括皇子的月俸。
曹暾脑袋上徐徐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零花钱为太子的月俸一百两。补贴和绫罗绸缎他都不要了,皇子该有的月俸他没有吗?他只要银子,也可以不要绫罗绸缎和补贴的!
而且他回京城后才开始领俸禄,之前的俸禄呢?皇帝不补给他吗?
生育了子女的后妃每个月也有额外俸禄和补贴,娘娘有得到吗?
估计宋仁宗为了隐瞒在外面藏了个皇子,都没给。
曹暾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幼年皇子的月俸到不了自己的手中,他至少是自己拿月俸。
而且皇帝给他的是官银,不是铜钱。北宋缺银,官银年年在涨价,等到了北宋徽宗时,一两官银能换两贯钱,他就当是赚了。
曹暾酸溜溜地把皇子待遇迅速翻页,认认真真学习别的官员的月俸和补贴。
王尧臣微笑道:“本朝对官员待遇极厚,希望官员因此不再贪污。”
刘吏人眼中露出向往神色。他一直在努力读书,希望能从吏入官。
曹暾抬头:“高薪养廉?”
王尧臣微笑颔首。
曹暾问道:“那本朝对贪污处罚可是历代最严?”
王尧臣还未回答,刘吏人忙道:“本朝对士大夫极其宽容,怎么能对士大夫施以严刑?”
曹暾点头:“下官明白了。”
他低头继续从俸禄表分辨官职类型。
现代社会也有国家高薪养廉,但那个国家对贪污零容忍。虽然这样并不能阻止贪官污吏,但至少逻辑上很对——高薪养廉了,那么不廉洁的官员就该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大宋只有高薪,没有惩罚,很符合大宋治理社会时重道德不重法治的思想。
简而言之,我都给你这么厚的俸禄了,求求你良心发现,不要贪污了。
哇哦,呵呵。
曹暾安静学习,没有再说话。
王尧臣看向曹暾的视线很专注。
他想起曹琮在提起曹暾时的赞不绝口。那时他只以为曹琮是炫耀曹暾的才学,毕竟曹暾只是稚童,有不错的学问便能耗尽其不多的时光。
他小瞧了这位神童。
王尧臣是状元。他小时候也是神童。
回忆自己幼时读史书时,他的心中也有许多主见。或许在政治上的天赋,真的是“天赋”,不需要后天花精力,便自有直觉,能切中本质。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小视同样是神童的曹暾?
王尧臣问道:“暾儿,你可有授业的夫子?”
曹暾抬起头,道:“有。”
王尧臣道:“不是教你读书的夫子,而是认你做弟子的夫子。”
曹暾想了想,道:“我认为是有的,不过我的夫子都不会说认我当弟子。”
王尧臣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曹暾外戚的身份,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他便收起了收徒的心思,道:“你以后在学问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寻我。虽然你在秘阁读书,但秘阁差遣官也可以去其他馆阁借阅书籍。”
我又不是差遣官。算了,就当我是差遣官,差遣职务为读书。
曹暾点头:“是,谢王大夫。”
王尧臣道:“你如刚才一样,称呼我为王先生即可。”
曹暾从善如流,然后平静淡然地继续读书。
刘吏人见曹暾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态度,心里叹息良久。
自己若是能在当值之初便遇到王尧臣那样的职位很高的官员,他一定会战战兢兢。曹暾却象是面对亲近的长辈似的,面无异色。不知道这是曹暾出身高的缘故,还是曹暾性情的缘故。
无论缘由如何,曹暾真不愧京中盛名。
刘吏人想,若宫中有了皇子,曹暾定能为皇子伴读。
曹暾入秘阁后,赵祯就有些心神不宁。
过了小半日,张茂则见曹暾身边有吏人和王尧臣照顾,便去向赵祯禀报曹暾的情况。
赵祯失笑:“王伯庸又溜去秘阁了?编修的工作这么闲吗?罢了,且让他再躲几年懒。”
王尧臣虽然不是庆历新党,但中立更讨两端嫌弃。再者王尧臣在西夏战场与范仲淹、韩琦等人相处融洽,还为范仲淹和韩琦上书辩解过,于是王尧臣母丧回朝后,便只领了编修的闲职,没被重用。
赵祯一定会重用王尧臣,只是稍等几年而已。
“曹玉璋拜托王伯庸照顾暾儿啊。”赵祯笑完后,微微叹息了一句。
他明白曹琮选择王尧臣,正是因为王尧臣只为编修闲职,曹琮显示出和王尧臣私下的交情,也没有勾连朝政。
赵祯一直很清楚,曹琮为人谨慎,几乎不与朝中有实权的人深交。
他对曹家的警惕,不是曹琮不够小心谨慎,只是曹家身为代代都有名将、在文官武将中都有美名的开国勋贵,天生就权势过重。
无论曹琮如何谨慎,朝中大半官员都会敬重他。
赵祯想起年幼时父亲对自己的叹息。
澶渊之盟后,父亲将寇准贬出朝廷,便是这个缘由。
寇准那时什么错漏都没有,但他在朝野名声太重,民间无知百姓连父亲御驾亲征都认为是寇准的功劳。
京城地震,“归安少年”声名鹊起,赵祯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曹暾扬名,此举并无敏感之处。此时主导者肯定是章衡和章楶两位弱冠青年,曹暾只是被他们带着一同出风头。
可曹家没有累世功勋的家境,章衡和章楶又怎会与曹家结交?京中官吏又怎会容忍有旁人对救灾指手画脚?
曹琮只要想让曹暾扬名,便有的是人脉。
就像即使他忌惮曹家,但曹琮未死,禁军三帅必有曹琮一席之地,否则他不能压服朝中舆论一样。
赵祯心中遗憾。
曹琮是很好用的人,可怎么正好是后族?
后族不需要声望、功劳、才干皆为上等的贤人啊。
群臣都骂张尧佐,但张尧佐那样的外戚,才更适合做后族。
赵祯压住心中复杂的念头,继续询问曹暾在秘阁的读书情况。
得知曹暾首先选择学习官制,赵祯满意地颔首。
当年大娘娘教他读书,待他能通读六经后,也在为他读史书之余,教导他分辨官制。
大娘娘曾言,要读懂本朝官制,才知道太宗制衡群臣的智慧。
当初许多官员反对大娘娘封后、听政,可再多的人反对,只要坐在上首处的人主意已决,底下的人的反对便无用。
大宋弄如此复杂的官制,就是要一个实权职位,被许多人分权。虽然这样行事效率很低,但皇帝永远不用担忧朝中文臣武将威胁皇位。
即使是禁军帅臣和两府宰执,即使如寇准那样大的功劳和范仲淹那样好的名声,皇帝也是想换就换,想贬便贬。
皇帝的约束,只有将在史书中记载的后世之名。
赵祯道:“等午时,接暾儿与我一同用膳。”
赵祯对宫人一直很宽和,除非正式场合和强调自己主张的时候,很少自称“朕”,因此许多宫人都对赵祯很肆意。
有一次宫人知道赵祯袖中有关于宫人待遇的奏章,竟敢去拉扯赵祯的衣袖,抢夺赵祯袖中的奏章,赵祯都不生气。
外臣听后,无不感慨赵祯的仁慈。
但张茂则身为最受赵祯信任的中官之一,他从来都对皇帝无比恭敬。
赵祯命令后,他详细地询问了时间,又问赵祯如何准备曹暾的膳食,需不需要给稚童额外准备食物后,才离开。
张茂则很细致恭敬,赵祯却眉头微蹙。
他猜到,张茂则可能意识到了曹暾身份不一般。
罢了,张茂则身为伺候他的人,被他吩咐太多关于曹暾的事,意识不到就太蠢了。
赵祯心里明白,但还是有点自己没意识到的不喜。
不过想到又能见到他唯一的儿子,赵祯心里生出喜意,那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喜很快淡去。
曹暾学得头昏脑胀,正在闭目养神时,张茂则回来,悄声告诉他午膳与皇帝一起用。
曹暾顿时心中悲伤不已。
这顿饭,大概会让他食不知味了。
王尧臣本想与曹暾一同用午膳,张茂则悄悄告诉他曹暾要与皇帝一同用午膳后,他惊讶不已。
后来他想起曹暾长大时,曹琮估计已经故去了,曹家不会有两代高官,心里明了,曹暾恐怕是皇帝选择的下一代功勋带领者,便心里安稳了。
他把曹暾牵到一边,压低声音教导曹暾面圣的技巧。
这些技巧曹暾已经在范仲淹和章得象、张士逊那里听过无数次,但每个宋仁宗的宠臣都会有独特的面圣技巧,王尧臣将来也会登临宰执,他的技巧对曹暾也很适用。
曹暾点头如捣蒜,牢牢将王尧臣说的话记住。
王尧臣道:“陛下最爱节俭,你一定不要贪食。若吃不饱,我下午偷偷给你带吃的。”
曹暾苦笑道:“我还是个孩子,陛下应该会照顾我。”
他就不信宋仁宗敢饿唯一的皇子。
王尧臣道:“陛下的心意是陛下的心意,你的自律是你的自律。吃个六分饱就够了。”
曹暾:“……是。”
六分饱,饿死我算了。
但他还是遵循王尧臣的教导,在吃饭时十分克制,并且每道菜顶多只让伺候的内侍夹三筷子,每道菜均匀地吃,以显示自己没有特别的喜好。
如王尧臣所料,赵祯果然面有赞同之色。
曹暾心里叹气。饿,馋。
皇帝自己吃的午膳味道非常好。
宋太宗为了让皇帝节俭,要求宋朝皇宫只能养羊,所以宋仁宗晚上饿了不宰小羊羔的小段子,不是因为宋仁宗非得在夜宵时吃羊,不肯吃吃屠宰更省事的鸡鸭鱼,而是宋朝宫廷里没有新鲜的鸡鸭鱼。
做了几十年的羊肉,宋朝宫廷羊肉烹饪技术顶流。宋仁宗时,为了吃更好吃的羊肉,羊多向西夏进口滩羊,就连清水煮着都没有羊膻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虽然皇帝吃多了羊肉也会腻,时常差人去宫外买食物,但曹家不是日日都能吃羊,更是很难吃到进口滩羊,曹暾对这顿午膳的滋味很满意。
可是正因为他满意午膳的美味,心里就更悲伤。
好吃,他不能多吃啊。
要是在家里,他一定要吃得肚子鼓起来。积食?多走一会儿不就成了。
他散步消食后,再跟着小叔叔习武,再多的肉食都能消化掉。
唉,馋,饿。
曹暾一抹嘴,表情恭敬,心里悲愤:“下官吃饱了。”
赵祯颔首,让人收起饭食,似乎以为曹暾的食量真的就这么小。
曹暾一琢磨,猜想这可能是赵祯养其他皇子养出的“经验”。
那些皇子年纪比自己小,又因为多病不能积食,还不常下地走路,食量肯定很小。自己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食量,赵祯可能还没见过。
曹暾想,还是回去和夫子说一说,让夫子暗示宋仁宗,自己真正的食量吧。
用完膳,肚子垫了底后,赵祯便将曹暾抱在怀里,教他写字。
曹暾是个懒孩子。他吃完午饭散一会儿步,必定要午睡养神。中午不睡,他下午就很崩溃。
他还以为用完膳就能回去呢,没想到还要上书法课。曹暾顿时崩溃不已,只能悄悄地掐自己。
因为犯困,曹暾本就只是差强人意的字,便让赵祯不怎么满意了。
赵祯语重心长道:“书法只在勤劳。书法能陶冶情操,你虽爱看书,也不可耽误练习书法。”
曹暾悲愤道:“是,陛下。”
啊啊啊啊啊谁告诉你书法只看勤劳啊?那是因为你们宋朝皇帝个个都是很有天赋的书法家啊!
历代宋朝皇帝,没有字不好的。最有名气的是宋徽宗,但包括宋仁宗在内的其他宋朝皇帝的字,也个个都在书法界口碑不错。
可我是冒牌赵家人啊!我的灵魂没有继承大宋皇室的书法家血脉!
对于天才而言,他们不能理解普通人的悲哀。再者曹暾这种年龄,能练就一手工整的字,已经是幼童中的佼佼者。在赵祯看来,曹暾一定能成为书法家。如果曹暾不能达到这个目标,就是曹暾不够勤奋。
他学着教导他写字的大娘娘,严厉地批评了曹暾。
曹暾点头哈腰,诚心诚意地认错。他太了解领导批评人的时候下属该做什么反应,别争辩,认错就好。
唉,一想到以后他的日子一直是今日这样,曹暾便时隔多年,再次生出了死一死能不能回现代的颓废心思。
第72章 五周岁生辰
曹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秘阁, 王尧臣悄悄给他塞糕点时,他差点哭出来。
他很饿,但他真的很不爱吃糕点。
但入了宫,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报告给宋仁宗。曹暾只能躲着吃糕点, 不能露出饥饿的模样。
王尧臣见着, 分外心疼。
他对曹暾道:“你该早上多吃点。”
曹暾也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晨没睡醒,吃太少。
就算他吃不下,也该在怀里多塞些自己爱吃的零食。
叔祖父居然不提醒我?夫子也不提醒我?
我生气了!
被长辈宠得无意识任性的曹暾气鼓鼓地出宫, 刚跳上马车,就低头在范仲淹怀里一顿拱。
用脑袋揍夫子。夫子,坏!
尹洙睁大眼睛:“陛下居然不给你吃饱?怎么可能?”
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范仲淹和尹洙没有特意让曹暾带吃的, 是因为他们知道曹暾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曹暾的生活。
怎么还能不给孩子吃饱?!
曹暾叽叽咕咕说了遇见王尧臣的事。
我自己说吃饱了, 但究竟有没有吃饱, 你个养死了这么多个孩子的皇帝,自己不清楚吗!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直说你没吃饱,陛下问你为何吃太多,你就说自己长身体,陛下不会责怪你。王伯庸的教导, 你不必听。”
曹暾瘪嘴:“我是臣子,怎么能对皇帝任性?”
范仲淹愣住。
他猜到曹暾可能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 便忘记曹暾应该不知晓自己是太子这件事了。
尹洙也露出尴尬的神色。
啊这……确实,无论太子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都得装成不知晓啊。
范仲淹愧疚道:“是夫子的错。明日暾儿多带些吃的在身上。”
“哼, 嗯。”曹暾原谅了夫子们, “今晚我要吃烤羊肉吃到饱。”
孩童晚上不能积食, 更不能吃油腻, 但范仲淹和尹洙还是点头说好。
只一晚上而已,而且曹暾肯定会补上白日的习武课程才睡觉,晚上不会积食。
曹佑一路上没说话,心里也愧疚得不行。
他离前世已经过去十几年,都忘记面圣时用膳得饿肚子了。
哪怕他当年还是宠臣的时候,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大吃大喝。每逢皇帝施恩,让他一同用膳,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曹佑心疼道:“暾儿还年幼,能不能找个借口,别入宫了?只要在宫里,暾儿就要殚精竭虑,费心费力。”
范仲淹叹息了一声,道:“陛下有心教导暾儿,暾儿必须入宫。”
尹洙沉着脸颔首。
他们也心疼曹暾,但曹暾的出身已经不受皇帝期待,如果没有相处,皇帝对曹暾就会更加感情淡薄。只是一层“唯一的儿子”的身份,不能保护曹暾。
何况皇帝还不老,说不准将来还有其他儿子。不趁着曹暾如今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愿意与曹暾加深父子亲情时讨好皇帝,曹暾的安危就堪忧了。
曹佑黯然。
是啊,对面是皇帝,即使他们占着再多的道理,也无用。
因为皇帝可以不讲道理。
昔年唐玄宗一日杀三子,后汉安帝连唯一的儿子都能废黜,朝中又有人能奈何?
曹暾即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并不安全。何况皇帝不是不能生,只是没养活。他将来仍旧可能有其他儿子。有养曹暾的经验,他说不定能养活下一个儿子。曹暾那帝后之子的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即使曹佑知道宋仁宗历史中原本没儿子,但曹暾都能出生,或许也会有其他皇子出生。他还是焦虑了。
下车后,曹佑带曹暾小睡。
他将曹暾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转世投胎,曹佑对前世记忆不是样样都很清晰。只有死时那与深刻的遗憾相关的事,他的记忆才很清晰。所以,他对前世的亲人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接受“曹佑”的新人生后,更是强迫自己不再怀念曾经的亲人。
怀念没有任何用处,他要往前看。
只要没有靖康耻,无论是否还有另一个“岳飞”出生,他会资助前世的父亲和岳父,他曾经的家人都会过得很好。
今日受的刺激,让他不得不忆起前世可能会随他同死的妻儿。
曹暾没想到自己挨顿饿,能把小叔叔吓哭。
哇哦,小叔叔居然哭了?让我再瞅瞅?
曹暾瞪大了眼睛,故意做出了怪表情。
曹佑被曹暾逗笑。
他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我心疼你,你还在嘲笑我?”
曹暾实话实说道:“我就中午吃得少了,下午还补了糕点,没有真正饿着,居然能把小叔叔你吓哭,我确实觉得挺好笑的。”
曹佑:“……”
他又伸手去弹曹暾的额头。
曹暾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才不被弹呢。
曹佑再次对小侄儿无可奈何。
曹佑能在这辈子完全活出前世的阴影,不再沉溺在前世的回忆,很从容地接受新生,从来不惯着他的小侄儿功不可没。
第二日曹暾再次入宫,还是被赵祯带着一同吃午膳。
赵祯表情略有些尴尬:“你尽量吃,不用端着。”
曹暾在心里好笑。显然,夫子连夜进宫对宋仁宗说了大实话。不知道夫子会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把宋仁宗狠狠骂一顿。应该不会,夫子现在的脾气很好了。
他没料到,范仲淹真是把赵祯骂了一顿。
范仲淹骂赵祯:“郎君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一位幼失怙恃的孩童,他和皇帝同食,敢好好吃饭吗?陛下你也是从小孩走过来的人,你这个年龄的食量如何,自己不知晓?郎君还是将门虎子,天天习武!陛下你把郎君养在宫外,难道连自己都被欺骗了,不记得自己是郎君的父亲了,竟象是对待臣子的孩童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赵祯被范仲淹骂得哑口无言。
他哪知道曹暾还会装吃饱?好吧,暾儿又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确实与他吃饭时不敢吃饱。
赵祯在日常时,还是很听劝。他这次不需要曹暾自己提要求,直接让内侍给曹暾碗里添肉和菜,空了就添,直到曹暾说够了。
曹暾虽然不能吃自己最喜欢的菜,但吃饱没问题了。
他放飞了自己的食量,让赵祯傻眼。
啊,健康的男孩在这个年龄原来这么能吃吗?
赵祯回忆童年……回忆不起来,那也太久远了。
赵祯便在与宰执开小会的时候,貌似无意地感慨了一下曹暾的食量,说自己担心让曹暾吃多了积食。
吴育和夏竦以为皇帝是在委婉埋怨曹暾的无理,忙对赵祯说自家孙儿都很能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年龄正是扛不住饿的时候,男孩又爱动,完全不用担心积食,任孩子吃!
赵祯这才安心。
曹皇后向赵祯报告宫务的时候,他对曹皇后唏嘘了许久,噫,没想到孩童这么贪食。
曹皇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强忍着泪意回到坤宁殿,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扑到床上闷着被子哭了一场,满头钗环散落一床。
她很害怕曹暾在日日进宫的压力下会生病,却又不能阻止曹暾入宫。如果皇帝对曹暾没有感情,她的孩子会更加危险。
曹皇后心疼不已,却不敢为她的孩子送吃食,甚至不敢打听她的孩子在秘阁过得好不好。
她只能每日在心底乞求上天,希望自己报告宫务的时候,皇帝能对她多说几句孩子的事。
她的暾儿啊,从小就能吃能睡。
曹皇后养育孩子的时候回忆自己乳母的话,孩童成长后,因为对外界好奇,注意力不集中,两三个月就会进入厌食期。乳母哄着自己喝奶,费尽了心思。当时她很担忧。
她的暾儿却从来没有厌食期,食量稳步增大。
婴孩时的暾儿半点扛不住饿,一到喝奶的点就要扯着嗓子大叫。如今他不过垂髫,却要在皇帝面前忍饥挨饿,做一位乖巧的臣子,不能享受父母的宠溺。曹皇后伤心不已。
还好皇帝很快认识到了错误,这才让曹皇后心中稍稍有了些安慰。曹皇后想,皇帝还是在意暾儿,只是碍于不能相认,所以才闹出这个误会。
后几日,赵祯为免被人发现他太过在意曹暾,便没有再与曹暾一同用膳,只给曹暾布置功课,并在自己听课的时候,让曹暾以秘阁官员的身份旁听。
曹暾终于得以和同僚一同吃饭。
别说,官署的饭真好吃,咀嚼咀嚼。
众同僚见曹暾腮帮子鼓鼓,仿佛贪食的小动物,都开怀大笑。
秘阁官员几乎都是进士。能考上进士的年龄,基本都有儿女。曹暾的年龄,比他们大部分人的儿女都年幼。
最初他们碍于曹暾的出身,在一旁冷静地观望。后来他们见皇帝都不在意曹暾的出身,没有像对待其他曹家人那样对待曹暾,才与曹暾亲近。
只要是本性不坏的人,见到曹暾这样年幼又懂事的父母双亡的孩童,没有不怜爱的。
一旬后,曹暾回家被曹佑一掂量。
长胖了。
曹佑揉揉曹暾的脑袋:“既然你在秘阁的同僚都很照顾你,那你可以在读书之余习武了,他们不会介意你多动动。”
曹暾对着铜镜,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他都快读小学了,一直凹陷的脸颊居然长出肉了?
难道他要在读小学的时候长出婴儿时都没有的婴儿肥?不要啊!好丢脸!
曹暾一旬后也有休沐,小伙伴们终于能再次来找曹暾玩耍。
章惇看见曹暾脸上的肉肉,笑得合不拢嘴:“拦住他!我要捏个够!”
章楶和章衡:“?”惇七难道是在命令我俩?
两人面面相觑。
章楶和章衡想了想,还是一个拦住曹佑,一个拦住曹暾,让章惇成功逮住了曹暾。
他们不是自己想捏,只是不能拒绝章惇的要求。谁让章惇是他们三章中最小的呢?
狄咏搓搓手指,对狄诤道:“你捏不捏?”
那可是未来的官家!狄诤想了想,点头。
曹暾对其他人反抗不能,但狄诤自幼多病,现在身体才好一点,个头与他差不多高。
狄诤捏住曹暾的脸颊的时候,曹暾反手捏住了狄诤的脸颊。
两个小孩你捏着我的脸,我捏着你的脸,谁也不松手。
狄诤:“……好痛。”
曹暾:“呵呵。”
曹佑扶额长叹,转身隐藏自己止不住上翘的嘴角。
三章笑得东倒西歪,就象是三棵被强风吹拂的小树。
狄咏跑去书房,向今日在家的朱夫子和鲁夫子借纸笔。
画下来!我一定要画下来!
朱夫子和鲁夫子闻言,疾步赶来。
两小孩还在互掐脸蛋。
狄诤松手后,曹暾仍旧不松手。狄诤犹豫了一下,为了假装自己真的是小孩,又掐住了曹暾的脸。
朱夫子和鲁夫子当即挥笔,唰唰唰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回头就寄给富弼、韩琦和欧阳修!
哦,苏洵那里也可以寄一份。
范纯祐和张载面面相觑。
两人私下嘀嘀咕咕。
张载:“尹公与范公越来越相似了。”
范纯祐:“嗯。”他的父亲越来越陌生了。
两人相对叹气。范公和尹公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不能维持住严肃的太子侍读人设了。
他们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啊。
“可惜叔父不在家,没能看见这一幕。”曹佑凭借记忆也画了一张互掐图,“叔父看见这幅画,肯定很遗憾不在场。”
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问道:“叔祖父怎么还没回来?京郊匪徒有那么多吗?”
曹佑道:“听说京东路有人谋反,叔父带兵在城郊戍守,不能回来。”
曹暾嘀咕:“戍守需要禁军统帅亲自带兵?只是流民而已。”
曹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能京中刚地震,这几年谋反的贼寇又此起彼伏,陛下不放心吧。”
曹暾道:“叔祖父送我去秘阁时,说好几夜没睡好,走路都恍惚了。这么久没回来,叔祖父肯定更累了。”
曹佑倒不是很担心:“武将有活干的时候都这样,以前叔父在西北睡得更少。”
曹暾冷哼:“所以叔祖父的身体一直很不好。”
曹暾心里很是担心,但也只能对曹佑抱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帝让曹琮带兵,是信任曹琮。
曹暾想,等京东路的叛乱结束,叔祖父就该回来了吧?
又过了一旬,曹暾换上了更薄的衣衫,脸蛋因为苦夏稍稍消减了一些。
章惇捶胸顿足,逼着曹暾多吃,把脸颊的肉肉养回来,被曹暾追着踹。
京东路谋反终于平定。谋反的京东路人刘卺、刘沔、胡信被押到京城,公开处斩。
曹暾当然不会去观刑。
秘阁有同僚去了。那同僚喟叹,三位匪徒瘦骨嶙峋,奇丑无比,看着仿佛妖魔。
秘阁同僚聚在一起用午膳时,轻声交谈。
“富公在京东路,怎么京东路还会有叛民?”
“富公刚被免去了京东路兵权,可能流民以为有机可乘。”
“唉,富公虽然镇压叛民,但心中不忍啊。”
“是啊,富公曾说,国家徭役赋税日益繁重,百姓艰苦,‘不使叛而为寇,复何为哉’?”
“慎言,慎言!”
说错话的人忙闭嘴。现在他引用富弼的话,好像说被判斩首示众者,是被朝廷逼反的似的。
沉默了半晌,有人道:“真是多事之秋。京东路有人叛乱,蛮人也复叛。即使剖其腹绘五脏图,做成肉酱赐诸溪峒,也没吓到他们。”
正在吃肉酱拌饭的曹暾:“……”
他默默抬头,直直地看着说话那人。
王尧臣一巴掌把那人的脑袋按下去:“闭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人才想起同僚中有小孩,忙连声道歉。
曹暾摇了摇头,说无事。
不过他讪讪地看着碗里的肉酱,完全没了胃口,只能浪费粮食了。
对于同僚说起的民乱和宋仁宗对叛乱表现出的零容忍态度,曹暾没有多大反应。
即使在汉文帝、唐太宗等公认明君治下,民乱也时有发生。封建时代生产力限制在那里,不能完全杜绝民乱。区别只是有的民乱大到引起皇帝注意,有的民乱小到当地官府能自己处理。
北宋多将饥民编入厢军吃饷,算是另类的以工代赈,百姓起义的规模大多较小。但从宋真宗大兴徭役到宋仁宗连年兵乱加天灾,民间徭役赋税极重,各地叛乱虽小但极其繁多,几乎天下时刻都有千余人的“贼盗”横行。皇帝和公卿才觉棘手。
曹暾知道哪怕自己当皇帝,恐怕天下状况不会有多大好转,所以没有太多想法。
他只在思索,京东路的叛民已经被斩首,叔祖父总该回来了。
曹暾带着期盼的心情回家,听闻叔祖父还要继续戍守,不由大失所望。
“盗贼都平息了,叔祖父怎么还不回家?”曹暾忍不住去问范仲淹。
他知道夫子是皇帝“幕僚”,肯定知道叔祖父的消息。
范仲淹微笑着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再等等吧,很快就回来了。”
曹暾叹气:“去年我刚回来,又要备考,没有好好过生辰。叔祖父说今年要为我过生辰。”
范仲淹道:“你的生辰在七月,现在才刚刚六月,曹宝璋一定能赶回来。”
曹暾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心焦地等待。
他和小叔叔在江南时,过生辰也就是吃点好的。这可是他第一次热热闹闹地过生辰。
惇七说了,要为他献舞呢。
虽然惇七说的是舞剑,那也是献舞。嗯,没错,就是怎样。
曹暾觉得自己被长辈宠溺后,越发向真正的小孩趋同了。他前世可不会因为过生日而心潮雀跃,难以抑制,每日都在黄历上划日子。
几日后,曹暾得到消息,曹琮被调往了另一处地方,协同京东路安抚灾民,剿灭余孽,还是没能回来。
不过曹琮给曹暾寄了信。
他看到了曹佑写来的信和寄来的图,果真如曹佑所料,很遗憾错过了曹暾短暂的婴儿肥。他希望曹暾能多多吃饭,等他回来陪曹暾过生日,曹暾已经要重新长得圆润可爱。
曹琮向曹暾许诺,一定会在曹暾生辰之前赶回来。就是仍旧公务在身,他也能找到借口请假,让曹暾不必担忧。
他还让曹暾期待,他会送曹暾很好的生辰礼物。
曹暾脸上的笑容便更多了。
章惇每次见到曹暾,都对曹暾的笑脸爱不释手,总会揉揉搓搓。
曹暾心情好,任由章惇搓搓不反抗。
其余人也忍不住上手,这次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没忍住诱惑。
曹暾任人搓搓,只有在狄诤捏他的时候,他抬手捏住了狄诤的脸。
狄诤:“……为什么?”
曹暾:“你和我差不多大,你捏我,我就捏你。”
狄诤:“……”他求助地看向曹佑,曹佑对他报以鼓励的神色。
狄诤继续:“……”不是很懂,就这样僵持着吗?
章惇围着两人上蹿下跳,让曹暾和狄诤打起来,他爱看。
二章肩膀把着肩膀,年龄大概被削减了,竟和章惇无两样。
范纯祐抱着手臂。张载笑着叹气。
而曹佑和狄咏,自然再次拿起了画笔。
狄咏:“或许我将来会成为画师!”
曹佑笔一抖,差点毁了画。
他无奈地看了狄咏一眼。身为狄青的儿子,不思成为将军,而想成为画师?
罢了,狄咏应该只是随口说说,开心就好。
又过了一两日,曹琮又被调去了另一处地方。
曹暾嘀咕着“破宋事真多”,背着自己的小包继续进宫读书。
曹佑待曹暾离开后,沉着脸敲响了范仲淹书房的门。
范仲淹看着曹佑凝重的脸色,问道:“佑三郎,何事如此严肃?”
曹佑道:“以京郊情况和大宋军制,不应叔父亲自领军。叔父是禁军三帅,该坐镇京城。即使陛下派禁军前往其他地方救援,也该派遣其他将领,并临时增加差遣职位。”
范仲淹眼眸微微颤动。
曹佑道:“夫子,你应该也看出来不对劲。”
范仲淹叹息道:“嗯。”
曹佑道:“我不明白原因。夫子可能为我解惑?”
范仲淹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道:“陛下在犹豫。我会继续进言。”
曹佑垂着头,道:“夫子能告诉我,陛下在犹豫何事?我提前做好准备,好安抚暾儿。暾儿很期待和叔父一同过生辰。”
范仲淹又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只是在想,要不要将曹宝璋调往南疆平定蛮人谋叛。放心,无论陛下做何决定,待暾儿生辰,曹宝璋定能赶回来。此事陛下已经承诺。”
曹佑装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谢夫子,我放心了。叔父外放领军,暾儿虽会担忧,但他很懂事,应该不会太难过。我回去想想怎么和暾儿说。”
范仲淹道:“先不必说。陛下还未做出决定。”
曹佑道:“是。”
曹佑转过身去,脸色沉下。
回到自己院落中,曹佑眉头一直紧蹙。
范公的话他不会怀疑,但以他的直觉,所谓外放,只是皇帝做出的表面行动。他想知道的是皇帝做出这样行为背后的含义。
以他多年领军的经验,一旦皇帝在军事行动上对统军之人做出违背常理的命令,就一定是有关系武将命运的决定正在酝酿。
他当年从北边战场被调往南方平定叛民,便是如此。
那时皇帝或许仍旧信任他,仍旧重用他,但已经生出改变北伐国策之心。
不然平定叛民而已,任意一个平庸武将就可用,还能给皇帝宠信但无能的人增加功劳,完全不需要用自己这把牛刀。
曹佑心里烦恼,却也只能烦恼。自己还年少,心里有再多谋略,也只能托身长辈羽翼下,而不能为长辈遮风挡雨。
范公说叔父一定能在暾儿生辰日归来,他到时与叔父商议吧。
曹佑离开后,范仲淹轻轻捏了捏眉间:“佑三郎很敏锐,不愧是曹家的麒麟儿。”
曹暾是赵家的孩子。曹家真正的麒麟儿隐藏在曹暾的光辉之下,悄悄成长。
范仲淹想起皇帝将曹琮调往南疆的提议,心情郁郁难安。
曹琮去往南疆剿贼并无干系。以曹琮带兵的本事,他外出任一地军事首长符合大宋惯例。
只是皇帝突然想调曹琮去边疆的动作,让范仲淹很是不安。
皇帝也只说信任曹琮、重用曹琮,且对南疆蛮人复叛寝食难安,才想派曹琮去南疆。
可范仲淹能觉察出,皇帝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希望是他多想吧。
狄家。
狄青在休沐日的时候本来会手不释卷。
今日他却在庭院的树荫下坐着发呆。
狄誐轻轻推了狄诤一把。
狄诤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去?”
狄誐对哥哥轻轻地拳打脚踹:“你是哥哥。其他哥哥不在家。”
狄诤叹了口气,走到狄青身边,询问父亲为何烦恼。
狄青回过神,抬头看着狄诤,犹豫了片刻。
这话本不应该和幼童说,但狄诤很会读书,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生出来的神童,狄青又很想找人倾诉,便开口了。
狄青问道:“你常去曹家,曹家人做事可妥当?”
狄诤不解道:“父亲所说的妥当是指什么?”
狄青板着脸道:“叫爹爹。都说了在家中不许客套,不许学那一板一眼的迂腐书生。”
狄诤垂着头,声如蚊呐:“爹爹,”
“嗯。”狄青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曹家……曹家可行事端正?如风评那样谨慎忠诚?”
狄诤心头一颤,忙道:“当然。曹家人论人品,确实名副其实。爹爹,难道朝堂上有人诬告曹家?”
狄青叹气:“朝堂公卿对曹家的评价依旧很高。”
狄诤压低声音:“难道是陛下……”
狄青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道:“虽然陛下未说出口,但曹宝璋此番调令有很多不妥。曹宝璋已经多次托病请求回京。民乱无须曹宝璋亲自领军,也不该禁军马帅亲自领军,陛下仍旧不准许曹宝璋回京。”
狄诤想了想,问道:“爹爹可知陛下是否有将曹将军外调之意?”
狄青又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虽未说……但我想,有。陛下曾问我南疆兵事,又问我还知道禁军谁能为帅。我自请出京,陛下不允许。”
狄青本以为皇帝是暗示他自请出京,但皇帝立刻拒绝,并让他好好待在京城,暂时不要想着外放。
如果不是自己,李昭亮才刚升任殿帅不久,那陛下想要外放的人就只能是马帅曹琮了。
狄诤问道:“爹爹认为有不妥之处?”
狄青烦恼道:“我直觉不妥,但想不出哪里不妥。禁军帅臣外放领军剿叛似乎很正常?但我总是心里不安。”
狄诤眼眸微深,如含着一汪深潭:“爹爹,你还年轻,外出领兵自然无事。曹将军多年老病,当年回京就是为了养病。以曹将军的身体,恐怕去不了南疆。”
狄青更加疑惑:“陛下不知道曹宝璋的身体?”
狄诤道:“恐怕陛下正是知道曹将军的身体状况,才在犹豫。”
狄青想问,“陛下在犹豫什么?”。话刚到嘴边,他没说出口。
即使他不太懂朝廷局势,也知道这些事最好别问出口。
狄青对狄诤道:“你知晓就好,不要告诉曹家人。”
他想了想,道:“等曹宝璋回来,我会悄悄告诉曹宝璋。”
狄青对皇帝很忠诚。但曹家三番五次救了他的弃疾,他要报恩。而且曹琮多次提点他朝中之事,如当初的范公一样,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在朝中为人处世,为他细细梳理朝中关系。他很感激和敬重曹琮。
如果不是曹琮这一年间对他的教导,他不会从皇帝对曹琮的调令中察觉不对。
或许……一饮一啄,自有天命吧。
宫里,赵祯看着案上已经亲笔写下的诏书。
他一直将诏书压在案上,没有发给中书。
在诏书旁,有几份御医的医案。
张茂则躬身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曾经管理御医署,这些医案是他偷偷取来。
他得到皇帝命令时,才知晓皇帝暗示御医,御医每次给曹琮例行诊治时,都会将医案额外抄写一份,等他查阅。
这件事本可以说是皇帝关心曹琮的身体,额外关照曹琮。
可张茂则不小心瞟到了那一封诏书的内容,便不能如此想了。
皇帝已经压了半月的诏书,是命令曹琮去剿灭西南复叛的蛮人。
诏书和医案分开看,都毫无问题。可合在一起……
张茂则想起小皇子稚嫩的脸庞。还好还好,陛下还在犹豫,一直没将诏书放出去。
“唉,朕还是太心软。”赵祯独坐许久,轻轻敲了敲桌面。
范仲淹屡次对他说,曹暾很希望与叔祖父一同过生辰,他便心软了。
曹琮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或许他心软些也无事,不用太急躁。
赵祯再次没忍心将诏书发出。
他拿起了另一封诏书。
京东贼盗此起彼伏,朝中公卿纷纷上书,希望减免自宋夏战争以来已经加无可加的赋税徭役,并削减边军。
但民乱四起,西南蛮复叛,用兵无法停止,朝中开支居高不下,实在是难以立刻减免所有赋税徭役。
且已经扩充的边军,兵卒返民后可能找不到生计,到时又会生出兵变。
唉,如何决断?难、难、难。
赵祯单手撑着额头,冥思苦想也做不出决定。
但他做不出决定,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百姓已经被压抑到了极致,又遇到天灾,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赵祯想了想,只能折中,先小小地减免一些赋税,又试探性地削减一点兵卒。
他提笔,先减轻赋税最苦的四川路负担,免除邛州今年一百万盐税。
他犹豫了许久,提笔同意了知益州文彦博的进言。文彦博言,四川路少用马匹,建议四川路的驻军调换三分之一马军为步军,节省军费支出。这也能省一点吧。
“唉。”赵祯停笔,沉沉地叹了口气,眉间沟壑纵横。
在赵祯烦恼如何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引起兵乱,还不会削弱边疆防御,正百筹莫展时,一颗流星从宫室南面的天空划过,往北飞行了许久才消失。
那流星光芒大如杯口,光亮如月光般照亮了黑夜,惊恐的人们抬头仰望,仿佛能听到流星呼啸而过的声音。
曹暾正在披星戴月地补上习武的课程,还未入寝。
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他赶紧一个纵跳,从马步跳成正常站立姿势,双手合十许愿。
曹佑看见流星,被吓了一跳,要抱着曹暾进屋躲避,十分迷信地说流星为灾星。
曹暾振振有词:“才不是呢,这是正常自然现象。就算迷信,也要相信流星能许愿,是好事。”
关于封建迷信,我只信对自己有利的!
“好好好,行行行。”曹佑把曹暾制住,抱进了屋。
曹暾噘嘴:“小叔叔不要学我说话。”唉,小叔叔学坏了。
在另一处星光照耀下,一位老人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双眼明亮如年轻时候,不见半点浑浊。
“点灯。”曹琮命令道。
武将作战,常把子侄带在身边培养。曹琮的长子曹修便随军侍奉曹琮左右,为军中小将。
曹修点燃灯,眼中难掩悲戚。
曹琮伸手,问曹修要来曹佑托人送来的画像。
他手指轻轻摩挲画像中孩童终于微微鼓起的脸颊。
曹修道:“父亲,求你喝药吧。”
曹琮仍旧摇头。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曹修无须他解释。
曹修道:“父亲,至少让暾儿见到你最后一面吧,不然暾儿会多伤心啊。”
曹琮语气混杂着愧疚和遗憾:“我死在京城外面,陛下才会相信,暾儿仍旧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暾儿便能有更多安全的空间。若我回京,陛下会怀疑我在弥留之际,会忍不住告知暾儿的身份。”
曹修垂着头,双手攥紧:“我不明白,我们有哪点不让陛下满意?”
曹琮笑道:“没有不满意,不过是一朝皇帝一朝臣。你的祖父所受的猜忌也不少。太宗皇帝曾打压过太/祖皇帝重用的武将,真宗皇帝也不太信任先帝之将,如今皇帝自然也一样。皇帝都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也算寿终正寝,没有遗憾。陛下虽然心有芥蒂,但没有真的对我出手过,真的是仁君。大郎,你不要怪陛下,仍旧要对大宋忠诚。”
曹修哽咽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又如何?不过是白白丢了自家性命。”
曹琮颔首,道:“是啊。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我虽然没有见过前朝的事,但父亲和兄长老爱用前朝的故事吓唬我。你不会喜欢那个武将人人都能谋反的朝代。我朝真的很好,纵然我们心有怨愤,也不能动荡江山社稷,这样的国家真的很好。”
曹琮低头,继续仔细看着手中的画卷,将暾儿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中。
他去见父母兄长时,要将暾儿介绍给父母兄长。
如果他还能见到太/祖太宗皇帝,想来太/祖太宗也会想知道暾儿的事。
他将去死去之人该去的地方,告知太/祖太宗皇帝暾儿有多好。他将向太/祖太宗皇帝请求保佑。
曹家女所生的这一位皇子,一定能担负起大宋江山社稷的重责。他曹琮敢以性命担保。
啊,哈哈哈,那时他已经死了,恐怕无法以性命担保了。
曹琮一直看着画卷,一动不动,直到双眼再次无力地阖上。
他的神情很是平和,真的无半点怨愤不平,如他的心胸一般,一片光明坦然。
他只是有些遗憾。
他不想在这时离开,因为暾儿的生辰还未到。
暾儿心心盼盼的生辰,怎么能因为他而悲伤?
他不舍,真的不舍啊。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对曹修说了最后一句话:“在、在暾儿生辰后,再向京城告丧。”
曹修痛哭着应下后,曹琮才重新安心阖眼。
曹暾终究没有在生辰那日等到叔祖父回来。
叔祖父忙于政务,带着好多兵卒,不能独自回京。
叔祖父只是托人带回生辰礼。
生辰礼是与曹家风格不相同的华贵。
有一把小小的金刀。刀鞘是金子做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刀身明亮锋利,上面有漂亮的折叠纹,当是熔炼出钢材后,又经过铁匠反复折叠捶打后,才能锻造出的宝刀。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太宗皇帝赐给幼年时的他的宝刀,他转赠给曹暾。
曹暾现在可以用它练刀,长大了也能把它当匕首,割肉很好用。
曹暾茫然地歪头。
啊,叔祖父让我用镶嵌了金子和宝石的刀割肉?这是叔祖父曾经的生活吗?太奢侈了吧!
除了宝刀,曹琮还送了曹暾一件华丽的抹额。
曹暾曾抱怨,看书时老有碎发落下,十分烦恼,但他不想剃。
不准剃我的鬓发!
曹暾还不到束发,不能用头巾包裹头发,曹琮便建议曹暾用抹额。
抹额乃是军中兵卒必备的装束。尤其是穿戴整齐的禁军,都要用抹额来区分军队番号。
汉唐时,贵族男子多流行用额饰束发。到了宋朝,文人多习惯用头巾,抹额便是武勋子弟常用的装饰了。
曹暾原本只用红绳当抹额束发。曹琮送来的抹额有两指宽,内用柔软的毛皮做里子,外面掐金丝点翠玉,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冬季若在里面加一层绸缎罩子,还能保暖。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真宗皇帝的赏赐。他不用华贵的抹额,这抹额一直封存箱中,从未用过,那宝石喜庆的颜色正好适合曹暾。
曹暾再次茫然地歪头。
叔祖父你都因为这抹额太华贵不肯戴,你怎么会认为我能戴?
对两件物品都是皇帝御赐珍宝,曹暾倒没有太惊奇。
金银珠宝做的东西,若还没有卖光,那当然都是不能卖的御赐品了。勋贵底蕴,便是这些东西。
等他们不要脸面,偷偷将御赐的东西也卖出去,那便是真的没落了。
曹家虽不宽裕,还不到没落的程度。
尤其曹琮还活着。他就是一块勋贵的金字招牌。
赵祯得到曹琮病逝的消息,眼睛微微睁大。
他喃喃道:“流星滑落,难道是预兆曹琮病故?”
翰林学士为他讲读《史记》《汉书》时,当有贤人亡故时,天空会有异象出现。
他从未见过此事,只以为又是史家虚妄之言。
“唉。”赵祯将已经快磨皱的命曹琮外放的诏书放在烛火上点燃。
他心软放过了曹琮,曹琮还是故去了。
这大概就是天命吧。
赵祯心情很复杂,又是轻松,又是愧疚和遗憾。
他一直在等曹琮死。
即使曹琮不为后族,他也不得不期盼曹琮的故去。
曹家很谨慎,只论曹家无须他忌惮。他忌惮的是开国勋贵。
宋朝皇帝最初执政时,都会被叮嘱无数遍后唐五代旧事。为避免回到后唐困境,宋朝对勋贵一直警惕。
可五代遗风没那么容易消失。
到了先帝亲征时,都有将领敢不听诏令按兵不动,视皇帝与无物。
统率十万定州军团的大将王超竟在父亲亲征时按兵不动,让父亲以为王超要行后晋大将杜重威旧事。
后晋大将杜重威便是在辽国攻打后晋时按兵不动,等辽国与后晋对垒时,竟自行称王,导致后晋灭亡。
虽然后来查明王超只是怯懦避战,并无自立之心,当时父亲并不知晓。
朝中大将谋反,可比辽国南下严重多了。后者不过多占些地,前者则会直接威胁赵宋皇位。
父亲当时向自己叹息,若不是王超,他定不会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
勋贵大将的可怕,便在于此。
最终父亲也要碍于勋贵势大,不敢严惩,只是贬谪便轻轻放过了王超。
一朝天子一朝将,他必须用自己提拔的将军完全换下前代将领。
曹琮不是不好,正是太好了。他是开国勋贵中唯一名声、功劳、能力都十分突出之人。他活着的时候,即使勋贵没有结盟,也潜意识地以他为首。
除了曹琮之外,开国勋贵虽盘根错节,但再无一个可以领军之人。让历代帝王如鲠在喉的勋贵武将,终于再无威胁。
赵祯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只是,还是遗憾啊。”赵祯叹气。
如此能人,他竟不能放心任用。作为君王,确实遗憾。
还好曹琮死时,他与曹琮还没有芥蒂,算是君臣两谊。
“让皇后准备一下,与朕亲临祭奠。”赵祯对张茂则道。
张茂则躬身应下。
庆历六年,曹琮病故。
皇帝任命许怀德接替马军副都指挥使,而后与皇后亲临曹家祭奠。
皇帝赠曹琮安化军节度使、侍中,谥号忠恪。
侍中为正二品,节度使为武将最高荣誉虚衔,“温恭不怠曰恪,懋勤内治曰恪”。从赠官和谥号来看,曹琮算是比较有哀荣了。
因是后族而不能待遇过高,曹琮生前的功劳能得到而未得到的节度使加衔,皇帝在他死后终于赠予了他。
赵祯对曹佑十分亲切,鼓励曹佑继承曹琮衣钵,再为曹家延续曹家将的名声。
曹琮一死,勋贵之间的联系便断掉了。勋贵家再有子嗣出仕,不过与寻常官宦子弟一样,不会令皇帝忌惮。
再者,每一代皇帝都只是忌惮上一代皇帝所拥有的曹家将,但渴望拥有自己的曹家将。
太/祖和太宗皇帝最重视曹彬;真宗皇帝偏爱曹璨和曹玮;刘太后当初虽因曹玮与寇准亲近而屡次将曹玮贬谪,但统治巩固后立刻重用曹玮,可惜曹玮不久后就病逝了。
他也该培养自己的曹家将了。
曹佑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发誓绝不辜负皇恩。
赵祯张望:“暾儿呢?”
曹佑道:“暾儿太过年幼,悲伤后精力不济,回屋休息了。叔祖父留下遗言,不可让孩童为他守灵哭丧,以免伤害孩童身体。”
赵祯温和道:“如此甚好。虽然暾儿孝悌,但若他因悲伤伤害了身体,令曹宝璋难过,反而是不孝了。你好好照顾暾儿。”
曹佑恭敬应下。
曹皇后跟随着赵祯走进灵堂。
她没有和幼弟说话。
她也没有询问曹暾和曹佾。
她甚至没有和曹家其他人说话。
曹儛只是神情木然,双眼中空荡荡的,明明看得见,却象是视野中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曹佑担忧地看向姐姐。曹佾拉了拉曹佑的袖口,示意他别多看。
“去照顾暾儿,我来伺候陛下。”曹佾压低声音道。
曹佑点头,回到曹暾休息的小屋内。
曹暾没躺在床上。
他摆成个大字形,躺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直直地看着房梁,眼神空洞。
曹佑半跪在曹暾身旁:“暾儿,不要忧伤过度,叔父会伤心。去床上睡一会儿好不好?”
曹暾没有回答曹佑的话。
自叔祖父回来,他便一直没说话。
曹佑伸手,想抱起曹暾。
曹暾翻身,避开曹佑的手。
曹佑顿了顿,道:“暾儿……”
曹暾终于开口,声音漠然,不似伤心:“是皇帝害死了叔祖父。”
曹佑忙压低声音道:“暾儿,别胡说!”
曹佑在说话的时候,曹暾一直在说话,似乎无视了曹佑。
“皇帝不杀士大夫,但若有心想要人死,将人不断贬谪磋磨即可,接下来就是看那人命硬,还是皇帝心硬。叔祖父的病案在御医处,皇帝有心想看就一定能看到。”
“我早该发现的,叔祖父身为禁军三帅之一,率兵出城剿匪实在是超出常理。当然,我没有证据,或许皇帝是清白的,但我不信他。”
“我累了。”
曹暾说了曹佑听得懂的话,他又说起了曹佑听不懂的话。
“我以为曹家有了我,未来可以改变。我战战兢兢讨好他,兢兢业业演好神童,早早混迹官场。我以为可以改变。”
“没用。”
“叔祖父还是死了,庆历宫变还会远吗?”
“呵,我第一次知道宋仁宗,还是在中央十二台的社会与法制频道呢。”
“没意思。”
曹暾伸出手,端详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真的好无力啊。春秋战国那么烂,但我可以去建设大秦;秦二世那么烂,我可以去投奔刘邦;东汉末年那么烂,我可以去三国来回横跳;魏晋那么烂,我也可以揭竿而起。”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后唐五代的残忍风气让百姓极度渴望和平,大宋还有贤臣竭力救荒。我感觉糟透了,大部分百姓却期盼这个朝代能长治久安。皇帝中抽象玩意儿太多了,我的好父亲至少能看得见百姓,居然还能在皇帝中算得上中上。他在权术上也是一流,地位别提多稳固。真不愧‘只会做官家’。气数未尽啊。”
“好恶心。”
“想回家。”曹暾翻了个身,脸朝下,声音几不可闻。
想回家。
想死一死看看能不能死回去。
但他怯懦,贪生怕死,只能熬着。
可认真地谋划毫无用处,君王的权力和任性就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逃不过。
那算了。
摆烂吧。
我累了。
放弃伪装,得过且过。
反正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的时候舍不得自己死,等有其他儿子的时候自己再装模作样也可能死。那他还认真个头?
讨好群臣也没必要。狗皇帝大权在握,储君只看他自己乐意,群臣再不满意,当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他们也得认命。什么仕林风评完全不重要。
就算狗皇帝厌恶了自己,拼着让别人儿子当皇帝也要让自己死,那不是更好吗?自己不敢死,别人逼迫自己,他就能尝试能不能死回家了。
曹佑被曹暾吓到了。
他赶紧把曹暾抱起来,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暾儿?你在说什么?别吓我。”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曹暾的声音平静而漠然,不似孩童,仿佛看透世事的成年人,“从今天开始,摆烂。”
曹佑有点糊涂:“你……你当然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要爱惜自己。”
曹暾道:“嗯。只要他还没其他儿子,我死不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行了,就这样吧。”曹暾道,“我去睡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再出去给叔祖父烧纸。现在出去,我控制不住表情。”
见曹暾完全冷静下来,曹佑虽然仍旧忐忑,还是松了口气。
他把曹暾抱去床上休息,道:“好。”
当曹佑为曹暾盖薄被时,仍旧眼神空洞的曹暾突然道:“叔祖父没与我相处太久。仔细算来,不过一年多一点时间。我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曹佑正想着如何安慰曹暾,曹暾又道:“我来这个世界才五年,我才刚刚五周岁。前两年懵懵懂懂,我拥有完整意识的人生不过三年。一年,就是我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了。”
曹佑将曹暾重新抱到怀里。他想,他陪暾儿睡一会儿吧。
曹暾将脑袋埋在小叔叔怀里,接着道:“原来竟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了啊。我是该难过。”
他闭上双眼,眼泪很快润湿了曹佑的衣襟。
曹佑将脸埋在曹暾头顶。
他的眼泪也润湿了曹暾的头发。
曹佑也将叔父曹琮视为这一世最重要的长辈。
不只这一年的相处。曹佑是遗腹子,母亲也很快去世。那时曹琮还在京中任步帅,他是由曹琮亲自教导长大。
在江南时,曹琮虽然远在西夏战场,也时常写信教导他。
曹琮,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他真的很难过。
……
庆历六年七月很快过去,曹暾五周岁的生辰已然过去。
他短暂无比的童年,也如七月夜空中那颗大火星般,已然过去。
曹暾辞去秘阁职位,闭门为叔祖父服小功五月。
作者有话说:
四更合一,13w和14w营养液加更,欠账-2。15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3章。
碎碎念:
1、
宋真宗轻罚王超,不是因为惧怕勋贵,是因为宋辽和谈辽朝那边愿意和谈的原因也是错估了王超,以为王超按兵不动是宋朝这边有名将把十万军队作为奇军,不知道宋朝的王超要干嘛,被吓到了。罚王超就等于向辽朝承认自己指挥不动王超,且宋朝并没有奇军,是辽朝误会。辽朝便可能再次南下。
2、
吃着布洛芬写完了这段剧情,终于折磨完自己了。
那个……给大家道个歉抱歉,在写文上我比较固执,除了bug,从来不曾依照评论区改过主线大纲和剧情。之后我还是会按照自己定好的写哈。如果不合口味,实在是很对不起m(-_-)m,给大家咚咚咚磕头。
第73章 全部回真定
为叔祖父守孝的第一日, 曹暾准备搬家。
曹修闻言,丧父的悲伤都被吓飞了。
曹暾振振有词:“以前叔祖父还在世,叔祖父是小叔叔唯一的长辈。叔祖父替去世的祖父养育小叔叔, 我们才一同住在叔祖父家。叔祖父既然去世, 小叔叔和堂叔同辈, 我们怎么能让堂叔养?”
曹修急得满头大汗:“我不介意养你们!”父亲一去世,我就把太子赶出门?我脖子上的东西不要了吗!
曹修看向曹佑:“你快劝劝暾儿!”
曹佑叹气,道:“你先听暾儿解释。”
曹暾让小叔叔去守门, 示意堂叔坐下。
曹修乖乖坐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他看着曹暾板着的小脸,不知怎么的有点紧张。曹暾明明还是个孩童, 但他却感到了仿佛面圣的压力。
是因为他知道曹暾身份的原因吗?
曹暾直直打量了曹修一会儿,明了大堂叔肯定知晓自己的身份。
叔祖父在世时, 除非必须一家人团聚的年节, 他很少与曹家其他子弟交流。叔祖父应该是担忧自己和曹家人走得太近,会引起狗皇帝误会。
叔祖父没和曹暾说过曹修是否知情。
叔祖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曹暾见,一句遗言都不给曹暾留。
曹暾只能自己猜。
“大堂叔,你是叔祖父长子,我的秘密, 你知道。”曹暾开门见山,吓得曹修一个哆嗦。
曹暾有些无奈。
大堂叔今后会长年驻扎在南疆戍守, 死在南疆。虽然史书中没有多少他的记载,但狗皇帝统治末期与母亲的关系越发紧张,他还能一直在南疆领兵待到老病而亡, 估计是有些本事的, 不然狗皇帝早让他赋闲了。
身为武将, 你被一个小孩吓得一惊一跳, 怪不得叔祖父提起你就是一脸嫌弃,只有转头看到小叔叔的时候眼中才会露出心安的神色。
曹暾道:“但你也该知道,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我的秘密。”
曹修被绕糊涂了:“啊?”
曹暾道:“身为叔祖父的侄孙,考上进士的读书人,我的道德感很强,很遵循礼仪和孝道,明白吗?”
曹修摇头:“不明白。”
曹暾对愚笨的大堂叔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是曹暾,那就必须搬出去。你劝说无用,去向朱夫子求救。如果能进宫,你就直接向我可怜的早逝的亲爹求救。不过最终我还是要搬出这里。”
曹暾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大堂叔,你要扶棺归乡,带着叔祖父和所有的家人回真定老家。我和小叔叔则要留在京城。我猜先父打的主意是,等你们离开,我继续住在曹家老宅,继续让曹家人养。他从未心焦过柴米油盐,根本不知道叔祖父去世后,曹家其他人养自己都捉襟见肘。”
曹修颤抖道:“暾儿,别一口一个先父。”
曹暾问道:“我父亲曹傅不是早早去世了吗?不是我的先父,难道死而复生了?”
曹修嘴角抽搐。暾儿聪慧,恐怕父亲想要瞒住他的事根本瞒不住。看暾儿气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暾儿胆子也太大了,明明知晓一切,还敢一口一个先父,听得他胆战心惊。
曹暾见曹修听他说狗皇帝是先父,不仅没解气的神情,还在那害怕,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封建时代就是这样。
现代社会没有上下尊卑,所谓讨好上级不过是讨好发工资的人,是生活的压力,而不是尊卑的压力。若是家里没有经济压力,谁都敢指着领导骂。
封建社会不这样。他们的上下尊卑已经进了骨子里,长辈被皇帝赐死,他们不会也不敢恨皇帝,而是更加积极地为皇帝尽忠。如果皇帝能提拔赐死者的后代,那么后代个个对皇帝更加感激涕零,还会跑祖坟上大哭“爹爹啊陛下终于原谅你、原谅咱们一家啦”。
叔祖父遭遇的事和历史中范仲淹遭遇的事没两样。范仲淹的儿子们还不是为大宋皇帝继续卖命?就连后世人都夸他们是好臣子,不会有任何人质疑宋朝皇帝都搞死你们爹了,你们怎么不报仇。
曹暾知道,就连小叔叔都只是悲愤,没有仇恨。
就象是岳飞被宋高宗冤杀,如果岳飞能重活一世,他也不会造反,而只是把秦桧弄死,希望宋高宗能回心转意。
封建时代真正的道德君子们就是这样,褒义,非贬义。
曹暾明白,除非再来一个现代穿越者,不然这个世界就只有他的思想与整个世道格格不入。所以他不会以自己的思想去评价别人,也不会对曹修的反应而轻视他。
曹暾只轻视大堂叔怎么一惊一乍的,城府太浅了。
叔祖父你怎么养的儿子!
曹暾叹了口气,说直白了些:“首先,你养不起我。虽然我有一百两的月俸,但我若是住在曹家,却用我的月俸养自己,你就完蛋了。你还指望你死去的堂兄体谅你穷吗?”
曹修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而且,凭什么我亲爹不养我?才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曹修:“……”一百两是打发叫花子,那叫花子也太厉害了。
不过曹修也明白,如果曹暾要保持能和官宦、勋贵交往的体面生活,月俸一百两,确实不太够。
曹暾没有任何田庄、店铺收入,仅仅一百两,堪堪在外面请人做一套绸缎成衣。
他的寄禄官官职不高,守孝时没有差遣,仅靠曹家的田庄收入,养活自己一大家子人都有点拮据,而且曹家的债还没还完,他每个月要先还债,剩下的钱才用来生活。
曹修本来想,他们全家人都回真定老家生活,生活成本会低很多,年节也不用再给京中勋贵送礼,省下的钱就用来供养暾儿。
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钻到曹修怀里坐好。
曹修受宠若惊地护住怀里的曹暾。
曹暾抱着曹修的脖子,压低声音道:“堂叔,我们做得再怎么好,我去世的父亲也不会领情;但我们不合他意,他只要不在阴间和女鬼生了其他儿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且回真定,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曹修眉头紧皱,烦恼道:“父亲让我照顾你。”
曹暾道:“我如果需要堂叔帮忙,会给堂叔写信。堂叔,接下来几年宫中还会有大变故,你把所有曹家人都带回真定躲着。我会说服二叔叔和你一同辞官离开。小叔叔和我都年幼,才能在京城肆无忌惮地生活,不引起他的疑心病。”
曹修眼眸抖了抖,道:“曹佑才多大?他养你?”
曹暾冷哼了一声:“他当年把我和小叔叔丢去江南的时候,小叔叔年纪更小。”
曹修露出痛苦的神色。
当年曹琮离京的时候,也是如现在一样,将曹暾和曹佑托付给长子曹修。
可皇帝遣人来送曹暾和曹佑去江南,他没有任何办法。
曹修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向父亲写信求助。可父亲离得那么远,等书信到达,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几年曹修心里特别煎熬,一度想辞官去照顾曹暾。
曹佾阻止了他。
曹修的寄禄官官职是宋真宗和刘太后当政时赐予的。他没有过错,皇帝也不能降他的官。虽然他辞去了差遣官,并请求外放,但宫中需要勋贵外戚任宫廷武官,曹家除了曹琮,还是要留其他人为皇帝所用,在清闲无权的职位上给皇帝充当门面,接待外国使臣。
曹修的俸禄较高,留在京城才能资助其他过得不太好的曹家族人。曹佾没有差遣,又是曹暾的“亲叔叔”,更适合去江南。
再次被父亲嘱咐,他却要再次无能为力吗?
曹修很是痛苦。
曹暾叹了口气,支棱起脑袋,蹭了蹭曹修的脸:“大堂叔,你帮我完成我的计划,就是在帮我了。”
曹修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暾儿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暾儿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曹暾松了口气。能说服大堂叔,剩下的就好办了。
呵呵,他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曹家人都去守孝后,朝中已经没有他的近亲为官,狗皇帝已经不能恶心他。
轮到他来让狗皇帝膈应了。
至于狗皇帝会不会欺负母亲……哈哈哈哈,他什么都不做,狗皇帝照旧会欺负母亲。
他就等着狗皇帝还会不会来一场烽火戏诸侯了。
曹暾说服曹修后,很快说服了曹佾。
曹暾对二叔叔说话可不客气:“赶紧滚,别成为人质。我已经害死了叔祖父,你还想让我再背负亲人一条命吗?”
曹佾差点哭得晕厥过去。
暾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曹佑你给我过来!你怎么照顾的暾儿?!
曹佑也震惊不已,没料到曹暾会这样说。
曹佑很了解曹暾,曹暾的话竟然是真心的,不是单纯找借口让二哥离开。
“别哭了,你要我和你一起哭吗?”曹暾耷拉着眼睛道,“我身体不好,再多哭几场,一定会生病。”
曹佾赶紧把嘴捂住,只眼泪止不住。
曹暾抱住曹佾的腰。
曹佾把曹暾抱起来,哽咽不止:“好,好,我也找借口回真定。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派人来寻我。我一直在老宅等你,哪里也不去。”
“嗯。”曹暾点头,“二叔叔保重。”
之前狗皇帝老把二叔叔支走,曹暾猜测狗皇帝认为曹家能影响自己的人越少越好。二叔叔年近而立,又与母亲年岁相近,与母亲感情极好,狗皇帝并不希望二叔叔与自己感情太深厚。
之前在江南,狗皇帝鞭长莫及没办法。到了京城,他认为他能照顾自己,还派了老臣照顾自己,完全不需要二叔叔在自己身边。
二叔叔提出去真定,狗皇帝一定会同意,还会欣慰二叔叔识相。
如曹暾所料,曹佾自言曹琮如他的亲生父亲,他要像对待亲生父亲那样为曹琮守孝,赵祯果然夸赞了曹佾的孝顺,同意曹佾离京。
曹皇后得知此事后,召来了曹佾,只叮嘱他好生守孝,听曹修的话,没有说其他事。
待曹佾离开后,曹皇后松了口气。
原来是暾儿的主意。不知道暾儿要做什么事,自己能不能帮到暾儿。
曹皇后想到此,心口一疼。
她抚着心口苦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皇后的位置,守住暾儿嫡长的身份。其余的,她有心也无力。
曹家人即将离京时,赵祯得到了一个“噩耗”。
赵祯不敢置信地看着范仲淹和难得要求面圣的尹洙:“暾儿……要和曹佑去外城租房子居住?!”
范仲淹面无表情道:“郎君本想回真定。陛下要求他留在京城服小功孝,不得耽误学业,他便想在外城租房子居住。虽然曹修劝说郎君留在老宅,但郎君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坚定地认为自己身为侄孙,不能霸占堂亲的住宅,不符合礼仪孝道。”
赵祯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一更。有二更,看官们早上起来看。
如今我更新时间很晚,大家都不要等了,第二天早上看吧,就当我每天早上八点定时更新,别熬夜哈。
第74章 曹暾幼孤苦
尹洙垂着头, 将曹暾的担忧禀奏给赵祯。
尹洙曾为御史,也是能撸起袖子拉着赵祯的衣袖进谏的猛人。
因政治失意和失望,尹洙不过四十来岁便两鬓斑白, 脾气也沉稳许多。他禀奏时, 没有如以往那样语气激烈, 只是平铺直叙地奏明为何曹暾和曹佑不能留在曹家老宅。
长辈死后,小辈就已经分家。堂兄曹修没有照顾年幼堂弟和堂侄的义务,曹佑和曹暾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
曹佾倒是能资助二人, 但一是曹佾没有余财,二是曹佑和曹暾心高气傲,他们认为自己能养活自己, 便不希望接受资助。
纵然曹修有千言万语劝说,但曹暾既然聪慧, 便早早有了道德观, 固执己见。他们总不能把曹暾关在曹家祖宅中软禁。
尹洙面无表情道:“再者,朝中谏官并不知晓郎君身世。他们会弹劾郎君和曹佑行事不端。谏官对外戚监管严格,虽然自曹氏成为后族之后,谏官还未进言过曹家不妥。但一旦曹家有任何不妥,谏官绝不会手软。陛下, 恐怕郎君名声会受损。”
赵祯半晌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道德感高了也是问题。
曹琮一死, 曹暾就算要投靠亲戚,也该投靠曹佾。即使朝臣不弹劾,曹暾也恪守礼数, 不肯占着老宅。
尹洙等赵祯缓了一会儿, 继续道:“郎君决议自立, 除了担忧名声受损之外, 也是担忧曹修家境。曹家欠债极巨,曹宝璋在世时尚能周转,如今曹家子全部辞官丁忧,生活捉襟见肘。郎君建议曹修卖掉曹家老宅,还清欠账。”
赵祯困惑:“曹家累世功勋,岂会生活困难?”
尹洙猛地抬头,刚想开口,袖口被范仲淹扯住。
范仲淹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开口道:“陛下,当年你不满太后和群臣逼你立曹家为后,没有给曹家赏赐,曹家是举债入宫。曹家家风清正,没有贪污之事,仅凭俸禄无法还债,早将大部分祖产卖尽,京城财产仅留曹家老宅。或许这次卖掉曹家老宅,就能偿还大半债务了。此事朝中人人皆知。陛下忘记了?”
赵祯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后悔给曹皇后和曹家没脸,但听旁的人将此事说出口,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范仲淹恭敬道:“陛下,臣听闻又有大臣请立宗室子。陛下将郎君迎回宫,便能堵住悠悠众口。若陛下想将郎君养在宫外,可让郎君在别苑读书,或者养在宗室家中。这样郎君便不用发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范仲淹抬头直视着赵祯的双眼,目光凛然:“陛下难道除了养不活郎君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不能公布郎君乃陛下嫡长子的身份吗?”
赵祯皱眉:“范仲淹,插手储君之事,你僭越了。”
范仲淹拱手:“臣做的僭越事极多,当年刘太后垂帘时,臣也曾进谏。储君事关社稷,陛下可以罚臣,但臣必须进谏。”
尹洙见范仲淹顶在了他面前,双手在袖口中握紧,脑袋低垂,眼眶发红。
曹宝璋不肯服药而亡,此事曹暾虽不知,但范仲淹和尹洙都知道了。
曹暾虽不知,但范仲淹和尹洙不能确定以曹暾的聪慧,能否猜到此事。
历来官吏死于贬所者甚多,冤死者更多。若不是有“教养太子”这口气吊着,尹洙自认为他可能也会死于贬所。
曹琮虽不是死于贬所,和贬死没有区别。皇帝在明知曹琮重病时,频繁调动曹琮,不让他回京,就是在逼死曹琮。
尹洙想面圣责问皇帝,为君者若只知道玩弄权术,而不修道德,就会走入歧途。
范仲淹挡住他,不准他进谏。
范仲淹对尹洙道:“我年老,陪不了暾儿几年。你更年轻,你要留在暾儿身边。我来进谏,以我在天下的声望,陛下即使心有不满,不过是像对待曹宝璋那样对待我,让我病逝在贬所而已。”
如当初上百官图一样,范仲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天下人的最前方,抬头直面帝王。
……
宫外,曹暾对来安慰他的三章和二狄安排任务。
“去分发传单,帮我卖房。”曹暾毫不客气地使唤小伙伴们,“我要把曹家老宅卖了还债。”
小伙伴们安慰曹暾的话哽在喉咙里:“啊?”
曹暾带着懵懵的小伙伴来到瓦舍发传单。
小伙伴们一边发传单,一边迷茫道:“啊?”
半日内坐着马车在每个大小瓦舍都发了传单后,又去有宅邸的勋贵和官吏一条街,给门房们塞卖房传单。
猜到了曹暾身份的章衡经过了半日冷静,终于找回了语言:“暾弟,你不要脸面,曹家也不要脸面了吗?”
曹暾道:“我这是扬名啊。”
章衡满头雾水:“扬名?”
曹暾对沉默的曹佑道:“小叔叔,你来解释,我懒得多说话。”
曹佑轻叹了一口气,道:“好。”
曹佑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叔父欠下巨债一事,你们都知晓。叔父在世时,每月领了俸禄都会先还一部分债务。叔父去世,以曹家其他子弟俸禄,很难还债。虽然故旧上门安慰堂兄,在堂兄丁忧无职时,不用还债。但堂兄丁忧三年,三年不还债,恐怕有损曹家名声。所以暾儿提议,卖掉曹家老宅,先集中还一部分债,以证明曹家绝对不会欠债不还。”
狄咏傻乎乎道:“啊,那挺好啊。”
狄诤焦急道:“若曹家将老宅卖掉,暾弟你住哪里?”
曹暾回答:“我租房。此事是我决定,大堂叔原本不同意,但我说服了他。我也能以此事扬名。”
章惇想了想,道:“皇后是你姑母,比起你堂叔,你和佑三才与皇后关系更亲近,你们在其中出一份力,确实会被人称赞孝悌。不过暾弟,你大张旗鼓地宣扬曹家因封后欠债一事,恐怕会惹陛下不喜。”
章衡皱眉道:“暾弟,出什么事了?”
“不告诉你们。”曹暾道,“再帮我这一次。之后我会劝服章相公,送你们回乡苦读。”
章惇生气道:“我只是提醒你,不是不帮你。”
曹暾看向章衡:“我记得有一日,你突然叫我郎君,虽然之后你很快改口,但你已经知晓了吧?”
章衡沉默了一会儿,颔首。
曹暾道:“以你的聪慧,也能发现我的叔祖父不是正常病逝。这浑水,别趟了。如果我能长大,我希望能与你们同朝为官。”
章惇看向章衡:“你知道什么我和质夫不知道的事?我和质夫明明比你更早认识暾弟和佑三!”
章楶干咳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
章惇:“……”
他身体摇摇欲坠,受到了极大打击。
章楶安慰道:“叔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年少,一些事你不能承担。”
章惇反问:“那不就是因为我年少,不能信任我吗?暾弟!这事我必须知道!”
曹暾道:“回去问你族叔,他若是认为你可以知道,就会告诉你。”
他又看向狄咏和狄诤:“我本来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但我想疏远你们,有人也不会同意。他希望我与狄家亲近。不过等质夫、子平和惇七归乡后,我会只与同龄的弃疾交好,你便安全了。”
狄咏困惑道:“何出此言?”
曹暾道:“你去问你父亲吧。如果连你父亲都不知道原因,你们也最好别知道了。”
但狄诤是个古穿古的穿越者,可能猜到了。曹暾心道。
狄咏还想询问,被狄诤拉扯了一下袖子。
狄诤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先帮你卖房,扬曹家信义和你孝悌之名。除此之外,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曹暾冷笑了一声,道:“多帮我传传我孤苦的身世,叔祖父和堂叔怜惜我早早没了父亲,视我如己出。我自言已经当官,便已经自立,不愿意再寄人篱下。堂叔急着卖房子,也是想在还债之后给我凑一笔租房费,让我和小叔叔能够有住处。”
他顿了顿,道:“小叔叔,你把我们在江南相依为命的事写出来,让文人宣扬。官员在丁忧后常常要等候许久才能重新得到官职。我年幼,恐怕五个月后,秘阁便不会再留我读书。所有丁忧的官员都会在丁忧期间尽力扬名,以争取早日复官。我自然也不例外。”
曹佑叹了口气,道:“好。”
章衡无奈道:“暾儿,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表面的为了扬名,而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曹暾板着的小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爹养。他既然好名,我就撕了他的名。”
章衡和章楶对视了一眼,同时蹲在了曹暾面前,一人抓住曹暾一只手道:“我们二人已经决定考下一届科举。我们会留在京城。”
章衡道:“暾弟别伤心,无事的,我们不怕他。”
章楶道:“你可赶不走我们,赶走惇七就成,谁让他年纪小?”
章惇气得跳脚:“你们排挤我?!”
曹暾垂着头,抽回手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道:“嗯。”
章惇抱起曹暾,用袖口给曹暾擦眼泪:“我也不走!凭什么要我走!”
曹暾闷声道:“你好歹给章家留个人,别全和我绑住了。一同沉船了怎么办?”
狄诤在心里道,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如果曹暾真的出事,那肯定还是宋英宗继位。宋英宗再忌惮原本太子的好友,但宋英宗死得早,等宋神宗继位,已经和太子隔了辈,反而会重用太子旧臣,以示自己继位名正言顺。
不过章惇性情激烈,狄诤担心章惇藏不住话,也支持把章惇先踢回南方老家。
狄诤道:“质夫和子平也该回乡,先参加了解试再回京。虽然考生常有不回原籍,假籍在京城解试,朝廷不能禁。但如果你们不担心考不上,还是在每一道程序上都要符合律令更好。”
曹佑旁观了许久,现在才道:“弃疾所言极是。你们先离开一两年,待叔父去世的风波平息了再归来。”
曹暾又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道:“就按小叔叔说的做。”
章衡和章楶站起身,对视了一眼,道:“好。我们和惇七一起回乡。”
章惇抱着曹暾,继续给曹暾擦眼泪:“喂!我还没同意呢!”
章楶拍了拍章惇的肩膀:“回家后再和你解释。”
章惇咬了一下嘴唇,冷哼道:“行。我听你们解释。那现在先继续做正事。不是要帮曹家和暾弟扬名吗?还有,我们离开后,暾弟的文不写了?”
曹暾道:“少填充一些诗词而已,弃疾和小叔叔能写。”
章惇不高兴道:“那不行。《归安丘园》是我们共同的心血。我把以前积攒的诗词都给你,你见着能用的就用上。”章惇虽然很不想离开,但章衡和章楶都要离开,他恐怕是不能留下来了。
曹暾低着头,用头顶拱了拱章惇:“好。”
曹佑道:“先完成眼前事,等离别的时候再谈别绪。”
章惇尖声道:“不用你多说!”
曹佑闭嘴。惇七一生气,他可不敢哄。
章惇把曹暾放在地上,道:“走!我们卖房去。暾儿,曹家老宅卖了,你不难过吗?”
曹暾摇头:“不难过。如果我能长大,自然能给曹家更好的宅子。”
章惇点头,道:“好。到时你钱不够,我赠予你。不是借,是赠送。你不喜欢欠债,我不让你欠债。”
曹暾被章惇逗笑:“好。”
章惇也笑了。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大步走向下一处发传单的地点。
一日后,京城都知道曹家要为了还债卖房子,也知道曹暾自幼孤苦,却品性坚韧,不肯接受堂叔曹修赠送的祖宅。曹修便卖掉祖宅,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资助曹暾租房。
曹家人孝悌和睦,不愧是百年豪族。
“啊?曹家为什么欠债啊?他们不是百年豪族吗?”
“嘘,不可说,不可说。只要夸曹家人信义,曹小郎孝顺即可。”
哪怕是京城脚下的事,只要没有谏官上奏,皇帝与宫外隔着厚厚的宫墙,他便不知道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更不知道百姓有什么议论。
赵祯在和范仲淹置气,范仲淹吸引住赵祯所有注意力,曹家顺利卖掉老宅,扶棺返乡。
李昭亮知道曹琮的病逝很蹊跷。
他犹豫了许久,将友谊和家族放在秤上来回衡量。
李昭亮苦笑道:“唉,我终不如他勇敢。”
曹琮活着的时候,勋贵隐隐以他为首;曹琮一死,勋贵中再无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之人,便如一盘散沙,不敢轻易行事了。
李昭亮四岁入宫,很会揣度皇帝心思。
当今陛下的帝王权术,是真的炉火纯青,令人心惊胆战啊。
犹豫再三,李昭亮最终还是去送别曹琮离京了。
他可是曹琮的发小啊。为了发小,稍稍惹皇帝生点气也没关系,他承受得住。
几日后,李昭亮得到诏令,升任宣徽北院使,徙延州戍边,防备西夏。
李昭亮接过诏书,笑了笑,道:“升官了,是好事,陛下重视我的才干,愿意将边疆托付给我。曹宝璋啊曹宝璋,你的官职越来越不如我了。你生前连节度使的加衔都没有,我刚回京就拜节度使了。许怀德那个废物恐怕都能因恩宠被加封节度使,可见你真是没用,太宗陛下夸错你了。”
在曹琮死后继任禁军马帅的许怀德,刚入西夏战场的头两月立下了军功,便得了皇帝赏识。
但两个月后,许怀德便因畏懦避战,屡屡被贬谪。但皇帝爱他,每逢贬谪,不久后官职反而节节高升,如今已是禁军马帅。李昭亮离开时,听皇帝所言,有意让许怀德再多些资历,就任殿帅。
当许怀德任殿帅时,皇帝就要给他加封武将生前能得到的最高加衔,节度使了。
哈哈,你连那样一个废物都比不过,真是没用。
李昭亮离京之前,去见了曹暾。
他将曹暾抱起来,小声道:“我知道你聪明,心里知道得太多,所以不能释怀。但暾儿,你要学会忍耐,才能在朝中出人头地。你的叔祖父在泉下有知,才会高兴。”
“我明白,谢谢李将军。”曹暾严肃道。
李昭亮放下心来,离京赴任。
李昭亮离开后,曹暾在曹家的城郊别庄继续等宫里的消息。
曹家把老宅卖了,庄子还没卖。
曹暾嘴上说着要去外城租房,实际上没动作。他在城郊别庄,和章楶、章惇和章衡度过离别前的时光。
章惇的表现与以往无二,曹暾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晓自己身份。
无论知不知晓,曹暾都像以往那样对待三位友人。
他们三人如以往那样搬进了曹家的城郊别庄,陪同曹暾读书玩耍,并攒稿子。
狄咏带着狄诤也住了进来。
狄咏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没有向父亲提问,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还叮嘱狄诤也别说。
狄诤点头,心道二哥估计猜到了暾弟的身份。
其实暾弟只要说他身份有问题,那他的身份是什么,真的太好猜了。
后族曹家养的身份有问题的孩童还能是什么身份?只能是那个身份。
狄诤支持兄长,只是委婉地对父亲提了一下,曹琮之死有蹊跷。
狄青沉默许久,道:“曹宝璋想多了,陛下仁慈,不会做得太过。他不用这样。”
狄诤道:“我可以用父亲的话安慰暾弟吗?”
狄青看着狄诤那澄澈的眼神,把儿子拎到腿上,要打儿子屁股。
狄誐正好来找哥哥玩,见爹爹要揍哥哥,立刻高声大喊:“娘娘!娘娘!爹爹欺负哥哥!”
在庭院里栽葡萄的魏夫人气势汹汹冲进来:“狄青!放下弃疾!”
狄青一愣,狄诤从父亲腿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去教妹妹读书了。
狄誐牵着哥哥的手,回头对挨母亲骂的父亲做鬼脸。
谁也不能欺负我哥哥!爹爹也不行!
“哥哥,你能再和我说说曹哥哥在江南的故事吗?”
“你都哭了多少次了?还听,想又哭一场吗?还有,暾弟是你弟弟,比你小。”
“我不信。曹哥哥好厉害的,肯定比我大。”
“就算你不信,他也比你小。”
“那……曹小哥哥?”
“都说了你该叫他弟弟……”
狄诤为妹妹坚持认为厉害的人一定是哥哥这个奇怪的认知,而头疼不已。
……
待七月刚过完的时候,赵祯在夏竦建议厚赏曹暾的孝悌时,才知道曹家卖房还债的事。
他心里郁闷,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拦着曹家还债吧?
曹家不卖房,难道让皇后变卖嫁妆吗?那他更没脸了。
可让他厚赏曹家,岂不是就证明他确实在任性,而不是根据常例?
赵祯便只能装作不知道此事,气得在张美人那里喝了好几场酒,喝得酩酊大醉。
酒醒后,赵祯便提拔张尧佐为天章阁待制、河东转运使。张尧佐的职官和寄禄官都从从六品一跃成为从四品。
如赵祯所料,曹琮一死,朝堂对他破格提拔张尧佐的声音就不那么尖锐了。
赵祯心情终于舒畅了一些。
他想着在宫外自称父母双亡的孩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最终,赵祯还是听取了范仲淹一半建议,以曹暾孝悌为名,赏赐了曹暾一处宅邸。
京中房价极贵,坐拥房产地皮最多的当然是皇帝本人。房屋租赁收入是内库最重要的收入之一。他不缺赏赐的宅邸。
曹暾推辞再三,然后愧受了。
虽然皇帝赏赐大臣宅邸,地契还是在皇帝手中,但只要曹暾不死不流放,这宅子就是归他所有,只是不能转卖而已。
终于拿到心心念念的房子,曹暾当然要上奏章感激涕零。
他在奏章中写自己出世之前父亲就去世了,身世十分凄苦,幸得长辈怜惜,才能活到这么大。他十分感谢皇帝赏赐宅子,让父亲死后没有片瓦栖身的自己有了栖身之所。
曹暾奏章中所写的抒情散文文采斐然,闻之者无不感动落泪,朝中公卿争相替曹暾宣扬文名。
没几日,京城人人知道了这一篇字句华丽、内容感人的美文。时人争相传抄,一时间京城再次因曹暾纸贵。
曹暾神童之名,再次朝着京城外传播。那篇自言身世凄苦,父亲死得太早的美文也跟着传播了出去。
虽然在宋辽边境戍边,但离京城最近,在山东当官的富弼很快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毫不犹豫道:“是范希文代笔。”
范仲淹的文风,他再熟悉不过。
富弼愁眉紧锁:“范希文这是在做什么?”
范仲淹不是在教导太子吗?怎么借太子的名义骂皇帝是个死爹?
皇帝肯定没察觉这篇文是范仲淹写的,不然范仲淹就不是起复京东路转运使,而是去雷州或儋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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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银钱不够用
富弼忧心忡忡。朝堂旧党则惶恐不安。
他们不知道范仲淹一直在京城教导太子, 还以为范仲淹真的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如今范仲淹突然冒出来,起复为京东路转运使,朝堂旧党以为皇帝又要重用范仲淹。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们绞尽脑汁, 思考怎么再次压制范仲淹。
他们想了又想, 放弃了思考。
夏竦私下对吴育道:“就算是我, 也不想陷害范仲淹啊。”
吴育不明白夏竦为什么要来找他说心里话。他和夏竦很熟悉吗?
而且,夏竦你不是已经陷害过范仲淹,说他想行霍光之事了吗?!
夏竦还真以为自己与吴育挺熟悉, 两人是站在一起的。
吴育不动声色地照顾曹暾,夏竦公开宣称要照顾曹暾。这两人一暗一明,配合默契无比。
夏竦除了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偶尔陷害一下忠良,政务上从来不出错。吴育是个十分公正的人, 即使他不喜欢夏竦的品性, 夏竦若对皇帝献上可行的策,他也会支持。
于是在夏竦眼中,于公于私吴育都暗中帮助自己,那不就是和自己一伙的嘛!
至于吴育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夏竦心很宽, 以为吴育天生一副臭脸。
没见范仲淹还在朝中的时候,吴育对人见人爱的范仲淹也是一副臭脸?
四舍五入, 夏竦等同于范仲淹。
吴育不想听,夏竦还是继续对吴育说心里话:“朝中那些人颇不大气。范仲淹已经被逐出中央,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赶尽杀绝?我尚且能弹劾富弼通辽, 可弹劾范仲淹, 陛下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不是平白无故地损害我在陛下那里的形象?”
吴育冷漠道:“什么形象?奸佞的形象?”
夏竦充耳不闻, 继续道:“再者, 我听陛下说起范仲淹,似乎言语中有愤恨之情。恐怕陛下起用范仲淹,不过是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我们根本不必担忧。说不准就会让范仲淹在边疆和江南来回调动,美其名曰要么安排范仲淹去军事重镇,要么安排范仲淹去繁华之地,是重视范仲淹,实际上……”
吴育扬起手中书卷,“啪”的一声砸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夏竦的脸。
夏竦抬手挡住:“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唉,不能妄议陛下。”
吴育冷哼了一声,心里焦急无比。
奸佞向来擅长逢迎上意,夏竦说不定正好说中了皇帝的心意。
夏竦不知道范仲淹一直在京中,吴育知道。范仲淹如今被外放,明显惹怒了皇帝,而不是“起复”。
吴育想起曹琮那违和的调令,心里叹了口气。
大宋不杀士大夫,也不常对勋贵动手,但这不代表士大夫和勋贵就安全了。
皇帝想杀谁,就把谁远远贬谪。若是一次贬谪死不了,就多迁几个地方。大部分人都会郁郁而终。
贬死他乡的士大夫常有冤屈的。曹琮的事原本不会让吴育动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有一日皇帝要贬死自己,吴育也不会对皇帝有怨言。只是此事关系到储位之争,吴育才十分忧虑。
范仲淹大概也是如此,才会直谏犯上,惹怒皇帝。
吴育太过焦虑,便以怜惜曹暾幼小为由,在曹暾乔迁新居的时候前去拜访。
即使是服小功,曹暾也不能宴饮。吴育私下拜访,一是担忧范仲淹外放后,曹佑年少,不能压制宫中赐下的奴仆,他想去敲打一二,替曹佑撑撑场子;二是看能不能见到范仲淹,和范仲淹聊聊储君的事。
吴育此番拜访曹暾,皇帝恐怕会疑心他会因此得知曹暾身份。
吴育也正有此意。
虽然他不能理解皇帝在没有子嗣的前提下,为何要瞒着朝野曹暾的身份,但多一位重臣知晓曹暾的身份,皇帝乱来的概率就会低一成。
哪知道,夏竦居然也要去。
他无奈,只能与夏竦一同去,监督夏竦的行为,避免夏竦发现曹暾的身份。看来与范仲淹的商议,要找下一次机会了。
虽然吴育和夏竦地位高,他们拜访曹暾,也要提前递帖子,以让主人家提前准备迎客。
尹洙和范仲淹提前躲去了别处,范纯祐也一样,只有张载无人认识,便以曹暾书法夫子的名义留了下来。
苏洵离开了,曹暾总还是要有其他人教他书法。虽然教书法的夫子已经是由范仲淹和尹洙担任,张载露出自己一手好字,假称自己是曹暾的书法夫子,也无人会怀疑。
曹暾在心里叹气,这时候的读书人就没有字写得差的。自己如果正常考进士,果然考不上。
吴育和夏竦不欲暴露身份,由角门悄悄进入了曹暾的新家。
皇帝赐予曹暾的宅邸不大,不过是一套三重的院子。
不过这三重的院子都建了高屋梁,开了大窗子,屋内十分明亮,让夏竦看着羡慕之余,又有些担忧。
夏竦对吴育道:“暾儿无父无母,又丁忧无俸禄,可付得起窗户税?”
吴育听着“无父无母”四个字,心头便不由一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夏竦便继续自言自语:“我得向陛下进言,就算陛下不给赏赐,也要提议皇后资助暾儿啊。皇后是暾儿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亲长辈了。”
吴育:“……”夏竦对郎君竟然是真的上心了?他连皇后的事都敢和皇帝说了?
吴育道:“皇后月俸虽然高,往年积攒月俸大多送出宫赠予曹宝璋,恐怕没有结余。陛下是暾儿姑父,他可帮暾儿出了这笔税钱。”
夏竦摆摆手,道:“听我的。我让皇帝同意皇后出钱,这笔钱才能到暾儿手中。即使要安抚曹宝璋死后的勋贵,皇帝也不会乐意给曹暾太多。”
吴育心道,恐怕皇帝宁愿自己给钱,也不愿意曹皇后补贴郎君。皇帝现在没给税钱,应该是深居宫中,没想到这回事而已。
大宋将五代十国各国临时增加的苛捐杂税全部列入了正税,名目之多,别说皇帝,就连三司的官吏不查律令,恐怕都记不太清。
吴育道:“你上你的言,我上我的言。”
夏竦颔首拈须:“此举可行,陛下有选择余地。”
吴育和夏竦下马车时,曹佑就抱着曹暾过来迎接。
两人提起税钱,他和曹暾正好在计算每月要多交的税钱。曹暾算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曹佑便让曹暾小睡了一会儿,到两位宰执到达时,才叫醒曹暾。
曹佑将睡眼惺忪的曹暾放在地上,向两位宰执行礼。
夏竦做事雷厉风行,只要不是为了谄媚皇帝,便不爱客套。
他先询问宫里赐下的奴仆如何,如果脾气大的,他帮着逐出门。
宫里赐予的奴仆脾气倒是不大,就是花销太大。曹佑和曹暾用不上那么多人,从曹家自己带来的奴仆就能满足他们的生活,正想找借口遣散一些。
夏竦主动要求帮忙,曹佑感激涕零地请求夏竦帮助:“我们叔侄养不起太多奴仆,可宫里赐予的人,我们又不知如何拒绝。”
夏竦想了想,道:“此事好办。你们就说自己生活俭朴,无须太多人伺候即可。你写好札子,我呈给陛下。你会写札子吗?”
曹佑恭敬道:“会。我立刻写。”
夏竦微笑道:“曹宝璋将你教得很好。想要为官,文学是小事,公文要好好练。”
“咳咳。”吴育干咳,瞪了夏竦一眼,不让夏竦用他那套浮躁理论荼毒曹佑。
夏竦冷哼了一声,不与吴育计较。
夏竦见曹暾努力睁大双眼,但眼皮子总往下耷拉,笑着将曹暾一把抱起来。
吴育再次被吓到,手抬起来想抢走曹暾,夏竦背过身挡住。
夏竦道:“我看暾儿很累,不用走路。暾儿,可是没睡好?”
曹暾努力抑制着哈欠道:“在算税。”
夏竦笑道:“我正好要和你说窗户税的事。我和吴春卿将向陛下上书,请陛下减免你的税。”
曹暾摇头:“无须减免,我会写书赚钱。我乃皇亲国戚,哪怕只是孤儿,也不能徇私,以堕后族名声。我只是学习种类繁多的税种,累到了。”
除了累到了,还气到了。
曹暾之前一直以为叔祖父和夫子将月俸直接给自己,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叔祖父和夫子并没有认真隐瞒自己的身份。
曹暾之前几乎没有用过自己的月俸,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倒腾珍珠。珍珠价格贵,直接用官银计价,所以他还没倒腾过官银和铜钱。
待这次一算,他懵住了。
皇太子的月俸是千贯,他一直记成一百两,该是一千两。
近几年天灾兵祸,银价飙升,已经达到了两贯钱一两银子,他的月俸也该是五百两。
所以叔祖父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根本就不是皇太子所有的月俸。叔祖父和夫子根本就没有疏忽大意。
他就说,叔祖父和夫子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变笨了。他们给自己那么多零花钱,只要自己稍稍了解多一点,就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那时曹暾还想,恐怕是叔祖父和夫子以为自己年幼,所以没想太多;也或许他们以为小叔父会保守秘密,不把所有月俸给自己,错信了人,才露馅。
结果,根本就没露馅啊!
曹暾问曹佑:“小叔叔,你当时说太子的月俸是一百两。”
曹佑摇头:“是你说的,我不知道太子月俸是多少。”
虽然他当时听闻太子月俸千贯,脑海里以他前世知道的比例折换后,该是近四百两银子,但曹佑那么笃定,他便以为太子到手的银钱确实是一百两,剩下的是衣料、炭火、粮食等补贴折算。
毕竟,曹佑前世死的时候,朝廷都没有太子。他不会花心思在打听太子待遇上。
我剩下的钱呢?我白花花的银子呢?曹暾急得跺脚。
他忙让曹佑去向范仲淹打听。
以前他的月俸在叔祖父手中,现在肯定在夫子手中。
曹暾的月俸确实是在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现在要外放了,便把为太子管账的事交给了尹洙,正在给尹洙看账本。
曹佑委婉打听后,范仲淹以为曹佑想为曹暾管账,就让曹佑一起看账本。
曹佑一看,就知道曹暾恐怕要气哭了。
铜钱不好携带,皇帝的私下补贴确实都是官银,但他是折算了如今的银价,所以给的是五百两。
曹琮做主,每个月给了曹佑一百两官银作为曹暾私下生活花销,剩余的四百两白银,每个月有五十两用来给曹暾囤积名贵药材,以备需要时用;剩余的钱,基本用在了养壮丁上。
曹琮虽然能寻来可靠的老卒为曹暾的护卫,但俸禄补贴要给够。为了安全,他都是一家一家地买入,壮仆的家人安排成家里的奴仆,负责一些粗活,也都签了长期租赁合同,等同于卖身契了。
在东京城,给女仆做一身衣服都要千钱,曹琮为曹暾养的壮仆所花费的钱属实已经很是精打细算,他还私下补贴了不少。
皇帝给曹暾的钱,就是用来花的,不是让曹家人存起来的。曹琮基本每个月都将月俸花得一干二净,结余都不会超过两位数白银。他将账本呈给皇帝检查,皇帝才会放心曹家没有亏待曹暾。
曹琮为曹暾选拔的壮仆必须继续养下去。
曹家即使有壮硕的家丁,但不能越俎代庖,用属于曹家的人来保护太子;曹琮信不过宫里的人,曹佑也信不过。
曹琮为曹暾亲自筛选的护卫,才是曹暾自己能放心使用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钱还得继续花。
没了曹琮的补贴,曹暾那一百两零花钱可能都要贴一部分进去。
再者以前的房屋等税,是曹琮在交。曹佑和曹暾没觉察到税费这笔花销。如今他们自己搬出来住,就要自己交税了。
农民有田地税,城中百姓没了田地,也有属于他们的“田地税”——他们的房屋,就等同农民的田地。
城里的房屋税也与农民的田地税一样,有很多种。
比如占地面积有地基税、根据开窗数量和大小以及是否雕花等决定的窗户税等,是全国公用的房屋税,宋朝税务混乱,各州还能自行增加税收种类,比如有的州会对脚店等单独征收脚店税。
除了房屋税,曹佑和曹暾即使还未成丁,年幼孩童也有属于幼童的“人头税”,又是一笔开销。
税费之外,以前他们在曹家吃曹琮的、穿曹琮的,如今也要自己计算衣食花销了。
还好曹琮提前为他们备好了名贵药材,他们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生病花销。
曹佑拖着沉重的步伐,将沉重的经济负担告诉了曹暾。
如曹佑所料,曹暾气哭了。
他还是官宦子弟,进士之身,无须徭役,小吏也不敢征他巧立名目的税费,他都感到税重得喘不过气。普通的百姓怪不得要溺杀子女了。东京居不易,光是房屋税都要剥几层皮。
宋朝的各种房屋税脱胎于唐德宗时的“间架税”。此税引起民乱,仅执行一年便废除了,所收的房屋税还只有一种。宋朝却安安稳稳将房屋税立为固定杂税。
宋朝的正税不高,但苛捐杂税令人眼花缭乱,看得曹暾头昏脑胀。
北宋在五代十国乱世之上建立,南北都有令人恐惧的蛮夷,北宋的百姓真的容忍度极高了。
曹暾要赚钱抵税也有法子。
官员在商税和田税上有减免,如果当了高官,皇帝还会赐予田地免税额度,只是不是定额。曹暾最稳妥的赚钱方式就是买田地租赁出去,等着农民给他交租子。
田地不是旱涝保收,但他收的租子按照当今的律令,是旱涝保收。
在封建时代,最赚钱的果然还是大地主啊。曹暾算自己和小叔叔独立后的经济账,真是算得一脸血。
曹佑倒还好。他曾经是一家之主,该花的钱都花过。虽然他得宠过,大部分税费都被皇帝减免,但他养的人更多,花销还是很大的。
一千贯铜钱养他和曹暾两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养本事高强的护卫的花销有点大而已。他好好为曹暾练兵,会物超所值。
对曹佑而言,麻烦事是计算要交的税,倒不是很忧心交不起税。
曹暾也知道自己的钱够用,只是不会有多少结余,心疼而已。
要知道,他以前是每个月白赚一百两。现在这一百两也要用掉大部分,每个月结余几两银子,都算预算做得好了。
夏竦不知道曹暾每个月的月俸,见宫里送来的乌压压的仆从,为曹暾愁得不行。
皇帝赐予豪宅仆从是好事,但豪宅春秋两季交的税和养仆从的花销,就令人头疼不已了。
夏竦看着虽然表情老成,但长相仍旧稚气未脱,连胡须都没有的曹佑,又低头看着怀里蔫哒哒的比在秘阁时瘦了一圈的曹暾,顿时心里燃起了热意。
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暾儿放心,我去向陛下说去,赶紧把仆从都收回去。”
就两个小孩而已,哪需要那么多仆从?陛下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曹暾软乎乎地说谢谢。
夏竦笑得合不拢嘴,不断揉着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
吴育强忍住不满。
看在夏竦要为郎君做实事的份上,他只能假装没看见郎君被夏竦欺负。
曹暾对别人揉他,向来是不在意的。夏竦随便揉,他面无表情地终于打出了哈欠,昏昏欲睡。
夏竦很慈爱地让曹暾去小睡,只与曹佑说事。
张载也出来,假称自己是曹琮曾经为曹佑寻的夫子和管事,也出来拜见夏竦。
夏竦听闻张载在曹家干活,是为了攒钱备战下次科举,先夸赞了张载几句,然后问张载税收之事。
他见张载对曹佑和曹暾如今该缴纳的税了如指掌,很显然十分熟悉律令,对张载十分有好感。
“你可以拜访我。”夏竦不断捋着胡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曹暾的长辈。
吴育除了叮嘱曹佑好生照顾曹暾,若有困难就来寻他,其余时候就在一旁一言不发,好像是他的随从似的。
夏竦和吴育离开时,夏竦困惑道:“你今日话怎么如此少?”
吴育道:“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我无需向他们承诺什么,自己做事便成。”
夏竦笑道:“你确实是不爱说话,只爱做事。”
他笑过之后,叹气道:“不知道皇后如何想的,竟然让曹佾离开京城。曹宝璋去世后,曹佑和暾儿都该曹佾来养啊。”
吴育道:“他养不起。”
夏竦扯了扯嘴角:“也是。”
沉默半晌,夏竦又道:“或许皇后是故意只让曹佑和暾儿留下来,以向皇帝展示可怜吧。”
吴育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闭嘴?不要说犯忌讳的话!”
夏竦冷哼了一声。他是知道吴育绝对不会告密,才和吴育说心里话。吴育应该感激涕零。
……
曹暾养足了被计算税费耗尽的精力,面色阴沉。
他又想到了一出恶心狗皇帝的办法。
章楶、章惇和章衡非要陪伴曹暾守完孝才返乡,趁着小伙伴苦力还在,曹暾改变出书形式——他要出一旬卖一次的报纸,让《归安丘园》在报纸上连载,等凑齐一本再发合印本。
北宋已经有了小报,刊登一些百姓关心的新闻。
自小报出现后,北宋官府便严厉禁止,但屡禁不止。街头巷尾四处都有卖小报的人,小报已经形成了“打探、撰稿、印刷”一条龙。
曹暾要办小报,但不能以办小报的名义办小报,否则就是触犯朝廷律令。
朝廷不能禁止民间的小报,但可以定点打击到他曹暾本人。
他内里是办小报,但明面上要披一张光鲜亮丽的皮,美其名曰出书。
只是为了节省成本,他出的书只有一张大纸,正反面都印刷着字画,取名为“百姓杂闻”。
“为了给朝廷做好事,我要帮朝廷宣扬律令,教化百姓。”曹暾语气冷淡,只听语气一点都不像在做坏事,“民间常有小吏诓骗百姓不懂,额外增收苛捐杂税。第一期的报纸,我要在上面教百姓识别自己应该交的税。”
章惇和章楶还在思考,章衡已经跃跃欲试:“这个好!我们表面上是教导百姓律令,实际上是向朝堂进谏,让他们看看有多少苛捐杂税!”
曹暾颔首:“是这样。你们负责写诗词和摘抄经史中有趣的故事,每人领一个栏目。我领‘教化’一栏,写让百姓能听懂的白话俗文。”
章惇伸手:“你肯定已经写好了,快拿给我看!”
曹暾确实写好了。他将自己写的,借了某篇大作的名,但说的是各朝税费的“教化”文章递给章惇。
章惇一落眼:“狂人……日记?”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我能0点前睡了。明天见,争取更早点更新。
曹暾暾-_-:累了,毁灭吧,我不想活了。
第76章 尽是吃人语
曹暾发现再小心谨慎步履维艰, 上面能左右自己和所有亲人生死的皇帝一拍脑子,自己所有努力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这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果然不是现代人能待的地方。
曹暾死是不敢死, 活又不是很想活, 决定摆烂, 给宋仁宗一点小小的职场人整顿职场发疯震撼。
就算自己哪天被皇帝气得杀了,以宋仁宗的性格,也不会动曹家人的命。他杀人顶多把人贬来贬去, 我曹家人连职官都没有,还怕人贬吗?把人先提拔起来再贬?哈哈。
曹暾将自己的《狂人日记》给范仲淹和尹洙看时,两位夫子都只以为曹暾是在讽谏苛捐杂税, 委婉向皇帝进言。
他们的上书中没少言这些事,言辞比曹暾的文章更加激烈。
没有人知道曹暾这篇文章真正的用意。
文章的受众, 是对着能看懂文章的人。
拗口的文言文讽谏, 是向皇帝推销自己的本事和思想;不识字的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大白话文章,就是为了“教化”——让老百姓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重枷锁,当他们再次揭竿而起的时候,就不用胡扯什么宗教, 把曹暾的文章一念,再喊一声“X王来了不纳粮”, 煽动力就十足了。
曹暾称之为,(划掉)新(划掉)春秋孔子文艺复兴运动。
想当年春秋时的学问全部被贵族垄断,只有住在城里的贵族才有资格读书。孔子收了无数学生, 流离失所、没有土地居所的“流”, 和居住在城外、在荒野中讨生活的氓, 都能在他门下读书。
子曰“有教无类”。他教化不识字的普通老百姓, 何尝不是遵循“子曰”呢?
他所做的事,和夫子们每被贬谪就出资筹建书院有区别吗?
曹暾完全可以说没区别。
他的教化可能没什么用处,更别提解放思想。
如今生产力没达到,解放思想都是屁话。至于说什么宋朝商业发达所以资本主义萌芽巴拉巴拉……不是重视商税收入就叫资本主义,曹暾好歹是个博士,考研还是苦读过政治的。
至于以他一人之力,将宋朝的生产力拔高到能产生资本主义萌芽的程度……哈哈哈哈,现代社会的科技资料更好找,有识之士还能去其他发达国家留学,老中家更是愿意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帮助任何希望自强自立的国家——他前世的时候,生产力水平能达到“资本主义”的国家有多少?文明之光照亮了地球上多少土地?那些国家里的有识之士难道不多吗?
何况他还只知道一些公式,只知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他在现代社会都考不上理工科博士,而是最被鄙视的文科博士,他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国家的生产力进步,那他在前世早就是国家瑰宝了。
曹暾有时半夜睡不着,忍不住散发一些邪恶的怨念,比如埋怨为什么同车的工学博士、农学博士不穿越,农工科的博士才适合去封建时代。尤其是那评上了“青椒”后,每天给自己发一次“哈哈哈你落选啦我大农科的才是国之柱石”的农学博士,合该你为民服务,赶紧来大宋替换我,来大宋搞粮食安全,给最伟大的大宋盛世当国之柱石啊!
曹暾深知自己除了一些笔杆子上的本事,一无是处,就连摆烂,也只能提着笔杆子发疯。
他便疯给狗皇帝看。
章衡和章楶凑到章惇身旁,两大一小三颗脑袋凑在一起阅读曹暾的《狂人日记》。
全是大白话,完全没有“文采”。全文第一人称,好像真的是哪个老百姓的日记。
《狂人日记》从主角回忆小时候倾听即将过世的曾祖父讲述五代十国吃人的故事开始说起。
他被吃人的故事吓出了心理阴影,哪怕曾祖父已经离世许多年,他午夜梦回的时候,脑海里还会闪过曾祖父所说的可怕的画面。
长辈一代一代的老逝,轮到他来当家做主,养活一家老小。
可他辛苦劳作一整年,哪怕风调雨顺,所存的粮食吃不过半年,剩下的就只能在山林中寻些野菜树皮果腹。
他还要交税。
他坐在田埂上,用树枝写字,计算家中要缴纳的税。
主角竟然还是个识字的人,祖上或许是逃难的读书人。只是以他的本事和家境,科举是不可能的,只是个识字的农人而已。
曹暾在文中细细列举了,一个农人需要缴纳的税,又对比了历代的税。
田税是正税。
除此之外,还有“头子钱”——支付当地官员的办公、接待开支的费用;
“加耗”——弥补粮食运输途中损耗的费用;
“支移”——农人要负责把自己缴纳的粮食送到粮仓,去了就几月回不了家种不了地,只能交钱让官府雇佣别人运粮食;
“折变”——虽然那规定是一亩地收十斗粮食,但官府常常变成收现钱,至于一斗粮食值多少钱,由他们说了算……
林林总总税费,算得主角冷汗直冒。
算完这些之后,主角松了口气。今年风调雨顺,他付得起所有的税费,还能有几月粮食结余。
可第二日,官府来征收“和籴”和“和买”。即官府低价强制预购百姓家的粮食和绢布,只给市价两三成的钱,说之后会补齐。
但主角知道,官方的“和籴”和“和买”就是打欠条,从来没有补齐过。
这样,他的余粮只剩下不到两月了,家里人也换不了新衣服了。
不过日子还能过下去吧。主角想起曾祖父的故事,五代十国可是吃人啊,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被吃,大宋的皇帝很好了,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声都传到了荒野中。
可又过了几日,官府来收“羡余”了。
那个“羡余”是个什么名目的税费?
小吏说,名目就是“爱民”。他们头顶上的大官转运使要以“爱民”为由,增收额外财物进献给皇帝,获得皇帝的奖赏。
主角不明白,搜刮他们的财物,怎么还是“爱民”了?
章惇惊讶道:“怎么搜刮百姓的财物,还能是‘爱民’了?他们增加苛捐杂税都不认真想理由了?言官不弹劾他?陛下不惩罚他?”
曹暾回答道:“真宗时的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逵曾献‘羡余’三十万贯,获得真宗皇帝厚赏,天下艳羡,搜刮‘羡余’成为定例,本朝也有,言官不能弹劾。”
章惇咂了一下舌头:“范公也不弹劾?”
范公和尹洙正在旁边房间偷听,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折腾个什么出来。
闻言,范仲淹脸色灰暗。
曹暾道:“王逵有善名,他搜刮‘羡余’,是为北方军费。”
曹暾没说本朝,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羡余”,是为了西北军费。
群臣如果用荒诞的借口搜刮百姓还被皇帝厚赏,其实就是皇帝需要钱,暗示下面的人搞钱,下面的人必须听从。
章惇垂着头,继续读着这本“日记”。
主角养不活所有的家人了。为了养活已经长大的儿女,他要溺死年幼的还不会说话的儿女。
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
老人说杀害亲生骨肉会有报应,他快死了,他来承担这个报应。
主角捂着耳朵缩在房屋角落,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来的圣贤书。
那一晚,他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自己的孩子没有被埋下,而是被吃了,就如五代十国那样。
他大喊着不要吃,不要吃我的孩子。
家里人都说没吃,他不信。
几日后,他终于从幻觉中醒来。
这时,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摔死了自己。
他只收得一具残骸。
于是他又做了噩梦,又在大喊大叫,我的父亲被吃了。
幻觉,都是幻觉。
日子还要继续过。
家里的钱财实在是不够用了,主角听了同乡的话,将田地低价折买给官绅,背着一包铜钱,带着所有家人进城务工。
他想,他识字,当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
事实如他所料,京城中一片繁华,他替人抄书,妻子缝些东西与儿女沿街叫卖,很快就能覆盖房租和每日饭钱。
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梦,脸上有了笑容。
可没过多久,小吏又来征收税费了。
房屋税就是城里人的田税,房东就是城外人的乡绅。如乡绅的田税多让佃农交纳,房屋税也要租客交纳。
识字的主角如当日坐在田埂时一样,又细细算账。
这一处,曹暾又将他该缴纳的税费列了出来。
可主角堵上了窗户,只留一个小孔透气,小吏仍旧说他开了“暗窗”,要交罚款,否则就要入狱;
主角以为交完了税,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让他去家里做工,原来官员有权力让百姓当免费劳力,他不能拒绝,便没了好些日子的工钱;
主角回到家,妻子哭诉,行会的人来收入会钱,即使沿街叫卖也必须入会……
林林总总额外的徭役和税费下来,主角虽每日都能温饱,但家中余粮连一旬都很难存下,只要去给官员家里干一场活,余粮就不够吃了。
他每日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日,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
一场病?一场灾?或者是一场额外的摊派?
主角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他又梦见了吃人。
战场上有人吃人;他的儿女被吃了;他的父母被吃了。
接下来轮到谁?
果然,一场旱灾之后,官府下令压低粮价。粮价似乎还是那么高,但无人买粮。
主角攒了铜板,但没有粮食吃。
他做工,别人只给铜板,不给粮食。
劳累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日一睡不醒。
他又生出了幻觉。
妻子是被吃了吧?
儿女也因为饥饿而死。
儿女也被吃了。
……
还剩我一个。
什么时候轮到我被吃呢?
我走出门,见那人人眼中泛着绿光。他们都是想吃我呢。
那女人吵架,说要咬你两口,她正馋着人肉;
那刑场下面被围得水泄不通,底下的人都馋着人肉,贪婪地吮吸人血的腥气;
小吏又来了,他向我讨要我身上的肉,我让他自己割他却不肯,反骂我是疯子。
原来,这肉不能馋肉的人来割,非要我自己去死,片下自己的肉,恭恭敬敬地送上去吗?
我回到家中,翻开圣贤书。我懂了,圣贤书中写着,这是仁义道德呢。
你看,何为孝顺?那就是要割自己的肉给母亲吃。这就是仁义道德。
我想起来,皇帝晚上是不吃小羊羔的。
上面的大官人们也是不吃小羊羔的。
房东又来问我要人肉,我不给,他就得割自己的肉。
我给他吃,他给别人吃,别人又给别人吃。
我读着圣贤书,我就该如书中的孝子一样,割自己的肉给上面的皇帝和大官吃。
对了……我是不是也吃过人肉?
……
章惇浑身一颤,背脊发凉。
日记后面已经没了剧情,只剩下满纸反复说着吃人与被吃的呓语。
写日记的人已经疯了,陷入疯狂的世界出不来。
是疯了吧?
不然那圣贤书中,怎么可能满纸字缝中都挤着歪歪斜斜的吃人?
“那个,暾弟……”章惇结结巴巴道,“你真的要刊印这篇文章?”
曹暾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
章惇想了想,结结巴巴道:“也、也行吧。这、这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只是说得详细了些。”
章惇这么一说,同样背脊发凉的章衡和章楶恍然。对啊,这不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吗?他们读过,朝中贤人也进言过。
章楶道:“我记得叔父曾说,庆历四年时,余靖曾进言,‘天下之民皆厌赋役之烦,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而死者,其穷至矣’。与暾弟文中岂不是一样事?”
不过叔父提起此事时,没有提余靖进言后朝廷做了什么,只说陛下向他抱怨“被一汗臭汉熏杀,喷唾在吾面上”,他们听了之后,都很感动陛下对谏臣的优容。
陛下不愧是仁慈贤明之君啊。
章衡想了想,道:“苛捐杂税猛于虎,我们要怎么改那些苛捐杂税?”
曹暾摇头:“不知道。”
章衡疑惑:“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曹暾点头:“苛捐杂税大多是官员自行摊派,上面要五成,下面就加到十成。上面年年加税,国库却捉襟见肘,前代库藏已经几乎耗尽。不收税是不可能的,但让下面官员按照规矩纳税,也是不现实。所以我知道问题,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曹暾心道,他这个文科博士废物就是废物到这里了。
他能对大宋的弊端说得井井有条,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苛政猛于虎说了几百年,难道仁人志士不知道吗?难道他的夫子们不知道吗?
可谁也不能掌控基层。
如今没有任何方便的消息传播渠道。皇帝要知道基层的情况,只能由基层官员自行报备。只要没有激起民乱,基层官员基本随心所欲。哪怕是御史,也不会去盯着地方官员,只想早早回京弹劾朝中重臣,对皇帝直谏。
曹暾道:“我只负责提出问题,进谏不就是这样吗?解决问题是陛下和朝中公卿的事。陛下乃是比文景之帝还厉害的仁慈明君,朝中大臣也个个都是贤德之人,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章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直觉不该如此,但曹暾这样说了,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曹暾道:“帮我润色,润完色我就要找人拍板了。你们也快交稿。”
三个章家兄弟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不了不了,我润色不了。”
“此文一个字都不能更改。”
“暾弟,你装狂疾装得太像,我学不了……哎哟!”
章惇的脑袋被章衡和章楶一左一右伸出拳头砸了。
曹暾兜起手,道:“那行,你们快交稿!”
打成一团的三章:“行啦行啦,别催啦!”
曹暾嘴角微微上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曹佑沉默地看着三章打闹,没有参与他们对文章的讨论。
在曹琮去世后,他便很寡言了。
狄诤先来交稿。
曹暾看着狄诤的词,没有一首认识,好像当年他背诵南宋辛弃疾的词只是他的幻觉。
但这些水平比自己高的词都是狄诤自己写的,他也算装都不装了,直直地往神童之路上狂奔。
章楶看了狄诤的词,忙把自己的词撕了,要重新写。
曹暾有些惊讶。这次有好胜欲的居然不是章惇,而是章楶?
章衡倒是仍旧不争不抢,连诗词都写得很敷衍。
他帮曹暾整理赋税资料,在曹暾的教化版面详细列出京城百姓该交的税费,如果有人强征,百姓该去哪里告状。
曹暾嫌弃章衡写得太枯燥。章衡思索了一日,也学曹暾的白话文,写了一篇孝女全家被苛捐杂税逼死,她勇敢地去官府告状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剧情,孝女遇上路见不平的俏书生,书生帮孝女写状纸,带着孝女一起告状。最后二人终于绊倒了贪官污吏“转运使”,还获得了开封府尹的赏识。开封府尹收孝女为养女,嫁给了书生。书生后来考了进士当了清官,夫妻二人美美满满一辈子。
曹暾对章衡道:“把开封府尹的名字改成包拯,以后百姓都叫他包青天。你连载个包青天断案的故事。”
章衡先询问了何为连载,然后同意。
其实他觉得范仲淹更好,但曹暾说是包青天更合适,虽然他不明白理由,但曹暾喜欢,他就定下包青天。
可能因为曹暾对包拯有好感?
章衡开了头,其余人也跟着把自己要传达的思想写进了白话小说里。
他们的白话小说没有曹暾那么直白,还是略有些文采的,偶尔也会增加些诗词,展现写小说的人很有才气。
总之,和《归安丘园》差不多。
他们对自己的文章十分满意。
章惇对着曹暾得意道:“我这次文章肯定压过你。”
曹暾:“哦。”
章惇生气了,按着曹暾的肩膀摇晃:“你认真点!认真和我比试!”
曹暾闭着双眼:“哦。”
章惇气得去抓曹暾的小发包,一副耍泼模样。
曹佑护住曹暾,一脚把章惇踹了个大马哈。
狄诤嘴角上翘,心道活该。
章衡假装没看到,章楶拍手大笑。
这几日,狄诤仍旧与曹暾来往。狄咏虽然瞒着父亲,仍旧被拘在家中,去太学也有壮仆陪同,不能前来。
定稿、排版、刊印。
曹暾为了避免连累他人,咬牙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个印刷工坊。
他印好之后,除了交给常常合作的书铺贩卖,还雇佣人沿街叫卖。
曹佑出门一趟,便摸清了京中胆敢顶着朝廷禁令卖小报的人的三教九流,上门与他们合作贩卖《杂闻》。
曹佑居然很擅长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让以为要自己出手的范仲淹惊叹不已。
他想,他可以安心地去赴任了。
去山东赴任是他自己选择的。本来他想继续留下来,曹暾让他去山东。
明年京东路将发生严重的水灾,后年黄河将决堤。曹暾请求范仲淹去提前整顿吏治,储存粮食,以备灾年。
范仲淹没想到曹暾会直接告诉他天灾。
即使他已经猜到预言地震之事和曹暾有关,曹暾不提,他不会询问。
谶纬之事,若曹暾已经是皇帝,自可大为宣扬,但曹暾现在连皇子都不是。
曹暾信任范仲淹,范仲淹便不能再留在京城。
曹暾言,尽全力拯救京东路无数百姓,比他重要。为此,他捅破了与夫子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范仲淹感动不已,抱着曹暾哭得撕心裂肺。
尹洙在一旁看着,也不住落泪。
曹暾在夫子怀里翻白眼。
夫子哭得像自己快死了似的。如果真的能这样,也挺好。
范仲淹还没看到《杂闻》发行影响,就离京赴任了。
他将范纯祐留了下来,为曹暾左膀右臂,独自前往山东。
尹洙送别范仲淹后,心情抑郁,在外城河边随意找了家酒楼喝闷酒。
他喝着,喝着,听着有人高喊“吃人”。
尹洙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忙看向喧闹处。
那酒楼中央,伎人演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发须灰白的老书生。
他似乎原本是一个说书先生。
今日他却没有说书,而是捧着一张纸念诵。
老书生念得面目狰狞,时而配合张狂的肢体动作,一篇文章念诵下来,他满脸的汗珠,连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台下人大声叫好。
有人砸了铜钱上去,让他再念一遍。
一遍过去,又是一遍。
尹洙竟在这一日,听着那篇文章反反复复一直念到酒楼打烊。
吃人,吃人,还是吃人。
满耳尽是吃人之语。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这章写得太艰难了,更新晚了一点,不过不算凌晨,也还是不错了。
16w、17w、18w营养液欠账+3,目前欠账5章。明天要继续努力日九了。
碎碎念:
1、
很多看官问,宋朝繁荣富强表现在哪里。
有的说民富——
宋朝苛捐杂税极多,听听当时人的话,庆历四年,余靖上奏,“天下之民皆厌赋役之烦,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而死者,其穷至矣”。
这是所谓的最好的仁宗时代。所以不存在民富。
有人说富户富——
虽然狗皇帝不作人,但狗皇帝确实纵观宋朝,在宋朝里排名前列,百姓也很怀念他。所以仍旧说仁宗真宗时。
宋朝摊牌额外杂税是按照户等来,所谓富户就是上等户,在宋朝被剥削得最狠,以至于一些上等户比下等户还贫困。
今天你是富户,后天朝廷一个摊牌,你就破产了。
这个在王安石变法时,新旧党人争论时提起过。
有人说商税多,国家富——
先和说国贫民富的打一架。
宋仁宗庆历年间国库和内库历代积累就耗尽了,所以范仲淹和王安石才要变法。
神宗刚即位,已经年年赤字了。
那么宋朝哪里繁华了?
不想干正事的士大夫自己家挺繁华。
想干正事的就可能贬贬贬了。
2、
这里再说几个始于五代的宋朝的奇葩税。
牛革筋角税——
牛皮、牛角、牛筋等是制造将士的甲胄、弓箭等的原料,因此国家要求百姓把牛皮送给官府,两税时一起纳税。
但不是人人都养牛,也不是人人每年死两次牛,其实就是折钱,称之为“牛皮税”,此税一直持续到南宋。
义仓税——
强迫百姓输米给义仓,为额外的粮食税。
北宋时战乱频繁,义仓一般挪用。南宋时才规定义仓不准挪用。
进际税——
吴越国发明的。北宋沿袭成正税。
没啥理由,就是虚增税额,“每田十亩,虚增六亩,计每亩纳绢三尺四寸”。也就是你种十亩地,交十六亩的税。
宋孝宗时才减半增收。
枯骨税——
官府强制给百姓一次耕牛,不管牛死没死,这一户永远要交耕牛税。耕牛死了,也要祖祖辈辈叫下去。所以民间称之为“枯骨税”。
……
另外不是进城了就可以不交税。古代交税看户籍,也就是说,你住在城里,但你的户籍登记中该交的田税枯骨税等等,仍旧要征收。
住在城里,有了房子,反而更好去要税。住城里,还要额外交房税。所以京城大部分普通百姓都是进城打工,出城棚居,这样会少交房屋税。
只有成为官府找不到的流民,才不交税。
第77章 开封包青天
尹洙离开酒楼时, 天色已经昏暗。
酒楼打了烊,老书生离开高台。
他清点着今日的赏钱,神色还未从戏中的痛苦中脱离。
尹洙看着老书生扭曲的面容,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回家时, 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武。
尹洙看着曹佑比划着的一招一式, 动作没有丝毫赘余,好像他的武艺不是在院子里磨炼出来,而是在战场上厮杀而出。
尹洙微微颔首, 这大概就是名将的天赋吧:“暾儿呢?还在生气?”
曹佑收枪:“嗯。”
尹洙苦笑不已:“你还没劝好他?”
曹佑道:“他明晓事理,只是在闹脾气。”
尹洙叹息道:“我再去劝劝他。”
曹佑心道:暾儿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劝也无用。
不过“鲁”夫子一片好意, 愿意哄就哄吧。
尹洙寻到曹暾的时候,曹暾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生闷气。
见尹洙来了, 曹暾就翻身背对着尹洙。
尹洙坐到曹暾身边, 将手掌放在曹暾脑袋上揉了揉。
曹暾瘪了一下嘴,没有甩开尹洙的手。
尹洙道:“今日我在酒楼,听人念了大半日你的《狂人日记》。”
曹暾仍旧神情恹恹。
他写好《狂人日记》后,小伙伴们没有帮他润色,但两位夫子的政治直觉可不会低。
所以当他的文章发表出去时, 将关于宋仁宗所有的字句都删除了。
范仲淹亲自操刀,把他文中宋仁宗吃小羊羔改成了城里的大官为了自己的爱民的名声自言晚上很少进食, 并给他补了个后记,狂人死了,冤屈被御史发现, 禀奏给皇帝, 皇帝责罚了那位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转运使。曹暾得知此事, 才感慨地写下这篇文章。
曹暾看着范仲淹为他写的“免责声明”, 给夫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恶,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夫子让他把醋撤了,饺子还有什么滋味?
曹暾试图阻止范仲淹:“夫子,陛下很爱接受直谏,你们写的讽刺陛下的文章更直白。”
范仲淹不为所动:“我是臣子,你是儿子。臣可以谏君,子不可骂父。”
曹暾后悔为了让范仲淹去山东,捅破和范仲淹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了。
他都没办法耍赖了。
不骂皇帝的《狂人日记》,就变成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杜甫的“三吏三别”,闻者虽然心生戚戚,但皇帝和公卿都不会将其当回事了。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和杜甫的“三吏三别”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倾听百姓的苦难,抨击“苛政猛于虎”;曹暾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了百姓的苦难,抨击的也是“苛政猛于虎”。
比起柳宗元和杜甫的笔锋直指朝廷和皇帝,曹暾的文章还附有“免责声明”,便更加不起眼。
其实如果曹暾真的只是曹家子,他甚至可以直接骂皇帝,加上宋仁宗吃小羊羔的隐喻也没问题。
别说宋仁宗常被谏官指着鼻子骂昏君,周昌被刘邦骑在身上大骂刘邦是桀纣,魏征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说李世民要重走隋炀帝之路,皇帝都不会惩罚谏臣。
即使到了明朝,指着皇帝鼻子骂都是文官最重要的晋升和出名方式之一,所谓“骗廷杖”便是其中极端例子。曹暾若长大了,不过就是“骗廷杖”,而他还年幼,连廷杖都不打他。
可惜,夫子们不准他不孝,他的文章就发不出去。
等等,三章也知道我是皇子,他们都没发现我不孝吗?曹暾陷入沉思,然后将思索抛之脑后。
谁能知道三章脑袋里在想什么?可能他们的脑子那时候正好掉线了吧。
如范仲淹所预料,曹暾的文章在京中扬名,顶多有人说曹暾的文章用词粗鄙不堪,没人说他居心不良。
曹暾又有范仲淹代笔的《陈情表》珠玉在前,连骂曹暾文章粗鄙不堪的人都不多。
无趣,实在无趣。
曹暾还想看宋仁宗震怒的模样。
宋仁宗确实不会对其他大臣骂他“吃人”破防,但唯一的儿子骂他,他肯定会破防。
曹家宗族只有小猫两三只还在外放为官,京中一个职官也无;在宫里的曹皇后,没有皇帝宠信,现在连家势都破败了,她还能活着就是赵祯心软,对赵祯毫无威胁。
大宋不直接杀士大夫,也不直接杀勋贵,顶多贬死。朝中可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不知道曹暾是“子骂父”。
如果曹暾的文章因言辞激烈而被罚,甚至还牵连到曹家族人,那朝臣们就要闹了。
大宋的皇帝就算贬死官员时,顶多连累其儿子,也没说连累父母的。曹暾“父母双亡”,就剩下两个叔叔算近一点的男性亲戚。曹佾已经辞官归家,曹佑更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宋仁宗再怎么生气,朝臣也不会让他去把已经没落的曹家提拔起来,再贬下去一次。
群臣可不会准许。
宋仁宗顶多针对曹暾本人,认为曹暾不是个好儿子。
曹暾就是想试试,皇帝对他动不动杀心。
仔细一想,他对宋仁宗最好的报复就是如网络火葬场苦情剧那样,找个河跳下去,哭哭啼啼“我死了你一定会后悔”。
宋仁宗现在还正值壮年,总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儿子出生。养活了曹暾,他一定也能照葫芦画瓢,养活其他儿子。
等曹暾死后,每过一年没儿子的生活,宋仁宗就会痛苦一分;等他到了死时还没儿子,那就达到虐心效果了。
这不是很典型的“我以我的命诛你的心”火葬场文学?
可是曹暾虽然不怎么想活,但他的命被许多人珍视,比宋仁宗一顿死前的捶胸顿足珍贵多了。
他若要用命来换,至少要换一个宋仁宗“杀子”的恶名。
若他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前提下,做尽了刚直谏臣所做的事,被宋仁宗杀死。后世人读到宋仁宗如何杀掉唯一的儿子导致皇位旁落,即使不会骂他昏君,也会嘲笑他几千年。
曹暾便很愿意在宋仁宗的底线上来回横跳了。
可恶的夫子,连他来回横跳都不准。
憋气。
尹洙见曹暾不理睬他,又叹息了一声,轻言细语说起皇帝的好话,让曹暾不要对皇帝有偏见。
曹暾趴在榻上,悄悄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他都听腻了。
尹夫子说的道理他都懂。
按照如今社会的价值观,宋仁宗对他、对曹家做的事,真的不算什么;他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在女色上的放纵,也不会改变他在如今百姓心中仁君的形象。
最初将曹暾送出宫抚养?
那是宋仁宗怕他被养死,所以宫里宫外各养一个,可以说是慈父之心。
让年少的曹佑带曹暾去江南?
宋仁宗就剩曹暾这一个儿子,怀疑京城危险,让儿子单独去江南避难,也是慈父之心。
至于年少的曹佑不会照顾孩子,宋仁宗派去了大批会伺候孩子的奴仆,根本就没想过让曹佑养孩子。
别说宫廷,就连贵族家庭,父母亲自养育孩子之事都十分罕见。宋仁宗就是在乳母、宫女、宦官的照顾下长大。
他给曹佑派去了足够多的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养不活孩子呢?
若说奴仆需要人监督,曹佾当时禀奏皇帝,说要跟着去监督,皇帝准许了,那监护人就是有了。
何况,宋仁宗比起曹家人,更信任他派去的忠仆。许多官宦之家夫妻结伴宦游,孩子便是放在老家被忠仆带大。
更难得的是,当曹佑持刀威胁忠仆,曹佾上报时,宋仁宗能相信曹佾的话,将仆从放心交给曹佑。即使他不喜欢曹家,也相信曹家人的品德。
尹洙和范仲淹虽然认为皇帝将曹暾远远送去江南很荒唐,但皇帝办理此事时对曹暾的慈父之心,还是展露无遗。
曹暾回到京城后,宋仁宗为他寻找名师,给他五百两白银的月俸,样样都做得不错了。
综上所述,宋仁宗不算慈父,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对曹暾这个皇子不算差。
唯一不好的是,即使他知道隐瞒不住,也拖延公布曹暾身份的时机。
他的做法和宋真宗当初迟迟不立唯一活着的儿子为太子一样,仍旧执着给心爱女人的亲生儿子留位置。直到宫里再无婴孩出生,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孩子,才肯立太子。
但亲娘在真宗永定陵守了十年陵的宋仁宗都不怨宋真宗,亲近刘太后,曹暾自然也该和宋仁宗一样。
曹琮之死根本不算什么。曹琮的两个兄长都被不断贬谪过,宋仁宗甚至没贬谪他。
如果曹琮不是有曹暾这个皇子侄孙,他也不会不喝药。后族就是容易遭忌惮,他一死,后族没了任何威胁,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幸福快乐。
曹暾当然知道,他完全明白。
他还明白,就算皇帝真的下令杀了曹琮,他也不该有怨言。曹琮只是他的叔祖父,亲戚关系隔得很远了。何况曹琮是他亲祖父又如何?宋仁宗贬死了范仲淹,范仲淹的儿子不还是大宋忠臣?
只是因为他有现代人的思想,才会怨恨。
他没把任何血缘关系放在心上,只有对自己好的人,他才视作亲友。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因为三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带来的错位感。
可那又如何?
我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错,是狗皇帝的错!
我没有问题,是社会体制的问题,是社会道德的问题,是全社会的问题!
曹暾翻着白眼:“哦哦哦,对对对。”
尹洙被曹暾的敷衍噎住。
他试图再次劝说:“陛下真的是个好皇帝,你的文章有失偏颇。”
曹暾冷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当下的好皇帝。纵观历史,昏君暴君一大片,还有许多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幼帝。能挑出一个正常人,就能超越九成的皇帝。再者,别说和五代十国比,就是和先帝比,皇帝给后宫再多钱,有先帝修院子花得多?皇帝贬谪再多的官,有先帝欺辱寇准狠辣?有先帝珠玉在前,朝野都要哭着喊着希望皇帝保持如今这样,进谏的声音都要委婉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瞠目结舌的尹洙面前冷笑道:“再者,他就算再虚伪,可一个能将爱民挂在嘴上,不大兴徭役,愿意赈灾的皇帝,在封建社会确实不错了。”
曹暾双拳砸了一下竹榻:“我知道他不错了。”
如果只拉宋朝的皇帝作比较,他能排前三呢。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宋哲宗活长点说不定能超过他,但宋哲宗就是死得早啊。
前面有五代十国和宋真宗做对比,朝臣和百姓都很满足了,真的很满足了。不满足的青壮被编入厢军吃低保,老弱就不足为惧了。
不然宋朝为什么不能整治冗兵?冗兵花费最多的不是正规军队,而是大批吃低保的厢军。这若是裁减,民变就来了。
谁都知道,谁都不能说,所以如今冗兵根本无解。
所以他那篇文章根本没想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发泄情绪而已。
“好了,鲁夫子,我知道他是明君,是个对皇子还不错的皇帝。我只是在发泄自己不能被认回的不满和惶恐。”曹暾的神色恢复了平淡冷漠,道,“我会自己调节好心情。鲁夫子放心,我不会再试图挑衅陛下。”
他翻身下榻,对尹洙拱手作揖,便是不愿意再与尹洙交流了。
尹洙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曹暾离去。
如果是范仲淹在此,他会如何做?
尹洙去找范纯祐叹息,范纯祐说不出抬举父亲贬低尹洙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安慰尹洙。
何况他也没得到曹暾的亲近,实在是头疼不已。
尹洙只能去寻曹佑打探,曹佑道:“朱夫子也是会与鲁夫子一般劝说,暾儿真的只是在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尹洙叹息:“希望吧。”
曹佑挺唏嘘的。在范公在的时候,尹洙对暾儿不冷不热,常与暾儿吵架。范公一离开,尹洙似乎想学习范公对待暾儿的态度,对暾儿宠溺起来了。
可惜,尹洙终究不是范公。
尹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曹暾与皇帝和好,认为曹暾该走符合儒家孝子和太子的路。
范仲淹则不然。他自己践行儒家之路,但理解曹暾的格格不入。他阻止曹暾在文章中阴阳怪气宋仁宗,也是为曹暾的安危着想。但他让曹暾写完了文章,让曹暾对亲朋好友展示了文章,只在文章即将刊印的时候帮曹暾重新润色了一个可以让皇帝看见的版本。
《陈情表》也罢,《狂人日记》也罢,曹暾写不出的,他会帮着写,而不是逼着曹暾写。
这些话,曹佑不能与尹洙说。
虽然尹洙和范仲淹为友,但庆历君子内斗过,他不会将范仲淹超出世俗,所以显得对皇帝不太忠诚的事告知他人。
他只在心里叹息罢了。
他想着范仲淹对庆历党争的反思,对所操持政策的反思,对所期待明君的反思……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范公啊。
曹佑洗了个澡,去寻换了个地方躺平的曹暾。
他拍了拍曹暾的屁股:“睡过去点,给我挪个地。”
曹暾蠕动蠕动,给曹佑空出个位置:“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小心头疼。”
曹佑道:“我不睡觉,看会儿书,待头发干了再睡。”
曹暾继续道:“烛火这么暗看什么书,小心眼瞎。”
曹佑道:“那我闭目养神。”
曹暾蠕动到曹佑怀里:“你可以教我兵法。”
曹佑没好气道:“你还真想当将军吗?”
曹暾瞪大着眼睛道:“我要知道兵法,才能做出决策。”
曹佑思索,好像有道理。
他便如曹暾的意,为曹暾讲解兵法,尤其是练兵和后勤之事。
曹暾听得津津有味。
尹洙还是放心不下曹暾。
他背着手在烛影摇曳的窗户旁走了一会儿,听见曹佑在给曹暾讲解兵法,才放心地离去。
曹暾能听曹佑授课了,当是心情好转了。
如曹暾和曹佑所言,过了一两日,曹暾便恢复如初,也不再张口闭口先父。
当皇帝大开言路,欢迎直谏后,士子为了求名,多在京城妄言。
他们或许没有太多本事,但骂起皇帝来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会造谣。
比起他们那些奇怪的言论,曹暾实在不算什么。
何况曹暾写的是粗俗的文体,只在不识字的百姓中特别流行。他们喜欢在街头巷尾坐着听人给他们念《狂人日记》。
而在瓦舍中,戏台子上最爱演的则是“包青天断案记”。
于是街上尽人皆知,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有冤假错案找他准没问题。
刚从辽国出使归来不久的包谏官:“?”
包拯此时还不出名。
他就当过御史,出使过辽国,虽然上奏过有用的谏言,但在庆历名臣刚刚外放的宋仁宗朝堂,实在是不起眼。
何况太宗前,只有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子或亲王,才能任开封府尹;太宗后,太子改任判开封府事,开封府尹便空置不用了。
他何德何能,能当开封府尹?那个叫章衡的,你连大宋的官制都搞不清吗!
包拯如今的职官是管经济的三司中的户部判官,政务忙碌。
历史中他此时该去京东路当转运使。范仲淹去了,他便去不成了,继续在三司中算账,每日算得头昏眼花,还没关注过京中又出现了什么美文。
包拯择了一日休沐,去书店买到了再版的《杂闻》,首先被《狂人日记》的怪诞粗俗文风吓了一跳。
士子以怪诞之文求得皇帝和公卿青睐一事很常见,这篇文章似乎没有超出这个范畴,他本不应该生出疑虑,但不知道为何,他本能地觉得有点此文有些危险。
直到他看到作者名字。
曹暾?那个稚龄神童?
包拯便不再追究心中的异样。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标新立异罢了。
他不带偏见地又看了一遍《狂人日记》,微微颔首。曹暾此文虽然与士子陈词滥觞一样,写的也是苛政,但比起大部分士子只知道喊苛政,曹暾能列举出来百姓需要缴纳哪些苛捐杂税。即使他没有提出解决办法,也超出其余士子久矣。
怪不得吴育和夏竦这两个性格品德迥异的人,都对曹暾赞不绝口。
吴育和夏竦虽然性格和品德都迥异,但他们二人都是擅长做实事的人,欣赏曹暾就难免了。
包拯细细品过曹暾所写的怪诞文体后,做足了心理准备,去看《杂闻》中对自己的造谣了。
哼,章衡。
他阅读章衡的文章后,对章衡的不满少了一些。
章衡的文章题目下写了“架空社会,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几个字。虽然这几个字读起来有点怪,包拯勉强认可章衡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屁话。
他继续阅读,紧皱的眉头不断松开。
原来章衡不是不知道大宋官制,他写的确实是权知开封。
包拯随便找了个也来买《杂闻》的书生问道:“这文里写的是权知开封,怎么百姓都在说开封府尹?”
那书生道:“百姓哪知道那么多官职是什么意思?开封府常传闻着开封府尹断案的故事,他们便口口相传,一直以为开封府断案的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确实也是开封府最大的官。”
包拯哭笑不得。
也对,开封府的职位和权责分离,且一代皇帝一个模样,百姓确实搞不清楚,就以为能在开封府断案的权知开封和开封府尹是同一个官了。
至于经常断案的开封府尹……太宗皇帝的传说还流传到现在吗?
包拯想起太宗皇帝的故事,心有向往。如今陛下比起太宗皇帝,还是太稚嫩了些。
包拯继续看《杂闻》,发现章衡也能将律令讲得头头是道,是个会实务的好读书人。
可是,为什么章衡非要写包青天?我认识他吗?
包拯正纳闷的时候,赵祯终于从政务中脱身,看看儿子在干什么。
他看到《杂闻》,哈哈大笑,对曹皇后道:“我那儿子居然也要行士子直谏之事了。”
曹皇后恭敬地听着,不敢出声回答。
赵祯笑道:“在丁忧期间,官吏确实常会写些谏言文章来为自己固名,好丁忧结束后及时官复原职。不知道暾儿这官场上的本事是谁教的。”
曹皇后这才开口:“当是朱夫子教的。”
赵祯捧腹大笑,对范仲淹逼他早日认回曹暾的心虚都散了不少:“范希文确实完全不把暾儿当太子教导,只把暾儿当贤臣教导呢。”
也好,这也算暾儿的一条安稳的退路吧。赵祯慈祥地想着。
和曹皇后分享完曹暾的文章后,赵祯就去寻包拯开心。
包拯这才知道,章衡是章得象的族孙。赵祯怂恿包拯去找章得象问个明白。
包拯见皇帝不在意他被百姓传为“开封府尹”,松了口气。
他道:“是该寻章公抱怨一番。不过章公这侄儿对律令十分熟悉,臣以为他可以考制科为官。”
赵祯笑道:“章家三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章得象认为他们都还稚嫩,要压着他们再读几年书。”
他本来希望章家三个孩子都陪着曹暾玩耍,但章得象多次来请求,想让章家三个孩子回乡苦读。
章得象哭诉,那三个孩子沉迷东京繁华,整日胡闹,半点不能沉下心来研习经书,实在是令他懊恼。他希望三个孩子能回乡苦读一番,磨一磨性子再回来。
赵祯对致仕老臣很温和体贴。他虽然仍旧想继续看曹暾与朋友的友爱相处,但不能废了章家的好苗子,便同意了章得象的请求。
不过他也告诉章得象,三章近些日子就不用再去太学了,多陪陪他的暾儿。
章得象照做。三章才有空陪曹暾搞了个《杂闻》,新写了许多有趣的文章。
赵祯爱屋及乌,很喜欢三章。他安抚包拯道:“你看,文章中不是‘包拯’,而是‘包青天’,他们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不用忧虑。这些教化的文章百姓很喜欢,不要阻止他们。”
包拯深呼吸。是啊,他们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只是把我的生平在文里记载了一遍。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字呢!
皇帝都发话了,他不能阻止,但他一定要向章公好好抱怨一番!
赵祯笑着将包拯打发走,又将狄青叫来:“你最近为何不让狄咏去暾儿家了?”
狄青吓得背后被冷汗浸湿。
赵祯盯着狄青看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朕信任你。”
狄青被赵祯的目光压得半跪着道:“是,陛下。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赵祯颔首,将狄青扶起来,温和道:“曹佑似乎很有名将的天赋。玉章去世后,佑儿无人教导,怕会荒废天赋。你可常去曹家教导佑儿。”
狄青心里苦笑不已:“臣遵旨。”
赵祯知道狄青不愿意、也不擅长趟皇储之争的浑水,但他最信任狄青,只能将曹暾托付给狄青。
若是他真的在曹暾归位前不小心出了意外,狄青或许能护住曹暾入宫继位。
他心里叹了口气。
为何曹暾是皇后之子?若曹暾不是嫡长子,他便能放心公布曹暾的身份,不用担心未来的储位之争了。
赵祯将心中郁闷压下,去处理奏章。
他翻开奏章,忍不住对着奏章白了一眼。
吴育和夏竦都被弹劾了?支持新政的人刚上位就互相弹劾,不支持新政的人好不容易就任宰执,也开始互相弹劾了?
赵祯看了看他们弹劾吴育和夏竦什么。
夏竦被弹劾的事是老生常谈。赵祯知道夏竦品德有瑕疵,不为清流所容,所以老是会被弹劾。只是赵祯深深了解夏竦对他的忠心,所以总会出手保下夏竦。
“先外放一段时间,等立了功劳再召回来。”赵祯想着正要裁军,需要派信任的人去镇压,夏竦正合适。
夏竦此时离开,正好不用听他天天对自己唠叨暾儿的事。
他真不明白,暾儿怎么突然合了夏竦的眼缘。
赵祯定下夏竦的去处后,又看吴育被弹劾的理由。
他一眼便看出来,是吴育和贾昌朝在互骂。
赵祯便头疼了。
吴育是忠良贤臣,贾昌朝也是忠良贤臣,他们究竟谁对谁错?
唉,这让朕怎么选?
赵祯按着眉头冥思苦想,让人把张方平叫来。
御史张方平素有刚正不阿之名,他不能决断,就听一听第三人的意见吧。
赵祯正在苦恼时,包拯已经径直出宫,去了章得象府上。
看着怒气冲冲的包拯,章得象先瞪了章衡一眼,让章衡、章楶、章惇三人都滚到后院,然后理了理衣襟衣袖,去见那贸然拜访的不速之客。
包拯作揖:“章公,能不能让你的孙儿换个人写?”
章得象叹气:“是陛下同意的啊。”
包拯惊讶:“真、真的?为何?”
他没想过章得象会骗他。他能面圣,章得象拿皇帝当借口,很快就能被他揭穿。章得象老成持重,胆小如鼠,不会做这等蠢事。
章得象确实没骗他。
章衡先写了文章,陛下看了文章后同意了以“包青天”为名继续写文,怎么不是陛下同意写的?
章得象摇头:“我不知。我不擅长揣摩圣意。”
包拯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都不擅长揣测圣意,还有谁擅长?和你一同致仕的张士逊吗?
包拯愤怒而来,郁闷而去。
他本想见一见章衡,章得象假称章衡出门了,将包拯打发走。
包拯前脚一走,章得象立刻把三位晚辈叫回来继续骂。
章得象拍着桌子道:“我不知道范仲淹为何要同意郎君写《狂人日记》,你们已经知道郎君的身份,还任他乱来?我让你们陪伴郎君,不是让你们当佞臣!”
章衡道:“讽刺苛捐杂税而已。”
章楶道:“范公都没阻止。”
章惇道:“陛下都不生气!”
章得象深呼吸。
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自然能拿谏官的标准来行事,指着皇帝鼻子骂。可你们知道啊!
他本来看了曹暾写的《狂人日记》,心里虽有些警惕,但仔细思考后,没察觉不对劲,便不再在意。
等这三人回来叽叽喳喳,说被朱夫子改过的《狂人日记》没了暾儿最初写的那味道,没骂皇帝的《狂人日记》不是真正的《狂人日记》,章得象吓得脑袋嗡嗡作响。
骂、骂谁?
范仲淹你教的什么弟子?难道你还想让曹暾学你,去给皇帝献《百官图》吗!
还好你滚蛋了。你不堪为皇子师啊!
章得象教训晚辈,三个晚辈都挺执拗,完全不听劝。
章得象好脾气告罄,举起了戒尺。
三人麻溜地跪下,坦然地伸出双手。
挨揍归挨揍,他们无错!
章得象无力极了。
他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他们都要滚回去了。赶紧滚回去!滚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埋怨老家是流放地了。
流放好啊,流放太好了。让这三人习惯了流放,将来他们被流放才不会轻易死掉。
我还以为章家出了三个麒麟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现在看来,那青烟也可能是祖坟烧火,要把祖宗的棺材板都烧了!
章得象让三人滚。自己按住额头不住叹气。
他要不要主动去教导曹暾?范仲淹离开后,一个尹洙,能教个屁!尹洙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太子?
唉,陛下就是等着我和张士逊主动往坑里跳吧?
章得象自认不擅长揣摩圣意,也猜出了皇帝的想法。
张士逊也一样。
之前有范仲淹顶在前面,他们只是在家里等着曹暾来拜访,才与曹暾上课。
范仲淹外放,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尹洙吗?
尹洙没脑子和同为庆历新党的韩琦搞党争,弄得两败俱伤。连己身都不能保全的人,怎堪保全太子?
张士逊叹气。自从教导太子,他一日比一日精神,或许外出授课也没问题了。
他谨慎了一辈子,怎么就被皇帝推进坑里,沾染储位的大事了呢?
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三人都痛苦不已,磨磨蹭蹭制定去曹家教导和照看曹暾的计划。
他们还得学范仲淹隐藏身份偷偷去,唉。
狄青问狄诤和狄咏道:“范公音讯全无许久,难道一直在曹家?你们见过范公?”
狄咏道:“我不知道啊。”
狄诤道:“我也不知道。”
狄青以为两个儿子都不认识范仲淹,所以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狄咏和狄诤对视了一眼。
狄咏道:“我确实之前不知道,但……”
狄诤道:“二哥,我们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狄咏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小傻子,不知道呀不知道。”
他抬起手臂,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眯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至少我们都能继续陪着暾儿和佑三了。惇七他们回乡后,暾儿和佑三就要我们兄弟二人来照顾了。”
狄诤心道:谁照顾谁啊。我看二哥你只会被曹佑照顾。
狄诤道:“嗯。”
狄咏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笑眯眯道:“我们要多和惇七他们写信,馋死他们。”
狄诤扬起笑容:“嗯!”
章惇老是手欠,仗着比自己年龄大个子高,当曹暾不理睬他的时候,他就来欺负自己。狄诤早就恨得牙痒痒。
他要好好吃饭,认真练武,下次见面,他一定能成功还手。
而就在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在烦恼的时候,包拯已经敲响了曹暾家的大门。
尹洙得知包拯来访,破口大骂道:“连个拜帖都不先递来,这人颇为无礼!”
他赶紧带着范纯祐藏起来,让张载和曹佑去接待包拯。
曹暾藏在曹佑背后,偷偷探头观察包拯。
不黑,没月牙,啧,没意思。
第78章 哈哈哈哈哈
包拯瞪着曹暾。
曹暾看着包拯。
一个中年人和一个稚童对视良久。
曹佑看向张载:“?”
张载回了曹佑一个:“?”
曹暾思想放空。他不知道为什么包拯瞪着他看。包拯瞪着他, 他就看着包拯。反正包拯又没有不准他眨眼睛,看就看呗。
包拯则在心底擦汗。
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我是不是该询问?还是该移开视线?
包拯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名为包镱。因他常年在外宦游, 待他能在京城安家, 将家人接来时, 儿子已经成长为少年郎。包拯知道如何教导少年郎读书,但不知道如何面对稚龄的孩童。
他看着曹暾大大的眼睛,不明白曹暾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曹佑想了想,借添茶送水,遮住两人对视的视线。
曹暾继续发呆。包拯终于能将视线移动到杯子上。
他想等曹暾问他为何来拜访, 谁知曹暾一直发呆,一言不发。包拯心里的细汗都要从脑门上冒出来。
难道要让他先开口?若是他开口问《杂闻》之事, 不是像来质问了?
包拯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
曹佑脸上稚气未脱, 恐怕刚束发;那名为张载的青年似乎也不过弱冠,还未留下颚须,而且他恐怕只是曹家雇佣的夫子,不能替曹家人待客。
这么一看,自己贸然闯来, 竟然无一人可以接待自己了?
包拯第一次拜访这等奇怪的人家,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曹佑见包拯的神色, 心里叹息了一声,不再坐壁上观。他询问道:“包公可有事吩咐?”
“不敢当包公之名。”包拯一听“包公”,心里就想起“包公断案”, 不由打了个激灵。
曹暾瞥了小叔叔一眼。
他早就看出包拯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觉得好玩。小叔叔真是多此一举。
曹佑假装没看到曹暾责怪的眼神, 道:“包公可是因为《杂闻》而来?”
曹佑坚持要称呼包拯为包公, 包拯已经拒绝一次,不好再拒绝第二次,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不在意这个称呼,道:“确为此事。曹小郎君,你写此文,可是为了丁忧后复职?”
曹暾懒懒抬眼,有气无力道:“不是。”
包拯以为曹暾写风格奇特的谏文,乃是曹家幕僚所教的浮躁之举。
自从皇帝广召天下士人直谏,许多士子便刻意写些荒诞谏文,以求皇帝青睐。
曹暾的《陈情表》字字珠玑,风格清丽,《狂人日记》却言辞粗鄙,仿佛市井小民随口说的俗话。曹暾进谏的心是好的,小小年纪就熟悉税务也算有实干的心意,可这文风,实在是浮躁了些。
包拯见才心喜,一时冲动,便来拜访曹暾,劝说曹暾别走哗众取宠的弯路。
他到了曹暾家后,发现曹家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奢华,竟然无比冷清。他前来拜访,曹家居然真的只有曹佑一个半大少年为长辈。
包拯看着曹暾冷漠的双眼,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
他是否错怪曹暾?曹暾是否并不是哗众取宠?
包拯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曹小郎君为何会想到写《狂人日记》?”
曹暾道:“独立生活后,以前叔祖父为我和小叔叔缴纳的税费,该由我和小叔叔自己缴纳。我与小叔叔算得头昏脑胀,深刻理解了百姓面对苛捐杂税的苦,故而有感而发。”
“啊?”包拯傻眼。
曹暾没有重复回答,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包拯,仿佛不似真人,而是个泥塑木雕的娃娃。
包拯看着曹暾大而无神的眼睛,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犹豫了许久,道:“曹小郎君能同情百姓,是好孩子。你以百姓的口吻写这篇文章,莫不是想让百姓明白他们该交什么税,不该交什么税?若是被贪官污吏敲诈,便勇敢地去寻找府官告状?”
曹暾的眼神有了一定聚焦。犯困的他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
“嗯。”曹暾道,“我是学白居易,复古文之风。”
白居易的诗要老妪听懂,自己的文章要不识字的百姓听懂,这何尝不是复古文之风?难道文章就不能学白居易的诗吗?
包拯直觉有别扭之处,但理智上认为曹暾所言并无错处。
曹暾又道:“我听闻贤人外放为官时,常在地方兴建书院,希望有很多的人识字读书,成为国家栋梁。可已经有许多人已经错过了读书为官的年龄,难道就不该读书,不能明白事理了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孔子能教导野人为七十二贤,我虽不敢自比先贤,但写一些如《千字文》般通俗的故事,教导无知百姓懂得律令、道德、事理,当是可行。”
他顿了顿,接着道:“待我丁忧之后,陛下是我姑父,是我在京中唯一能照看我的长辈,定是愿意我继续回秘阁读书的。至于名声和官职,我还年幼,不在意这个。”
他没说姑母。母亲自顾不暇,没有余力照顾他。
包拯想起皇帝说起曹暾时的笑容,相信了曹暾说的话。
他夸赞道:“小郎君真不似垂髫孩童。”
曹暾拱手:“不过是没有当垂髫孩童的幸运,只能早早当家罢了。”
包拯便语塞,再次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询问了曹暾可有需要照顾之处,还问了曹暾的学问,自言自己还是懂得一些圣贤文章,若曹暾有疑问,可向自己询问。
曹暾打消了包拯的怀疑,便向包拯告辞,说自己为守孝茹素,精力不济,希望能回屋小睡。
包拯忙让曹暾离开,然后责怪曹佑道:“以曹小郎君的年龄,哪怕守父母之孝,也不该茹素。”
曹佑心道:暾儿虽然孝顺,但从来不折腾自己的身体,叔父也留下遗言,不准暾儿少吃半口。暾儿诓你呢。
曹佑惶恐道:“我有偷偷在饭中加肉沫。只是暾儿哀伤,才精力不济。”
包拯这才松口气。他虽然是孝子,喜欢孝顺的人,但这么小的孩子,哪能吃素挨饿?他当年守孝时都只是自己不吃荤腥,不让儿女跟着挨饿。因守孝饿死孩童,父母会十分愤怒伤心,那不是真的孝道。
包拯见曹佑行事稳妥,对曹佑有了几分好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起曹佑读了什么书。
曹佑一一作答后,包拯笑道:“再过几年,你可去考科举了。”
曹佑作揖道:“晚生确实有意愿考科举。”
“好,挺好。由勋贵世家转为书香门第,是条很好的路。”包拯温和道,“你如果在学问上有疑问,可同曹小郎君来向我请教。”
曹佑再次作揖谢过包拯。
包拯离开时,留下了一卷他整理的京中税费条目。他来曹家可不只是劝说曹暾不要学那沽名钓誉之辈。他见曹暾熟悉税费,便早早准备好了当初他调入三司时做的功课,送给曹暾阅读。
曹佑恭敬地送走包拯,回后院一看,曹暾果然在吃东西。
曹暾让人用盐水和姜蒜煮了鸡,正在啃鸡腿。
张载安静地旁观许久,此刻才开口:“包判官似乎是个不错的人。暾儿,你从哪得知他的名字?”
曹暾抹了一下嘴,道:“夫子说的。”
范仲淹确实在教导曹暾的时候,每想起一个朝中贤臣,就对曹暾感慨几句,用他们的事迹来教导曹暾。包拯在庆历新政的时候上奏过关于冗官和冗兵的策略,虽然皇帝没应,但范仲淹记住了他,还多次与其他友人提起。
不过曹暾让包拯当包青天,当然和范仲淹无关,只是现代人一点小小的玩笑。
《杂闻》发表后,他在几个书店设置了征稿处,让书店中人帮忙筛选书稿,为以后《杂闻》成为定刊攒稿子。
投稿者先要回答几道经史题,且投稿的文章不能晦涩,要符合《杂闻》的通俗文风。
如今虽有囊中羞涩的书生匿名投稿,曹暾没有收到心仪的稿子,就更别提见到穿越者老乡。
《狂人日记》和《包青天断案记》都出现了,如果京城还有和他志向一致的穿越者,或许会来试探了。
曹暾本来不想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但他现在心情难过,终于明白那些穿越小说的“找穿越者老乡的降智桥段”。他也想降智一把。
就算是现代穿越者,也可能是不同平行时空。如果不是与他受一样教育、与他三观一致的现代穿越者,都算不上同伴。
他没寻到同伴。
曹暾虽然暴露了,但又没有完全暴露。他们这还有一个疑似来自南宋辛弃疾时代之后,却没有自立之心,而是想全力支持自己当皇帝的穿越者。南宋的人,肯定比其他时代的穿越者更明白北宋之事,除非其他人还有别的外挂,不然优势在我。
何况,这垃圾时代,穿越者算什么敌人?曹暾不想深思熟虑,他现在是已经摆烂的曹暾。
摆烂!
因为曹暾的心情一直不好,张载没有打扰曹暾太久。
他给了曹佑一个“你一定要努力啊”的眼神,再次将安抚曹暾的事交给了曹佑。
曹佑坐到曹暾对面,被曹暾塞了个鸡腿。
他哭笑不得:“我还是该茹素的。”
曹暾严肃道:“叔祖父说你不准茹素。你正在长身体,不能吃素。”
曹佑坚持不肯,叔侄二人再次僵持住。
曹佑只好转移话题:“没想到包公会来拜访。”
曹暾看着曹佑放下的鸡腿,冷哼了一声,道:“我也没想到,首先察觉不对的是包拯,连夫子都没察觉。或许是包拯擅长断案,常与市井打交道的缘故。”
曹佑沉默了一瞬,声线有点颤抖:“暾儿,你说的察觉,是察觉什么?”
曹暾笑了笑,继续啃鸡腿。
曹佑坐立不安。
曹暾道:“你要我告诉你,你就把鸡腿吃了。”
曹佑在叔父与侄儿中苦苦挣扎。
最终,他决定先缓一缓,自己先思考几日。如果他能自己思考出来,就不用被曹暾逼着吃肉了。
曹暾给了小叔叔一个挑衅的眼神,并不认为小叔叔能想出来。
小叔叔连岳飞都不知道,又对皇权很敬畏,满脑子对宋朝的愚忠,就算是穿越者,小叔叔也是来自靖康耻之前,或者来自平行时空的宋代。
古人不太可能看出他的目的。
曹暾曾遗憾范仲淹删去了宋仁宗吃小羊羔这碟醋,抱怨饺子没了醋少了滋味。
但饺子没了醋只是少了滋味,填饱肚子的还是饺子。
他的饺子皮薄馅大,只因他在饺子旁放了一碟味道刺鼻的醋,夫子竟然忘记注意饺子了。
没了醋,曹暾确实遗憾。
他希望能直言辱骂宋仁宗一顿。
但对于那一篇文章,“宋仁宗吃小羊羔”那句话其实只是他自娱自乐,发泄情绪,用处不大。如饺子可以空口直接吃,存在意义不是为了蘸醋一样。
曹佑在冥思苦想时,曹暾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将缴纳税费之后的结余全部用掉。
他每个月还有五百两新入账,能覆盖每月的花销,只是结余会变少。如果不够用,鲁夫子会拿着家中账单去找狗皇帝要钱。
他一把梭/哈了。
曹暾以教化之名,印刷了大量《杂闻》。他又请求章得象和张士逊帮助,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家中有余粮的富户和官宦购买粮食。
粮食市价被官府压制,所以市场里的粮铺几乎都长期缺货。曹暾只出高于市价三成价格,许多富户官宦本来不愿意卖粮,但章得象和张士逊派自己的晚辈(比如三章)游说他们。皇帝仁慈,若见京城太多人饿死,恐怕就要像当年宋夏战争时一样,向富户借粮了。
一些富户被吓到,再者曹暾的存款不算太多,才能将存款一文不剩地全部换成陈粮。
曹暾直接以粮食雇佣京城中还未在地震、大旱中缓过气的平民家的孩童,为他向来往商船推销报纸,一张报纸只卖一个铜子。
他没有让人来应聘,而是让狄咏请求狄青帮忙。
禁军三帅也负责城防,外城城门附近的百姓最为贫困,恶性事件最多。禁军会重点关注这些地方。狄青如果真的认真负责,就该知道哪些有能干活的孩童,品行不太差的家庭最为贫困。
狄青还没想好找什么借口去见曹暾,曹暾却主动来寻他帮忙。
他忙办好了曹暾请求的事,带着可以雇用的孩童名单去拜见曹暾。
曹暾看着狄青那竭力隐藏恭敬的模样,就知道狄青估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在心里哂笑一声,假装没发现,如对待友人的父亲一样,亲近地对待狄青。
既然狄青自己送上门了,曹暾便将贩卖《杂闻》一事交给了狄青。
魏夫人正好家中无事,自告奋勇去帮曹暾卖报。
狄青对夫人道:“你已经是官宦夫人,这样做不太好。”
魏夫人道:“暾儿想亲自去。”
狄青忙改口:“你带咏儿和弃疾去,别让暾儿去。”
魏夫人眉头紧拧:“我也是这么想的,暾儿年纪太小了,又悲伤过度身体虚弱,去人多的地方容易生病。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亲自叫卖,只是带着奴仆为卖书的童子分发工钱。”
狄青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夫人了。”
在魏夫人帮忙的时候,死赖着不肯走,非要陪曹暾跨年后才离开的三章也来帮忙。
他们不怕抛头露面做生意,监督每一份报酬都能被童子拿回家中。如果有地痞流氓前来抢夺,他们就将其扭送开封府。
因开封府断案的故事,权知开封最近断案很积极,暗示三章完全可以写他的名,别假托什么包公。
曹暾对外宣称,自己卖书的钱都用来买粮食,希望能够以微薄之力以工代赈,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他还希望其他官宦也伸出援手。虽然官宦能让百姓白做工,但若能给一两日吃食,对官宦并不是太大的负担,若能活一二人命,岂不是大大宣扬了官宦的贤名?
官宦本来没在意曹暾的文章。
虽然曹暾的文章里骂了他们,但京城里日日都有书生推销自己的谏文,每一篇谏文都会骂皇帝和官宦,他们早就视而不见。曹暾的文章还写了免责声明,言辞也不激烈,没有指着他们大骂,他们便更是视而不见。
曹暾提议让他们扬名,少数善良的官宦倒是跟从了,大部分官宦仍旧视而不见。
吴育和夏竦准备离开中央。
他们在准备外放前,凑一起喝了一顿酒。
夏竦道:“暾儿多好的人啊,他比朝中尸位素餐的人好太多了!我看那让百姓免费去官宦家中干活的政策就该废掉!”
吴育以酒杯遮住下撇的嘴角:“你可闭嘴吧。你也想来一次庆历新政吗?难道我们不知道这样更好?但这样会引起士林动荡,反而对大宋不利。”
夏竦便不能说话了。他当然是完全没有勇气和天下士林敌对的。
吴育继续喝闷酒。
夏竦顶多感慨几句,行为永远不会动摇。但吴育动摇了。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曹暾的慈善行为,他们都以为曹暾的目的真的是爱惜百姓,并以自己的行为号召官宦和富户自行赈济灾民。
朝廷已经做完了赈济,富户已经可以不受朝廷怀疑地做慈善了。
赵祯当然也这么认为。
他又对曹皇后笑道:“暾儿真是熟知官场扬名之道啊。”
曹皇后沉默了良久,道:“为何不能是暾儿与陛下很相似,对百姓有一颗仁心呢?”
赵祯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何,不能直视曹皇后的眼睛。
他移开视线道:“是啊,暾儿也可能是像我。”
夫妻俩便相对无言了。
曹暾放完了粮食,将加印的《狂人日记》半卖半送给了客船。
这些客船将会把《狂人日记》传到任何商队会到达的地方。
他虽然听不见,但也能确定,朗读《狂人日记》的声音已经响彻客船,响彻客船到达的每一个码头。
就像在皇帝和公卿看不到的街头小巷,仍旧有人坐在地上,每一日都要痴痴地听一遍老书生免费念一遍《狂人日记》。
他们不识字,他们却已经快背下了这篇对读书人而言,因为太过通俗易懂,所以显得晦涩难背的文章。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当有人以富户之名,向曹暾购买更多的《狂人日记》,且只购买那一篇《狂人日记》的时候,曹暾拒绝了。
他拒绝了那人之后,回到卧室就大笑。
他笑得坐在了地上,笑得眼尾殷红,双目雾气升腾。
哈哈哈哈,夫子以为《狂人日记》能吃的部分,是那碟醋吗?
难道鲁迅先生的文中,就点明了皇帝吗?皇帝根本不重要啊!
这个时代的人,总以为文章是写给皇帝。即使是写给公卿,最终的目的也是写给皇帝。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宋仁宗这么认为,范仲淹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在文章中删除了皇帝,在结尾补上拗口的后记,便不将这篇文当成一回事了。
《杂闻》已经出版一月有余了。
《包青天断案记》在戏台子上不断演出,《狂人日记》却只在阴暗的角落里被不断诵读。
不断不断地诵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鲁迅大部分的讽刺文都要用第一人称?
哈哈哈哈,因为醋是给宋仁宗的,但饺子不是啊。范仲淹端走了醋,便无人再在意饺子。
无人察觉,以“我”为主角的《狂人日记》,它面向的读者只有“我”!
曹佑终于认输,违背孝道吃了一个鸡腿,请求曹暾告诉他答案。
曹暾微笑着道:“包拯或许意识到了,我的谏文对皇帝没有意义,但对‘我’很有意义。”
曹佑愣了一会儿,身为名将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你、你是想煽动民变?”
曹暾摇头:“我可不是煽动。如今的皇帝是大宋很不错的皇帝了,大宋气数还强盛,百姓都很喜欢他们的生活。我想煽动也煽动不了。”
曹佑皱眉:“那你这是何意?”
曹暾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嘴前:“不可说。”
他没有煽动民意的意思。因为大宋不想反的百姓确实很喜欢宋仁宗这个皇帝,他煽动不了。
但本来就要反的百姓呢?
大宋的农民起义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宋仁宗时期的兵变,已经不是五代的骄兵悍将造反,而和民变高度绑定。谋反的兵卒,就是被收编的流民。当朝廷克扣厢军粮饷,或者准备裁减厢军,让厢军重新当流民的时候,那么兵变便会发生。
明年冬至将出现一场在农民起义历史中规模不大、不受重视,但被宋仁宗深深忌惮,启用凌迟之刑的农民起义。
这场农民起义注定被掐灭。因为大宋气数未尽,还有那么多贤臣为它奔走,皇帝……哈哈哈,皇帝也真的纵观历史,算个正常智商的人。
曹暾只是想改一改他们的口号。
即将发生的农民起义,与汉末黄巾军、元末红巾军等起义一样,假借了宗教的名义,自称弥勒教派来救世。他们已经在开始准备。他只是抱着仿佛开玩笑的摆烂心态,梦想着自己的《狂人日记》能流落到那场兵变身后的人手中,让他们把口号从“弥勒降世”改成“X王来了不纳粮”,然后来一场不只是几千人的农民起义。
他们居然真的来拜访自己了,哈哈哈。
历史中大宋的屎山代码差点在靖康耻中删除,可惜继任者没有把握住机会。
可凭什么要让大宋的百姓来独自承担删除屎山代码的阵痛?
一起痛啊。
既然难免会有百姓死在兵荒马乱中,那兵荒马乱还是由活不下去的百姓自己掀起的更好。
他可能真的疯了。
哈哈哈哈哈,疯了好,疯了好啊!
作者有话说:
请看一眼作话,谢谢。
二更合一。今日拉肚子,等治好了再继续三更还债。
碎碎念:
1、
所谓弥勒教,不是真的有这个教派,也不是佛教。自古许多农民起义都会假借一个宗教的名义,来增加凝聚力。
比如黄巾军的“天师道”。接下来贝州兵变的“弥勒教”就是这样。
因为弥勒是爱民的佛,所以自佛教兴盛后,民间大部分农民起义都会以弥勒信仰作为聚集手段之一。
比如这次贝州兵变的“弥勒教”,元末红巾军起义也是“弥勒信仰”,清代白莲教起义中间也有“弥勒信仰”。
贝州兵变就是一场农民起义。主角只是让他们把口号从“弥勒降世”,改成“不纳粮”。
2、
任何农民起义都有意义。
不是失败的农民起义就没有意义。
哪怕唐太宗时期的农民起义都有意义。
农民起义会促成王朝改革,比如唐太宗和汉武帝晚年的农民起义更改了他们的施政方向。
或者促成王朝衰落,比如黄巾军和白莲教。
其实大宋的几次改革,本来就是农民起义促成的,史书中有写,因为“天下群盗四起,危急京师”。
不要举报我了,我快疯了。为什么帮农民起义改个“不纳粮”的口号还会被举报主角三观不正,危害青少年?!
第79章 灯火阑珊处
曹暾以为曹佑还会问他更多的事。
曹佑却与以前一样, 只是仔细地照顾曹暾的身体,不去探究曹暾的秘密。
曹暾在叔祖父去世时情绪崩溃,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比如骂了好几次宋仁宗。
他相信小叔父已经听到了。
就算曹佑不是穿越者, 也该明白他口中的宋仁宗就是当今皇帝, 但曹佑仍旧没有追问。
他对待曹暾如以往一样,只是对外人沉默了许多,不再如寻常少年一样和三章嬉笑打闹。
曹暾发觉了曹佑的改变。
他想做点什么, 但连自己的思想都很混乱,只能假装没发现。
曹佑一日不揭穿,他便轻松一日, 不去多想。
曹佑如以前一样,只是温和地支持曹暾。
他明知曹暾的文章居心不良, 也没有阻止曹暾。
曹佑前世自乱世而来, 很清楚活不下去的人的选择。
在他看来,曹暾这篇文章做不了什么。
如果只是一篇文章就能改变根深蒂固的思想,那他字字泣血,早就已经收复故土。
或许百姓会因为曹暾这篇文章有一时的感慨,但也仅此如此了。
若要一时的感慨变成巨大的浪潮, 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必须要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抛头颅洒热血, 才能博得那些许的可能。
就象是他一个人无法打仗,定是要千军万马一起冲锋,才能赢得艰难的胜利。
曹暾或许也明白, 只是他现在的思想很混乱, 无法正常思考。
曹佑看着曹暾每日写的文章, 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不能掀起大的浪潮, 每一次小小的浪花也是一定有意义的。就像他不能拯救大宋,可若是他的努力能在史书中留下寥寥数笔,或许在某一日另一个朝代的明君翻看到他的过往,会心生感触,完成他“还我山河”的梦想。
即使那不是他的大宋。
现在不是劝说曹暾的时候。曹佑要让曹暾将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在曹暾的心境重新变得平和时,愿意正视如今的处境时,他才会与曹暾商量未来。
曹佑想,曹暾年龄尚幼,虽然鲁夫子很想让曹暾一夜成长为成熟的君王,但在他眼中,曹暾首先是他年幼的小侄儿,是一个孩童。孩童如果受到了伤害,该让他哭够了,安抚住他的哭声之后,再帮助他成长。
曹暾在曹佑的纵容下,继续写着第一人称的故事。
他没有再直白地写吃人,只是篇篇从某个小人物的角度,去走完不能长久的一生。
他在笔下是一个久读不中的书生,为了考进士不事生产,饿死了全家老小仍旧不知悔悟,然后在终于通过解试那一刻乐极生悲,疯癫了;
他在笔下是一个原本家境幸福的官宦女子,家道中落后沦落为官妓,好不容易存够了赎身的钱却因才色俱佳被官员禁止赎身,几年后因年老色衰落了个档次,沦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病逝在简陋的床榻上;
他在笔下是一个快走完一生的老人,家中沦落为流民后,年轻的儿子入伍有了口饭吃,自己与妇孺一同躺在屋里等死,在又一日期待儿子寄粮食回来的夜晚中闭上了双眼……
篇篇都是讽谏,篇篇都没有引起君王和公卿多少注意。
去年的每一个节日,曹暾都记忆犹新。
从回到京城开始,每一个本该热闹的节日,曹暾都会被迫与身边人一起热闹。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今年一转眼,就到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冬至。
七夕中元立秋秋社中秋重阳立冬……那么多的日子,都如寻常日子一般,一眨眼便过去了。
他恍恍惚惚,就快来到了第二年,即将除服了。
冬至是京城的老百姓最重视的节日,比除夕新年还重视。从今天起,京城中的百姓就在过年了。
即使曹暾说自己还要守孝,章惇也不容曹暾拒绝,把曹暾抱出了门。
曹佑背着手走在章惇和蔫哒哒的曹暾后面,面带笑容。
曹暾被朋友们簇拥着,融入街上热闹中。
因为守孝,他们没有去瓦舍酒楼,只是在街边随意走着。
街头巷尾不再有诵读曹暾文章的声音,而是充满了欢笑声。
章惇看着热闹的街道,感慨道:“暾弟的文章看得我都难过了,昨日我出门还听见有人在街头为百姓读你的文章,学你文章中的律令。不过日子再难过,到了冬至的时候,他们也要露出笑容。”
曹暾有气无力道:“不能露出笑容的人已经永远不能露出笑容。”
章惇笑出了声:“暾弟啊,有人活不到这个冬至,难道活到这个冬至的人就不能欢笑吗?活下去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
两人说的话仿佛都是废话。
章惇拍了拍曹暾的脑袋:“走,我给你买玩具!”
曹暾嘴角扯了扯:“我不玩玩具。”
章惇不容曹暾拒绝:“我买的,必须玩!”
曹暾趴在了章惇肩头,懒得动弹。
他都已经快读小学了,为什么章惇还能抱着他走一路?章惇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曹暾想起章家三兄弟……三叔侄都擅长射箭。射箭好像确实需要很大的力气。
章惇排队给曹暾买草编玩具。
站在曹暾前面排队的小孩牵着父亲的手东张西望。当他看见章惇的时候,眼睛一亮,晃了晃父亲握住他的手:“爹爹,是恩人。”
那面容蜡黄,皮肤上布满深深沟壑的中年人转身,惊喜道:“恩人,冬至吉祥!”
章惇愣了一下,看向那中年人身旁的小孩,想了起来:“是你们啊。暾弟雇佣你们卖书,你们得到的是应得的工钱,不是施恩。对吧,暾弟?”
章惇把曹暾放下来:“看,这就是曹暾,我弟弟,是不是一看就很厉害!”
那中年人和孩童立刻给曹暾频频作揖,那姿势看着象是拜着菩萨童子似的。
曹暾身体扭了扭,躲在了章惇身后:“惇七说得对,我只是给工钱,不是施恩。”
在一旁等着的曹佑上前把曹暾抱走,踹了章惇一脚后道:“别暴露暾儿的身份,小心暾儿被人围起来。”
曹暾困惑:“怎么会?”虽然他在地震赈灾的时候被许多人当神仙童子跪拜,但那都过了多久了?京城里肯定有其他新鲜事了。
但章惇似乎信了曹佑的话,赶紧闭上嘴。
那中年人和小孩也紧张地东张西望。然而,在章惇刚才介绍曹暾的时候,已经有人听到了曹暾的身份。
一声惊呼后,百姓纷纷朝着曹暾看过来。
章楶将曹暾从曹佑怀里接过来往肩膀上一甩,曹暾“啊呜”一声坐在了章楶脖子上,双手懵懵地抱住了章楶的脑袋。
章楶迈开腿:“跑!”
曹佑和章惇紧随其后,章衡和张载紧张地挡住凑上来的百姓。
狄咏和狄诤对视一眼,排队继续帮曹暾买玩具。
一场小小的骚乱后,曹暾顺利逃到了另一条街。
他满脸嫌弃地拿着狄咏和狄诤买来的草编小狗晃啊晃,章楶、章衡和张载三个弱冠的青年围在矮一头的章惇周围,三重合奏碎碎念。
狄咏拿出另一只草编小狗,强塞进狄诤手中。
狄诤的表情便和曹暾一样,十分嫌弃。
曹佑忍俊不禁。
他揉了揉表情鲜活些了的曹暾的脑袋:“暾儿,除服后恰好元宵还未过完,我们去看灯。”
虽然曹佑要服九个月的孝,比曹暾多三个月,但他陪曹暾看灯,叔父肯定不会责怪他。
曹暾的嘴噘了噘。
曹佑道:“我的日子还长呢,你要一直难过下去吗?”
曹暾抬头:“不行吗?”
曹佑示意曹暾看向河流的另一边。
天气寒冷,许多贫寒百姓都度不过这个最寒冷的冬至。
可仍旧有身着破旧冬衣的孩童,在长辈的看护下玩雪。即使以他们的生活条件,冻病了就会步入死亡,他们也满脸欢笑。
曹佑道:“我不是想告诉你,还有人比我们更凄惨,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他们的笑容。”
看别人笑干什么?曹暾皱着眉头看向那群欢笑的孩童。
虽然他不以为意,但眉头却松开了。
曹佑笑道:“在暾儿眼中,这世上大部分事都不堪入目。但这世界上还活着很多人,他们即使明日就要步入饿死冻死的惨景,在能欢笑的时候,总还是想露出笑容。”
他当年被关在狱中,很快就要被处死了,可他也不是每日都眉头紧皱,满心愤慨。
到了年节的时候,家人送来更好的酒食,他也会与狱吏共饮一盅酒,哪怕他知道之后他可能会被狱吏严刑拷打,会死在狱吏手中。
那时狱吏总是不会拒绝他的。
即使他知道云儿也可能没有了未来,也会在狱中继续教导云儿。他们的时间注定早早停止,但在停止之前,他们仍旧有很多选择。
曹暾年幼,曹佑不会强求曹暾与自己前世那样,即使愤恨也能保持住心境。只是曹暾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希望曹暾能更轻松些。
曹佑与以往一样,劝慰浅尝辄止。
他诸多话语,都不如让曹暾多看看周围,多被曹暾闹一闹。
这时曹佑倒是有些想念苏轼了。
苏轼和章惇合在一起,闹腾加倍,暾儿那时更加活泼。
尤其是苏轼总不会好好说话,惹得曹暾经常骂他。这样的暾儿就更加活泼了。
章惇“啊”的一声大叫,受不了章楶、章衡和张载的唠叨,身体一低脑袋一拱,把三人挨次撞了个踉跄。
章楶骂骂咧咧。张载捏手掌。
这时章衡拦在两人面前,倒是满口算了算了,好像刚才念得最厉害的不是他。
“暾弟,我们继续逛街!”章惇甩着袖子大步突围到曹暾身边。
曹暾:“我不……啊!”
章惇试图把曹暾扛在肩头,可他毕竟太年少了,抱着还成,扛着曹暾走路就要摇摇晃晃。
曹暾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小叔叔救我。”
曹佑对着曹暾微笑摇头,甚至退后一步。
曹暾满眼不敢置信。
“走啰!”章惇摇啊摇,晃啊晃,一步一步往前走。
曹暾紧紧抱着章惇的脑袋尖叫:“放我下来!”
章惇笑眯眯道:“不要。再闹,我们一起摔倒。”
他终于习惯了肩头的重量,跑了起来。
曹暾无助地闭上了双眼。
章楶转头问张载:“你居然不拦着?”
张载叹气:“暾儿好不容易活泼一次……唉,摔了怎么办?我还是去拦一下?为什么今日天成不在?天成陪着鲁夫子干什么去了?鲁夫子哪需要人陪同,他该回来陪暾儿!”
章楶受不了张载的啰嗦,迈腿去追使坏的章惇了。
如果章惇真的摔了,他好去当个垫底。
章衡看向狄诤。
正愁眉苦脸被哥哥逼着玩草编玩具的狄诤:“?”
狄咏与章衡心有灵犀道:“就拜托子平兄了。”
章衡对狄诤伸出手。
狄诤保持着茫然的表情,被章衡扛在了肩头。
啊?啊!!!
狄咏大声道:“弃疾,抱稳了。”
狄诤呆滞。我在哪?为什么要把我扛在肩头?!好丢脸!!
曹佑揉了揉鼻子,拉着还在犹豫不决的张载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当范纯祐帮尹洙带着宫中的赏赐归来时,曹暾和狄诤并肩躺在庭院里的软榻上,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灰暗。
范纯祐疑惑:“暾儿和弃疾怎么了?”
其余人大笑,连曹佑和张载都笑出了眼泪。
尹洙看着曹暾脸上因众人大笑而生出的薄怒,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精神些了。好,好,章得象家和狄青家的晚辈都是好孩子!
或许是冬至那一日太生气了,曹暾的文思断了许久,换思路重新写起了《归安丘园》。
他在《归安丘园》中,正好写到朝堂在解决冗兵的讨论。
狄诤凑过来,看曹暾新鲜书写的稿子。
当看到曹暾描述冗兵难以解决的原因时,他眼中光彩闪烁,又往曹暾身边靠了靠。
曹暾被狄诤挤到,顿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提笔,懒得多说。
两宋的农民起义风格格外不同。即使在被后世人吹为盛世的北宋,能入史册的农民起义一年都至少有一次,因规模太小而被诬为“群盗”者数不胜数。
北宋的军队在离京师没几日的地方断粮实在是很正常。因为北宋的失控点就是各大城池,连官道都有“群盗”出没。城里城外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但北宋中期的农民起义规模都不大,比起其他朝代动辄跨省的农民起义实在是不够看,国内统治十分稳固。少数几次让北宋朝廷重视的农民起义都是兵卒发起。
宋朝中期的农民起义虽多但小的特殊风格,就在于宋朝特殊的赈济制度“厢军”。
简单来说,每当有一地出现流民,宋朝就会招抚青壮男丁入伍。
古今中外的百姓既坚韧又懦弱,只要有一口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他们都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造反。
厢军虽然粮饷不多,还要服徭役,但能活下去,青壮流民就不会造反。
青壮男丁被挑走了,老弱妇孺就更难活了。
老人和女人也不想死,也想反抗,于是宋朝农民起义繁多;可老人和女人反抗的力度是那么小,因此多如繁星也微弱如繁星的农民起义很快就会扑灭。
当少数兵卒得知家中惨状,萌生不要命的冲动,那时在由兵卒中爆发的农民起义,才会让宋朝疼一疼。
可已经分化的农民群体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疼也不会太疼了。
即将到来的王则起义,是北宋期间少数有一定组织的农民起义,起义军即使破城也不肯投降,且战且退,最终在一个小山村中被宋军全部活活烧死。
宋仁宗震怒,对起义军首领动用凌迟肢解的酷刑。
曹暾的笔又顿了顿。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轻轻捏了捏眉间。
狄诤跳下和曹暾挤到一处的椅子,站在曹暾身后,为曹暾揉捏太阳穴:“这么看来,朝廷不是不能解决冗兵,而是不敢。以冗兵来分化百姓的反抗,切实有效。”
曹暾讽刺道:“确实。如果宋朝是隔壁岛国,一直延续这个制度,说不定真的能万世一统呢。”
狄诤想了想隔壁岛国是哪里,猜测可能是倭国。
他对倭国没太多印象,略想了想便抛之脑后。
狄诤道:“我觉得不一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百姓揭竿而起,不过是饮鸩止渴,渐渐毒死自己。兵不贵多,贵在精。以冗兵来代替赈济,让朝廷无法集中钱粮来训练精兵,朝廷军队的战斗力会越来越低。”
曹暾闭着眼睛道:“所以我说,宋朝不是隔壁岛国。军队战斗力下降,北方和南方的邻居会教导它。”
狄诤笑了笑,接着道:“就算没有外力,这政策也不会持久。如果不治本,而是想着以征兵的方式化解反抗的百姓,冗兵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朝中越发缺钱,继而向百姓盘剥更重。终有一日,这套饮鸩止渴的政策会崩溃。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天下盗贼是越来越多了。”
狄诤心道,其实这套政策在宋徽宗时就已经干不下去了。
虽然方腊是个魔头,但方腊那么残暴的人,竟然能在宋军之下坚持六个月,聚集十多万人,可见支持他的人认为宋朝廷比方腊更加不可忍受。
他前世最先读的史书,不是大宋整理的史料,便对方腊有更多了解。
方腊从造反到被杀一共六个月,但方腊死后,残部七八万人居然转战浙地,又历经一年才被彻底镇压。
这让他怀疑起方腊造反时的兵卒都为他的残暴胁迫的记载。
如果真是被迫,怎么会方腊死后,有七八万人之多坚持继续与宋军战斗,群贼无首还能坚持一年之久,迟迟不肯投降。
那时宋朝也是有招安的。
狄诤深深厌恶宋徽宗,他想,方腊固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象是他南归途中遇到的那些义军首领一样,但宋徽宗却比方腊更令百姓恐惧厌恶,才让他们连方腊那样的魔头都愿意依靠。
曹暾睁开眼睛,道:“你这么懂,帮我文中的主角写献策?”
狄诤重新挤到曹暾位置上:“好,我来!”
曹暾被狄诤挤到椅子把手上趴着:“喂,这里只有一张椅子吗!”
狄诤振振有词:“暾弟暖和。”
曹暾磨牙:“不要把我当暖炉!”
狄诤假装没听到。
曹佑拜托他了,要让曹暾活泼一些。
章惇陪曹暾过完元宵就要回家,到时候他年龄小,要顶上章惇的位置。
狄诤认为这样很难,但如果他做不到,章惇肯定会嘲笑他。
比起章惇回京后的嘲笑,他只能对不起曹暾了。
谁让暾弟情绪最稳定,轻易不会生气呢?
曹暾知道狄诤性格突然变化,背后一定会有阴谋诡计,但他问谁都不肯告诉他,天气又冷,不太想动,便放任了。
被挤着挤着,曹暾趴在椅子把手上睡着了。
狄诤停笔,从椅子上跳下去,叫曹佑把曹暾抱走。
狄诤小声地问道:“暾弟还睡不好吗?我看他精神似乎好多了。”
曹佑道:“还睡不好,但暾儿很坚强,我相信他会好转的。”
暾儿善良,不会永远闭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世界。
别人都希望曹暾早些清醒,曹佑却希望曹暾再闭眼休息一会儿。
时间很长,不急的。逃避也无错。
何况曹暾在逃避现实的时候,仍旧本能地做出惠民利民之事。否则京城的百姓怎么会一听见他的名字,仍旧要围过来?
……
时间又一眨眼就过去。
曹暾还未察觉时间的流逝,他就该除服了。
曹佑此次没出门,曹暾被章惇绑架到章家,热热闹闹地为他举办了一场除服的宴会。
章惇弹琴,章楶和章衡舞剑。
剑影交错,看得曹暾都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得到了曹暾的鼓励,章惇便越发人来疯了。
他用布袋子装了豆子,与章楶和章衡将布袋子绑在头顶,三人要一边躲闪一边互射。
章得象、张士逊和尹洙在另一个堂屋喝酒,途中听到欢闹,走过来看了一眼。
章得象额头青筋爆绽:“你们在干什么!”
三位小章同时扭头。
“呀,快跑!”
“跑……能跑哪去?”
“叔祖父,箭矢没有箭头。”
章得象夺过章衡的弓,劈头劈脸给三位小章砸了过去。
三位小章上蹿下跳,嗷嗷直叫。
狄诤想了想,坐到琴旁,为他们奏起了乐。
狄咏瞠目结舌。为什么弟弟这么幸灾乐祸?他和三章有仇吗?
狄诤勾起嘴角,指下琴音特别欢快。
曹暾想了想,又鼓起了掌。
挺好挺好,这演出比刚才还好。
尹洙和张士逊对视一眼,慢吞吞地去劝架,好让曹暾多看一会儿热闹。
难得看见曹暾又恢复了几分调皮呢。
元宵节还是过完了。
曹佑抱着曹暾,与章惇、章楶和章衡最后看了一次花灯。
再次见面,就是几年后了。
那时章楶和章衡将来考科举,但章惇恐怕还要磨几年,不会一同回来。
章惇很是生气,但章得象说话了,他也无可奈何。
离开前,曹暾对章楶道:“你要劝说你的父亲回老家陪你读书。实在劝不动,也要多关注他的身边事。”
他记得章楶的父亲卷入县里官司,章楶会去帮父亲申辩。
章楶点头,没问缘由:“好,我先去见父亲。”
章衡和章惇立刻道:“我与你一起去。”
三人深信曹暾的话,如此轻易地就换了目的地。
狄诤看着曹暾映在灯火中的脸庞,视线有一瞬模糊。
他们在河边聊天,灯火离他们较为遥远了。
正应了那句,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吃了药,肚子好多了,明天不拉肚子就能日九了。拍拍肚子。
稍稍让暾暾歇口气,轻松一会儿,再进入下一个大坎。度过这个坎,他就彻底成熟,性格不会改变了(竖起大拇指)。
宋朝写伤我了,下一本魏晋虽然是造反,剧情很轻松,但我实在不想看完宋朝史料,又去啃魏晋的史料,就不按照既定顺序写完一遍时间线了。
目前考虑下一本开个开心一点的日常美食历史文,不搞改革也不打仗的那种,汉武帝的纨绔弟弟、唐太宗的老实巴交儿子、于谦的木匠皇帝三个时间段,你们想看哪个?这几本都会写,只是先选一本最先写。
第80章 曹暾的反击
除服之后, 曹暾便入宫拜见皇帝。
他见皇帝身旁坐了一位娇俏女子,面上不显,心里闪过一丝恶心。
虽然忙于政事, 且曹暾在守孝, 赵祯半年未见曹暾, 但他一直关心着曹暾的生活。
见面之时,他一如以前那样慈祥,只是碍于身旁还有不知道曹暾身份的人, 才没有将曹暾抱在怀里。
赵祯身旁的娇俏女子,自然是张美人。
今日无太多的事,赵祯召张美人来寝宫歌舞。事了之后, 赵祯本想让张美人回去,但张美人听闻曹暾要来, 便缠着赵祯要看神童。
赵祯还在犹豫什么时候让曹暾与张家结识。
他没想过让曹暾与张美人熟悉。曹暾毕竟身份是曹家子, 与张美人亲近不合适。
没想到张美人会主动亲近曹暾,这让赵祯心里又对张美人多了几分心有灵犀的喜爱,便准许了。
赵祯在曹暾坐下后,先关心了曹暾的身体,然后考校曹暾的功课。
张美人脸上笑着,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捏着的帕子。
她本不在意曹暾一介孩童。
曹琮死后,皇后便没了靠山。陛下许诺她, 很快便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但叔父进宫训斥了她。曹暾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居然借着地震扬名,在京外颇受无知愚民爱戴。陛下无子, 对名义上是他的晚辈、又不会窥伺他儿子皇位的幼童十分怜爱。皇后恐怕会以曹暾邀宠。
张美人听了后, 心里惶恐极了。
她虽然没有儿子, 但既然生了女儿, 就有可能生儿子。皇后多年没有生育,不过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她可得意了。
可皇后也不老。如果皇后借由曹暾得了陛下一二怜惜,生了儿子,她就危险了。
张美人想到家道中落,自己沦落教坊的过去,就浑身颤抖不已。
如今她用荔枝和松脂给闺阁熏香,吃着江西进贡来的金桔,头戴象牙和珍珠做的头饰,身穿金丝刺绣的蜀锦……她绝对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
张美人便绞尽脑汁,想要去看看那曹暾究竟是何样,有没有在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皇后的好话。
见到曹暾后,她就去与叔父商量,看需不需要联合朝中支持他们的人,压一压这神童。
张美人想要探得曹暾进宫的时间很容易。
她稍稍撒娇,皇帝就如她所愿让她留下。张美人心里甜蜜极了。陛下果然最爱她。
因先有偏见,张美人瞧着曹暾瘦削冷肃的模样,就很是嫌弃。
她见曹暾尖嘴猴腮,神情如皇后般刻薄,一看就是尖酸刻薄、恬不知耻,绝不是什么好人。
京中地震乃是她叔父探得预言,让她递送给皇帝。明明是她和叔父的功劳,曹暾居然厚颜无耻地借着地震邀名?可不是恬不知耻!
虽然赵祯已经破格升了张尧佐的官,可没有因曹暾在地震中的作为给曹暾什么赏赐,但张美人一想到曹皇后的家人居然占了她的便宜,就恨得牙痒痒。
对于一位极其爱慕男子的女子而言,那男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得想咬她几块肉下来。
偏偏曹皇后是个泥塑木雕,她百般挑衅炫耀,曹皇后都木然以对,让张美人怄气极了。
曹琮死后,张美人抓到机会,才成功刺得曹皇后神情有了几次波动。她还没得意几回,曹皇后又恢复了那泥塑木雕的模样,竟然连曹琮的死和曹家的败落都不能让她动容了。
张美人忍不住向皇帝抱怨。那曹皇后的心肠真是极其冷硬啊,居然连亲人的离世都无动于衷。
赵祯闻言,想到曹皇后似乎越来越少提到曹暾,不像曹暾在江南时常常对他言明思子之情,便对曹皇后更加不喜了。
再者,群臣又在弹劾张尧佐,提起最近异常天象,定有他任用张尧佐的错,令他十分生气。
诸多前因,促成了赵祯同意张美人见曹暾。
他深知张美人的慈母之心。张美人提起要见曹暾,一定是想起逝去的女儿,移情到了曹暾。
赵祯一边考校曹暾,一边打量曹暾对张美人的看法。
曹暾目不斜视,完全当张美人不存在。
好吧,暾儿是个很知礼的人,而且年龄尚幼,不会去观察宫中女子。
赵祯又观察张美人,见张美人的脸上似有凄楚之色,以为张美人看到曹暾便想起了他们的女儿,心中顿时疼惜不已。
曹暾搁笔,将赵祯出的试卷递还给赵祯。
赵祯回过神,看了一遍试卷后,满意道:“没有因守孝而耽误功课,很好。只是你这字仍旧差些火候。”
曹暾拱手道:“下官会继续努力。”
他已经重回秘阁,可以继续自称下官。
听儿子在自己面前自称下官,赵祯乐了一下,又安抚道:“不过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仍旧恭敬:“谢陛下。”
赵祯和曹暾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气氛和乐融融,看得张美人心里更加警惕。
还好曹暾没有提起曹皇后,才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美人虽爱赵祯,也极害怕赵祯。她对赵祯的爱除了男女之爱,还有极致的崇拜和敬爱。赵祯也是极爱她这一点。
赵祯没让张美人开口的时候,她不敢说话,只能心里白白着急。
不过赵祯一直记着张美人,在考校一番后,就将话题转到张家。
他对曹暾提到京中几个贤人,让曹暾可以去拜访。
曹暾眉头跳了一下,不客气地道:“陛下,其余人我不认识,但张尧佐乃是出了名的不悌之人,曾在兄长死后不肯照顾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身为官宦淑女,竟然只能自卖其身,入公主府当舞女养活儿女。此事骇人听闻,京中无人不怜惜曹夫人的慈母心肠,憎恶张尧佐的恶毒。”
赵祯愣住。
张美人听到“舞女”二字,心里愤怒极了,一口银牙不由咬紧。
皇帝替她遮掩出身,说她乃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宫,让她几乎都忘记了不堪回忆的过往。
曹暾继续道:“张妃身世凄苦,能得陛下垂爱,才有了喘息之地。臣生来不幸,幼失怙恃,比张妃身世更加可怜。若不是叔父和叔祖父养育,臣活不到今日。张妃宽容慈爱,不在意仇恨,愿意将陛下恩宠分给张尧佐,这是张妃品德高尚。但臣实难与不悌之人相处。”
曹暾跳下凳子,对皇帝跪下道:“请恕臣不能遵循陛下的旨意,去拜访张尧佐。”
赵祯神思恍惚,半晌忘记让曹暾起身。
他提拔张尧佐,以拔高张美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张美人真正的出身了。
他查过张尧佐的事,张尧佐确实抛弃过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曹氏自卖其身,不得不去公主府做舞女养活儿女。
张美人姐妹三人,也是被公主送入教坊悉心教养,才能出现在他面前。
赵祯原本没把这当回事。
昔年刘娥也是被前夫卖入官宦家,才能与宋真宗相爱。刘娥对刘家极好,对刘家子视若己出,影响到了赵祯。
张美人也极其敬重张尧佐,对张尧佐的儿子好过亲生的弟弟。在赵祯眼中,张美人所作所为与刘娥无二,便实觉正常。
但他听了曹暾之言……他竭力掩盖,但张美人的身世仍旧尽人皆知吗?
赵祯又想到曹暾自言“幼失怙恃”,心里一阵别扭。
唉,曹暾以为他父母双亡,才被曹家人悉心教养,并不知道曹家人是知道他是皇子才照顾他,便以为人人都该像曹家人那样,亲切地对待族中遗孀遗孤了。
曹暾长大后又被范仲淹那般道德君子教导,道德感比寻常人更高。张尧佐那品格上的瑕疵,自然会让他不喜。
赵祯叹了口气,才发现曹暾已经跪了许久,忙让曹暾起身。
他叹息道:“张尧佐确实曾经犯过错误,不过张娘子宽容地对待他,他感激涕零,也恭敬地对待张娘子。张家已经是孝悌之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已经改正,便不用再提他曾经的过错。”
曹暾不言。
赵祯笑了笑:“不过你不喜他曾经品格,倒也罢了,不去见他也可。”
赵祯见过许多次张尧佐,爱屋及乌,他极其喜爱张尧佐,便不认为曹暾的偏见是对的。
而且他怀疑曹暾不喜欢张尧佐,更是因为他身在曹家,天生不喜欢其他妃嫔的家人罢了。
赵祯不后悔将曹暾放在曹家养育。除了曹家,其他大臣不会尽心为他养育曹暾。
曹暾如今身上曹家人的印迹,虽然让他不太喜欢,但曹暾还年幼。曹琮已经去世,他只要好好教导曹暾,人幼年时的记忆不会太深刻。
只是看到曹暾如今一副曹家子的做派,赵祯仍旧有点不舒服。
赵祯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缺少儿子。
以前二十多岁无子无女,又缠绵病榻,群臣以为他不能有亲生的皇子,竟逼他抱养宗室子入宫。
如今他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女儿不计其数。虽然他只有一子一女存活,但至少证明他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他才年过而立,宫中嫔妃已经为他生育了四个儿子。他如今身体比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健康,肯定会有更多的儿子。只要效仿养育曹暾的方法,他便能将剩余的儿子都养活。
曹暾被养成曹家子,乃是他连番失去子嗣后的慌乱之举。
若曹暾移了性格,没教养好,将来他养活了新的儿子,便不能让曹暾入宫了。
曹暾的话让赵祯不太高兴。赵祯挥手让曹暾退下。
他看向张美人,张美人果然泫然欲泣。
张美人哭着道:“曹家人果然看不起妾的家世。”
赵祯叹了口气,想到张美人特意来看曹暾,曹暾竟然伤了张美人一片慈母之心,心里也难受了。
他安慰道:“暾儿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家世,只是不喜欢当初张尧佐对你的抛弃。他不是夸你道德高尚吗?”
张美人伏在赵祯怀里哭泣,心里恐惧半点没有减轻。
她不知道什么品德不品德。
从小到大,她所见识到的都是风霜雨雪,没有半点温情。除了皇帝给她的爱,她也不相信任何温情,只相信利益。
张尧佐是她的倚仗,她绝对不能让张尧佐受委屈。
曹暾离开皇帝寝宫之后,拿着曹家人的牌子,径直去了皇帝寝宫后面的坤宁殿。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是宋太宗的祖宗家法之意,后妃无事不能与娘家人相见。但所谓祖宗家法总是在需要祖宗家法的时候不能破坏,不需要的时候就无视。
宋真宗早就把这一条祖宗家法破坏得干干净净。到了宋仁宗时,宋仁宗对后宫极其宽和,哪怕是低等级的妃嫔也能召见家人和前朝女眷。
张美人就向文彦博索贿,导致文彦博升官时被弹劾,说他升官是因为张美人吹了宋仁宗的枕头风。
这证明宋仁宗是个好人。他后宫里的妃嫔爱他理所当然。曹暾虽然厌恶宋仁宗,但这一点不否认。
曹皇后该有的权利都有,曹家人自然递了牌子就能进宫探望曹皇后。
以前曹家人不带曹暾,是怕引起皇帝不满。
可既然叔祖父去世,无人告诉曹暾不能去探望姑母,那姑母是曹暾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缘近亲,作为恪守礼数的小儒生,曹暾怎么能不孝悌?
他当然与所有妃嫔的娘家人进宫时的做法一样,拐弯去见姑母了。
连张尧佐这个成年男人都能进出妃嫔直舍,他一个稚龄孩童,怎么不能进皇后宫里了?
曹皇后得知曹暾求见,打翻了手边的针线篮子。
陛下同意暾儿来见我?曹皇后慌慌张张站起来,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神情:“快快让暾儿进来!太阳大,别晒着了!”
宫人困惑地看向殿门外。春日的阳光能有多晒?
不过皇后说晒,她们就赶紧把曹暾迎进来。
曹暾恭敬地给曹皇后行礼,告诉曹皇后自己和小叔叔一切都好。
一番客话套话之后,曹暾仰头道:“我和小叔叔一切都好,姑母不用伤心。姑母是我和小叔叔在京中唯一的血亲,我们很担心姑母。”
曹皇后忙把曹暾抱住,哭着道:“你们关心我干什么?我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让你们担心的?”
曹暾伸出手,艰难地拍了拍蹲在地上的曹皇后的背,嘴角上弯。
不出他所料,他刚来坤宁殿,赵祯就急急地将张美人打发走,赶了过来。
他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何话。
曹皇后见赵祯来了,放开曹暾,感激道:“谢陛下让暾儿来看我。”
赵祯眉头紧皱。
曹皇后心头一凛,难道不是陛下让暾儿来的?
曹暾拱手,仍旧是那副冷肃的表情:“姑母,侄儿不是不孝顺之人,怎会姑父让侄儿来探望姑母,侄儿才过来?自从叔祖父离世,侄儿深知子欲养而亲不待之苦,不能再当一个无知稚童。今后我会孝顺姑母姑父和叔叔们,当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曹皇后慌张极了。什么?暾儿真的不是陛下让来的?!
赵祯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他曾经施恩,若是白日,外戚入宫后,确实可以去拜访家人,他不会阻止。
甚至妃嫔如果想出宫玩耍,只要向他报备一声,便可以去宫苑小住。
曹暾只是一个稚童,还未有男女之别。他若真是曹家子,那么在自己见过他之后,他前往相隔不远的坤宁殿拜见皇后,实属理应之举。
可曹暾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观察曹暾。曹暾小小的瘦削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之色。
曹暾疑惑道:“姑父,暾儿行事可有不妥?”
曹皇后忙道:“你这孩子,你该称呼你姑父为陛下!”
曹暾恍然大悟,忙跪下道歉:“是臣的错。臣见到姑母,心神震荡,只把陛下和皇后当成亲人,忘记了礼数。”
曹皇后恳求地看着赵祯。
赵祯叹了口气:“起身吧。无事,以后注意便是。暾儿,虽然你可以来拜见皇后,但你毕竟已经有官在身,不可当自己是稚童。”
他没说曹暾是否能拜见曹皇后。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说。
曹皇后是曹暾的姑母,既然曹暾在京中没有成年的长辈,那曹皇后时刻召曹暾入宫照顾,才是理应之举。
而曹暾时常入宫探望曹皇后,也是孝顺之举。
赵祯一时想不出阻止的话,只能夸了曹暾几句孝顺,就让曹暾离开。
他这次让内侍张茂则带着曹暾离开,直接将曹暾带出宫。
张茂则背上冷汗直冒,牵着曹暾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曹暾恭敬告退。
背过身时,曹暾的表情丝毫未变,心里快意极了。
他知道尹洙该被叫进宫了。
希望鲁夫子别露馅。如果露馅也无所谓,不知道宋仁宗会如何反应。
左右宋仁宗如今无子。
曹暾猜到宋仁宗如今对他这样,就是以为将来不会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不过就算宋仁宗将来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的态度也不一定会变好。
宋朝皇帝不喜欢立太子,是一脉相传的。
宋太/祖偏爱弟弟,压制儿子的地位。
宋太宗有九个儿子,也迟迟不给儿子封王,也不立储。
待至道元年(995年),宋太宗病得爬不起来了,才封赵元侃为太子。百姓为朝廷立太子欢呼,宋太宗还愤怒无比,言“百姓但知有太子,而不知有朕”“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我何地”,迁怒让他立太子的寇准。哪怕寇准只是附和他立赵元侃为太子的话,根本没进谏过。
至道三年(997年),宋太宗便死了。
宋真宗也是只有一个儿子活着的时候,迟迟不肯立太子,等着宠妃刘娥生儿子。
如果宋仁宗的思想和宋真宗一样,那宫里只要没有其他皇子出生,曹暾就是安全的。
但谁也不知道,历史中没有亲生皇子的宋仁宗,会不会在有了皇子之后,变得与宋太宗一样。
他不是不喜欢某个皇子当太子,而是不想要任何“太子”。那曹暾就永远不会安全。
在宋仁宗没有儿子的时候,史书中只记载宋仁宗疯狂的追生儿子。但有了儿子的宋仁宗,心态就不一定一样了。
但无所谓,曹暾不在乎。
宋仁宗要脸,历史中曹皇后无子,他为了脸面都不能二废皇后。就算宋仁宗对自己不好,除非其他妃嫔给他生了儿子,他也没有理由废后。
如果其他妃嫔有了儿子,那有没有自己,赵祯肯定都会废后。
自己刺不刺激他,都不会改变结果。
曹暾出宫后,尹洙果然很快离开。
待半夜,尹洙才回来。
他说服了皇帝,让皇帝再次相信了曹暾只是以为自己是曹家子,才对姑母孝顺。
但尹洙知道,曹暾是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他此举,就是故意的。
尹洙想劝说曹暾忍耐,但他坐在床头,看着熟睡的曹暾的脸庞,真是于心不忍。
曹佑多次劝说他,曹暾还年幼,不要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对待曹暾。
身为幼童,曹暾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如果他有错漏,该年长的人来补足,而不是苛求一个稚童面面俱到。
既然皇帝不能阻止曹家子去拜见自己的姑母,那么曹暾为什么不能去见母亲?
怕皇帝怪罪?曹暾可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可曹暾若做过了头,皇帝厌恶曹暾,可如何是好?
尹洙真是左右为难。
他终于发现,自己能教导曹暾学问,却不适合当护佑曹暾的老师。
唉,他真想把范仲淹换回来。
尹洙思考,自己能不能说动,让皇帝把范仲淹召回来。
赵祯确实相信了尹洙的话。
他冷静之后,也发现曹暾不知道身份,这样的举动才正常。
如果曹暾知晓自己是皇子,肯定会处处谨慎,不敢擅自去见皇后。曹暾既然敢独自拜见皇后,便是坚信他是曹家子的证明。
赵祯为难极了。
他暗示尹洙,让尹洙劝说曹暾与曹皇后生疏。尹洙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不断说此举正好,曹暾正好能与母亲相处,不隔绝母子亲情,这乃是人伦之喜。
尹洙简直完全看不懂他的颜色,不断述说曹暾多思念没见过的父母。虽然曹暾不能恢复原本的身份,但姑父姑母也是长辈,可以如同父母一样照顾曹暾,缓解曹暾的孤苦。没有父母关爱的孤儿是不能茁壮成长的啊陛下!!!!!
尹洙声嘶力竭,赵祯的脑袋被尹洙吼得嗡嗡响,赶紧让尹洙离开。
赵祯生出了给曹暾换一个夫子的想法。
尹洙就算被磋磨了许多年,性格居然仍旧和当御史时一样,又臭又硬!
唉。
赵祯本来想让曹暾亲近张尧佐。在他心里,是真的认为张尧佐乃有才之人,能够教导曹暾。
曹暾那曹家子的身份不好与张美人接触,但张尧佐完全可以成为太子师。
他本打算再次将张尧佐提拔后,就让曹暾在张尧佐麾下工作,让张尧佐精心教导曹暾。
谁知道曹暾对张尧佐偏见深重,唉。
赵祯这话不好和张美人说,张美人已经难过了一次。
他也不可能与曹皇后说。
张美人是与两个妹妹一同入宫。张美人有了份位后,两个妹妹和一个养女就同住在她的直舍的厢房。若张美人身体不适,两个妹妹和养女便会伺候赵祯。
妃嫔养宫女为养女,都是这样做。
因张美人受宠,赵祯爱屋及乌,对张美人的两个妹妹也很是宠爱。
他准备为张美人的妹妹升份位时,被张美人阻止,说一家人不能都在宫里为高位,不然会让皇帝声名受损。赵祯便更加疼爱懂进退的张美人。
张美人敬重张尧佐,大小张郡君也肯定是如此。
今日张美人伤心,便让大张郡君伺候赵祯。
一番云雨后,赵祯对大张郡君感慨了曹暾对张尧佐的偏见,才沉沉睡去。
大张郡君睡不着了。
除了宠妃,低份位妃嫔伺候了皇帝后,不能与皇帝同寝。
大张郡君麻木地清洁好身体,穿好衣服,回到了与妹妹和周郡君同住的厢房。
周郡君对大张郡君做出噤声的手势。
大张郡君回过神,蹑手蹑脚走到妹妹床头。
生病的妹妹这几日都没睡好,今日终于睡得安稳了。大张郡君的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自己的床和妹妹隔得很近。为了不吵着妹妹,大张郡君和周郡君挤了同一张床。
周郡君见大张郡君辗转反侧,轻轻拍了拍大张郡君的肩膀:“发生何事了?”
大张郡君犹豫了一下,信任周郡君的品格,将自己今日听到的话告诉周郡君。
周郡君叹了口气:“你还是求求你姐姐吧。我是没指望了,不过是固宠的养女。你们是她的妹妹,她或许会心软。”
大张郡君不说话。
周郡君见状,便不劝了。
她只是继续轻轻拍打着大张郡君的肩头,无声地安慰大张郡君。
……
几日后,赵祯终于想到办法,阻止曹暾擅自见曹皇后。
他授意言官弹劾外戚私自进入后宫。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计划地行事。
赵祯本来想,言官弹劾之后,他就说妃嫔可怜,不能阻止妃嫔天伦之乐。
不过既然有人弹劾了,他就可以告诉曹暾,即使他没有改变规矩,但后族要以身作则,曹暾以后要年节时候才能与曹佑一同去拜访曹皇后。
谁知道,当赵祯示意的言官开了个头,一个头铁的言官张方平便跟进了。
张方平严肃道:“臣也想进言。张尧佐时常炫耀他能出入宫闱,这实在是不合礼仪!”
赵祯心头一堵。
张方平这一言激起千层浪。
自赵祯破格提拔张尧佐,张尧佐总在军事重地任转运使。群臣知道,赵祯是想让张尧佐立功。
但张尧佐自任转运使后,碌碌无为的庸人姿态更加显露无遗。群臣从未停止过弹劾张尧佐,却因为皇帝偏袒,总是难以成功。
这次皇帝都亲自授意了?
那赶紧弹劾啊!
是皇帝你授意的!后宫不能勾连前朝!
赵祯想说的是曹暾拜见曹皇后之事,但没有一个大臣在进言中提到了曹暾。
就算是赵祯的心腹,也只是提其他妃嫔,没有想到赵祯说的是曹暾。
毕竟,曹暾才几岁啊?
以前曹家人就不常入宫。曹琮死后,京中的曹家族人只剩下年少的曹佑和年幼的曹暾。他们可算不上“外朝”。
能频繁与宫妃联系的外戚,不就是张尧佐?
群臣十分激动,以为赵祯终于不满张尧佐,授意他们弹劾呢。
那他们一定要遵循圣意,赶紧把张尧佐给干下来!
曹暾回到秘阁后,大部分同僚对曹暾便不是特别亲密了。
王尧臣以为曹暾会伤心,悄悄教导曹暾缘由。
秘阁同僚虽然有真心疼爱曹暾之人,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自找麻烦。他们特别照顾曹暾,一是因为曹琮,二是因为夏竦时常来探望曹暾。
如今曹琮去世,夏竦离京,他们便不再讨好曹暾。
王尧臣观察曹暾的神情。
曹暾的眼神十分平静:“这才是人之常情,下官并不会委屈。他们即使不故意讨好我,也如对待陌生孩童一般照顾我,我很感激他们的照顾。”
王尧臣松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处境艰难,但心胸真的宽广。即使成年人面对前恭后倨,心态也难免失衡,暾儿却泰然处之。
他笑道:“范希文新写的美文中,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该达到这个境界。”
曹暾瞪大眼睛:“范公写了美文?”
什么?夫子已经写了《岳阳楼记》?
我要赶紧写信,让夫子亲手写一份给我。我要假装那是《岳阳楼记》的原稿!
曹暾本来在为“奸计”得逞兴奋,听到夫子写了《岳阳楼记》,自己能收藏“原稿”,他就更高兴了。
是的,赵祯授意言官的事,有曹暾插手。
尹洙都不知道此事。
曹暾悄悄接触了李家人,用“宫里的消息”,换得了李家人的帮助。
曹暾接触的李家人,即是赵祯生母李宸妃,章懿皇后李氏的娘家。
李宸妃是一位温婉又多才的杭州女子,祖父曾在吴越国为官,吴越归宋后入宋朝为官。李家虽然官职不高,权势不大,但也为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大多擅长诗书。
李家年轻人中才华最为出色者,为李宸妃弟弟的第六子,李玮。李玮自幼才思敏捷,拜得当时贤人王逢、陈之奇为师。李家对其极为看重。
如今皇帝已经知道李家才是真正的母族,只要李家有人才,就不担忧没有出头之地。
皇帝母族的荣耀只能享受一时,下一代皇帝就不一定亲近李家了。李家自降臣入朝,颇受打压,全族都隐忍太久。他们不只希望这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是要借此机会,让李家彻底成为大宋的显赫之家。
为此,他们积极培养子弟。只要在皇帝宠爱李家的时候,李家能捧出一个才华横溢的麒麟儿,皇帝一定不会吝啬高官,说不准还能让李家人当宰执呢。只有这样,才能将李家一时的荣华富贵转化成真正的家族底蕴。
李玮便是他们最看重的麒麟儿。
皇帝母族可以由恩荫做官。李玮身为皇帝最亲近的表弟,本来年幼时便可以授官。但家中为他拒绝了荫官,只让他闭门苦读,结交有才华之人。
他如今才十二周岁,就已经能出口成章。他的老师说,待李玮弱冠时,就可以尝试科举。
李玮这个年龄,也算是神童了。
曹暾扬名时,李家便给曹家寄过帖子,邀请曹暾来赴诗会。
曹暾不擅长写诗,当时以要闭门苦读拒绝了。李家便没有再送来帖子。
当范仲淹替曹暾写了《陈情表》后,李家再次寄来帖子,邀请曹暾赴宴。
这次是李玮亲自写信,信中满溢着对曹暾的敬仰之情。
不是“例行帖子”,而是私人书信,曹暾便只能亲笔回信,不能太敷衍。他算是与李玮有了初步交情。
因为他要守孝,他与李玮只是书信交往。
除服之后,曹暾当然会顺理成章地与笔友见面。
他没有单独邀请李玮,而是硬着头皮参加了李玮举办的友人小型诗词聚会。
曹暾带着曹佑和狄诤一同赴宴。
狄诤装作书童,悄悄给曹暾递小抄。曹暾成功博得了李玮真正的友谊。
李玮转头要与曹佑学着话本里结拜,拉着曹佑的手,要与曹佑学话本里抵足而眠。
曹暾:“嗯?”我处心积虑的真正的友谊呢?为什么小叔叔没有写诗词,李玮就眼巴巴地成了小叔叔的小迷弟了?小叔叔究竟做了什么?!
曹佑也很困惑。他只是和李玮聊了聊李玮还未去过的杭州老家而已。
他对临安城真的很熟悉。
咳……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所料,但结果如了曹暾所愿,李玮极快速地信任了曹暾……的小叔叔曹佑。
曹暾也了解了李玮。
大概李玮出生的时候,自由技能点都给了才华,导致外貌很是一般。再加上他性格狂放,说难听点就是不修边幅,那五分的相貌,便只剩下两三分,变得丑陋了。
男子与李玮相处时,不在意李玮的粗犷,反而认为李玮的性格直爽,很好相处,但李玮的女人缘就完全没有了,宴会中的伎人都不愿意理睬他。
他天天想着读书科举,还没有想过男女之情,没在意过这个。
曹暾发现李玮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放心告诉李玮,皇帝要把九岁的女儿嫁给李玮。
李玮差点吓晕过去。
宋朝把前朝许多“弊端”都矫枉过正,比如压制武官,也比如“内宫干政”。虽然祖宗家法总是随意涂改,但驸马制度正好属于还没改的“矫枉过正”——因唐朝有公主谋反,宋朝便压制驸马,规定驸马不准担任职官,不准与外臣多结交。
也就是说,李玮如果当了驸马,不能科举,不能担任任何差遣实职,连寻常交友都要受到限制。
虽然朝中常对驸马交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想弹劾了,驸马结交外臣就是一项罪责。苏轼的友人王诜就被弹劾过结交外臣苏轼。
十二岁的李玮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遭受如此厄运。
李玮扶着曹佑的肩膀,结结巴巴道:“我、我乃是公主表叔,按照《宋律》,不能为婚姻!”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是啊,《宋律》规定,“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壻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福康公主是李玮的堂外甥女,按照律令,确实不能结婚。
曹暾道:“律令大不过皇令。你是李家最为出色之人,李兄。”
李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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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壻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
诸奸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异父姊妹者,徒三年。
——《宋刑统》
李玮和福康公主结婚是违法的。不过李家只有这一个适龄男性才华最出众,所以宋仁宗选了他。
封建朝代中只有宋朝和明朝驸马不能担任实职。
明朝中后期的驸马只能担任礼仪官,不过交友不受限制,父亲加官一级,儿子不能为京官,孙子无限制,有恩荫。
宋朝驸马不能担任实职,交友也要受限制,而且家族没什么加恩。
明朝的驸马除了不能当官,其他都不受限制,家族也会受庇佑,所以明朝的公主如果遇到一个不想当官的驸马,可能还有极小的概率能琴瑟和鸣。
宋朝的公主没有婚姻幸福的。品德好一点的驸马就天天酒色麻痹自己,公主不在意就能两不相干地活得长久;大部分驸马破罐子破摔,和公主仿若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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