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正月初一的新年, 再是立春,而后元宵节,元宵节后有踏春潮……京城整个正月都热闹非凡。
曹暾却在新年后的第二日就闭关读书, 连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没有出门。
因为春闱就在二月。
虽然曹暾认为中途出去游玩一两日不耽搁考试, 高考之前他也有周末, 但苏洵很紧张,曹暾便陪着他了。
曹暾已经被三章抓出门逛了好几个晚上的彩灯。正月十五晚上人太多,对他这个小朋友不友好, 待再长大一岁逛元宵也不迟。
苏轼和苏辙虽然很想逛灯节,但父亲下个月就要省试,他们也乖乖地没有吵闹。
曹暾不参加省试, 但得到了一个噩耗。皇帝突发奇想,要让他参加一轮完整的殿试。
曹暾闻言, 完全丧失了出门的兴致。
童子试复试是单独进行殿试, 一般能诵读六经即可。若是厉害些的神童,便做一道诗赋或者经义。
入京前,曹暾想过童子试最艰难的情况。
他虽然不喜欢宋仁宗,但宋仁宗没必要欺负小孩。他自言擅长经义,皇帝应该会让他写经义, 不会故意让他写不擅长的东西。
当曹暾得知宋仁宗让他与进士同场考殿试的时候,他对范仲淹道:“都是富先生的老丈人开的坏头。”
范仲淹忍俊不禁:“别怕, 你能考过。”
范仲淹没想到皇帝让曹暾考完整场殿试。之前皇帝只是询问曹暾是否能当场写出一篇策论而已。
除非皇帝突发奇想,殿试大部分时候与解试、省试题目相同,都是试诗、赋、策论各一篇。因宋仁宗个人爱好, 他更重诗赋而轻策论。
曹暾听了范仲淹的话, 只能“呵呵”了两声。
他如果能作诗, 还考什么童子试?考三鼎甲不香吗?
曹暾万万没想到, 宋仁宗是不一定会为难孩童,但他可能当众炫耀儿子啊!
赵祯可没觉得为难了曹暾。他询问了范仲淹,范仲淹说可以,那肯定没问题呀。范仲淹都支持他!
范仲淹确实很支持皇帝。
在他看来,曹暾确实有能通过殿试的本事,那就该把名声扬得越大越好。
宋朝科举考试已经很重视破题,发展到极致就是后世的“八股文”。经义也可称为赋和策论的题目,所以曹暾很擅长应试体的赋和策论。
曹暾的诗才确实不佳,但科举考试用不上好的诗才。
宋朝的应试诗率先走入类似“八股”的桎梏。
唐朝以诗取士,只考核考生的文采,题目包罗万象,咏物、咏风景比比皆是。宋朝的应试诗只在经史典籍中出题,能中第者所写的应试诗无一例外是歌功颂德的诗。哪怕要讽刺一下历史典故,最后落脚也是歌功颂德。所谓佳句,不过是对仗精致工整。
因此宋朝的应试诗有“模版”,只需要按照模板填空,尽可能对仗工整,没有犯忌讳即可。
而曹暾,最擅长强行押韵,强行对偶了。
范仲淹坚持相信,曹暾现在就能去考科举,制约曹暾考科举的只是他的年龄。
曹暾年幼。考场条件艰苦,曹暾不能坚持到考试结束。如果曹暾真的是曹家子,那他先通过童子科扬名,待年长一些后再考进士,是很坦荡的求仕之路。
如今曹暾急需扬名,他又不会写能迅速扬名的诗词,那就只能在这一场童子试上闹得越大越好,至少成为第二个晏殊才成。
听了夫子的期盼,曹暾都要被夫子气笑了。
我?晏殊?还至少?
流传到现代都有诗文万篇,写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吗?
我要不要抄一篇穿越者必抄《沁园春·雪》给夫子你品品啊?
曹暾真是无力极了。
他明白,范仲淹是因为他五岁便能写工整无比的应试文体而高看他一眼,认为他十年、二十年后一定会取得更高的成就。
但他自己明白,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文采就是完全体了。之后他读再多的书,只是诗赋论中增加了更多的素材,文采本身是不可能提升的。
他忙着当神童,就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年龄,他才能碾压众人。等十几二十岁后,他就泯然众人。
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是他真实的写照啊。
王安石的《伤仲永》何必非得是《伤仲永》?他以后可以写《伤曹暾》了。
《伤赵暾》也行,只要他胆子够大。
曹暾都要愁死了,所有人都围着他鼓掌,说暾暾你真棒,你一定可以,我们都相信你。殿试而已,小菜一碟,手拿把捏,毛毛雨啦。
用文雅点的词,就是举如鸿毛,取如拾遗,反掌之易,如汤灌雪啦。
啦你们个大头鬼啊!曹暾捂住了耳朵。
无论曹暾再怎么愁,皇帝已经下诏让他跟着进士们一起考殿试,他只能硬着头皮考。
还逛什么元宵灯节,踏什么春啊?埋头苦读吧。
宋朝科举文章后世流传不多,尤其是应试诗太烂,连苏轼都不将其录入自己的诗集,后世人更别想看到宋人的黑历史。但在此时,书店里到处都有刻印往年真题。
曹暾买来省试殿试历年真题,细细研究,比苏洵还刻苦。
苏洵通过解试后,本来想放松一二。他见到曹暾刻苦研读科举真题,也立刻警醒,与曹暾一同读书。
曹暾真的很会考试。他的科举速成法被传出去,满朝公卿都要骂他偷奸耍滑。他完全成了明清的科举钉子户那般的人,为了提高临场成绩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是范仲淹“惹的祸”,曹暾就让范仲淹给他负起责任。
曹暾逼范仲淹带着他的友人们把历年真题都写一遍范文,让他背诵研读,以作借鉴。
范仲淹哭笑不得:“那也太多篇了。”
曹暾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幽怨地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无奈道:“好,好,我写信。给他们设个时间底线,能写多少就写多少,好不好?”
曹暾噘嘴:“这还差不多。”
范仲淹赶紧去写信。
曹暾又让三章赶紧滚过来,给他当陪读陪练。
反正你们以后也要考科举,现在就和我一起研究科举真题!
小叔叔你躲什么?你也不准跑!
还有那个肯定是南宋穿越者的家伙,搓手手,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今年科举题目,给我透个题?
曹暾可不管科举透题算不算作弊,不信你问问重生的人,他知道高考题目会不提前准备吗?呵呵。
可惜狄诤确实不知道。狄诤前世虽然很无聊,但没有无聊到研究以前科举真题的程度。
不过虽然狄诤不能为曹暾“押题”,但也可以和三章一起给曹暾做陪练。
得知曹暾要考殿试,狄诤顾不上隐藏自己,与三章一同埋头把历代科举真题的应试诗重写了一遍。
赋和论他们来不及写,几十首诗还是……
章惇两眼无神:“我要吐了。”
章楶头发凌乱:“想几十首不同风格的歌功颂德诗,我头好疼。”
章衡眼下青黑:“呕。”
张载和范纯祐也被逼着写应试诗,都熬得文思油尽灯枯。
曹佑把毛笔拗断了几根,被小侄儿嘲笑败家子。
苏轼本来也想来试试。他写了两首后就不干了。
他宁愿给众人当磨墨添茶的小厮,也不愿意再写应试诗。
曹暾冷笑:“你现在不写,几年后还是会写。你不考科举了?”
苏轼洒脱道:“几年后的事几年后再说。既然我几年后要这么痛苦,那现在更不应该痛苦了。”
曹暾点头:“你说得对。苏夫子,让你儿子陪我写诗!”
苏洵:“好。”
苏轼洒脱的笑容一僵:“爹爹!你还是我亲爹爹吗!”
苏洵苦口婆心:“轼儿,等你准备科举时,就没有这么多大才陪你一起学习了。”
苏轼垂头丧气地应下,恶狠狠地瞪了曹暾一眼。
曹暾抱着手臂冷笑。
瞪,你瞪。如果我能活到成为皇帝,你现在瞪我一次,我就多贬你一次!
苏轼也要用他尚且稚嫩的文笔,琢磨怎么给皇帝歌功颂德了。
苏辙星星眼:“哥哥,努力!”
苏轼叹气:“唉,好。狄弃疾,都是你的错,你和我弟弟同岁,你那么积极干什么?”
狄诤头也不抬。你看我理不理你?
曹琮见状,和章得象说了一声,让苏洵带着几个孩子去郊外别庄闭门苦读,避开京城正月的繁华。
虽然章得象知道曹琮没穷到养不起他家三个晚辈的程度,也送来许多钱粮布匹作为三章的生活费,以让三章的生活更好些。
曹琮开玩笑道:“别担心,暾儿用他自己的钱养他的朋友。”
章得象笑着摇摇头:“他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暾儿若想在殿试上揣摩陛下心意,可多去询问张顺之。我只会装聋作哑,若论揣摩圣意,还是他强些。”
张士逊吗?曹琮点头:“我会让暾儿多拜访张太傅。”
章得象道:“即使他要闭门苦读,走亲访友还是该去的。他是你曹家神童,若你不带他多去拜访勋贵故友,恐怕他们会以为你曹家有了神童,就不屑与他们相交了,对暾儿仕途不利。”
曹琮一愣。
章得象静静地看着曹琮。
曹琮深吸一口气,深深作揖道:“谢章相公提点。”
目送曹琮离开,章得象长叹了一口气。
开国勋贵虽然都日落西山,在朝廷中影响力越来越弱,但名誉地位还在。陛下好脸面,即使将来可能会立张美人的儿子为太子,也不会轻易赐死开国勋贵家的子弟。
希望太子在勋贵中多露露脸,能为他增添几分保障吧。
曹琮得到章得象提点后,在正月带着子孙后辈依次向故交拜年。
虽然曹琮处事谨慎,但勋贵彼此联姻,平时年节只是互相赠送礼物,过年时还是会互相宴请交谈。他此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曹暾是曹琮的侄孙,曹琮将曹暾带上,别人也不会奇怪。
曹琮不会特意对别人夸赞曹暾。但曹暾已经有神童之名,还多次与勋贵的书铺合作刊印书籍,《归安丘园》已经是东京城第一畅销书。曹暾到了曹琮故交家中,总会被曹琮的故交夸赞。
与曹琮同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李昭亮,是宋太宗明德皇后李氏的侄儿。曹琮和李昭亮都深受宋太宗喜爱,常被宋太宗接进宫玩耍。他们很小就有了交情。
虽然长大后,两人为避嫌,交情淡了,但私下见面时,李昭亮常与曹琮互相打趣。
李昭亮任殿帅后,就严厉整顿宿卫,有了严苛的名声,但他本身是个很和易的人。见到曹暾后,他便将曹暾抱起来嘘寒问暖,说曹暾和幼年的曹琮长得极其相似。
曹琮嘴角抽搐,让李昭亮少说两句。
李昭亮便说得更多了,还以一张老脸扮委屈:“你我都老了,人老了就该回忆过往。”
曹琮没好气道:“你回忆你的过往,别回忆我的。”
李昭亮从小就不依从曹琮,曹琮不让说,他非要说。
曹暾眼睛亮晶晶的,听叔祖父小时候的故事。
原来叔祖父从小就板着脸,特别老成持重,半点没有勋贵子弟的模样,特别闷。
曹琮忍无可忍,冷笑道:“你四岁补东头供奉官,出入禁中,也是一副小老头模样。”
曹琮既然还嘴了,李昭亮就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都是四五岁便经常出入禁中的人。他们表面上少年老成,背地里都战战兢兢。宋太宗常让两个小孩一同玩耍,他们团在一起瑟瑟发抖,脑子里根本想不出怎么玩,便只能拿出书装模作样。
李昭亮和曹琮如今都算很得宠的勋贵,但他们的年纪都大了,子侄辈都没有得到重用。
李昭亮的儿子李惟贤善宣辞令,皇帝表现得很喜欢他,但也没什么本事。
李昭亮回忆过往家中的辉煌,很羡慕曹琮有曹暾这个神童侄儿。
曹琮道:“你如果羡慕,让你的子孙考进士或者制科。”
李昭亮笑道:“我的族人有很多去报考进士和制科的人,但我的子孙还是要端好祖宗给的饭碗。内阁武官的职位,是太/祖太宗皇帝给我们祖先共享富贵的承诺。”
曹琮沉默了一瞬,道:“随你吧。大儿子拿荫庇,小儿子不能考科举和制科吗?我看你就是儿子考不上,故意找借口。”
李昭亮沉了脸,道:“你久居京城,身手退步了吗?我们切磋切磋?”
曹琮把曹暾接过来,放在地上拍拍头:“暾儿来为叔祖父喝彩。”
曹暾提前啪嗒啪嗒鼓掌给叔祖父喝彩。
李殿帅你说什么屁话呢,我叔祖父刚从宋夏战场上回来,什么叫久居京城?
不过李昭亮敢挑衅曹琮,自己本事也确实强。他也刚从战场回来,前年刚与富弼一起平定了保州兵变。
富弼和李昭亮招降城内不愿意同叛的兵卒,被劝降者只相信李昭亮的口碑。李昭亮不持甲盾弓矢,只带数十轻骑入城谈判,极有胆色。
曹琮和李昭亮打得旗鼓相当。李昭亮率先停手。
曹琮等人离开时,李昭亮让曹琮带走了许多滋补的药材,说给曹暾补身体。
曹暾略瞟了一眼。都是补气血的滋补药材,给我补身体?李殿帅你这话对劲吗?
回家后,曹琮将药材给了家里供奉的大夫,让大夫给范纯祐熬补药,逼着范纯祐喝。
范纯祐是范仲淹的长子,化名朱祐,随行侍奉范仲淹。
他刚到家中,曹琮便敏锐地察觉范纯祐有气血不足之症。
这病曹家人很熟悉。武将在战场上流了太多血,如果没有及时补回来,身体就会亏空。
武将家中自有祖传的食谱调理。只是武将如果年纪大了,又常年在边疆,不能及时休息,补上的不如消耗的,最后还是会损害寿命。
范纯祐随范仲淹在边疆时,一直是第一线的武将。范仲淹筑边塞时,范纯祐率兵且战且筑,身披数创。
因范纯祐年轻,伤好之后,他自己没当回事。范仲淹也没有察觉此事。来曹家之后,曹琮才发觉范纯祐身体气血亏损严重。
更让曹琮气笑的是,范纯祐不好好吃肉补身体,还学范仲淹节食养生。
你一个武将节食养生?你是准备下半生躺在床上吗?
完全没把自己当武将,只是暂时披甲的范纯祐被曹琮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曹暾窝在范仲淹怀里笑得肚子疼。
范仲淹先是很担心长子的身体,后来听大夫说范纯祐还年轻,只要好好滋补身体就会无事后,居然也跟着笑话儿子,说自己可没有让儿子跟着一起节食。他也已经放弃节食养生了。
范纯祐欲言又止。是,他是擅自跟着父亲学习养生。但父亲,你这样推卸责任,真的很不像“范仲淹”了啊。
一连串小插曲后,苏洵率先迎来了省试。
苏洵紧张得睡不着觉。曹暾建议他这几日就别临时抱佛脚了,做点其他的事转移注意力。
苏洵便日日在校场练武。
苏轼和苏辙跟在父亲背后,人手一根小哨棒,挥舞得虎虎生威。
曹暾嘀咕,大孙猴子后面跟着两只小孙猴子。
他相信苏轼真的能左牵黄右擎苍了。苏洵落第后回家读书教导儿子,肯定也把这一手哨棒教给苏轼了吧?说不定苏轼还能棒打景阳冈的大老虎呢。
曹暾捏着下巴,思考要不要让《归安丘园》里的“苏轼”三碗酒过景阳冈。
他只提供创意,让狄诤等人根据牛李党争和庆历党争润色小说,《归安丘园》与原本的史实相差越来越大,只有党争误国和挚友决裂的基调没变。如果“苏轼”在被贬途中喝多了酒去打个大老虎也正常吧?
曹暾把自己的好主意告诉狄诤。如果不是手的力气还不够,狄诤都要把毛笔捏碎了。
狄诤仰起头,语带威胁道:“你再胡乱改情节,就自己写,我不写了。”
曹暾背着手,歪着头。
我只是个孩子,你和我计较什么?还威胁上了。
狄诤冷笑。我就比你大两岁,谁不是个孩子?!
曹暾突发奇想频繁改稿,把狄诤的心疾都快气没了。虽然狄诤的心疾好转,是亲情和“徽钦二宗当不了皇帝”双重良药的作用,但狄诤从乖巧沉默变得偶尔言辞犀利,绝对有曹暾的功劳。
快定稿的时候嚷着改稿,谁不生气?
就算曹暾可能是未来的皇帝,狄诤也受不了。
虽然曹暾的提议听上去很荒诞,苏洵还真的能睡好觉了,紧张感减少许多。
进入考场,打开试卷后,苏洵先看了一眼题目,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没有故意押题,但考官的意图,暾儿完全猜中了。
曹暾在备考时,对苏洵说了考官的喜好。
新政已废后的第一个科举,朝堂公卿肯定要“拨乱反正”,无论是内容还是文体,都要“重归祖训”。
因石介、欧阳修等人厌恶浮靡华丽的文风,尤其是厌恶以杨亿等人为代表,重视声律骈俪而轻视内容的“西昆派”。他们提倡文体“复古”,倡导文章以内容和思想为先。庆历取士时,便偏好文体质朴,敢于用文字针砭时弊者。
苏洵很支持欧阳修等人的文学言论。
曹暾心里知道,这就是宋代“古文运动”的开端。三苏都是“古文运动”的践行者。
但“古文运动”在宋仁宗末年,欧阳修重新回到中央时,才在欧阳修一手提拔下逐渐占据上风。嘉祐二年的龙虎榜,就是“古文运动”兴盛的开始。
在庆历新政失败到欧阳修重回主考官的期间,朝中浮靡华丽的文风重回主导,翰林学士张方平、御史王平等人甚至上书,连文章每一句的字数都要做严格要求。虽然礼部驳回了“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必须落选”的要求,但朝中风气已经重归只重文辞华丽而轻内容的真宗朝旧风。
苏洵很想在科举考场上直抒己见。
但他想起曹暾为了准备殿试写歌功颂德的应试诗,连欧阳公、富公、韩公等文学领袖都帮他写范文的事,心里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先当官,再推行自己的思想吧。连官都当不上,他就算在民间振臂疾呼,又有何用?
欧阳公、富公、韩公都是崇尚古文和文学批评的人,他们都不在意曹暾在殿试时阿谀奉承。可见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要有妥协。
苏洵铺平草稿纸,略一思索,陪着曹暾集中苦练了一个月的歌功颂德应试诗,不过脑子便写了出来。
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赋和论两场,苏洵一改自己平常的质朴文风,提笔雕琢字句,闭着眼睛吹嘘大宋的祖先有多好。
写完后,他不断删改字句,让赋和论的字数完全符合规定,一字不能少,也一字都不能多。
曹家打探到了主考官的倾向,即使礼部没采纳,但主考官录取时一定也会有所偏向。
考完后,苦求仕途的苏洵竟然完全没有激动或忐忑。
他想着自己写的那些垃圾,意兴阑珊。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碎碎念:
苏洵的科举落第是时运不济。他的文风是跟从韩愈、欧阳修提倡的“复古文风”。但真宗到仁宗朝前中期,除了庆历新政那一小段时间的反复,都是提倡言之无物的骈俪文风。欧阳修当主考官之后就很赞赏他的文风,可惜他已经老了,轮到二苏进士登科了。
宋朝那段时间流行的“祖传文体”比八股文好不到哪去。
第62章 对不起范公
等候苏洵归来时, 苏轼缠着曹暾询问他爹能不能通过省试。
苏辙跟着苏轼想去拉曹暾的袖子,被曹暾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曹暾跳起来给了苏轼脑门一巴掌,让苏轼别绕了。
苏轼“哦哦哦”应下, 过了一会儿又缠着曹暾继续问。
曹暾深吸一口气, 捂住耳朵不理睬苏轼了。
苏轼便去缠曹佑。
曹佑很耐心地反复安慰苏轼。
苏轼听完后, 又缠着曹暾,非要曹暾给他保证了,他才安心。
曹暾被苏轼晃得没了力气, 倒在了椅子中。
苏轼把曹暾抱到腿上团着,似乎这样会有一点安心感。
苏辙瞅了一眼,倒是没有说自己也要被抱着。毕竟他已经长大了, 都可以把幼小的曹暾抱起来玩了。
苏轼道:“暾弟,再安慰我一会儿。”
曹暾有气无力道:“唉。”苏轼真象是等在高考考场的家长, 考生没急, 他先急死了。
程夫人和苏八娘都恪守礼仪,即使曹佑和曹暾年纪都不大,她们也只待在内屋里等候,不出来与他们一起。
程夫人和苏八娘来家里好几个月了,连年龄小到可以随意去女眷那里串门的曹暾都没见过她俩几面。
曹琮很照顾她们。见她们不愿意见男丁, 便常让曹家女眷带着她们一同或读书或做绣活。春节看花灯时,她们也同曹家的女眷一同出门, 或是苏家人单独一同出门。
苏轼在曹暾这里安了心后,就跑回自家住的小院,把曹暾的话转述给母亲和姐姐, 然后回来继续缠着曹暾。
若不是看在苏轼一片孝心的份上, 曹暾早就回去挂上门闩睡觉了。
苏洵只要文体不出错, 内容符合朝中保守派的思想, 他通过省试的可能性就很大。曹暾并不担心苏洵。
虽然保守派把庆历新政的科举改革废除了,但有一点没有改。
宋朝的科举虽然只重诗、赋、论三场,其实还要考帖经和墨义。
帖经和墨义就是曹暾现在对外宣称他擅长的东西。
宋朝考试不重帖经和墨义,认为只要记忆力好就能考好帖经和墨义,所以不重视最后一场。
庆历新政以前是先考诗赋,再策论,最后是帖经和墨义,诗赋最为重要。先考试的科目最为重要,是因为庆历之前,宋朝科举考一场就出一场成绩,前一场成绩不过关,便不能参加之后的考试。
即诗赋不过关,直接落第。
庆历之后,北宋才试行诗赋、策论、帖经和墨义拉通评定。
虽然苏轼诗文写得好,但他与亲爹苏洵一样不擅长应试文,首场诗赋就没合格。欧阳修欣赏他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将其拔为策论第二,又将其墨义考试中的《春秋》一科评为第一,才让苏轼省试合格。
如果按照庆历之前的省试评定方式,苏轼就要和他爹一样落选了。
宋仁宗时殿试分五甲,一甲为甲科,二甲至四甲为乙科,五甲为丙科。
苏辙在殿试上写策论大骂宋仁宗,被贬为五甲丙等不提;苏轼原本是五甲,后因《春秋》墨义第一拔为四甲乙科。所以二苏母孝结束回朝后,苏轼所得官职和苏辙品阶一致。
二苏的科举经验都是苏洵教导的,这间接证明苏洵也很不会写应试文。
对于古文运动的中坚力量三苏而言,当时宋朝那不准言之有物,只看言辞华丽的浮夸应试风格,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如果是之前的苏洵,考试合格的概率很低。
但那是以前啊。陪伴曹暾集中刷了一个多月应试文的苏洵已经脱胎换骨了!
今年是庆历新政被废除后第一次省试,也是保守党上台后第一次省试。
省试之前,张方平上奏,要把支持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推行的古文运动的考生全部搞下去,进士科考核要完全恢复旧制,宋仁宗同意了。
虽然朝廷已经在考场外张贴了公告,警告考生老实点,但曹暾知道,许多考生宁愿落第,也要在省试中支持古文运动,不按照规定的内容写。
尤其是庆历六年这庆历新政后第一次科举。连状元郎贾黯都刚考完就转头投向范仲淹,一当官立刻上奏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眼巴巴地给范仲淹写信求交好。
省试必须录取固定名额。这次省试录取的考生中,估计有一半都是保守派捏着鼻子同意的庆历新政古文运动支持者。
在这个时候,考官看到一篇完全符合他们心仪的文章,还不赶紧把他列为甲等?何况苏洵确实有才华,在经义上颇有天赋。庆历改革后是全场拉通评比,苏洵的经义、赋都不出错,完全没有落第的可能。
曹暾太了解历史中的庆历六年科举背后的弯弯道道,所以他不担心苏洵此次省试成绩。
苏洵回来后,垂头丧气地说他确实完全按照应试文体考试后,曹暾就完全安心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苏洵,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曹暾想,自己这么宽慰苏洵,苏洵一定开心极了,能睡个好觉了吧?
苏洵如遭雷击。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问最尊敬的朱夫子:“这、这是真的吗?”
范仲淹:“嗯?”
苏洵眼眶绯红,哽咽道:“其余考生都宁愿落第也要支持范公,我却为了进士登科阿谀奉承?”
范仲淹:“啊?也没有……”
苏洵神情崩溃,双手捂住眼睛,肩膀崩塌,痛哭出声:“我对不起范公啊!”
范仲淹:“没有没有……”你还不认识“我”,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曹佑微微仰头,长长喟叹。
当曹暾详细分析这次科举的时候,曹佑就感到要遭。果然。
苏洵一副要弃考的模样,把苏轼吓得不轻。
他忙拉了拉曹佑的袖子,用眼神乞求曹佑帮忙。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苏轼再不提什么勋贵武将。他们一众友人,谁都知道曹佑好脾气,关键时刻能依靠。
曹佑又长长喟叹一声,劝慰苏洵道:“明允,只要你心意不改,科举就只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你不登科,也有别人登科。若你能登科一甲,留在朝堂,便能在朝中为范公发声。考生的反抗,却不一定进得了陛下之耳,否则考场外怎么会张贴那样的告示?”
苏洵仍旧不能接受。
范仲淹终于回过神苏洵在哭什么,哭笑不得道:“做事者不是非黑即白,为达成目的稍稍妥协,并无错。”
苏洵哭着道:“范公一定不会这么想。”
曹佑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忍住笑。
他干咳一声,替有点尴尬的范仲淹继续劝慰道:“范公一定也是这么想。身居高位的人,如果眼中黑白太分明,就容不下满朝堂的同僚了。这世上之事,本就并非清浊分明;那做事的人,若强行要将清浊分开,只是徒生烦恼,做不了实事。”
前世身为宿将,曹佑再了解不过“妥协”二字。
每一场战役,他都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放弃什么。
还有吸纳那些如同匪盗的义军,与如同匪盗的宋军将领为友,见自己麾下将士也如同匪盗而不能次次重罚……违背本心的事他做了不少,但从来不会后悔懊恼,停步不前。
为将如此,为相当也如此。
清浊若只是论心,谁又能看清对方的心?就算论心,范公是清,如今朝堂的参知政事吴育难道不是清吗?新旧二党所谓清浊,大部分时候是因为政见不同,强行以清浊打击政敌。
这样的清浊,不过是强行割裂朝堂。如今还不明显,党争归党争,事还是要做。待到元祐党争,众“清流”忙着党争,竟然连事都不做了。
以后来人盖棺论定的视角来看,曹佑不喜强行划分清浊之事。只要持心为正,做事没有违反法理和道德,那自己就是清。妥协也罢,目标正确,那就是正确。
看着曹佑坚定的目光,苏洵心里仍旧悲恸愧疚,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范仲淹欣喜地拍了拍曹佑的肩膀,转头对苏洵道:“你学的那些科举诗赋,是欧阳公、韩公、富公教导暾儿写的。”
苏洵猛地睁大眼睛。
范仲淹笑道:“他们真的不在意。当年他们自己进士登科的时候,写的诗赋论也是如你一样啊。”
苏洵悲伤的眼神渐渐缓和:“是、是这样吗?”
苏轼抓到范仲淹话中漏洞,心直口快道:“富公没考上科举,他考的是制科。”
苏洵瞬间情绪回转,狠狠敲了一下苏轼的脑袋。
苏轼抱住大头:“哎哟。”
范仲淹道:“富公不是没考上科举,是他进京备考时,陛下刚恢复制科,范公请他考制科为官。范公认为,进士只是选拔官员的途径之一。比起进士科重诗赋,制科选拔的人才更为实用。若是天下重进士轻制科而轻视富公,就是范公的错了。”
苏洵忙道:“范公怎么会有错?是世上眼界浅薄的人的错!”
被父亲骂了的苏轼包着两泡眼泪,不敢说话。
曹佑怜惜地看了一眼总会不小心说错话的苏轼,道:“当今参知政事吴公也是制科为官。本朝没有进士科强于制科的说法。”
以后确实士人重进士而轻制科,但目前仁宗朝不是这样。制科也能为宰辅。
曹佑有时候很纳闷,苏轼和偶尔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的苏辙,比他更像“后来人”。
“是我着相了。”苏洵对范仲淹和曹佑先后作揖,道,“我既然已经交给考官那样的文章,事后何必耿耿于怀?若不想做,事先就不该做;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走完这条路。我一定会在殿试上努力博得好名次。”
范仲淹拈须微笑:“很好。”
曹佑叹气:“暾儿也要殿试,唉,我真担心暾儿能不能坚持完整场殿试。”
范仲淹道:“孩童的精力还是充沛的,只是不能太费精神。殿试而已,暾儿不需要多思索,费不了多少精力。”
他会悄悄拜访吴育,让吴育多看顾曹暾。
曹佑按捺住担忧,勉强扯着嘴角笑道:“希望如此。”
范仲淹又对苏洵道:“暾儿为你分析这些,就是要让你学会更包容地看待朝堂之事。据我所知,范公对庆历新政时党争激烈,也是后悔了。他也说过不能清浊太过分明的话。”
苏洵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真的?”
范仲淹微笑:“真的。”
苏洵长长舒了一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迷惘。”
范仲淹道:“你该去感谢暾儿。是暾儿看出了你的迷惘,特意提点你。”
苏洵不因曹暾年幼而看轻曹暾,羞赧道:“暾儿常为吾师。”
曹暾后来得知此事,惊讶得春困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也想太多了吧?考个科举而已,谁的考试文章不是垃圾?还为这个哭上了?”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脑袋:“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心大。若不是为了帮你殿试,惇七等人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备考。”
曹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们也没备考啊,是我备考。”
曹佑给曹暾套衣服:“是是是,他们都是陪太子读书。”
曹暾冷哼道:“小叔叔,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外面该说我曹家要造反了。”
曹佑一时口快,不由语塞。
寻常人家可以随意说这等俗语,曹暾有可能当太子,反而不能说了。
曹佑为春困不想挪窝的曹暾穿好衣服,心里有点难受。
暾儿为嫡长子,他不为太子,谁还有资格为太子?自己这话倒是犯忌讳了。
曹佑在心里警告自己更谨慎些,露出寻常的微笑道:“快起床吧。再不起来,惇七就要来闹你了。”
曹暾深吸一口气,被小叔叔吓清醒了。
他咬牙切齿穿鞋下床:“迟早要把他贬去西北吃沙子。”
曹佑敷衍地点头:“嗯嗯嗯,好好好,把三章都贬去西北吃沙子。”
他们应该是乐意的。
如曹佑所料,曹暾还未用完早膳,章惇便衣袂翩翩地来了。
回家玩耍了一段时日,待苏洵省试完毕,苏洵和曹暾都要备考殿试,三章又被章得象打包送给曹家当伴读。
等省试发榜,苏洵和曹暾就要回到郊外僻静别庄继续苦读苦练。
章惇趴在桌子上道:“唉,一想到还要陪你练一个月诗赋,我就痛苦极了。”
曹暾吃饭不理他。
曹佑道:“将来我们也要考进士,提前熟悉些也好。”
章惇冷哼:“我又没打算现在考。什么时候考,什么时候再烦恼。”
苏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章惇和苏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也被狄青送来陪读的狄诤移开视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想到历史中这两人的未来,狄诤就看不下去他们现在的默契。
还好苏辙年幼,不在这里,否则他就要反胃了。
狄咏还不够资格陪曹暾磨炼殿试文章。他跟着过来,只是为了照顾狄诤,和与朋友们玩耍。如果曹暾学腻了想出门踏青,他还要充当护卫。
狄青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让他把两个儿子送去曹家,但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便如此做了,只当陛下为他好,提前教导他两个儿子读书,期盼他的儿子能以进士或者制科入朝为官。
狄青很感激皇帝。
省试很快发榜。
如曹暾所料,苏洵那篇极其符合旧党考官心意的文章,虽然没拿到第一,也名列前茅。
省试的名次对殿试影响很大。宋朝科举前三甲赐进士及第,四甲赐进士出身,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其中一甲的甲科和二至四甲的乙科能立刻授官,五甲的丙科与四甲授官官职相同,但需要等候。苏洵只要殿试不出错,至少是个乙科前列,不落三甲之外,能赐进士及第,立刻授官。
苏洵心中已无迷茫,只想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在殿试中取得好名次,争取直接能留在朝廷,早日能为心中的偶像范公说上话。
殿试不再黜落是嘉祐二年(1057年)的事,如今殿试还执行的是末尾淘汰制,“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经省试取中,屡摈弃于殿试者”。有个倒霉蛋张元就是屡屡在殿试中落第,跑去投了西夏当带路党,为李元昊攻打大宋出力颇多。
苏洵好不容易通过了省试,可不想在殿试上出问题。
于是他与曹暾,又昏天暗地地练习应试文,牢记各种避讳。
在牢记避讳的时候,苏洵对如今名声很好的大宋官家心中有了隔阂。
皇帝以纳谏为名,苏洵以为皇帝是听得进臣子激烈劝谏的。殿试中的避讳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王安石回地方当官后,没有忘记和曹佑互通书信,很珍惜曹佑这个朋友。
曹暾被强抬去殿试,也给王安石写信请求帮助。
还没变法的王安石脾气很好,将自己应试经验和教训详细告知曹暾,没有避开自己犯忌讳的事不谈。
曹暾又搜集以往殿试名列前茅的人的文章,苏洵发现,殿试中名列前茅的文章,首句基本是歌功颂德。若是考生想要发表些劝谏言论,虽然不至于落第,但名次一定不会太好。
官家能让劝谏他的人中选,心胸不可谓不宽广;但他又压着劝谏他的人的名次,就让苏洵觉得官家的行为略有些别扭。
于是苏洵便也有些别扭了。
曹暾见苏洵又矫情起来,不由摇头。
这不是很正常吗?能听得进劝谏,但心里被说了有点小情绪,不高兴,是人之常情。他被念叨的时候,心里也不高兴。皇帝也是人,还不准他不高兴了?
只是宋仁宗在外面塑造的形象太好,老爱写一些吃羊不吃羊的小作文,才让文人心中有了过高的期望。
王安石的犯忌讳还算合情合理。一个曾经弱冠都不能亲政的皇帝,是不喜欢看到把他当晚辈训的字句,哪怕那些字句只是引经据典,没有真的把他当晚辈训的意思。但有些忌讳确实让人啼笑皆非。
宋仁宗是个很喜欢提拔“天才”的人。在他主持殿试时,有好几个三元及第的人。基本只要解试和省试能拔得头筹,宋仁宗都会将其定为状元。
嘉祐二年龙虎榜,殿试题目为《民监赋》。宋仁宗本来属意已经在解试和省试中夺得第一的林希为状元,就因为林希破题为“天监不远,民心可知”而心生不悦,连“三元及第”的吉利兆头都不要了。
而章衡破题为“运启元圣,天临兆民”,夸赞宋仁宗超级得民心,宋仁宗嘴上谦虚着“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然后把章衡点为状元。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的意思是如果皇帝不好好干活,违背民心,老天就会降下惩罚。连这个破题都会犯忌讳,让林希失去三元及第,可见殿试上的忌讳真的又多又龟毛。
眼见着苏洵都走到殿试这一步了,曹暾可不希望苏洵在殿试中被黜落。他便以殿试文章实例,不太委婉地告知苏洵别在殿试中写任何警示皇帝的话。
苏洵越听越别扭,心情十分灰暗。
范仲淹听了曹暾的分析,轻轻抚了抚曹暾的头,寂寥地笑道:“暾儿分析得很好,连夫子都从未发觉此事。”
原来从陛下选拔殿试进士时,就能看出陛下的心思。
只是为臣者,即便看了出来,他该劝谏还是会劝谏。如果他惧怕这个,就不会在满朝公卿都缄默不言的时候,以卑微之身请求刘太后还政;也不会在皇帝属意废掉郭皇后的时候强烈反对,以至于被贬睦州;更不会上《百官图》,讥讽当时宰辅吕夷简。
曹暾道:“先当上官,然后就能追着陛下劝谏了。等你当了谏官,还管皇帝高兴不高兴?只管上书即可。即使你遭外放,上的奏章照旧能被呈到皇帝眼前。他躲不过。”
苏洵愣了一下,扶额失笑:“暾儿说得对。”
范仲淹又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肩膀:“暾儿所言极是。”
曹佑默默地给曹暾使眼色。你现在说得开心,将来你也会“躲不过”。
曹暾无所畏惧。劝归劝,“帝赞许,帝不听”不就成了?到时候气得跳脚的止不住是谁呢。
三章听了曹暾的话,都眼前一亮。
章惇把着曹暾矮矮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暾弟,你小小年纪,好像已经深知为官的智慧。”
曹暾道:“多读史就知道了。惇七,把你的手放下去,重!”
章惇使劲把手臂往下压:“就不放,把你压得永远长不高。暾弟小矮子。”
曹暾飞起一脚踹章惇的膝盖。
章惇虽然被踹疼了,也哈哈大笑不松手。
曹暾使出无影腿。
这次章惇终于躲了。等曹暾休息的时候,他又使出全身力气去压曹暾的肩膀,差点把曹暾压地上坐着。
曹暾咬牙切齿,大喊道:“小叔叔帮我!”
曹佑叹了口气,去捉欺负人的章惇。
章楶假装去阻挡曹佑,实际上是阻拦章惇逃走的路。章衡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拍了拍,忍俊不禁。
张载转头对范纯祐道:“惇七比起暾儿,更象是幼童。”
范纯祐点头:“惇七年少,再成长些就好了。”
狄咏乐呵呵地看着热闹傻笑。狄诤瞥了范纯祐一眼。
朱祐应该就是范公那个卧病十七年的长子范纯祐吧?一员还算可以的猛将。
章相公再成长些就好了?他再成长,性格确实也会成长,成长得比现在还暴躁。
希望将来郎君继位,章相公不会在朝堂上去欺负郎君。他会揍人。
刷题很痛苦,好友们聚在一起刷题,却也很有趣。
他们在寒食节偷偷焖肉,声称没有冒烟就不算违反寒食节不准开灶的禁令;他们在清明节把睡觉的曹暾偷了出门,非逼着曹暾和他们在雨中撑伞吟诗,再把柳条编成头环戴在曹暾头上;金明池和琼林苑再开时,他们也强拉着曹暾去游园,说要劳逸结合……
就这样,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二日殿试那天。
曹琮请了一日假,和范仲淹、曹佑等人一同把曹暾送到了殿门外。
之后的路,曹暾就要在内侍的带领下,自己走了。
苏洵要和省试合格的考生们一同入宫,苏家人去送苏洵了。三章、张载、范纯祐等人也来到皇宫门口,送曹暾入宫殿试。
他们将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曹暾回来。
在曹暾和长辈们告别时,一个人影从旁边马车上跳下:“暾儿,想我了没?”
曹暾的眼睛瞪得像猫儿一样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二叔叔!”
曹佾笑着把曹暾抱起来,在曹佑的阻止声中转圈圈飞了两圈:“得知你要殿试,我就急急忙忙赶路,终于在今日赶上了。”
曹暾笑得眼睛弯弯如新月:“二叔叔骗我,你都洗澡换衣服了,肯定不是今日到的。你就是在这里候着吓我一跳。”
曹佾大笑道:“哎呀,被暾儿发现了!来,再飞一个!”
一个头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容貌看似不像老人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呵斥道:“曹公伯!放下郎君!”
曹佾笑眯眯地把曹暾放到地上,为曹暾介绍道:“这位是二叔叔为你寻的新的儒学夫子,名为鲁师,是二叔叔的好友。你叫他鲁夫子。”
曹暾拱手作揖:“鲁夫子。”
鲁夫子先和范仲淹交换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眼神,然后对曹暾慈祥地微笑道:“郎君先入宫吧。等郎君凯旋,我再和郎君结识。”
曹暾点头:“好。”
曹暾一时想不到“鲁师”这个假名字背后是谁,反正肯定是和夫子一伙的,殿试结束后他再慢慢观察。
曹暾欢快地对朋友们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章惇上前几步,为曹暾整理衣衫,语含担忧道:“如果你精力不济,一定要和陛下说。陛下不会为难孩子,但陛下地位高,威严深重,恐怕你不说,他不会注意到你身体不适。”
章楶道:“受不住就说受不住,不一定非要通过这场殿试。我们将来一起考进士也一样。”
章衡道:“注意身体。”
曹暾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曹佑没说话,只是关切地目送曹暾离开。
狄诤怔怔地看着曹暾努力迈动着小短腿,跟着内侍进了宫中小门。
他不高兴道:“怎么没有车来接暾弟?”
狄咏道:“暾弟只是臣子的孩子,怎么会有车来接?”
狄诤道:“陛下以姑父的身份,可以对暾弟表现慈爱。”
狄咏想了想,道:“陛下公正严明,恐怕不愿意让人说他偏袒外戚。”
狄诤撇了一下嘴角,对宋仁宗嗤之以鼻。
算了,宋仁宗如何,与他无关。他只要跟随着年幼的郎君,保护郎君长大,别让徽钦二宗捡了漏子即可。
除了曹暾太子的身份,狄诤也以曹暾为友,真心关心曹暾。
最初他看重曹暾,只是因为他猜测曹暾是宋仁宗亲子。曹暾继位,徽钦二宗就不能继位。
无论将来谁当皇帝,总比徽钦二宗好。
现在他与曹暾结识许久,很难不喜欢上早熟又聪慧的曹暾。曹暾虽是幼弟,却如兄长般包容着性格最为跳脱的章惇,也悉心地照顾老爱说不动听的话的苏轼,甚至对待比他年长许多的苏洵,也常苦口婆心劝说安抚,仿佛天生世事通明。
即使曹暾喜欢改稿,他也难以抑制对曹暾的好感。
如果曹暾当不上皇帝……啊,这可不行,曹暾不当皇帝,他这位朋友命就没了。
狄诤收起小心思,专注地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心里祈祷曹暾能顺利通过殿试。
虽然宋仁宗没有派车,但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早就嘱咐内侍不要让曹暾劳累。
此次前来迎接曹暾的,正是与曹暾有着一面之缘的张茂则。
宫门刚关,张茂则就立刻将曹暾抱了起来,温和恭顺道:“郎君年幼,小人抱着郎君走。”
曹暾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笑了笑,健步如飞。
即使不知道曹暾是太子,张茂则面对曹暾这样很尊重他的官宦子弟,心情也是很好的。
官宦大多尊重内侍官,但官宦子弟,尤其是外戚子弟,对内侍官却常常面带鄙夷。曹暾眼神平和,既无鄙夷,也无讨好,连好奇也无,仿佛张茂则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让张茂则心里比面对讨好他的人时更熨帖。
他悉心地护住怀里的曹暾,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为曹暾说明自己得知的殿试情况。
他还小声叮嘱曹暾,如果渴了饿了或是想如厕了,就给他打什么手势,使什么眼神,他会照顾好曹暾。
曹暾再次道谢。
他想了想,这种照顾大概是张茂则私下的体贴,不知道张茂则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但无所谓,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反馈同样的好。
曹暾身上没有带铜板银钱,不能行贿,便抱着张茂则的脑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张茂则的脸颊,用尽可能黏糊糊软趴趴的声音道谢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身体一僵,然后步速变快:“不谢,这是小人该做的。”
曹暾趴在张茂则肩膀上,嘴角微勾。
大殿上,赵祯不断瞟着宫门外。
宰辅贾昌朝语气恭卑道:“陛下可是等不及见到今科人才了?”
赵祯藏起焦躁的心思:“是啊。”
贾昌朝道:“陛下定能取得英才,不用焦急。”
赵祯笑了笑,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宫门瞟。
吴育心知皇帝不是在看今科省试合格的考生,而是在等儿子来。
他想起范仲淹的嘱托,道:“今日还有神童曹暾与考生同试。虽然当年晏公是与考生同座而试,但曹暾实在年幼,臣建议让曹暾坐在臣等左右。”
夏竦反对道:“曹暾可能会被吓到,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准。”
吴育道:“如果曹暾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发挥失常,正好回去重新读书。”
夏竦皱眉:“你对他太苛刻。他又不是入朝为官,只是入秘阁读书,如今展现的本事已经足够。”
吴育摇头:“但他通过殿试,便可以赐进士出身了,就应该严格对待。”
见夏竦和吴育吵了起来,贾昌朝给张方平使了一个眼色。
张方平安抚道:“曹暾年幼,就算写出锦绣文章,也可能被他人质疑。让他在我等注视下写出文章,对天下学子也是交代。”
赵祯点头:“可。”
事情便这样定了。吴育松了口气,夏竦眉头一直紧皱。
夏竦没想到吴育对稚童如此严苛,心想等会儿自己要和颜悦色些,好好安抚曹暾。
曹暾被张茂则抱到殿门口,才下地走路。
张茂则仔细为曹暾整理了仪容,退后曹暾半步,送曹暾上殿。
此刻考生已经到来,曹暾站在考生末尾,等考生全部入座后,才进入大殿。
所有考生都看着还不到他们腰高的神童曹暾,面色大多不太好看。
曹暾若是晏殊那样十多岁的少年郎,即使以神童之名与他们同考,他们也不会太难受。可曹暾这个神童,居然是个稚童。他们感到了冒犯。
曹暾对刺人的眼神视若无睹,一丝不苟地向皇帝和公卿行礼。
赵祯给他安排特别座位时,曹暾神色也没有波动,平静地入座。
当他发现座位太矮时,还大胆地请求加高座位,并增加垫脚的东西。
吴育还没说话,夏竦先积极地帮曹暾对赵祯提议了,看得吴育心里实在是无语。
贾昌朝对曹暾不熟悉,也没打算熟悉曹家子弟。他见皇帝对曹暾神态还算温和慈祥,夏竦也对曹暾很照顾,心里有了计较。
以夏竦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他照顾曹暾,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皇帝虽然不喜欢曹皇后,但想以重用曹暾的身份,为未来皇子争取曹家的支持。
贾昌朝探得皇帝的心思后,便也带了一副温和的面容。
贾昌朝和吴育一样是参知政事。宰辅都对曹暾和颜悦色,其余考官便都神色缓和,打量曹暾的目光没那么刺人了。
曹暾展卷,思索题目。
此时宋朝的殿试虽然和省试差不多,也是诗赋策和经义,但皇帝可以随意更改题目,增加或者减少考试内容。
这次考试,便没有策和经义,只有一首诗和一道赋。
曹暾不知道历史中今年殿试考的什么,但这次诗赋应该是考虑到了他才选定的题目。
宋仁宗不太喜欢经义,所以殿试选题常从民生或史书中出,这次殿试题目,却是来自经义。
诗的题目不重要,歌功颂德即可,不需要多提。
殿试赋文的题面为《诗经》“奏假无言,时靡有争”和“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让考生以《惟德赋》为题作文。
这个题面是个陷阱。
题面上看着是《诗经》,但这两句合在一起,却是出自《中庸》。孔子在《中庸》末段连续引用《诗经》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这两句便是正中间连在一起引用的典故。
所以考生答题,一定要从《中庸》破题,才算合格。
思索出题面陷阱后,曹暾的心稍定。
他看出了宋仁宗在这次出题中的政策转向,知道自己该怎么阿谀奉承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题目是保守派定下,宋仁宗认可,是公卿希望的政策转向。
《中庸》对天下纷争的解决方式就是北宋一贯的作风,我道德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所以他按照这个方向夸赞大宋一直都这么道德,言辞华丽些即可。
虽然《中庸》说的是治下太平,没说边境太平,但管他呢,顺着皇帝和公卿的心思走就成,孔子的真意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9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4章。
碎碎念:
1、
旧制,殿试皆有黜落,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经省试取中,屡摈弃于殿试者。——南宋王栐《燕冀诒谋录》
2、
苏轼科举名次,宋史研究者没异议也不重视,宋朝文学爱好者比较看重。
像《苏轼传》《苏轼诗传》《苏轼评传》等现代文人写的称不上史学书的苏轼传记,多把苏轼称为省试第二或者殿试第二,甚至骂欧阳修让苏轼失去了状元,实在是冤枉欧阳修。
欧阳修在为苏洵写墓志铭中写苏轼苏轼为高等,是在吹捧。苏轼苏轼的名次,在《宋史》中很清楚。只是文人不了解宋朝科举,才闹出了不知道省试和殿试的区别、不知道省试考的科目,所以张冠李戴的笑话。
宋朝重诗赋,苏轼是以论和春秋经义破格提拔所以省试名次不会太高;殿试中苏辙很清楚地记载为五甲丙科,苏轼是被“拔”为乙科,其实也可以是四拔三、三拔二,但他授官品阶与苏辙相同,那就只能是“拔”完之后是四甲。
苏轼苏辙这样的科举名次并不奇怪。他们没有进士长辈的经验,全凭自己考试,一次中进士已经非常厉害。再者即使当时是欧阳修取士,欧阳修和王安石再次改革科举是神宗年间的事,嘉祐二年还是老规矩。三苏那样的古文运动先锋,让他们写陈词滥调,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研究《宋史》者不看重文学家的科举名次,是因为人才不得高中,是科举有问题。范仲淹也是乙科。富弼和吴育连科举都没考,直接制科入仕。
实际上北宋的五甲地位没有太大区别,虽然授官有点差异,但差异不大,晋升都要熬资历,没有像明清那样,一甲有青云直上的途径。
现代文人非要重视他们的科举名次,只是明清科举规矩入脑罢了。
第63章 暾名副其实
确定赋的方向后, 曹暾便开始动笔。
他飞速写出数首歌功颂德的诗。
检查韵律:没问题。
检查忌讳:没问题。
曹暾脑海里飞速闪过所看的范文诗,将其中能用的字句修修改改粘贴复制上去。
宋人习惯“用典”,诗词改一字便是自己的名句, 所以就算有人看出这是前人颂词, 曹暾改了不止一个字, 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句。
拆解拼装,曹暾一笔一笔划掉卖相不好的诗,终于定稿。
他再次检查韵律和忌讳, 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将诗誊抄在试卷上。
当曹暾誊抄完毕时,时间还没过一刻钟。
对于不需要思想、只需要强行押韵和对偶的垃圾诗, 曹暾产出太容易了。
他将诗放在一旁时,赵祯的身体已经朝曹暾倾斜, 嘴角快压不住了。
吴育严肃地颔首。范仲淹还说郎君不擅长写诗?这不是很擅长吗?
夏竦微笑地拈须。那副自得的模样, 仿佛曹暾是他的弟子似的。
其余人见到皇帝、吴育、夏竦这模样,心里都直嘀咕。为什么这三人都表现得和曹暾很熟悉的模样?有什么事我们错过了吗?
尤其是陈执中和贾昌朝这两个和吴育同属于中书省的宰执心情特别不好。吴育就罢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连夏竦都知道,我们却不知道?
宰执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暾身上。
曹暾抬起头,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 又低下头磨墨,铺纸, 开始写赋的简易大纲。
当曹暾抬头的时候,公卿都以为曹暾会被他们的眼神吓到。夏竦已经准备安抚曹暾。
谁知道曹暾完全没在意众人的目光,倒是他双眼中的淡漠, 看得人心中一突。
赵祯眉头微皱, 笑容略淡, 然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不愧是他的孩子。即使曹暾不知道自己是太子, 也天生带着帝王的气度。
曹暾的淡漠倒不是什么帝王气质,只是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考试了。
就算是本科生,也常在一众老师刺人的眼神中讲PPT。
能围着曹暾的考官不到十人,其余人都不敢往这边凑。这点眼神,小意思。
曹暾写大纲时,刚下笔,众人便又是该颔首的颔首,该拈须的拈须,已然很满意。
陈执中和贾昌朝也不再思考吴育和夏竦知道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认真评价起曹暾的学问。
即使只看大纲,曹暾也已经写出破题的点——“天下至诚”。
“天下至诚”就是《中庸》的观点,曹暾能从“天下至诚”破题,就证明他识得题面。
曹暾又二重破题,用了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元祐弃地派的观点“中国可贵,为有礼义恩信”。
《中庸》属于《礼记》第三十一篇,这一重破题,不仅隐晦不谄媚地歌颂了大宋是君子之国,也将整篇赋拔高到《中庸》的大类,“礼”之上。
从破题上,就已经很高明,简直像个科举老手。
吴育看向曹暾平静专注的神情,眼含嫉妒。
这么好的弟子,真是范仲淹教出来的?范仲淹何德何能!
虽然范仲淹确实有德有能。吴育心里酸酸的。
在大纲上划分结构,差不多想好每个结构写多少字后,曹暾开始写草稿。
开篇:题目说只要诸侯都践行君子行为,天下就会太平。大宋有礼义恩信,为君子之国,所以显得尊贵。
此论结合《中庸》的句子,来说明大宋为何是君子之国,再以吴越国被大宋的礼义恩信降服,不需要战争便“纳土归宋”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发展:目前大宋处于内忧外患中,只有继续将“礼”发扬光大才能解决危机。
曹暾继续从《中庸》中扒拉,断章取义。只有天下至高的真诚,才能成为治国典范。那么什么是至高的真诚?《中庸》说了一二三四五,我再从大宋历史中找一个……就《澶渊之盟》吧。正因为宋真宗的真诚,才与辽国化干戈为玉帛,没有造成两国生灵涂炭,让宋辽和平至今。
总结:大宋就是君子之国,大宋还要继续当君子之国。西夏贪婪暴虐,又俗又贱,中国天生比西夏尊贵。彼曲我直,蛮夷不敢轻慢,边患自然就少了。
曹暾写完后,被自己的文章恶心了一下。
不得不说,元祐那群人的文采真是好啊。他都快被这些话说服了。好像只要大宋只要继续当个君子,西夏就会痛哭流涕迷途知返,如吴越国那般“纳土归宋”。
这篇文章全然罔顾吴越国归顺,是宋太/祖已经打到江南的事实。
我曹家的老祖宗曹彬刚灭了南唐,现在应大宋皇帝的旨意,邀请你南越国国王钱俶来金陵会师呢。你就说你是来还是打吧。
曹暾长舒了一口气,把心中的恶心感吐出去。
这样的学术垃圾他写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淡定。
这才到哪啊?他跟着领导吹领导最爱的大宋的时候,说的话比这个恶心多了。
曹暾放下笔,在众人注视中活动脖子手腕,还伸了个懒腰,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般怡然自得。
有考生悄悄注视曹暾。
他们见曹暾被一众公卿围着,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他们自己若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已经汗流浃背。曹暾的学问尚不得知,但胆气是真的很足。
现在他们见曹暾居然还在公卿注视中活动身体,吓得差点笔一抖,墨渍毁了刚写好的草稿。
公卿也很惊讶。
陈执中刚想询问曹暾为何一点都不紧张,夏竦抢先开口,慈祥道:“暾儿可是累了?时间尚早,若不舒服,可在内侍陪同下如厕,稍稍活动一下。”
暾儿?你和我很熟吗?曹暾困惑。
你叫谁暾儿?太子和你很熟吗?吴育不屑。
暾儿很合夏卿眼缘?赵祯惊讶。
其余人都疑惑地看着夏竦,不知道夏竦为何会与曹家子亲近,这不符合夏竦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曹暾恭敬道:“晚生身体不累,脑袋有点累。谢谢夏宰辅关心,晚生稍微放松一下脑子,不用如厕。”
夏竦更加慈祥:“不用着急,你年幼,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再次谢过夏竦。
陈执中和贾昌朝立刻明了,为何夏竦会对曹暾和颜悦色了。
该不会夏竦跟着吴育去考核曹暾的时候,曹暾也是称呼他为宰辅吧?
小孩只是尊敬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宰辅了?
东府相公陈执中和贾昌朝对夏竦嗤之以鼻。
曹暾一眼扫过公卿的眼神交锋,眼眸微垂,开始发呆。
他要腾空脑子,才能修改文章。修文可比写文还难。
片刻后,曹暾脑子放空后,才开始修文,雕琢字句,删减字数。
保守派被礼部拒绝严苛控制赋的字数,曹暾却要按照保守派的心意来。
这对他很简单。
高考作文八百字左右,写少了要扣分,写多了格子不够,哪个高考生不严格控制作文字数?
等到了大学,那无数次论文答辩稿和演讲稿都要求在多少分钟内念完,他不仅要控制字数,还要控制语速。
至于雕琢字句,强行骈俪对偶,那和写歌功颂德诗有区别吗?
曹暾脑子里过了一遍夫子他们写的范文,将其中比较精妙的字句揉碎了编进去。
高考高分作文,你值得背诵。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曹暾停下笔,申请如厕,靠着走路再次腾空脑子,准备下一次精修。
众所周知,人很难改完自己文章里的错别字。曹暾要歇一会儿再看自己的文章,才能把没意识到的错处改掉。
张茂则亲自送曹暾如厕,途中他悄悄问曹暾吃不吃糕点和肉脯。
曹暾摇头,谢过张茂则,只是请张茂则拿来帕子,在如厕后洗手时顺带洗了一把脸,让自己钝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回去后,曹暾发现自己的草稿位置被动过了,显然已经被考官传阅过,也当不知道。
他又修了一遍文,果然发现了几处错别字。
反复修改了几遍,直到离考试时间只剩下预留的誊抄时间时,曹暾才提笔将赋誊抄在试卷上。
他写得特别慢,竭尽全力保持字迹工整,不写错字。
很好,完美。
曹暾小心翼翼搁笔,以免乐极生悲,弄污试卷。
完成了。
他吹了几口试卷,让试卷上的墨迹快速干涸,然后将手放在膝盖上,抬头对上考官们的视线。
赵祯温和道:“答完了?”
曹暾点头:“是,陛下。”没有钟表,只看蜡烛燃烧程度卡时间还真不方便。
这大宋的殿试时间也有讲究。
自太/祖太宗时起,就不喜考生写快文,认为考生是在敷衍。所以考生答题时快不得慢不得,时间要卡得刚刚好才算态度端正,能得高分。
虽然他最高也就是赐五甲同进士出身,但需要让考官看出他态度端正。
赵祯对曹暾笑了笑,然后对考官们点点头,让考官们先看。
曹暾是特别考生,写完就可以先阅卷。
曹暾交卷,由翰林学士开始,官位品阶从下到上依次阅卷。
他开始板着脸走神发呆。
赵祯等人观察曹暾的神情,见曹暾仍旧没有半点紧张,似乎对殿试成绩并不看重,不由心里又啧啧称奇。
许多人仍旧对曹暾有偏见,认为曹暾考童子科太浮躁。如果曹暾真的有才华,完全可以再长大些考进士或者制科,考完便能当官。小小年龄不思闭门苦读,而是来朝堂炫耀才华,实在是太过浮躁,浪费才华。
但见到曹暾真的敢与新科进士同来殿试竞争(曹暾:谁说我敢?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们开始佩服曹暾的胆识;又见曹暾并无浮躁之态,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闲云野鹤之感,他们才摒弃偏见。
曹暾经过苦练,字迹虽算不上灵气,但已经十分工整。因为他年龄幼小,考官见他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就已经把他的卷面分加到最高,不会评论他的书法水平。
评价完卷面分后,考官又品鉴曹暾的诗赋。
应试诗赋都不会有太出格的佳作,曹暾的诗赋韵律合格、破题优秀、字数合规、没有犯忌,便已经合格。
粗审了一遍后,考官才细看曹暾的字句。
他们竟然还能从诗赋中挑出不少精致妙句,可见曹暾平日里写的诗赋一定更好。
考官们依次写上自己的意见,将试卷递给下一位,然后抬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曹暾。
曹暾这手应试诗赋,和晏殊当年都差不多了。
但晏殊应试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曹暾还只是一个虚岁六岁的垂髫稚童。
垂髫稚童偶然能写出一两首精妙的短诗还算正常,如骆宾王七岁便写了《咏鹅》,能写吃透了经义的赋可不常见。
曹暾还能将《中庸》经义和大宋实事联系起来,可见很关心朝堂大事,已经对国家局势有初步了解,就更不容易。
当曹暾的试卷传到宰辅手中后,宰辅频频颔首,对曹暾也很满意。
夏竦那个得意扬扬的神态啊,好似曹暾是他族中晚辈,看得吴育别过脸去,免得让夏竦发现他嘴角的抽搐。
贾昌朝深深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曹暾道:“以你殿试文章,再沉淀几年来考进士,恐怕都能登甲科了,实在可惜。”
曹暾心道,再沉淀几年,我本事不变,年龄减分,恐怕你们连五甲丙科都不会给我了。
曹暾恭敬道:“晚生从来不怀疑自己能通过自己的学问做官。童子科、进士科以及制科都是陛下选拔人才的方式,考生将才学呈现给陛下,让陛下为国家选择人才才是目的。考什么科目,名次如何,不过是虚名。秘阁拥有最齐备的书籍和最优秀的读书人,晚生既然有本事入秘阁读书,便迫不及待想要进入秘阁读书,向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请教学问。”
贾昌朝问道:“只是为了读书?”
曹暾点头:“晚生这年龄只能读书。宰辅想交给晚生做事,晚生年幼,也做不了其他事。”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向贾昌朝展示自己的胳膊有多短。
夏竦替曹暾说话道:“《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暾儿只是想读更多的书,和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讨教,于是无视外界对他年龄的议论,考取进入秘阁读书的资格,这何曾不是践行君子之道?”
贾昌朝的道德也不高尚,但他只是徇私、喜欢奢华和结交宦官打探皇帝的喜好,而不是像夏竦那样毫无底线地讨好皇帝和宠妃,连张尧佐那样的小人都恭敬对待。夏竦的品德,连贾昌朝都深深为之厌恶。夏竦居然在他面前谈论《中庸》和君子,实在是让他嗤之以鼻。
贾昌朝淡淡道:“不被外物所惑,确实是君子之道。”
陈执中不通文墨,没有发表意见。
赵祯看向吴育。
吴育道:“曹暾只是来考童子科,便以童子科的标准来评定他。应试童子能诵读六经便能获得赏赐,能写经义便能为童子科上等。曹暾不仅能诵读六经,还能背诵;不仅能写经义,还能写诗赋。他的本事足以通过童子科。虽然臣不喜神童浮躁之风,但若神童都与曹暾学问一致,臣同意早早将其接入宫中读书。”
赵祯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文章,定同进士出身实在可惜了。”
赵祯很擅长识别人才。即使他还没有看到其他考生的文章,但考生参加殿试时多紧张,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本事。曹暾这文章与他气质一样气定神闲,若是正常应考,他也会将其定为乙科前列。
如果考生中没有太多有本事的人,曹暾甚至可能入甲科。
他有些后悔让儿子来考童子科了。如果再过十几年……哈哈哈,自己想什么呢,如果暾儿没有早夭,再过十几年,他定会将暾儿身份公开了。
贾昌朝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当朝学问大家,也是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一介稚童居然和他一样,实在是让他颜面无光。
不过在学问上,贾昌朝还是有些正直。
他道:“以曹暾文章,确实可以定为同进士出身。待他年长些,便可以直接授官。”
其余考官纷纷附议。
夏竦又拈须微笑道:“他入秘阁读书,我们也可以教导他。陛下放心,臣等一定能教导暾儿成才。”
你滚蛋吧!不要坏了曹暾这棵好苗子!众大臣都在心底骂道。
赵祯也露出温和但坚定的微笑,拒绝了夏竦的好意:“宰辅忙碌,怎能为一稚儿操心?秘阁众多学士,足以为暾儿授课。”
吴育在心里道,是是是,我们忙碌,教不了太子,你就把范仲淹藏起来,让他给你教太子。
夏竦飘飘然。听,陛下也叫我宰辅呢!
我入中书省指日可待!
事情便这样定下,赵祯让翰林学士拟旨,与晏殊当年同例,赐曹暾秘阁读书和同进士出身。
赵祯松了一口气。放养儿子那么久,终于可以日日见到儿子。
不过即使秘阁是在前朝,赵祯也担心曹暾入宫太久伤害身体。他等会儿就和宰辅商议,减少曹暾入宫时间。对于一稚童,当值就不必了。曹暾可以在秘阁开放时间随意进出宫闱读书即可。
赵祯和众位考官商量好曹暾的事时,其余考生也答卷完毕。
其余考生的试卷就不用当场批阅了。他们的试卷将经由初筛和复筛两次评等级,再交由皇帝终审,定下殿试等级。
考生们陆续离场,曹暾也终于可以出宫。
曹暾仍旧是被张茂则抱出宫。
陈执中是赵祯宠臣。他在宋真宗朝时,曾请立赵祯为太子。虽然那时宋真宗只有赵祯一个儿子活着,赵祯也十分欣赏陈执中对他的忠诚。
庆历四年时赵祯想让陈执中任宰相,群臣都十分反对。赵祯绕开群臣,直接让人前去青州颁布旨意。当群臣上朝,再次反对赵祯任命陈执中为相时,赵祯便沉着脸说他已经把陈执中召入朝中,群臣再不敢言。
宋朝律令规定,皇帝的旨意必须经过外朝的审议才能颁发。但律令是律令,皇权是皇权。皇帝不经过外朝的审议直接颁布圣旨“内降”,群臣也无可奈何。
赵祯在外朝强烈反对陈执中回朝为相时直接“内降”召回陈执中,可见他对陈执中的宠爱。陈执中便在赵祯面前较为随意。
他私下对赵祯道:“陛下似乎很喜欢曹暾?可是将曹暾留给未来皇子为伴读?”
赵祯既然信任陈执中,虽然不会主动告知陈执中曹暾的身份,但陈执中来问了,他没有欺骗陈执中。
赵祯笑道:“他就是皇子。”
陈执中眨了眨眼睛:“啊?”
赵祯以袖遮面笑得肩膀发颤:“你没看出他和朕长得极相似?”
陈执中回忆曹暾的容貌。
若赵祯不说,陈执中还未发觉。待赵祯提起,陈执中再一琢磨曹暾的五官,与赵祯确实是有些相似的。
不过曹暾那冷肃的神态,倒是像极了曹皇后和曹琮,一看就是曹家精心养大的孩子。
陈执中困惑:“前朝一直担忧陛下子嗣之事,陛下为何要将皇子藏起来,令群臣惶恐不安?”
赵祯叹气:“宫里养不活皇子,朕只能出此下策。”
陈执中仍旧不解:“若担忧皇子在宫中不适,可公布皇子身份后,再将皇子送与宫外养。前朝有先例,陛下不用担忧。”
赵祯闭口不言。
陈执中眉头轻皱,眼睛微眯:“陛下可还有其他顾虑?臣忠于陛下,陛下若有顾虑,何不能与臣言道?”
赵祯道:“待暾儿再长大些吧。”
见皇帝确实不肯言,陈执中不再追问,只是将疑虑藏在心底。
他确实对皇帝很忠诚,不会将皇帝私事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生出几分警惕心而已。
陈执中对皇帝忠诚,不代表他没有底线没有主见。皇嗣为社稷大事,万万不可轻忽。
这时陈执中怀念范仲淹了。
如果范仲淹还在,一定能劝说陛下吧。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直接劝谏啊。
陈执中想起范仲淹时,范仲淹就在宫门口的马车里和新来的夫子鲁师叙旧。
尹洙,字师鲁。他不愧是范仲淹的友人,取假名都挺不走心。
范仲淹和尹洙聊一会儿,就掀开车帘往宫门望一眼,看得尹洙哭笑不得。
尹洙道:“殿试的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看再多眼,也盼不到郎君归来。”
范仲淹赧然道:“我心里知道,还是忍不住。”
尹洙叹了口气,微笑道:“我看你对待郎君,仿佛对待自己亲孙子般亲昵了。身为太子师,你投入太多感情可好?”
范仲淹道:“以心换心,你与暾儿相处一阵子,便能明白我的心情。如今你还未与暾儿相处,我说再多你也不理解。”
尹洙道:“你没反驳你对郎君投入太多感情。”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舒展眉头笑道:“是啊。暾儿确实惹人怜爱。他极有主见,你别将其当成不懂事的学生教导,会引起暾儿警惕。”
“警惕?”尹洙不解。
范仲淹颔首:“我知道你心情急切,但暾儿并非寻常孩童,他自有主意,旁人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只能教导他学识,别想改变他的思想。你先与我一同教导暾儿,观察一些时日,你就明白了。”
尹洙皱眉不语。
范仲淹拍着好友的肩头,道:“纵观史书中的明君,有哪一位不是自己极有主见,将臣子当做手脚使用?”
尹洙道:“你原来是希望陛下垂拱而治的。”
范仲淹又打开车帘,静静地注视宫门:“师鲁,大权在握的皇帝才能支持我们改革。而大权在握的皇帝,又怎能容忍大权旁落?垂拱而治对我们而言是圣君行为,可对陛下而言,就是大权旁落啊。”
尹洙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继续关心曹暾。
范仲淹只愿意教导太子,不愿意左右太子思想。他身为范仲淹的友人,即使心里渴望教导出一位合自己心意的圣君,也要遵从范仲淹的意见。
何况……尹洙想起自己家中那些自己怎么用尽全力教导,也与他品德不尽相似,甚至连读书都不认真,恨不得全靠荫庇过一辈子的晚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成才,哪能对儿子皆成才的范仲淹的教育方式有异议?
在宫外等候很枯燥。但这时,最闲不住的章惇都能安静地在马车里看书,连去稍远一点的酒楼茶肆等候都不乐意。
当宫门再开,考生陆陆续续走出宫门的时候,几人都跳下了马车,翘首以盼。
曹暾虽然矮小,他被张茂则抱在怀里,就“鹤立鸡群”了。
张茂则出了宫仍旧没舍得把曹暾放下。曹暾转头对宫外挥挥手。
他没看到亲朋好友,但相信亲朋好友一定在等待自己。只要自己一招手,他们就会奔过来。
如曹暾所愿,他刚招手,章惇人未到,声先至。
“暾弟!考得如何!”章惇穿着一袭彩色锦衣,粉面俊俏如同深藏闺中的小娘子,如蝴蝶般扑了过来。
曹暾笑出一双月牙眼:“完美!”
“哈哈哈,你真傲气!”章惇迅速跑过来,对张茂则作揖,“谢谢中官照顾暾弟。把暾弟交给我即可。”
张茂则先微笑颔首:“无须谢,是我该做的。”
但他没有把曹暾递给年少的章惇,而是递给章惇身后看着年纪最大的章衡。
章衡抱稳曹暾。章惇不悦地瞪了章衡一眼。
章楶掩嘴偷笑。
章衡心里叹气。怎么又瞪我?我又做错什么了?这位年少的族叔真难伺候。
曹佑和曹佾也跟了过来。他们对张茂则谢了又谢,给张茂则塞锦囊荷包。
张茂则拒绝了贿赂,道:“是陛下要求的,我不敢居功。”
张茂则依依不舍地看了曹暾一眼。
曹暾举起小爪子给张茂则挥挥手道别,张茂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曹佾笑着捏了捏曹暾的脸:“暾儿就是讨人喜欢。”
曹暾笑了笑,没说话。
他怀疑张茂则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只是寻常孩童,哪怕是曹家的子弟,以张茂则的身份,怕也不会欣喜自己的亲近。
就象是礼贤下士的人首先要比对方地位高,才会让对方产生感激之情一样。
曹暾看破不说破,顶多回去和小叔叔提一提。
“夫子和鲁夫子呢?苏夫子也该出来了吧?”曹暾东张西望。
曹佾从章衡怀里把许久没抱到的曹暾抢过来:“夫子和鲁夫子都在马车里等你。苏明允要与程夫人一同回去,我们就不凑过去,只在家里等他吧。或许他要与家人在外面喝几杯再回来。”
曹暾点头,往曹佾怀里一拱,闭眼不说话了。
曹佑心疼地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我们回去吧。”
章惇偏着头看着曹暾,压低声音道:“这就没精力啦?我还想等他出来,和他欢饮一晚上呢。”
曹佑踹了章惇一脚,让他滚。
曹暾一闭眼就睡熟了,连坐在马车上的范仲淹和尹洙都顾不上打招呼。
他不知道亲朋好友是否为他殿试完美结束而欢庆,反正他是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睁开眼时,曹暾有一种莫大的空虚感。
高考……啊不,殿试结束了啊?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通过童子科获取官身,然后在秘阁熬资历,白拿俸禄不干活,一直苟到姑母当太后,自己便可以尸位素餐一辈子。
殿试结束,同进士的身份到手。按照旧例,自己应该是秘阁正字,俸禄如果不付房租,已经可以勉强养活一家人,符合他苟资历的目标。
他本该从今天开始,就当一个闲散纨绔,从此睡到自然醒。
曹暾呆了呆,双手抱住脑袋,满脸不高兴。
曹佾有自己一大家子人,昨日回自己家了。曹佑端着温水来给睡懒觉的曹暾洗脸。
他见曹暾不高兴的模样,疑惑道:“你不是说殿试考得不错吗?”
曹暾噘嘴道:“按照我们之前定的目标,我本来在今日就可以轻松了。”
曹佑心道,我可没和你定这样的目标。
曹佑道:“你现在也可以轻松了。以后只是读书而已,不用再写诗赋了。”
曹暾的嘴噘得老高:“你认为我那姑父不会隔三岔五让我去写诗赋?”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他还真不敢保证。
“你再愁,该来的事都会来。”曹佑帮曹暾洗脸,“至少接下来几日,你可以去踏青了。惇七和质夫等你许久了。子平虽然没说,他心里也是很期待的。”
曹暾被曹佑用帕子抹脸抹得东倒西歪:“章质夫和章子平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以考科举,和我一起痛苦了。惇七年纪也不小了。我都考童子科,他也可以考童子科。”
“嗯嗯嗯,是是是。”曹佑敷衍地回答,为曹暾擦完脸,又给曹暾套衣服梳头发。
曹暾端坐在椅子上,让小叔叔给他扎小揪揪:“小叔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去考进士。”
“嗯嗯嗯,好好好。”曹佑继续敷衍,“你既然要入秘阁读书,可以提前留发梳总角了。”
曹暾仍旧满脸不高兴,怎么都不高兴:“垂髫和总角都不好看,随意。”
曹佑给曹暾的小揪揪上扎上红绳:“总角比垂髫好看。你不是不喜欢中间剃秃吗?”
曹暾想了想,好吧,确实总角比垂髫好多了。垂髫是除了小揪揪的地方,全部都要剃掉啊。
虽然知道这样的发型是为了防虱子,但难看就是难看。
伺候好曹暾起床梳洗后,曹佑牵着曹暾去和曹琮等长辈一起吃饭。
今日曹家其他人也在,都来为曹暾庆贺。
范仲淹带着尹洙名为踏青,实际上入宫面圣去了。傍晚才会回来。
曹暾与曹家人好好热闹了一番,下午又与一众曹家同龄……一众曹家与曹佑同龄的同辈晚辈出门,和三章一同出游。狄咏和狄诤也跟来了。
苏洵还在闷头大睡,补足在殿试中耗费的精力。苏轼虽然想出门,但孝顺的他还是选择了待在家里等父亲起床。
与曹家子弟玩闹了一日后,第二日,曹暾又和范仲淹、尹洙一同出游。
尹洙没有立刻为曹暾授课,而是依范仲淹所言,先与曹暾玩几日,待熟悉后再思考教导曹暾什么。
范仲淹和尹洙带曹暾出游时,只有曹佾和曹佑跟随。曹琮又回去上班了。
范仲淹和尹洙诗兴大发,曹佑和曹佾也吟诵了两首。
他们询问曹暾,曹暾摇头,完全不想动脑子。
谁家春游还要写春游小作文啊,夫子一边去。
尹洙想劝谏太子,范仲淹却哈哈大笑说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只能叹气。
等尹洙去如厕时,曹暾凑到范仲淹脸侧悄声道:“夫子,鲁夫子好像不好相处啊。”
范仲淹也学着曹暾说悄悄话:“别怕,有我在,我拦着他。”
曹暾故意在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踮起脚给坐着的范仲淹捏捏肩膀捶捶背:“夫子最好了!”
尹洙回来,就见到太子谄媚地讨好范仲淹,只能:“……”
看来他要习惯的事还很多呢。
与夫子们出游后,曹暾不能厚此薄彼,也必须与三章等小伙伴们单独出游。
这次苏轼终于能出门了。
虽然苏洵懒散,不想出门,但让苏轼跟着曹暾一同玩耍,不用拘着性子。
苏洵此次殿试很有信心。等殿试发榜,他就要搬出曹家,自寻住处了。曹暾也要日日入宫读书。苏轼便不能如现在一样日日和曹暾等人一起玩耍。
后来几日,苏洵拜托曹佑照顾苏辙,让苏辙也一同出门。
如此十几日过去,三月二十二日,殿试发榜。
今科状元仍旧是历史中那位状元郎贾黯。苏洵乙科三甲,也算前列,能被直接授予官职,可惜没有被授予京官。
官员考制科,是回中央任官的最简捷也最难的途径。苏洵已经在准备制科考试,争取早日回到京城。
曹暾如之前他们所料,赐同进士出身,秘阁正字,无须点卯和干活,只用在秘阁读书。
皇帝读书之时,曹暾也要陪侍,如同皇帝伴读。
曹暾一看旨意,就知道宋仁宗想亲自教导他读书,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对自己的未来不甚满意,但他的名声再次响彻京师,并且朝着外面扩散。
不多久,各地都知道有一位名为曹暾的神童,与当年晏殊一样厉害。曹暾还比晏殊小许多,看着似乎比晏殊还厉害了。
晏殊得知此事,都向曹暾写信,想与曹暾探讨诗词。
京中权贵也给曹暾寄来宴会的邀请,让曹暾来写诗词。
曹暾再次翻白眼。我写个屁的诗词,都拒了。
我还是个孩子,我不写诗词,我只想读书。
唉,怎么感觉比以前更烦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十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3章。
第64章 火烧过了头
曹暾以自己年幼为借口, 拒绝了大部分宴请。
他又以自己年幼为借口,告知众人他已经把有限的时间都用在了研读经义和史书上,实在是没有精力钻研诗词, 所以不太会写诗词, 也没有那么多人生阅历去写诗词。
年龄小真是个不怕得罪人的好借口。
晏殊写信赞扬曹暾的诚实, 然后要送曹暾家妓,让曹暾培养写词的灵感。
曹暾得到晏殊的信后脑袋都快歪得贴肩膀了。
虽然他现在虚岁六岁,实际上还是五岁幼儿园中班孩童, 还没到幼儿园大班呢。
你给我送歌伎?你认真的?
晏殊要赠送的歌伎比曹暾大不了多少岁,在七岁到十二岁之间,说正好可以和曹暾培养能写出诗词的感情。
曹暾便更困惑了。
他问范仲淹道:“夫子, 你们文人都这样?”
以前家里也蓄养家妓的范仲淹板着脸撒谎:“就他这样!”
士大夫家中蓄养家妓,尤其是采买幼童从小培养家妓很正常, 但尹洙使劲摇头:“谁和他一样?”
曹暾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士大夫家里蓄养家妓很正常, 大宋士大夫尤其喜爱豆蔻年华的少女,别说苏轼著名的“欲把西湖比西子”十二岁妾室王朝云,他的夫子范仲淹那句“年年忆着成离恨,祇托春风管句来”也有南宋人说不是在说政务,而是向朋友讨要豆蔻年华的歌妓小鬟。
但他骨子里受的是现代人的教育, 一群大老爷们专爱玩弄十四岁以下没来癸水的女童,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度。
曹暾严肃地对夫子和朋友们道:“我朝对士大夫极其优待, 准许士大夫强征百姓来家里做工,也准许士大夫在家里蓄养家妓。帏薄不修不再是士大夫的污点,纵情声色成了士大夫的真性情。我不管你们自己关着门在做什么, 但你们谁把这些事拿到我面前, 就算是夫子, 我也要赶出门!”
尹洙不由扭头去看范仲淹。
范希文, 你教的什么弟子?他居然威胁老师,太不尊师重道了。
范仲淹欣慰道:“暾儿说得好。”
尹洙:“……”虽然太子表现出不喜声色的高尚情操,但他威胁夫子还是不对啊!
章衡哭笑不得:“一般人也不会像晏公那样,逢人就送家妓。”
章楶眉头紧皱:“你才多少岁?他居然赠送你家妓,还让你学些风月本事,不担心移了你的性情?”
章惇拍拍曹暾的脑袋:“我记住了。以后我邀请你赴宴,就我们喝我们的,不让歌伎来。”
曹佑无奈极了:“惇七,你能不能少喝点?喝酒也不是好事,不要带坏暾儿。”
章惇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让曹暾正面对着曹佑道:“你看他性格多执拗啊,谁能带坏他?”
曹佑把小侄儿抢回来放地上,道:“那也不行。”
章惇不满道:“你真无趣。”
曾经喝酒误事,但为了养侄儿戒酒多年的曹佑坚定道:“你自己喝没事,不准偷偷劝暾儿喝。”
章惇冷哼:“知道啦知道啦。要是他自己爱喝,你可别阻止。”
生完气的曹暾就有气无力了,蔫哒哒道:“我才不爱喝。就算少喝一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抱着坛子当酒鬼。”
章惇讪讪道:“我就一次,一次而已。其他时候都很节制!”
苏洵因为要去外地任职,举家都要一同随行,便不急着在外面找房租住,仍旧住在曹家。
就算对面是晏殊,苏洵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他都已经当官了,可不怕得罪晏殊不给他官做,当即以曹暾书法老师的身份,写信大骂晏殊教坏孩童。
范仲淹没有直接给晏殊写信,而是给富弼写信。
富弼虽然是晏殊的女婿,没少骂晏殊。相信这次富弼不会令自己失望。
曹暾听范仲淹悄悄对他说,会写信让富弼去骂晏殊,他高兴地点点头。
曹暾知道富弼常骂晏殊,但与妻子感情极好。想来他的妻子也是暗中支持他骂岳父,见不得家中兄弟跟着晏殊天天沉迷宴饮的。
曹暾想起晏殊那位超级会写词的儿子晏几道。
晏殊为儿子们留下了大笔钱财,晏几道不能守家,只能坐吃山空,晏殊一死就家道中落,真不该责怪晏殊提拔的人不肯施恩。晏几道当时是有恩荫官做的,如果不继续声色犬马,完全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晏殊养出的儿子,都与晏几道一样是风流词人,只有四儿子晏崇让进士及第,老老实实做官养家,被时人评为唯一“能守其家者”。
晏殊的儿子从一出生就有恩荫官,官职比大部分进士所授予的官职高。晏殊一死,晏家便败落了,晏殊真该反省一下自己教导儿子的方式。
“怪不得富先生老骂他,活该被骂。”曹暾嘀嘀咕咕,被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拖着枕头去找小叔叔说闲话。
被曹暾摇醒的曹佑叹着气给曹暾挪了个地,就象是在江南时一样,拍着曹暾的背哄曹暾睡觉,好一会儿才把曹暾哄睡着。
曹暾睡醒之后仍旧恶心得不行。
他思及自己已经完成第一目标,剩下的生活如何不看别人,只看宋仁宗将来还有没有其他儿子,便不惧怕得罪人。
曹暾当即提笔,文思如泉涌,写了一篇散文骂晏殊送他家妓,说要让他学习写词的事。
即使这在文人中是常有的事又如何?我曹暾才六岁!我这个年龄就是无敌的!
而且就算士大夫重声色是常态,也没说不重声色的人反而变成品行不端了吧?
你再会写词又如何,我写散文骂你!从今天开始,我曹暾就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先锋兵了!以后北宋古文运动几大家必有我曹暾的名!
曹暾洋洋洒洒抒发一大堆情感,因他正出名着,文章很快就传遍了京城,被旅者带到了其他地方。
范仲淹还写信给欧阳修、富弼、韩琦炫耀曹暾的美文,让他们帮曹暾多宣传宣传。
不说欧阳修和韩琦知道晏殊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犯病做出的蠢事后有多震惊,富弼捶胸顿足,差点被老岳父气出病来。
富弼再次拉着妻子的手,大骂妻子的老父亲。
晏夫人叹气,道:“你想想我那几个兄弟,父亲真的是好意,他以为就该这么养孩子。”
如果晏殊在自己面前,富弼都要和晏殊拼命了。
还好太子天生性格端正,不好颜色。如果太子真的对女色好奇了,晏殊你罪大恶极!
正在河南当知州的晏殊得知此事,愣了许久。
他愤怒道:“我什么时候写信给曹暾,说要送给他家妓?!”
他虽然常赠送家妓给友人,但那是朋友间的你来我往。他从来不送给不熟悉的人家妓,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稚童!
有个少年郎贴着墙角准备逃走。
晏殊猛地一拍桌子:“晏几道?!”
晏几道腿一软,跪了下去。
写词温婉,但脾气暴躁的晏殊上前几步,一把拽着才九岁的晏几道的领子,把晏几道提起来:“你用我的印鉴写信?”
晏几道对着手指:“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晏殊气得两眼发黑。
晏几道是晏殊老来子,才华天赋与他最为相似,也是个神童,所以最受晏殊的疼宠。
妻子更是将晏几道捧在掌心,半点委屈不肯让晏几道受。
晏几道是幼子,以后不用他持家,且晏殊能让他以恩荫为官,便不怎么管晏几道。晏几道大致上的品德还是很端正的,除了自懂事起就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没有其他品德不端的地方。
且晏几道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不是沉溺女色,而是真心与之交往,将其化作文兴而已。晏殊便不拘着晏几道,反正他养得起晏几道。
谁知道晏几道居然给他捅出这么大的漏子?
晏几道继续对手指:“我九岁,他六岁,我们差不多大嘛,我以为他和我差不多。”
晏殊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家指望能从武转文,精心栽培的麒麟儿,谁和你一样啊?你大哥敢从小混迹女色,我早就打断他的狗腿了!
偏偏晏殊还不能说这件事是儿子干的。
一来他此刻狡辩,好像是把责任推卸给儿子;二来他已经年老,临近致仕,就算出些风流糊涂的名声,也不会降低皇帝对他的评价和致仕后的待遇,而晏几道还未出仕,担不起这场风波。
晏殊便只能苦笑着认下此事,写信向曹暾道歉,说自己思虑不周,只是喝醉酒一时糊涂,待清醒时,信已经寄了出去,悔之晚矣。
看到富弼写来大骂他的信,他也无言以对。
曹暾怎么和富弼也有关系?富弼还自称是曹暾的夫子?
唉,那富弼都教导过曹暾了,范希文是不是也……晏殊想起下落不明的范仲淹,心情沉郁。
晏殊被逐出中央,外放知州,就是庆历君子们动的手。从政见上,晏殊和范仲淹可谓政敌。但范仲淹私下很尊重晏殊,常以门生自居;晏殊对范仲淹也气不起来,总会关心范仲淹的消息。
比起也几乎与他反目的韩琦、富弼、欧阳修,晏殊对范仲淹的感情尤为复杂。
都快致仕了,晏殊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聋作哑混过余生,保住家族的荫庇。富弼写信骂他,让他突然想起了范仲淹,心里忽然生出想要打听范仲淹消息的念头。
晏殊相信,富弼一定知道范仲淹的下落。他便在给富弼写信,感叹自己教子无方时,也向富弼打听范仲淹的消息。
他没有想要得知范仲淹的下落,只是托富弼将信寄给范仲淹。
富弼拆信后,扭头对妻子道:“岳父说是晏几道干的。”
晏夫人叹气:“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父亲再不好好管教几道,恐怕他长大后不能守家。”
富弼心道,晏家几个大小舅子,他看着就没有一个能守家的。
富弼给范仲淹写信,并把晏殊的信送了过去。
范仲淹看了晏殊的信后,告诉曹暾道:“那荒唐事不是晏公做的,是他的儿子晏几道做的。”
曹暾叉腰:“子不教,父之过。他该受这场罪!”
范仲淹微笑颔首:“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半倚在竹椅上,单手撑着脸叹气。
范希文你能不能别总说“暾儿所言极是”?我听得都发怵了。
尹洙对范仲淹已经完全没语言了。
他对曹暾也没什么语言。
每当他和曹暾的观点有什么不同,曹暾肯和自己辩论倒还算好了,更多时候曹暾会说“啊对对对,鲁夫子说得都对”。
当他看不出曹暾的“啊对对对”是敷衍吗?只有苏洵那样迟钝的人才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了又如何?他还能对一个稚童做什么?撂挑子不干了吗?
尹洙的脾气本来一点都不好。
如果他脾气好,就不会在水洛城之争中命狄青率兵逮捕刘沪、董士廉,激起民怨。
水洛城之争是庆历君子内部争斗。韩琦和尹洙反对修水洛城,范仲淹和刘沪属意修水洛城。
当时皇帝先赞同范仲淹修城,韩琦进言后,又赞同韩琦和尹洙,下令已经修建了一半的水洛城不准再修了。刘沪拒绝听从朝廷的旨意,不肯停工。尹洙便按照律令命令狄青出兵逮捕刘沪,以军法处置抗旨不尊的刘沪和董士廉。
刘沪深受当地羌族敬重。尹洙要以军法处置刘沪,激起当地羌族恐慌和愤怒,羌族立刻反叛,与宋军发生冲突。
虽然朝廷和稀泥,各罚了刘沪和尹洙小小的一杯,狄青在欧阳修的谏言下没有受罚,但刘沪和尹洙都因这件事心气大伤。刘沪筑城结束后很快病死,尹洙也因此事在之后多次被清算。
刘沪和尹洙本来都是很厉害的帅臣,因庆历君子内斗两败俱伤。
尹洙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闷得慌。
他被朝廷派到水洛城替代郑戬,就是皇帝让他制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抗旨不从,他秉公处理,朝中怎么骂得像他挟私报复似的?
尹洙又是后悔造成庆历新党的分裂,造成水洛城吏民冲突,又是憋屈。这件事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比贬谪更让他心中煎熬,以至于他短短时间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尹洙这样激烈的性情,在曹暾那里半点不起作用。
尹洙既不能撂挑子,也不能惩罚曹暾,还担心曹暾被他吼大声了真的会生病。
皇帝子女近十个子女连续死亡,实在是太骇人,尹洙看着曹暾也和看着一株娇弱的花草似的,半点不敢妄动。
他便只能把脸撇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了。
尹洙不想招惹曹暾,曹暾却不放过尹洙。
他跳到尹洙身边挤挤。尹洙面无表情地把曹暾提起来,放在膝头。
曹暾道:“鲁夫子,我写信给晏几道,骂他一顿可好?”
尹洙道:“你写什么?还嫌得罪晏殊不够?”
范仲淹忍笑。尹洙直呼晏公的名字,心里也是气得惨了。即使知道那荒唐事是年岁不大的晏几道干的,尹洙也不能释怀。
曹暾背靠着尹洙的怀抱,跷着脚道:“礼尚往来。”
尹洙道:“行。反正也拿你无可奈何。私人信件而已,不被他人看到,其他人就以为你们已经和解。”
曹暾咧嘴笑道:“好!”
尹洙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看到范仲淹忍俊不禁的眼神,恶狠狠瞪了范仲淹一眼。
范仲淹忙别过视线,不去看尹洙。
曹暾说到做到,但没想好写什么。
几乎日日过来,完全成了伴读的狄诤沉着脸道:“我来写。”
曹暾乐道:“好啊好啊。”
狄诤不仅帮曹暾写信骂了晏几道一顿,还以晏几道已经传出来的几首小令现填词,附在信纸后面。
他年岁与晏几道相仿,正好让晏几道看到人外有人,别仗着自己才华横溢就胡来。
狄诤虽然是两世为人,但并不认为自己在欺负晏几道。
晏几道现在写的词,都没有收录在他之后的文集中。晏几道在晏殊去世,不能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后,写词水平突飞猛进。在那之前,只是偶然有一两首佳作。那种程度,自己在晏殊这个年龄时也能写,不过雕琢字句而已。
晏几道如今年幼,但传出的诗词是攒了许久的佳作;自己不过在写信的时候随便现填一首,可没有认真和晏几道比较。
他也不屑和除了填词一无是处的人比较。如果不是晏几道来招惹曹暾,他根本不会结交这样的人。
狄诤用了以后韩维责备晏几道的话来为这封信作总结。
晏几道你才华不错,但品德稍欠。希望你以多余的才华,补不足的品德,不要侮辱晏公的门风。
狄诤略一停顿,又在信中写了晏殊诸多好话,将晏殊的政治成就挑拣能说的列举出来,来证明晏公的门风有多么优秀。他还夸赞晏殊简朴,看得曹暾眼皮子直抽搐。
《宋史》中是有夸晏殊清俭,但除了最后夸的那一句,其他字句提及晏殊的生活,以及评价晏几道在晏殊生前生活奢华,就证明晏殊不是个清俭的人。不过晏殊也不是多爱奢靡的人,他只是生活配得上他的地位而已。
狄诤检查了几遍自己为曹暾写好的信,递给曹暾:“抄一遍。”
曹暾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以前我乖巧的诤弟哪里去了?”
狄诤无奈道:“你比我小,我什么时候成你诤弟了?”
曹暾一边蘸墨抄写,一边嘀咕:“现在连语速都变快了。”
狄诤信中对晏几道的评价,是之后韩维对晏几道的评价。狄诤真是半点不遮掩。
也罢,狄诤吸引穿越者的注意力,自己藏在狄诤身后,如果穿越者是敌人,他就当幕后黑手。
曹佑看了狄诤写的信,没什么反应。
他一生都很忙碌,只最后被关入狱中那几月“清闲”了些,自然是没有余力去关心什么晏几道的生平,也不知道狄诤信中所言是是未来韩维回答晏几道的话。
曹暾将信悄悄寄给晏殊,并添了几句,说自己不擅长诗词,但有和晏几道年纪差不多的友人擅长,并附赠狄诤、章惇和小叔叔的诗词,还让苏轼也献上一首最得意的作品,一并给晏几道寄了过去。
晏殊看到曹暾的信,见他在信中一直夸赞自己,并说他之前的怒不可遏是因为偶像破灭,晏殊憋闷的心情稍缓。
他又看了曹暾朋友的诗词,展颜大悦。
晏殊把晏几道唤来,严肃道:“曹暾说得对,你不可再恃才胡来了,必须修养品德。”
韩维说已经成年的晏几道不修品德,晏几道厌恶至极;但晏几道他亲爹拿着比他还年幼、与晏家也没什么瓜葛、还是他先招惹的曹暾的信骂晏几道,那晏几道就只能受着。
这一次,连溺爱晏几道的亲娘都不站在晏几道这边。
于是晏几道愉快的奢华纨绔生活就此终止,日日被晏殊逼着念他最厌恶的道学文章。整个人都被磋磨得像一朵被风霜打过的小白花,之后见到曹暾就犯怵,这是后话。
在狄诤一封吹捧晏殊贬低晏几道的书信后,晏殊和曹暾又往来了几封书信,算是抹平了这场风波,双方和好了。
不过晏殊身上的风波过去,曹暾那篇抨击如今士大夫大多帷幕不修的文章引来的风潮却没有消失,还愈演愈烈。
因大宋对士大夫荣养太过,士大夫帷幕不修确实是常态。就说庆历新政倒台事件的导/火/索,便是苏舜钦用奏院卖废纸的钱请歌妓宴乐,被人弹劾监守自盗,导致当时赴宴者被一网打尽,庆历君子损失惨重。
虽然苏舜钦确实很冤枉,因为用卖废纸的钱享乐乃是潜规则,历代官员都是这么做的。他只是因为党争被当了筏子。但也能证明,北宋官场常态如何。
就是苏舜钦被弹劾,保守党也只是弹劾他挪用卖废纸的钱,没说他在公寮请来歌伎宴乐不对。
许多有识之士都对士大夫糜烂的风气表示了愤慨。理学大兴,便是基于这样的社会背景。
二程后来所提的“灭人欲”,在他们生前一直是对士大夫的道德规训,让那群士大夫别天天在雏妓的肚皮上流连忘返,稍稍管一管自己的下半身。
至于他们死后,那他们的思想便轮不到他们自己争辩,走向了另一个令人厌恶的极端。
如今二程还没长大,但厌恶士大夫那糜烂社会风气的人早就存在。
曹暾这文章一吹风,批评社会风气的文章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苏洵也掺了一脚。
他本就很擅长批评散文,很快就做出一篇曹暾的历史上没有,但在以后可能会成为背诵名篇的论戒色养性的散文。
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登场,那舆论就止不住了。
何况如今殿试刚过,大批学子还聚集在京城,有笔有闲的人塞满了大街小巷,他们正需要做些什么来抒发自己的情感。
而北宋的文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进士登科,那是什么都敢说。
苏辙在殿试上大骂宋仁宗?那可不是他脾气古怪,而是许多轻狂文人在批评皇帝时从来不手软。
酸书生们言,士大夫生活作风糜烂的风气是谁带来的?那当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仁宗虽在后世名声好,在他活着的时候骂他的人可不少,尤其他好色差点暴毙的事,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拉出来提一提。每年谏官上的奏章,都有规劝宋仁宗稍稍割舍后宫情爱。
那尖酸刻薄的文人笔锋一转,便骂当今圣上私德不修,过于纵欲,不思修身养性,以至于子嗣不丰了。
曹暾:“哦豁,完蛋。”
曹暾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发展,仰头问范仲淹道:“我进秘阁读书时,会不会被陛下骂?”
范仲淹微笑道:“你就当不知道。”
尹洙冷哼道:“你不是常常说自己是六岁稚童,什么都不懂吗?”
曹暾摸了摸应试结束后,终于养出了一丝丝肉肉的尖下巴:“对,我只是个六岁稚童,我懂什么?”
这可怪不了我啊,我只是骂晏殊,和英明神武的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曹暾所料,赵祯对此反应确实挺大的。
因为他才刚受谏官“面刺寡人”。
赵祯以前也常因为后宫之事被谏官直言上谏,不过谏官大多落脚点都是关心他的身体。他虽然不喜,还能接受。
后来他重赏后宫妃嫔和外戚,谏官说他恩赐太过,也说他是仁善的缘故。他也能听从。
赵祯之前没有偏宠的嫔妃。张美人最初得宠的时候,他还宠着冯氏等其他嫔妃,提拔外戚也不止张美人一家的外戚。即使是去年,谏官还劝谏他别把已经送去了道观多年的尚美人接回宫。
赵祯奖赏妃嫔,哪怕恩赐过厚,但恩赐时还是寻了由头,比如生育子女有功劳。
张美人前几次晋升和受赏,赵祯也是以张美人孕育子女有功劳,没有无凭无据地赏赐。
因赵祯心里有数,谏官的谏言便不会太激烈。
但今年的赵祯,和往年不一样。张美人又养死了一个女儿,赵祯哪怕不罚,也不该赏赐。但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找任何理由,直接下旨晋封张美人之母安定郡君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今年的事情很多,公卿本来忙着扫除庆历新政的痕迹,没有太关注赵祯这一道旨意。
可当京城的酸书生们把这件事提出来,骂赵祯上梁不正,朝中的士大夫才会下梁歪的时候,谏官们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于是谏言如雪花般飞入宫中,令赵祯很是懊恼。
赵祯很清楚自己对张美人偏爱太过。
张美人最初引起他的注意,是因宝和公主夭折,张美人自请从修媛降为美人的时候。
那之前,张美人已经夭折了一位安寿公主。
赵祯对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已经麻木了。还是第一次有妃嫔为了夭折的女儿向他请求自降份位。
在他看来,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都是为了自己晋升,为了家族向他索要钱权。赵祯虽然喜爱宫中妃嫔的颜色,但心里很冷静,并不会真的对宫中妃嫔心生怜惜。
张美人打破了他的认知。
原来宫里也有人不是为了份位而为他生育子女,而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祈福,她连份位都宁愿不要。
自那以后,赵祯便对张美人更加上心。只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上了心,他便能观察出那个女人更多可爱之处,感情便愈发深厚。
赵祯对张美人宁愿自降份位也想保住的赵幼悟,便也生出了真正的父女慈爱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看重子嗣。
当赵幼悟夭折后,他心里的悲恸便十分深厚。面对憔悴的张美人,他便更加怜惜。
也因如此,他第一次不因妃嫔有功,也要厚赏张美人,安抚张美人一颗慈母心。
赵祯才刚刚下旨为张美人的母亲晋封,京城就传出了他好色误国的谣言。赵祯怎能不愤怒?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皇后授意曹家做的,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
赵祯将范仲淹召进宫,严厉询问此事。
范仲淹颇有些无语。
范仲淹一直看不惯赵祯在后宫的任性妄为。
范仲淹是刘太后垂帘时,敢请求刘太后还政的人。陈执中在赵祯是宋真宗唯一活着的儿子的时候请求立赵祯为太子,这等锦上添花的事都让赵祯感激陈执中的忠诚,下“内降”任命陈执中为相。范仲淹因请求刘太后还政而被贬谪,这等雪中送炭之事,岂不更让赵祯惦记?
但范仲淹刚回朝,就被赵祯贬去外地,其原因就是范仲淹反对赵祯废除郭皇后。
如今范仲淹见赵祯又对曹皇后生怨,心里实在是不喜。他对赵祯所说张美人一颗慈母之心更不以为然。
如果张美人自降份位是为了子女祈福,一颗慈母之心,那因为没有养活女儿,所以一直只愿意当个最低等的御侍,拒绝任何赏赐,出身更加高贵清白的冯氏,不是慈母之心更加惹人怜爱?
他即使不常打探宫中之事,也知道冯氏因多次拒绝晋封和赏赐,已经被皇帝所厌弃。
皇帝爱一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皇帝若不喜欢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做出了同样的事,他也只会变本加厉地不喜欢。
面对皇帝的自欺欺人,范仲淹脑海里闪过曹暾瘦小的影子,忍下了直谏的冲动,道:“陛下,如果曹皇后真的想要提及此事,不会让郎君写文章。若陛下厌弃郎君,即使曹皇后在后宫权势再大又有何用?晏公的书信,臣都呈给陛下看过。”
赵祯面色稍缓。
晏殊那几封书信,他确实都看过。当他看的时候,那把火还没有烧到他的身上,他还很乐意看到曹暾写信骂晏殊。后来得知晏殊是被晏几道坑了,赵祯还笑了好一阵子。
曹暾确实不是故意燃起这把火,但京中风声……
赵祯毕竟不愚蠢。他虽然怒气上头,但范仲淹劝说后,他也冷静下来。
如范仲淹所言,曹皇后即使要做什么,也不会牵涉到曹暾。而且赵祯其实心里明了,曹皇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从未在意他对后宫嫔妃任何偏爱。
赵祯最不喜欢曹皇后的一点,就是曹皇后大度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竟从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嫉妒软弱之举。他很明白,曹皇后并不在意他的宠爱。他虽然同样不喜曹皇后,但也对曹皇后的无礼如鲠在喉。
对比曹皇后,会为了他嫉妒疯狂的郭皇后,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那朝中言论,只是因为曹家势大,他们阿谀奉承罢了。”赵祯道。
范仲淹无语至极。
曹家还势大?曹家被你削得只剩下一个曹琮,其余人身上连个职官都无。朝中人又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怎么可能阿谀奉承曹家?
范仲淹看着赵祯的双眼,心里叹气。好吧,皇帝也知道他自己在找借口。
经过这么多年的了解,范仲淹从中央退下,遮住双眼的那一片叶子也被挪开,更加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皇帝性格一直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劝说,控制欲也很强。但他确实心怀百姓,重视江山社稷,所以他心里哪怕别扭不满,还是能按捺住脾气,在大部分朝中大事上认真倾听谏臣的意见。皇帝在朝政上的反复,也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斟酌着更改措施,立足点还是为了江山社稷。
因在朝堂上憋得狠了,皇帝在后宫这完全能被他掌控,且不会伤害江山社稷的事上,便很是独断专行,不能容忍别人指手画脚,甚至别人越是弹劾,他就越是执拗。
范仲淹不认为皇帝对张美人真的有多深刻的爱情。
如果真的深刻,张美人就不会还住在直舍中,也不会要等着一个不让皇帝背负好色之名的借口,才能晋升。
皇帝寝宫的后殿住过曾经的刘美人,为何不能再住一个张美人?
但群臣都反对皇帝偏宠张美人,恐怕之后皇帝对张美人的执念会越发深厚了。
在皇帝眼中,张美人就是他皇权的象征,是他能随心所欲、不受谏臣控制的象征,是他脱离皇帝身份能自由呼吸的象征。恐怕张美人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避免了。
范仲淹心中忧虑,面上更加冷静。
范仲淹试探道:“张美人孕育子女确实有功劳。公主夭折也不是她的错。陛下若真的怜惜张美人,以怜惜之名晋升张美人的份位,朝中肯定无人会不满。”
赵祯犹豫了一会儿,道:“曹家势大,还是稍稍等等吧。”
等什么?陛下你在等候什么时机?范仲淹心中越发不安。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
第65章 鱼腹里藏书
范仲淹忐忑不安地出宫。
他等到曹琮回来后, 与曹琮讨论此事。
范仲淹没有与尹洙一起讨论,不是不信任尹洙,而是尹洙对政治大势上的敏锐度太差, 性格又很冲动。此等关系储君的大事, 还是不要让他徒生烦恼, 待范仲淹自己理顺后,再告知尹洙。
曹琮听了范仲淹的描述后,沉默良久。
范仲淹问道:“曹公, 你是否心中已经有数,只是不敢言?”
曹琮轻叹了一口气,道:“范希文, 你还是找个理由,回朝中为官吧。”
范仲淹皱眉:“储君关系江山社稷。”
曹琮道:“没有暾儿, 陛下也可能有其他皇子, 甚至还可以过继宗室子弟。储君的确关系江山社稷,但大宋不缺继承人。你不必与暾儿绑在一起。”
范仲淹不解:“依你这么说,陛下似乎并不愿意让暾儿继承皇位?”
曹琮再次沉默不语。
范仲淹虚握着拳头,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自顾自地分析道:“如果以陛下不太希望暾儿继承皇位为前提, 他的行为就很好猜了。”
其实范仲淹早就隐约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还是希望, 皇帝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不要感情用事。曹暾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皇帝不选择曹暾,定是因私废公, 绝非幸事。
“陛下完全可以先承认暾儿的身份, 再将暾儿寄养在大臣家或者别宫。朝臣都理解陛下子嗣单薄, 为了养活暾儿, 可以尝试任何手段。何况将太子养在宫外,前朝并非没有先例。”范仲淹眉头紧蹙,“陛下不愿意立刻承认暾儿的身份,是因为暾儿不仅是独子,还是嫡长。”
曹琮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希文,别说了。”
范仲淹语气平静道:“我是暾儿的老师,无论暾儿是否能继位,我和他的关系不会改变。我既老又病,活不了几年,不惧怕未来。况且陛下仁慈,即使心中再有计较,也不会杀士大夫。你且放心。”
他不等曹琮回答,继续分析道:“当年陛下是先帝独子时,因不是嫡长,还需要群臣请立太子。但暾儿既是独子又是嫡长,还是皇帝与开国勋贵之后,符合太/祖太宗与勋贵联姻的祖训。皇后若没被废,暾儿必须是太子,否则就是违背礼法、违背祖训、违背太/祖太宗皇帝对开国勋贵的承诺。”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冷笑道:“陛下虽然有私心,但他毕竟还是明君,不能做动摇国本的事。”
范仲淹心里道,陛下还很好脸面,他都不肯背负好色之名,无故提升宠妾张美人的份位,自然更不愿意背负不立嫡长这惊世骇俗的名声。
范仲淹都说到这份上,曹琮便也不能再沉默了。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道:“陛下说曹家势大,不是真的说我曹家有多大的权势,而是曹家是开国勋贵之一。勋贵虽然已经不再掌握兵权,影响不了陛下的权势,但若是抱怨声音太大,一定会动摇陛下的威名。陛下好名,便如鲠在喉,投鼠忌器了。”
范仲淹不解道:“我见他并不是不喜欢暾儿,为何他不愿意暾儿为太子?立暾儿为太子,能安定民心,且暾儿本身也极其优秀。”
曹琮摇头:“这我也不明白。可能他不喜皇后,不愿意让皇后之子当太子吧。”
范仲淹被气笑了:“只是因为情爱,他便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曹琮道:“还是顾的。陛下已经将暾儿的身份告知许多人,纸便包不住火。只要暾儿不夭折,他一定会将暾儿接进宫。现在他拖延,不过是在闹别扭。陛下从以前就喜欢闹别扭,但遇上关键时刻,还是会做正确决定。且等着吧。”
范仲淹道:“我们在等陛下不再别扭,而陛下所说的‘稍等’,是在‘稍等’什么?”
曹琮心里有其他答案,但嘴上说道:“陛下不愿意承担好色的污名,大概是在等张美人怀孕,再为张美人晋份位。张美人之前能生育孩子,之后应该也是能再怀上孩子。”
范仲淹也是如此想。他松了口气:“如此便好。陛下还是知道分寸的。”
曹琮笑了笑,道:“是的。”
其实他还另有猜测,只是不好与外人言。
如今他身体还成,不用忧虑太甚,徒增烦恼。
范仲淹和曹琮的忧虑,没有告诉曹暾。
曹暾在愁其他的事。
他经常去城郊庄子闭门读书,叔祖父为了让他生活更宽裕,便把庄子产出交由他和小叔叔任意取用。
曹佑很会算账,把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曹暾偶尔读书读累了,也帮着曹佑整理账目。
他们只取用自己需要的,其他的都存入家中库房。
叔侄二人把庄子管理得十分妥当,将其当成自己练手的事业,很有成就感。
但去年京城春旱,庄子收成就较差,今年都到了四月,居然也是无雨,眼见着春耕即将错过,用井水河水灌溉实在是杯水车薪,难以覆盖整个庄子田地。
皇帝又派遣使者祈雨,曹暾可不指望人祈雨就能下雨,只能思考怎么自救。
这一思考,他就更加头疼。
阅读《宋史》的时候,他曾为一个史实惊讶过——宋仁宗虽有很多小作文夸他“仁”,但就是他重启凌迟、肢解等酷刑。
发现这件令人惊讶的事后,曹暾便认真了解过宋朝刑罚。最初宋仁宗重开酷刑,是因为荆湖杀人祭鬼,十分恶劣,他出于义愤重启凌迟之刑。
但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宋仁宗就没把口子关上。
宋夏战争时,为了填补军费,宋仁宗将各路税收和进贡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各地流民无数;大宋强干弱枝,主要军事力量在于禁军,地方上军队很少,而宋夏战争将禁军调往西北边境,导致各路守备空虚。两者相加,宋仁宗时“盗贼”四起,连京兆开封府附近都有“盗贼”流窜,白日杀人。
大宋朝廷说起“盗贼猖狂”时,都是以东汉张角做对比。显然,那众多奏章中所说“盗贼”,就是谋反的流民和兵卒。
待宋夏和议,大宋朝廷稍稍喘口气,立刻残酷镇压起义,不仅首恶基本被凌迟,阬杀、肢解后筑京观者比比皆是。宋仁宗所重启的酷刑,基本用在了起义军身上。
即便如此,到了宋神宗时,御史仍旧上奏“京东、河北盗贼结集,久未殄熄”。王安石的保甲法就是应对越演越烈的农民起义。
那时他只是感慨,宋仁宗的“仁”真是小作文写得好,说什么死的时候乞丐都在痛哭,国丧期间本来百姓都要哭,又不是只哭你宋仁宗一个皇帝。“盗贼”从宋仁宗时一直横行到宋神宗用保甲法续命,深得民心是把流民开除了吗?
哦,史书中有记载,当时京城变多的乞丐,正是在黄河决堤中流离失所的河北百姓啊。大宋文人的歌功颂德小作文也太地狱笑话了。
现在曹暾没闲心说宋仁宗的风凉话,自己该头疼了。
因为天灾的时间太凑巧、太对称,他记得清清楚楚——正好是庆历四年(1044年)新政刚刚失败,京畿到河北这片区域,先是连续三年干旱,紧接着连续三年水灾,富弼要在青州上演救灾奇迹了。
就是因为灾害频繁,宋仁宗才改元“皇祐”。
改了之后自然灾害还是没消停,宋仁宗得了病,便又改元“嘉祐”。
再次改元后自然灾害还是不消停,甚至出现了大饥/荒。八年后,宋仁宗就死了。
唉,我曹家本来就没什么钱,抗灾害能力弱,老家祖宅祖产还都在河北。这河北和京畿连年水旱灾害交替,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曹暾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
他年幼,能有什么办法?
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依赖长辈了。
曹暾不想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便借口去城郊庄子小住,让小叔叔去市场买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鱼,把帛书藏进鱼腹里,借口自己钓了一条大鱼,请小伙伴们吃烤鱼。
章惇积极主动地要求为众人杀鱼,苏轼摩拳擦掌要亲手为众人做烤鱼。
两位少年郎将鱼刮鳞去腮剖腹,从鱼腹中取出一卷打了蜡的帛书。
章惇:“……鱼、鱼腹藏书?!”
苏轼:“我看看……天啦!是预言!河图洛书?!”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炯炯地瞪向曹暾。
曹暾背着手,大声棒读道:“这么神奇的吗!好巧啊!快看看写了什么!”
众人:“……”
他们将视线投向曹佑。
曹暾做了什么“坏事”,曹佑肯定知道实情吧?
曹佑目不斜视,神情镇定:“一定是误会。或许是鱼不小心吃了船上落下的帛书。别声张。”
众人深呼吸。
你们俩都很不会演啊!
“算了,我看看是什么?”章惇心大地没边,拆开帛书一看,“连续三年大旱,又连续三年水灾?黄河将要决堤?什么!下个月京城还要地震?!”
章惇声音先拔高后压低,声调尖锐,音量微不可闻。
苏轼想了想,把剖鱼的手洗干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狄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狄诤怜悯地看着自家的傻哥哥。
章楶难得呆滞一次。章衡最先回过神。
他捏了捏眉头,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今天暾弟怎么不肯让厨子来做鱼,非要我们自己做鱼吃,都不怕被惇七和苏二毒死。”
章惇飞起一脚踹章衡腿上。
章衡拍了拍裤腿,环视周围,发现庭院里真的一个仆从都没有,心里巨石狠狠地砸落了。
在场观摩鱼腹藏书者,年龄最大的是章衡,今年21周岁;其次是章楶,今年19周岁,虚岁刚弱冠;剩下的就是一溜水的小萝卜头,14周岁的曹佑,13周岁的狄咏,11周岁的章惇,9周岁的苏轼,7周岁的狄诤……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曹暾。
其余众人,朱夫子和鲁夫子在城里有事做,苏夫子和张载、朱祐在别庄另一处地喝酒,苏辙跟着母亲和姐姐留在了城里。
章衡想着刚才曹暾请他们吃鱼,却找借口让苏洵、张载、朱祐离开,不准他们一同吃鱼……暾弟!你演技太差了!
章楶终于回过神,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道:“暾弟!你究竟想干什么?就算你想干点什么,你看看我们的岁数,我们能干什么?”
曹暾抱着双臂道:“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钓了一条鱼。天啦,好震惊啊。”
曹佑绷不住了,按住曹暾的脑袋,让他别演了。
这样面无表情地演戏,谁会信啊。
其实曹佑也有点崩溃。
前几日他一大早被小侄儿摇醒。
曹暾当着他的面捋了捋手指,瞪大着眼睛说:“小叔叔,我掐指一算,接下来几年妖气冲天,灾害四起啊!”
没睡醒的曹佑:“啊?”
曹佑好不容易回过神,问道:“你是想说后宫有妖孽?张美人是妖孽?”
曹暾死鱼眼:“说什么屁话呢,一个宠妃能做什么坏事?要说妖孽那也是皇帝是妖……唔唔唔!”
曹佑死死把曹暾的嘴捂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道暾儿你对皇帝很有意见,但你可闭嘴吧!宋仁宗朝的谋反都是要被凌迟肢解的!
曹佑问了曹暾许久,曹暾说不出为什么知道接下来几年天灾频繁。
反正小叔叔你随便给我找个理由吧,最好是你自己把责任承担了,不要让人误会是我有神异,不然皇帝就要坐立难安了。
曹暾悲伤道:“我也没办法,但接下来水旱交替的地方是我们曹家老家河北啊。我们曹家现在没卖的祖业都在老家,水一冲就全没啦!”
曹佑不知道宋仁宗期间具体的天灾年限,但他隐约记得宋仁宗时黄河决堤,河北西路确实损失惨重。
自己的老家真定府确实是在河北西路,黄河边上,如今为宋辽的边境重镇。
宋仁宗时期的黄河几度决堤,就是接下来几年的事吗?
曹佑虽然很头疼曹暾突然的“掐指一算”,头疼小侄儿究竟是神仙降世还是有宿慧……唉,算了,不想了,是什么都无所谓。既然想起了这件事,曹佑就不能对黄河决堤,生灵涂炭一事视而不见。
即使他还年少,曹家境遇也很尴尬,他还是想竭尽全力做点什么。
哪怕未来他什么都没有做到,只要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他就不会后悔。
于是曹佑就这么被曹暾拉上了贼船,帮曹暾炮制了一番鱼腹藏书。
虽然朋友们都年少,但既然他们都是未来的名臣良将,或许能想出主意?
曹佑为曹暾承担了责任,道:“就当是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帮我想一想,怎么不暴露我,又能把消息递出去,让朝廷准备。”
狄诤看着曹佑的眼神,神情十分复杂。
他不记得宋仁宗朝具体的天灾年限,只隐约知道宋仁宗强行给黄河改回故道失败,之后宋神宗和宋哲宗二易回河再次失败,造成河北成为黄泛区。
他前世今生的老家,都在黄河边上,都会被冲成黄泛区。
从新生中振作后,狄诤一直看着遥远的靖康耻。
在狄诤心中,大宋除了靖康耻,其他都是很好的。宋仁宗朝更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
他以为,只要曹暾能继位,徽钦二宗以后当不了皇帝,大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同样是拥有宿慧的人,他仍旧只看着前世,只记着前世的遗憾。曹佑却着眼当下。
即使年龄不足以让曹佑做成任何大事,他也要写书警示大宋越演越烈的党争,还要试图插手大宋接下来的天灾人祸。
曹佑今日拿出“鱼腹藏书”,狄诤才想起来,宋仁宗朝好像并不是他所希求的那种盛世。
至少对黄河两岸的百姓来说,对他两世的父老乡亲而言,不是。
“就算我们想做点什么,我们还能改得了天灾吗?”向来胆子极大的章惇,这次都乐观不起来了,“暾弟,你就算告诉我们上天的警示,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啊。”
曹暾歪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把上天的预警鱼钓了出来,我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努力了。”
章惇气得把曹暾按在怀里揉脑袋:“你就撂挑子不做事了?”
曹暾被揉得哼唧哼唧:“我才几岁?”
章惇咬牙切齿道:“我年岁也不大啊!我离弱冠还早呢!”
苏轼指着章衡和章楶:“那有两个弱冠的。”
章衡和章楶:“?”
苏轼解释道:“我只是报一下你们的年龄。”
章衡和章楶嘴角抽搐。苏轼这小子有时候很微妙地惹人生气。
“总之,你们想办法吧。想不到也没关系,地震的时候顾好自己就成。”曹暾先成功把压力转移给小叔叔,然后和小叔叔一同将压力转移给其他小伙伴一身轻松。
章惇都要气得在地上打滚了,反正他还不满十五岁,完全可以在地上滚来滚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曹将军?”
曹暾将小手手兜进罩衣里:“我没法解释我……的小叔叔为什么能掐会算。你们是我和小叔叔的朋友,不会追根问底,也不会害怕小叔叔的本事。注意保守秘密哦,若是传出去,我们曹家全家都完蛋了。”
三章、二狄和一苏脸色煞白。
苏轼呆呆地道:“我还是个孩子,而且我爹爹都说我管不住我的嘴,你怎么能信任我?要是我说漏嘴,害了你们全家怎么办?”
曹暾面无表情道:“那……帮我写墓志铭?”
章惇抬手给了苏轼后脑勺一下:“你闭嘴。你还想让暾弟说出多可怕的话?”
苏轼晃了晃脑袋,仰天长叹:“你们都说我不会说话,难道暾弟很会说话?我看他比我厉害多了!”
曹佑摇头:“你是无意为之,得罪人还不自知;暾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你们生气,定是他故意惹你们生气。”
苏轼看向曹暾那张永远冷淡的小脸。
曹暾仍旧一副蔫哒哒的死鱼眼,连“你瞅啥”的眼神都不给别人,完全眼中空无一物,好像睁着眼睛睡觉。
苏轼不敢置信:“故意的?”
曹佑点头。
苏轼看三章,三章耸肩。
苏轼看二狄,狄咏挠头,狄诤假装不懂。苏轼心安了,不只是我一个人没发现曹暾什么时候使坏啊。
“我真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我一定能保守秘密。”狄咏拍拍胸脯道,“我最讲义气了,放心!弃疾,你也快发誓。”
狄诤竖起三根手指向天发誓。
三章和苏轼也连忙发誓,然后继续愁。
章惇想了半晌,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来。
他将发髻的布扯了下来。
曹佑疑惑:“你干什么?”
章惇又摸出一块布,给自己熟练地扎了两个总角,一看就是经常折腾自己的头发。
章惇在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眼神中扎好新发型,学着曹暾把手往袖子一兜:“我只是个总角孩童,我懂什么?这件事就交给两位弱冠的兄长了。”
苏轼挠挠头顶的总角,昂首挺胸站到了章惇的一边:“我也是总角。”
狄诤虽然很想帮忙,但自家爹爹是皇帝心腹,可不能把事情告诉他。不凭借爹爹的力量,他和兄长什么都做不到。他便拉着狄咏也站到了总角少年那一边。
章楶捏拳头,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
章衡嘴角抽搐道:“惇七,你是我族叔。”
章惇学着曹佑的死鱼眼,有气无力道:“从今天起,我不当族叔了。”
章衡单手捂脸。这族叔还能不当的?族谱辈分在那里,是你不当就可以不当的吗?!
狄咏实在是看不下去,放开狄诤的手,站在了弱冠友人那边:“那……我陪你们?我出不了主意,但给你们跑腿,出一把子力气还是没问题。”
章楶感动地把狄咏抱住:“你若是女子,我一定娶你!”
狄咏:“……”
他给了章楶一个肘击,把章楶肘地上蹲着痛呼。
狄诤沉默地走到章楶身后,抬脚给了章楶一脚,把没防备的章楶踹了个狗啃泥:“再调戏我哥,我就揍你。”
章楶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已经揍了。行吧,我和子平想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想想怎么减少下个月地震的损失。”
章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友人所谓的“能掐会算”。
他们这个年龄正好是十分冲动,坚定不移地认定自己是天之骄子,命运主角的时候。他们的才华恰恰也能支持他们的冲动。大宋重天人感应,他们受命于天,想想就胸中豪气丛生。
曹佑和曹暾将全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怎能不尽力?
“我听叔父说,今年二月青州发生了地震,今年三月登州发生了地震,那这消息传到京城,有人杞人忧天,谣传京城会在五月地震,实属人之常情。”章楶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带娃无三更。11w、12w、13w欠账+3,目前欠账5章。又欠账5章了,辛辛苦苦努力一星期,一朝回到解放前_(:з」∠)_。
这周末育儿嫂休假回家,我得搭把手陪老公带娃,一个人带不住,明天也只能晚上双更了哈,抱歉。
碎碎念:
每次看到说宋仁宗真的仁的论据是宋朝文人自己写的小作文,宋仁宗死了乞丐都要去宫门口烧纸钱哭,我就感觉好地狱。
不说古代纸可不便宜,寻常人家自己死了人都不一定有钱买纸钱烧,乞丐哪来的钱买纸钱,是不是朝廷免费派发给他们烧的……嘉祐年间京城的流民几乎都是河北逃荒来的啊!是宋仁宗命人挖了黄河让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成了乞丐啊!
第66章 京中流言起
地震到来, 人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不慌张,在地震的第一时间跑出屋子,能活下去的人数就能增加不少。
地震后必有余震。虽然头一场地震百姓无法防范, 但朝廷已经总结出一套完备的余震应对方案。
无须曹暾运用现代人的知识, 几人只要查找典籍规章, 就能编写一套老百姓听得懂的地震自救方法。
曹佑带领一群头发扎成总角的孩童(此群体中包括章惇),将地震自救方案编进《归安丘园》新篇章中。
他们将安排一个角色去当县官,正好碰上地震。
这位角色将扮演一个能干负责的地方官, 先挑灯夜读总结地震自救手册,然后不厌其烦地教导百姓,让百姓不要失去警惕。
书中的首次地震后, 出现了一场烈度不亚于首次地震的余震。
周围县城的损失比上一次还惨重。县里百姓经过事先训练,大部分人都在地震开始的第一时间警觉, 用学到的知识自救。上次地震中的幸存者在这次余震中活了九成。
县官因为这份功劳被皇帝看重。他从此青云直上, 终于能在朝廷主持改革。
曹暾瞅了一眼。
这个角色的原型是王安石吧?他自从当上了甩手掌柜后,书中角色的原型是什么人,他自己都有点迷糊了。
这次要把地震自救办法编进书中,时间紧迫,曹暾不能再偷懒, 也加入了小叔叔的写书队伍中帮忙。
总角章惇按着曹暾的肩膀晃来晃去:“什么叫帮忙?你才是主要撰写人!”
曹暾道:“我只想当署名的主要撰写人。”
章惇扯住曹暾的脸皮:“我看你的脸皮有多厚,能扯多长。”
这次连曹佑和狄诤都不帮着曹暾, 冷眼看着章惇扯曹暾的脸皮。
苏轼挠挠头,深深叹了口气。
别人都说他说话不好听,但他都是无意识的。他想有意识地说不好听的话的对象, 曹暾是其中之一。
可惜曹暾不在乎的时候, 他说什么曹暾都当没听见;待曹暾在乎了, 他又说不过曹暾了。
唉, 真痛苦。
写书组的工作计划制定完毕,担子较轻松;两位弱冠青年肩上的担子就很重很危险了。
在京城传谣言,若是被人发现了,他们两人的仕途就毁了。
狄咏按照承诺,加入了章楶和章衡,给他们当跑腿小弟。
曹暾道:“如果发现危险,就别做了。”
章楶拍拍曹暾的脑袋,露出让曹暾安心的笑容:“别担心,我和子平有分寸。你不信我,你还不信子平吗?”
章衡点头。
曹暾半点都不信。
章衡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为什么一直都在外地做官,宋神宗很喜爱他,也不能让他回到中央?
宋朝统称“主理财赋”的盐铁、度支、户部为三司。章衡考中状元后,很快进入三司为官,任盐铁判官。
这家伙刚一进三司,就翻阅三司历年账目,把三司做假账的底子掀了。
章衡拿着自己新做的账找到宋仁宗,说三司经费开支记录不清不楚,问就说没钱,需要钱就临时向百姓加派。他请求清理三司假账错账,建立预算制度。
这奏章一上,可想而知,气急败坏的三司使合力把他踹去了地方。
神宗朝,皇帝又把章衡叫回来。
宋朝武官甄选归属枢密院和三班院,三班院甄选的是低级武官。中书宰执常控制三班院,分枢密院的权,插手武官选拔。章衡一回来,就把三班院越权任命武官的册子翻出来,和宰执杠上了。
三班院被罚,宰执道歉。章衡再次因揭露潜规则,被皇帝送到外地当知州保护起来。
章衡在后世名声不显,是因为他只做实事。为了做实事,他坚定自己的信念,经常一做事就和好几个部门为敌,所以官职不会高;他又认为诗词对社稷无用,只研究经术、史书、律令,后世文名也不显。
虽然刚进三司就查三司的假账,提议在三司建立预算制度的章衡是几十年后的章衡,但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曹暾担忧章衡觉得此事很对,会直接站在台子上对百姓演讲,什么身家性命仕途前程都抛到脑后。
曹暾看着章衡眼中隐藏的热意,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抓着章楶的袖子道:“子平比你冲动。你比他有分寸,你要把他看好。如果你们俩因为我的……小叔叔的掐算出了事,以后小叔叔都不敢找你们帮忙了。你们就再也遇不上这次这么刺激的事。”
曹佑:“啊?我……好吧,暾儿说得对。”
章楶忍俊不禁:“这个威胁很可怕,我记住了。子平!说你呢!”
章衡控制住心中的热意,点头发誓自己绝对不冲动。
曹暾又拉着章衡的袖子,道:“一定要藏好。我等着与你同朝为官。”
章衡点头:“好。”唉,他本想混入流民中,直接率领流民散播谣言的,看来只能收买别人了。
曹暾松开章衡的袖口:“一言九鼎。”
“嗯。”章衡也学着章楶拍了拍曹暾的脑袋,“放心。”
曹暾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放过章衡。
晚上,三章凑一起聊今日刺激的事。
章楶笑话章衡:“你向来装得最稳重,我还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你的本性。”
章衡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章惇盘着腿托着腮道:“暾弟一直很敏锐。他不爱表达,心里门清。”
章楶赞同地颔首后,道:“能掐会算的是暾弟吧?”
章衡和章惇都笑了。
章楶也笑了一会儿,正起脸色道:“此事万不可外传。曹家的处境尴尬,暾弟为家族安危着想,本该什么都不说不做。我们绝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章惇翻白眼:“还用你说?”
章衡道:“暾弟一直是极好的。佑三也很好。”
三章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完善计划。
章惇虽然加入了总角那一组,该出主意的时候,他也不会推脱。
在长辈们无知无觉中,这帮小伙伴们积极动作起来。
章衡先以游学为名,向章得象告别,说要在京畿周围州县走一走,避免闭门造车。
章得象叮嘱了他一番后,送给他钱财和壮仆,送他离开。
章楶有官荫在身,虽然只拿俸禄不干事,但也不好无故离开京城。
他乔装打扮后,每日冒险混迹流民中,寻找得用的人。
狄咏虽然年纪小,但他在狄青回京前常年混迹市井,认识的许多少年郎家中都是京城某街某巷的地头蛇,能为章楶提供不少帮助。
章楶以取材为名,向流民打探地震的事;章衡拿着曹暾给予的三千两官银,在外面收买人混入京城传谣言。
章衡万万没想到,曹暾能拿出三千两白银之多。
曹暾竖起食指,立在嘴唇前:“这不是曹家的钱,是我的钱。你不要询问。”
章衡道:“好,我不问。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连章楶和章惇都不会告诉。
因章衡年龄最大,表面上是三章中最为老成持重的人,章得象虽然没有告诉章衡曹暾的身份,但委婉提点了章衡几句,让章衡要看住章楶和章惇,别冲撞了曹暾。
能用“冲撞”二字,曹暾的身份地位便不仅仅是曹家子弟这么简单。
章得象没有多说,章衡也没有深究。
三章和曹家叔侄友谊真挚,无须他投入额外不纯净的情感。
章衡拿着曹暾给的钱,心潮澎湃。
友人如此信任他,他怎能不拼死回报友人的信任?
章衡便提着弓,来到了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小山丘。
宋夏战争开始后,天下多盗,连京畿地区都有盗贼横行。行人不敢偏离官道。
那种窝在小山丘里,平日里只开个黑店,劫一劫散客的十几二十人的小山贼,官府都不屑去管。
官府也管不了。
他们的兵还刚出发,那十几二十人的小山贼早就化整为零,躲入人群中寻不到了。
章衡让壮仆在村里等候,自己挽着弓骑马来到一处他早就打探好的、作风不算差的小贼窝前,求见山贼头子。
那山贼头子曾经是个读书人,后来在家乡犯了事,才逃到了山中为贼。
山贼头子与村庄互相依存,不劫掠当地人,没有做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收买路财。
如果不是他麾下势力太小,只有十几个人,官府早就去招抚他了。
章衡请求拜见山贼头子,与山贼头子打赌:“我想招抚你们为护院。我们比射箭,若是我赢了,你们就归服我;若我输了,这一百两官银归你。”
自从沦落成贼,便不再称自己以前姓名,而是自称吴甲的山贼头子沉着脸道:“我凭什么要和你比,而不是抢了你?”
章衡笑道:“因为我赌你不想再作贼。”
吴甲道:“凭你,能让我不再作贼?”
章衡点头:“你投奔任何一个官宦子弟,他都能让你不再做贼。只是你不甘心为奴,也不信任他们。我以千金来博得你的信任。”
千金是泛指。章衡将自己背着的小包袱摊开,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两官银。
章衡道:“你可以抢了我,但从此以后,你只能东躲西藏;如果你归服我,这一千两官银仍旧属于你,你和你的弟兄们还有个从此不怕官兵围剿的好去处。”
吴甲讥讽地笑道:“你用这一千两就可以买下我了。”
章衡摇头:“我不是来买奴仆,是来寻求心腹。这些钱只是告诉你们跟随我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比射箭才是我招揽你们的方式。”
吴甲问道:“比一个射箭,我就能接受你的招揽?”
章衡道:“你能看到我的本事,也能看到我的胆气。”
吴甲从座椅上走下来,道:“那就比吧。怎么比?”
章衡道:“先比固定靶子,然后入山狩猎。我听闻附近有大虎伤人,敢不敢随我狩虎?”
吴甲眼神闪烁不定,低声笑道:“怎么不敢呢?”
这人一掷千金,又有狩虎的胆气,究竟要做什么事?吴甲很好奇。
……
不久后,曹暾得到章衡的书信。
他捣捣鼓鼓,把章衡的书信纸张拆开,看到了密信。
曹暾的眼睛瞪得之圆,就象是他求范仲淹,不想出门玩耍的时候一样。
曹佑刚结束习武,冲完澡回来。
他擦着头上的水问道:“子平说什么了?可还安全?”
曹暾保持着痴呆的表情,语气飘忽道:“他现在很安全,但之前可一点都不安全。他居然只身前往山贼窝,去收服了一帮山贼为他所用。因那些山贼躲避官兵的本事,他便能藏起来,不被他人所知了。”
曹佑擦头发的手顿住:“山贼?”
曹暾把信递过去。
曹佑用擦头发的布将湿漉漉的头发包起来,伸手接过信一看,嘴角抽搐道:“原本以为山贼只有十几个人,最后冒出三十多个人?!子平太冲动了!!”
章衡在信里唏嘘,突然冒出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曹暾给的钱够多,他都不知道怎么养了。
曹佑的心脏跳快了好几拍。你就在感慨这个?!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曹佑见曹暾也难掩担心,收起自己的震惊,安慰道:“事情已经结束,无事就好。有贼盗为手脚,子平应当能安全地回来。”
曹暾呆呆地道:“他现在是安全了,因为他已经把不安全的事做完了!”
曹佑沉默了一瞬,干巴巴道:“至少以后不会不安全了。”
曹暾抱着脑袋道:“我曾想过他们得到消息后会做什么。质夫所想的办法,我也想到了。我以为他们顶多和我想的一样,整理个地震自救小册子,要么暗中找人分发,要么揉进话本里写出来。我万万没想到,章子平竟会去玩命啊!”
就算章衡和章楶说要传谣言,曹暾也只以为他们是去外地收买一些人,在流民中传一些似真似假的谣言。他给了章衡很多钱,那些钱足以收买市井混混。
他万万没想到,章衡玩这么大,直接只身进入匪窝,收山贼为自己所用,用山贼的渠道往各地传递谣言。
山贼能躲避官兵,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他们要引诱人来自己的黑店入住,也很会向外传递假情报,才能骗到精明的商人。
章衡以山贼的名义行事,只要山贼不被抓到,别人就以为又是哪一伙山贼为劫掠散客商人做的坏事,想不到他的头上。
正好山东地震频繁,山贼借由这个风声惹得城里风声鹤唳,要借此混入城里小赚一笔,实在是太符合情理了。
章衡算计得不错,就是冒险。
曹暾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朋友们为了他的心血来潮冒险!
曹暾喃喃道:“我以后不敢多言了。”
曹佑叹了口气,把吓坏了的小侄儿抱在怀里,拍拍背安抚:“好,以后你不用多言。”
曹暾闷声道:“嗯。等章子平回来,我要骂他一顿。”
曹佑道:“我和你一起骂。”
曹暾继续闷声道:“嗯。我还要不理他,我要和他冷战。”
曹佑忍住笑:“好,我赞同。”
见章衡没事,曹佑惊讶一番后就没生气了。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敬佩。
他对历史中的章衡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曾经出使过辽国的状元郎。没想到章衡的性格这么激烈,自己真是小瞧章衡了。
曹佑也明白了为何章衡没有入朝为高官,而是一直外放地方。
以章衡的性格,恐怕仁宗和神宗都护不住他。
如果暾儿将来能当皇帝……曹佑想了想那个未来,不由提前为小侄儿头疼。
章惇就已经够令皇帝头疼了,再来一个章衡,小侄儿的头发都要愁白。
唉,章惇和章衡若是太过分,就请求小侄儿把他们都外放吧。
外放好啊,他们又能做实事,又不会让小侄儿烦恼。
曹佑在遇见章惇前,很希望自己能在章惇为相时有所作为。
现在?他希望章惇不为相也有作为。
章衡只将此事告知了曹暾和曹佑,对章楶和章惇都没有完全告知,只说自己收留了一些不愿意当山贼的流民,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那帮山贼是真的很有本事。
在曹暾接到书信后没几日,京城中就传起了谣言。
青州地震,登州地震,是龙脉翻身。接下来,就是龙脉的源头,京城该抖一抖了。
有算命的瞎子掐指一算,京城下个月就要地龙翻身。
而当官兵去寻那个妖言惑众的算命瞎子时,那算命瞎子走入了汴京的下水道,就这么没了踪影。官兵守在了汴京下水道的几个入口,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人出来。
官兵又去寻算命瞎子曾经的住处,周围的人居然说从未见过什么算命的瞎子,根本没有这个人。
本来官兵不去找算命瞎子,京中百姓只是听个稀奇,没放在心上;现在京中大张旗鼓将其列为逃犯,京中便人心惶惶了。
赵祯得知此事后,知道自己下了一步臭棋,后悔不已。
若是以往,赵祯只会当没听过传言,冷淡应对此事。
但他刚刚又被弹劾了。
谏官说最近多灾多难,青州、登州地震,京畿已经连续两年干旱,妖风四起,定是天人感应在预警。
正好曹暾的文章引发的讨论皇帝好色的风潮还没过去,谏官便纷纷进言,让皇帝修身养性,不要太倚重外戚。
他们尤其点了张尧佐的名。
张尧佐无才无德,却因为是张美人的叔父屡次被皇帝提拔。皇帝应该远离张尧佐这样的小人,这样妖风就会散去,大宋的灾害就会减少。
赵祯夸赞了谏官,但搁置不提。
他正心里不舒服,京中居然传起了地震的谣言。
赵祯震怒,身为帝王的警铃立刻敲响。
先有谏官以天人感应,大宋多灾劝他不要太重后宫美色,之后京中便有了天灾的谣言。这难道是有人故意在制造舆论,动摇他的统治?
赵祯立刻让人严查。
可那人实在是太狡猾,竟然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京城禁军本来就武艺荒废。在李昭亮、曹琮、狄青为禁军三帅后,才开始整顿军纪。
但禁军因循纵弛多年,短短时日难以扭转。他们又只是去抓个算命的瞎子,便没有多用心。
京中谣言几乎月月有日日有,危言耸听的流言多了去了,谁都没把这件事当一件大事。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居然思虑过重,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于是人没抓到,赵祯还因为太过严肃处理此事,让谣言传得更凶了。
禁军三帅因此全部被罚。
赵祯又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曹皇后示意曹家传谣言,以和张美人争宠,好让他不提拔张尧佐。
可他怎么试探曹皇后,曹皇后都滴水不漏,让他十分憋闷。
他也去试探曹琮,曹琮还劝谏,说青州和登州地震后,许多来自青州和登州的流民融入京城,所以京城才会传地震的谣言。只要朝廷尽力安抚,京城百姓自会安稳。抓捕传流言的流民并无用处,反而会激起百姓恐慌。
曹琮还进言,如果陛下实在是不想听到那些流言,可以将流民驱逐出京城,在京外找地方安置。
但赵祯虽然生出疑心,但不想因此伤害流民,便作罢了。
宰执和朝中其他公卿也劝赵祯不要过于在意此事。这本来就只是一件小事。
吴育上奏,在登州和青州地震的消息传到京城后,京城百姓就忧虑过京城会不会也有地震。如今不过是登州和青州的流民涌入,让已经平息的谣言再次兴起而已。朝廷只要不理睬,谣言自会平息。皇帝却绕过宰执,私自下令禁军去抓捕传谣的人,实在是不符合明君的道理。
赵祯心里憋屈,也只能收手作罢。
他安慰自己,离五月结束还有十几天。五月京城没有地震,谣言自然就平息了。
在赵祯为地震忧心时,京城中有识之士自发上街宣传地震自救方法,便没有引起赵祯的注意。
当范仲淹询问赵祯,曹暾想在小说新的内容里增加地震自救的知识,减轻京城百姓对地震的恐惧时,赵祯也同意了。
赵祯隐晦地询问范仲淹,曹家在得知京城地震谣言时的反应。
范仲淹道:“臣在曹家,起初没有听闻到京城有地震的谣言。直到禁军搜捕流民,臣才得知此事。连臣在宫外都没听说过此事,陛下是从何得知?”
赵祯有些尴尬,道:“是张希元上奏,京中有地震谣言。朕还以为世人皆知,才紧张了些。”
范仲淹道:“张尧佐恐怕常常深入市井,体恤流民,才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谣言。”
赵祯便更尴尬了。难道京中真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地震的谣言?
他终于从疑心中冷静,悄悄多询问了几个人。
上到宰执,下到宫里的内侍,竟然真的无一人在他派禁军抓人前知道京中地震的谣言。他又让内侍出宫询问,内侍回宫后告诉赵祯,百姓似乎也是在宫里严肃对待此事时,才知道有这个谣言。
赵祯忍不住对张美人抱怨:“你说你从你叔父那里听到地震的谣言,京城人人皆知。我怎么问宫外的人,他们都没听说过?”
张美人哭诉道:“妾未出宫,叔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妾只是替陛下忧心。”
赵祯见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心生怜惜。再者张美人确实只是关心他,不懂这事的重要性,是他想起谏臣的进言,略有些冲动,不怪张美人。赵祯便安抚了张美人,不再提起此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已经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所有事的小伙伴们再次聚首。
“还剩一旬五月就结束了,地震不会来了吧?”苏轼挠挠头,“不来最好。”
苏轼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颤抖。
“苏轼!你闭嘴啊啊啊啊!”
众人尖叫着往屋外跑。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已经捉虫完毕,可以看了。
明天育儿嫂回来了,我不用再带娃,争取继续三更还债。不过没有存稿,估计会更的稍晚哈。
第67章 预言谁功劳
五月甲申, 京城地震,天降冰雹。
当地面晃动的时候,赵祯正在殿内议事。
因京城即将发生地震的流言还没有平息, 地面晃动的第一时间, 所有人心中都想到了地震, 进而想到了《归安丘园》中写过的地震自救常识,赶紧双手护头往外跑——看闲书是士大夫都不会错过的放松娱乐,《归安丘园》在京中流行了一年, 所有士大夫嘴上不承认,暗地里都偷偷追连载。
赵祯稍愣了一下,吴育和陈执中冲上御座, 架着赵祯就往外跑。
他跌跌撞撞,鞋都蹬掉了一只, 十分狼狈。
当皇帝和公卿跑到殿外空地, 地面灰尘上涌,仿佛一条孽龙。
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狂风大作。
张茂则找来皇帝的鞋,跪着替赵祯穿好鞋。赵祯的两只胳膊还架在陈执中和吴育的肩膀上,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
地面还在晃动, 若不是两位宰执架着他,他已经站不稳了。
曹琮也在殿中。
他冷静地让狄青去约束宫内禁军侍卫, 自己与殿帅李昭亮共同将御座上的龙椅搬到殿外,请皇帝就座。
赵祯扶着曹琮的手臂坐下,举止无措道:“真、真的地震了。”
曹琮沉稳道:“陛下且安心。”
“对, 安心、安心。”赵祯深呼吸, 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抓在曹琮的胳膊上, 力气大得抓出了手指印。
曹琮一声不吭, 眼神示意李昭亮也来安慰皇帝。
李昭亮悄悄退后一步,不去抢曹琮的风头。
曹琮暗地里磨了一下牙。等出宫,他一定要寻李昭亮切磋一场。
夏竦没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悔得捶胸顿足,都顾不上震惊地震居然真的如预言一样来了。
于是,他是公卿中最先回过神,向皇帝进言的人。
夏竦扎着马步站稳身体,对皇帝道:“陛下,京中本就有地震的谣言……预言,如今地震真的来了,朝廷需要尽快派出人救治百姓,以平息舆论。之前地震的预言,可以说上天怜惜陛下是仁君,所以派神仙事先向陛下警示。”
听了夏竦的话,赵祯终于勉强冷静下来:“对、对,一定是上天给朕的警示!”
他终于松开了曹琮的胳膊,双手攥拳,闭目缓了一阵子,然后睁开眼,眼中的惶恐不安已经被压在了深处:“曹玉璋,你和李晦之亲自率领禁军把守城中秩序,生乱者立刻处斩。”
曹琮和李昭亮接诏:“遵旨。”
赵祯道:“狄汉臣呢?”
曹琮道:“狄马帅已经去控制宫中禁卫。”
赵祯松了口气,道:“朕的护卫交给狄汉臣。”
他摆了摆手,吩咐刚刚为他穿鞋的张茂则去寻狄青,让狄青整顿好宫中禁军和侍卫的秩序后,立刻回来护驾。
张茂则摇摇晃晃地离开。
吴育在赵祯发令时,脑海里过了一遍此次地震朝廷该做的事。
待赵祯吩咐好禁军事宜后,吴育开口,将朝廷救灾、平定骚乱、安抚百姓等一系列需要做的事都列出来。他安排好做此事的人,请皇帝准许。
赵祯全部同意,让吴育和其他宰执直接安排,之后无须经由他同意。
吴育又提起百姓自行救火一事。
地震之后灶炉倾倒,可能会造成城里火灾。
以往宋朝不准百姓自行救火,以免有人在火灾中抢夺财物,只准禁军救火,其他人救火就算犯罪。
赵祯时,因宋真宗斥近亿两白银、历时八年的玉清昭应宫因雷击起火,禁军救火不及时而几乎全部焚毁,赵祯下诏,从此京城起火,邻里可以救火,只是救火时若出现抢夺财物,则罪责从重。
吴育希望皇帝再下一条诏令,强调百姓可以自救。
赵祯也立刻应下。
因青州和登州的大地震,朝内贤臣已经翻阅过以前地震救灾相关章程。
而后京中地震的谣言四起,不是贤臣的公卿,也没忍住好奇心,去查了查地震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如果遇上了该怎么做。
此时真的地震了,所有官员都将该做的事了然于胸。地面还在晃动,他们已经开始商讨自己该做什么事。
赵祯的心在群臣的议论声中安稳下来。
他想,说不定真的是上天怜惜他、怜惜京城的百姓,所以提前预警。
地震的晃动终于结束,天空乌云密布,似有雨滴落下。
群臣的哎哟声此起彼伏,手往头上一摸,发现砸着自己的是冰坨子。
这、这五月了,还有冰落下?!
吴育见群臣再次惶恐不安,沉声道:“这是冰雹。冰雹本就是夏季落下。”
群臣才再次冷静下来。
吴育道:“陛下,冰雹落下,庄稼一定会损失严重。我们要提前做准备。”
赵祯捂着被不断落下的冰雹砸的脑袋:“是,是啊。”
曹琮唤人取来罗伞,亲自为赵祯撑伞:“陛下,注意身体。”
赵祯叹气:“这、这居然真的地震了。”
听皇帝重复这句话,曹琮和其他公卿都没有回答。
连急于表现的夏竦都闭上了嘴。
皇帝正在怀疑自我,他们说什么都可能引起皇帝震怒,还是不说为妙。
不过群臣心里也有了怀疑。京城先有预言,然后地震,是不是老天真的在预警。
他们不但想到了皇帝的后宫,还想到了前朝。
庆历君子去年被逐出京城,今年京城居然地震,难道……
吴育眉头紧蹙,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执中和贾昌朝心中萌生退意。
而夏竦,他满心激动。汉朝遇到天灾就会罢免三公,把如今的宰执罢免了,自己拜相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
君臣人心浮动。
后宫中,曹皇后也在地震的第一时间就离开宫殿。
地震还未结束,曹皇后就稳住内侍和宫女,径直前往妃嫔的住所。
大部分妃嫔早早就入了宫,没有经过半点外界风霜的摧残。她们有抵御宫中风霜的本事,但对于宫廷之外的风霜一无所知,显示出如稚儿般的无知失措。
当曹皇后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都跌跌撞撞向曹皇后扑过来。
曹皇后让宫女把妃嫔扶住,自己只将福康公主抱在了怀里:“地震了,不要乱跑。地震片刻就会结束,只要房屋不垮塌,地震不会死人。”
张美人悄悄靠近了曹皇后。
曹皇后看了她一眼,让宫人把椅子搬出来,让众人坐着等地震结束。
皇帝最疼爱的张美人,被安排到离曹皇后最近的地方。
苗昭容撇了一下嘴,抢了曹皇后另一边的位置。
以往她们这些宠妃最看不惯曹皇后那端肃冰冷如死人般的脸,真遇上事了,她们忍不住一直盯着曹皇后的脸看,只要曹皇后的神色不动摇,她们就心中安稳。
地震如曹皇后所说的那样很快结束。宫里的建筑还算坚固,这次地震没有垮塌的地方。
妃嫔惊恐不安,不敢回自己的直舍居住。
曹皇后将所有人都安排到自己的坤宁殿中,暂时所有人都住大通铺,熬过这最惊慌的时间。
她又派宫女和内侍巡逻后宫有灶火的地方。
如她所料,地震时果然有灶炉还温着茶水、汤粥,已经有锅被地震晃落在地,起了小火。
宫女和内侍赶紧取水灭火,没让火灾蔓延。
处理好所有事后,曹皇后才换了一身稍微隆重一点的衣服,遣人去前朝,询问皇帝是否可以容她奏事。
若有要事,皇后也可出现在前朝官员面前。不过曹皇后向来谨慎,先要赵祯同意之后,才会用上皇后的权力。
赵祯想起后宫的女人,忙让曹皇后来前朝。
曹皇后板着脸走到群臣面前,向赵祯禀报后宫之事。
群臣都忍不住在心里颔首。
不愧是他们群臣为陛下选出的功勋之女。曹家的女儿气势就十足,临危不乱,实乃皇后典范。
赵祯听闻曹皇后将众嫔妃都安置到了坤宁殿后,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好。”
曹皇后被赵祯夸奖了,嘴角也不会勾一下。她严肃道:“是妾身该做的事。”
赵祯本想问几句张美人,但群臣都在这里,便向曹皇后使眼色,让曹皇后主动提起。
曹皇后果然会意,将赵祯后宫中有份位的妃嫔的情况依次详细告知赵祯,张美人自然也在列。
她又提起福康公主很勇敢,没有吓哭。赵祯高兴地赏赐了福康公主。
曹皇后顿了顿,道:“张美人曾听闻京中有人预言地震将至,将此事告知了陛下和妾身,妾身才能及时处理此次地震。张美人此举有功,请陛下升张美人的份位。”
赵祯一愣,没想到曹皇后会当着外臣的面说这件事。
曹皇后的神情仍旧是那么木讷端庄,一看就没有私心。
她一个皇后,请求皇帝给宠妃升份位,能有什么私心?自然是全然为公了。
曹皇后暗示赵祯:“京中流言四起,陛下当告知百姓,之前谣言不是谣言,而是上天的警示。陛下该赏赐张美人。”
赵祯瞬间回过神。
他当时找曹皇后吵了一架,告知了曹皇后京中传谣言,是逼他对张美人不好,诬蔑张美人是妖孽。
曹皇后当着群臣的面替张美人讨赏赐,既是向他表示大度,绝没有嫉妒张美人、不希望张美人晋升,也是替他揽过平息流言的责任,主动替他证明此次地震不是因为他偏宠张美人,反而张美人告知了他地震将至。
赵祯扫了一眼群臣。
群臣都没有反对。
他心中了然。群臣不在乎他后宫宠什么美人,只要不闹到前朝就好。此次“功劳”不能安在张尧佐的身上,再让无德无才的张尧佐升官,但张美人在后宫升份位,群臣便没有意见,随他高兴。
赵祯与群臣达成意见统一,道:“先救灾,容后再议吧。”
曹皇后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至于皇帝是否要借此机会为张美人升份位,她就无所谓了。
曹皇后向皇帝告辞,离开前悄悄地看了曹琮一眼。
曹琮淡然自若,目不斜视,视线没有与曹皇后对上。
但曹皇后安心了。
叔父没有慌张,暾儿在宫外肯定不会有事。
京中有地震的谣言,即使叔父不信这个,也会以防万一,在五月结束前,不会让暾儿留在危险的地方。
曹皇后在心底悄悄念诵,希望佛道的神仙都保佑她的暾儿。
……
宫外,曹暾当然无事。
地震后必定下雨。他在躲避地震的时候就举起了伞,甚至没被冰雹的突袭砸中。
章惇被冰雹砸得哇哇大叫,蹲在了曹暾的小伞下面:“暾弟,你不够意思,怎么就只有你有伞?”
曹暾举着小伞道:“屋里有伞,你自己没拿。现在可以回去拿啊。”
章惇蹲着戳曹暾的痒痒肉,可惜曹暾没有痒痒肉,怎么戳都不动。
地震还没结束,就算被冰雹砸得很痛,几人也不敢回屋拿伞。
只有曹暾举着伞。章楶和章衡把章惇从伞底拖出来,让年纪最小的狄诤入伞,和曹暾一起躲避冰雹。
苏轼蹲在地上画圈圈,牙齿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看样子难过极了。
曹佑脱下防蚊虫的罩衣,套在了年纪第三小的苏轼脑袋上:“遮一遮,别着凉。”
苏轼用曹佑的罩衣裹住脑袋,继续蹲在地上画圈圈。
狄咏抱着手臂望天,脸被冰雹砸疼了也不低头:“预言成真了。”
章衡和章楶都默然不语。
他们做了许多事,但心里还是希望地震别来。地震真的来了,他们便不由担忧,是不是老天真的在预警什么。
章惇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罩头上,冷笑道:“我们之前为了不被发现谣言的源头,故意将消息递给张尧佐。这下谣言变成了预言,陛下不会奖赏张尧佐吧?”
除了曹暾之外的众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将谣言直接说给张尧佐听,是章楶的计谋。
京城中经常有谣言,引起人心惶惶的却不多。若是想要谣言被百姓所知,就最先要被官府所知。
他们自然是不可能通过自家长辈的渠道,把谣言传给皇帝知晓。思来想去,张尧佐是最合适的人。
这谣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皇帝好色,沉迷内宫,偏宠嫔妃,帏薄不修,屡屡提拔宠妃那无德无才的外戚,所以上天降下示警。但张尧佐还不知道那个被皇帝偏宠的嫔妃是谁,那位无德无才的外戚是谁吗?
张尧佐的性格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常常入宫与张美人勾连,让张美人吹皇帝的枕头风,此事连民间都知道。
张尧佐听到居然京中传出对他极其不利的谣言,肯定会告知张美人,让张美人告诉皇帝。
皇帝心里有鬼,就会大张旗鼓搜捕传谣之人;皇帝心里没鬼,也会让官府张贴告示,让百姓不要相信谣言。
这时,京中的百姓就会好奇,那官府所说的谣言是什么啊?
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章楶道:“我出这个计谋是,是希望在地震真的发生时,陛下忆起此事,会因惧怕上天,远离张美人和张尧佐。”
章惇没好气道:“我一直不同意你的预料。张美人奢侈,风尚传到京城,引得京城众多妇人纷纷效仿,京城无人不知。陛下还闭着眼睛时常下诏夸赞张美人节省恭顺,不爱俗物,所以才常常赏赐她。我看这次地震预警,说不定陛下还会升张美人的份位呢。”
曹暾没好气道:“你管他后宫干什么?能让百姓在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地震,会往外跑而不是站在原地发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不要用天灾来进行朝堂或者后宫争斗。”
“我只是抱怨一句,没想争斗。”章惇讪讪道,“别骂了,我还不是替你的姑母抱不平?”
曹暾道:“谢了。”
章惇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章衡道:“陛下说这是张美人预警的功劳,但百姓只知道是陛下偏宠张美人惹的祸端。我想群臣听到百姓议论,便会劝阻陛下。”
章楶道:“我也是如此认为。”
后宫那些复杂的事,曹佑向来理不清楚。更别提狄咏和苏轼目前还是两个傻孩子,他们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都放空了脑子。
狄诤却皱紧眉头。
曹暾对狄诤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支支吾吾什么?”
“没有支支吾吾。”狄诤道,“没什么。”
曹暾面无表情地盯着狄诤。
狄诤:“……”
狄诤烦恼地抓了抓脸颊,道:“我是想,如果陛下能以地震之事给张美人晋位,还算好的了。不然以陛下对张美人的偏爱,不知道还会弄出什么荒唐的事。至少张美人预言地震而晋位,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曹暾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同意章质夫之前将消息直接传递给张尧佐的提议。等叔祖父回来,我会向叔祖父建议,让叔祖父想办法联系上姑母,让姑母向皇帝提议给张美人晋位。”
曹暾冷笑了一声,道:“陛下老担忧姑母针对张美人,姑母提议给张美人晋位,无论是否成功,无论陛下是否将来仍旧怀疑姑母,至少群臣和史书会相信姑母的清白。”
后世文人给曹皇后造的谣太多了。
他们总认为,一个女人若是不讨男人喜欢,那定是那女人有问题。而且那女人一定会嫉妒那个男人宠爱的女人,为此不择手段,极尽丑恶。
史书中没有这些事,文人的笔记里“春秋笔法”都要编出个事。
最离谱的当数苏辙。
正史和其他文人的笔记小说里提到高太后,都点明了高太后与宋英宗同岁,同时入宫,宋仁宗在两人四五岁时,便为两人定亲。
苏辙却在笔记小说里造黄谣,说高滔滔在三四岁的时候入宫,是曹皇后为了争宠,想把高太后献给宋仁宗。后来张贵妃嫉妒,才让宋仁宗把高滔滔送出宫。之后曹皇后才为高滔滔和宋英宗定了亲。
先不提曹皇后让三四岁的稚童替自己争宠有多离谱,也不提宋仁宗虽然好色到让九岁少女入宫但还没丧心病狂到盯着三四岁的女童,就说高滔滔出宫的时候,温成皇后都还没承宠,哪来的张贵妃,又哪来的本事逼迫曹皇后把高滔滔送出宫外?
后世常怜惜宋英宗“三进三出”皇宫,其实宋英宗没有那么悲惨,只有两次入宫,而且第二次就直接被定为皇子了。
宋英宗赵曙在景祐二年(1035年)被接入皇宫,那时他三周岁。
高滔滔在史书记载中,同年被接入皇宫,也是三周岁(史书记载为四虚岁)。
这时,宋仁宗为赵曙和高滔滔订下婚约。
宝元二年(1039年),宋仁宗的长子出生,赵曙被送出宫,回到了生父身边,时年七岁。
高滔滔也同时出宫。
之后宋仁宗的儿子虽然不断死,但也不断有新的儿子生出来。所以赵曙一直在生父身边,且因为曾经为皇帝养子,处境特别可怜。别的宗室很小的时候就有官职在身,他却在出宫后,身上的官职就被剥夺了,一直是白身。
哪怕宋仁宗历史中最后一个儿子赵曦在庆历三年(1043年)早夭,赵曙也依旧在宫外为白身。
高滔滔是庆历七年(1047)嫁给赵曙,那时赵曙正处于最尴尬的境地,所以两人才是患难夫妻。
皇祐二年(1050年),赵曙才为岳州团练使。
这之后,赵曙经历了父丧,直到嘉祐七年(1062年)八月,他二入皇宫,就被立为皇子,但不是太子。
二入皇宫时,赵曙仍旧惶恐,多次推辞,并告知仆从,等皇帝有了子嗣,他就回来。
可喜的是,第二次入宫,赵曙没有遭遇太多痛苦。第二年,宋仁宗就驾崩,他当皇帝了。
可悲的是,从宝元二年(1039年)出宫到嘉祐七年(1062年)再次入宫,这二十三年的惶恐不安,把赵曙逼成了一个精神病。等他一当皇帝,神经一放松,就犯病了。
温成皇后在康定元年(1040年)才承宠生下皇三女安寿公主,且那时皇帝还有其他宠爱的妃嫔。高滔滔在宝元二年(1039年)就出宫了。苏辙是仁宗朝的进士,不会不知道这个时间线。
苏辙的哥哥苏轼还是被曹太后和高太后救下来。苏辙和苏轼能入中央为高官,也是得了高太后的赏识。
就这样的恩情,苏辙却在笔记小说里造曹皇后和高皇后的黄谣,编了一则曹皇后拿三四岁的高皇后争宠,与虚空从庆历七年跳回来的张贵妃宫斗失败的故事。
天啦,曹皇后居然拿三四岁的外甥女争宠,去侍奉中年皇帝,这个女人太恶心了!——曹暾以前是觉得这样的言论好笑,现在曹皇后是他亲娘,高滔滔是他亲表姐。
曹暾认真叮嘱自己的小伙伴们:“以后你们要是写笔记,可要给我记清楚了,我姑母从来没有想过和张美人宫斗!她根本不在乎皇帝宠谁!”
三章困惑:“谁会记那些?”
狄咏终于停止用脸接冰雹:“我不写笔记。”
狄诤道:“我也不爱写。”他更喜欢写词。
曹佑……曹佑自不用说了。
曹暾轻踹了苏轼的屁股一脚:“你呢?”
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苏轼有气无力道:“谁会写啊?谁诬蔑你姑母,我陪你去揍他。”
曹暾微笑:“说好啰。”
苏轼和三章、二狄都点头:“说好了。”
曹暾想起那个还在和毛笔字奋斗的苏辙,发出阴恻恻的笑容。
哼,我就看看,苏辙你还敢不敢编排我亲娘!
你走着瞧,就你会写笔记小说吗?我提前写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造谣恩人!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承诺了三更就要写,我会熬夜写完,大家别等,明早起床看,不知道会熬多久。
第68章 归安少年郎
地震在几人闲聊中就停了。
他们匆匆换了衣服, 带上壮仆,就要出门。
张载和范纯祐待地震结束后就找了过来,忙阻止几人上街。
章楶把曹暾往脖子上一顶, 道:“放心, 伤不到暾弟。我们写书教了城里百姓地震如何自救。地震真的来了, 我们不去帮助百姓,就不能安心。百姓听到我们是写《归安丘园》的人,也会主动帮我们维持秩序。”
张载仍旧不愿意曹暾去乱糟糟的街上冒险。
曹暾抱着章楶的脑袋道:“那我就不去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去。外面乱哄哄的一听就很麻烦。他只是个孩子, 去了也没什么作用,只是“署名”而已,不如在家里偷懒。
“不行, 此事最大的功臣就是你,我们不能偷你的功劳。”章惇道, “张兄长, 朱兄长,我们要出门安抚百姓,暾弟必须去。”
张载皱眉道:“安抚百姓有官府。”
章惇给章衡使了个眼色。
章衡上前一步压制住张载。章惇则抱住了范纯祐的双腿。
“快跑!”
章楶顶着曹暾,迅速往门外跑。
狄咏和狄诤跟在后面溜出了门。
苏轼看看门外,又看看章衡和章惇, 扑向范纯祐,抱住了范纯祐另一条腿。
章惇大笑道:“好兄弟!”
苏轼得意地扬起嘴角:“嘿嘿。”
曹佑对张载和范纯祐抱拳道:“得罪了。等夫子和叔父回来, 我会向夫子和叔父请罪。”
张载骂道:“如果暾儿有什么意外,你请罪有用吗?!”
章衡松开张载,道:“你与其在这里费口舌, 不如和我们一同去保护暾儿。”
张载指着章衡痛骂。
章衡略翻了一下眼皮, 道:“你就只会费口舌吗?既然无事, 那我走了。”
章衡说完就转身去寻章楶和曹暾等人。
张载继续指着章衡骂, 但跟着章衡的步速,没有跑去夺回曹暾。
范纯祐拍了拍左右两个小脑袋,道:“松开。”
章惇笑嘻嘻地松开范纯祐:“我们一起去?”
范纯祐叹气:“你们想为暾儿扬名,不必用这么危险的方式。”
章惇摇头:“不是为暾弟扬名,而是这个名本就是暾弟该得的。”
他不会把朋友的秘密告诉别人,但心里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是曹暾预言有地震,冒险告诉他们,试图能多救一点京城的百姓。如今京城的百姓得了曹暾的恩惠,感激之情怎么能不由曹暾拿着?
虽然他们也做了一些事,但曹暾的功劳仍旧最大。
苏轼也松开手,道:“唉,朱大哥你别问了,反正这事啊,非得暾弟去做。”
范纯祐道:“你们的秘密,连我也不能说?”
苏轼得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揉了揉鼻子:“嘻嘻。”
范纯祐有点受伤。
他还以为曹暾与苏轼不和,也不认可苏轼的性格。为什么曹暾宁可信任苏轼,也不信任自己?
难道自己年龄大了,曹暾更喜欢同龄人?但章衡与张载的岁数也差不离啊。
曹暾如果知道范纯祐的心声,一定会大喊冤枉。
他不是更信任苏轼,而是他如果告知范纯祐和张载,这两人肯定会告诉范仲淹,继而叔祖父也会知道。
他本来没想闹大,只是随便传点谣言,所以不想让长辈插手此事。
哪知道,这群小伙伴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皇帝都亲自下诏抓人了!
他就更不敢提了。
范纯祐和张载不愿意曹暾冒险,但曹暾自己想出门(曹暾:我没说我想啊!我被章楶那混蛋劫持了啊!),他们只好跟着曹暾冒险。
地震之后,全城戒严,他们带着家丁出门,其实比平日里还安全些。
范纯祐和张载条件反射阻拦曹暾出门,只是担心余震伤到曹暾,不是怕流民。
他们二人知晓曹暾的身份,在三章说要为曹暾扬名时,他们便已经被说服了。只是三章根本不和他们商量,扛着曹暾就往门外跑,让他们很生气。
几人点好壮仆,乘坐马车,直接去了曹家隔壁的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里最大的瓦舍,人流量最为集中。地震的时候,就有许多百姓聚集。
地震时,百姓惶恐不安,差点造成踩踏事故。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归安丘园》里说这是地震!”,百姓竟然冷静下来。
他们忆起已经在瓦舍听了许多遍,都快能背下的《归安丘园》最新的故事,立刻记起了故事中关于地震自救的方法。
瓦舍中听戏的人有小半都读过书,有些还有官身。
他们立刻聚集在一起,大声背诵《归安丘园》里的章节,让慌乱的百姓照着做。
瓦舍几乎都是空地,他们只要冷静下来,就不惧怕地震房屋倒塌带来的危险。
就算棚子倒塌,他们也顶多受伤,护住头和胸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百姓们心中有了主意,处事便不会太慌张。即使他们没有经过地震自救演习,一些最基本的比如不乱跑,站在空地里不动的建议,他们还是能照做的。
当地震结束,百姓们还在惶恐,不知道要不要回家的时候,章楶顶着曹暾跑来,张口就喊:“写《归安丘园》的神童曹暾来啦!”
抱着章楶脑袋,还在章楶肩膀上的曹暾在思考,要不要把章楶的脑袋拧下来。
虽然他做不到,只能想一想。
百姓炽热的眼神朝着章楶肩膀上的孩童集中。
他们就象是寻到了能救助他们的神灵,不知道从谁开始,也可能是同时开始,瓦舍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曹暾被吓得一僵。
章楶大摇大摆地走上表演者们已经吓跑的戏台,他身后的壮仆如他们第一次来瓦舍推销小说一样,搬着厚厚几摞书放在台上。
章衡等人也紧随他们乘坐马车赶到。
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向百姓宣扬地震后该做的事。
他们还印刷了许多地震自救小册子。
曹佑和狄诤根据京城不同的街道,将小册子发给那条街道上的老成持重的读书人,让他们帮助邻里乡亲自救。
苏轼和狄咏在台上大声朗读册子上的内容,并分发大量纸笔,让读书人记录下他们用自救常识编写的顺口溜打油诗。
有小孩被他们所念的顺口溜打油诗吸引,忘记了地震的可怕,拍着手跟着他们念。
也有发髻散乱的伎人心念一起,重新拿稳了手中的乐器,当即给那几首打油诗配上了曲子,那打油诗便成了朗朗上口的民间歌谣。
曹暾什么都没做,就一直被章楶顶在头上。
百姓做事的时候,都不断往曹暾身上瞟,好像他们多瞟几眼,心里就会生出勇气。
当曹琮和李昭亮听闻曹暾在桑家瓦子,匆匆带领禁军赶去时,瓦舍的百姓已经散开了。
他们由各自街道的老书生带领,为首的吹着笛子或者手持响板,百姓们扯着的嗓子中混杂着孩子们尖锐的声音,一路高歌着回家:“地动山摇莫慌张,冷静出屋别躲藏!……”
曹琮驻足聆听。
歌谣里唱了如何躲避余震,如何救助伤员,如何预防震后的大灾……他一听,就听出这些歌谣,在《归安丘园》中出现过,正是那县令给百姓编的歌谣。
李昭亮也听了出来:“你家暾儿可真了不得啊。”
曹琮道:“不用去瓦舍了,去外城流民聚集的地方。”
李昭亮笑道:“不担心他了?”
曹琮道:“担心,但他既然有要做的事,我不该阻拦。”
李昭亮叹气:“他才几岁?你是揠苗助长。”
曹琮瞥了李昭亮一眼:“我可没助长,是暾儿自己长得好。”
李昭亮便露出了嫉妒的神色。曹琮这炫耀的嘴脸,真是可恶啊。
平日最为谨慎整肃的曹琮,在看见幼时朋友嫉妒的神情时,故意朗笑了几声。
李昭亮将佩刀拔出一半。
曹琮虚握着拳头挡在嘴前,笑道:“赶紧干活,别拖延。”
“哼。”李昭亮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虽然你家暾儿还小,但也可以提前寻找婚配了。”
曹琮脸上笑容一淡,道:“暾儿婚配,恐怕会由陛下决定。”
李昭亮嘀咕道:“至于吗?”他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曹暾等人还不知道曹琮已经在桑家瓦子外转了一圈,与他们擦肩而过。
桑家瓦子的百姓陆续回家后,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去其他瓦舍继续宣扬歌谣,稳定民心。
如果路上遇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们也会停下脚步,劝说百姓在家门口等待,不要乱跑,并教给百姓自救的歌谣。
他们没有散发救灾物资。
在京城脚下,在皇帝发话让富户赈济之前,他们赶在官府之前赈济,或许旁的富户没事,但曹家处境尴尬,不得不小心。
何况,曹家凑不出太多赈济灾民的钱。赈济这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做不好反而损坏名声。
能在京中居住的人都不会太贫困,即使贫寒,他们邻里也有富户。
京中官宦富户不敢在朝廷下令之前赈济灾民,但邻里可以互帮互助。
曹暾的坐骑已经从章楶换成了章衡。
他仍旧什么都没做,只是小伙伴们和后来加入的张载、范纯祐在宣传歌谣和印刷的地震自救小册子,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他,刺得他分外难受。
看我做什么啊?我已经在章衡肩膀上缩成一团了!
宫里虽然立刻准备救灾,但朝中各个部门走流程还需要时间。
朝廷先派禁军镇压城中骚乱,公卿熬夜干活,也第二日才能拿出赈济的方案。
他们第二日黑着眼圈得知,有一伙少年郎已经在京中奔走了一日,安抚住了京中的慌乱。
京中百姓亲切又语含期盼地称呼他们为“归安郎”。
归安归安,惟愿早日回归安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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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秘密藏不住
范仲淹说是退休后给曹暾当夫子, 私底下还要干着钦差的活。
等尹洙到来后,皇帝多了一个工具人,时不时就要用一下。
京城地震谣言四起, 皇帝毕竟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便让范仲淹和尹洙私下查一查, 张尧佐从何得知地震谣言。
皇帝不仅让范仲淹和尹洙查谣言源头,也是想让范仲淹多了解张尧佐。
皇帝不认为自己是无缘无故地提拔张尧佐。他为提高张美人的出身而提拔张尧佐时,查过张尧佐的履历。
张尧佐在外地任知县的时候是个能吏, 很会断案。在他成为外戚之前,就因为有政声被召回京城任判登闻鼓院。虽然判登闻鼓院这个官职不大,但能凭借自身能力从地方拼到中央的官员, 都有几分真本事。
皇帝知道范仲淹是极为公正的人,哪怕庆历党争激烈的时候, 他都能公正地评价不同政见的官员。如果范仲淹认可张尧佐的本事, 将来范仲淹肯定会回朝廷为官,他就会站在皇帝这边,阻止群臣对张尧佐的攻讦。
自从罢相后,范仲淹看事看人都仿佛大彻大悟,通透许多。皇帝一下命令, 他就看明白了皇帝的小心思。
范仲淹对皇帝以为他“没看到”张尧佐的想法,十分无奈。
既然欧阳修在离开京城前都一直紧盯着张美人和张尧佐上奏, 自己身为欧阳修的友人,怎么会不知道张尧佐?
张尧佐起初确实是能吏,但自从他成为皇帝宠信的外戚后, 就变得奢华浮躁, 只知道搜罗珍宝送入宫讨好张美人, 再没有半点以前清正模样, 政务也处理得一塌糊涂,全为自己和张美人谋私利了。
范仲淹真的不理解皇帝。皇帝自己是一个崇尚节俭的人,还多次下令,抑制京城奢侈之风,甚至因为京中妇人奢华僭越,而治妇人的罪。
可京城奢华之风的源头就在宫廷啊。宫廷所尚,外必效之。
既然皇帝自己都很节俭,为何会纵容张美人和张家外戚奢侈无度?张美人最爱奢侈,多次主动向皇帝讨要珍宝,皇帝几乎无有不从。宫中不断违制,朝廷的禁令简直是一纸笑话。
现在皇帝还让他去看张尧佐的好?行,他认真去看看,张尧佐在民间究竟有多嚣张跋扈,这就上奏章弹劾。
范仲淹哪怕没有太多人手,也比禁军会查案得多。
他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章衡所收服的山贼身上。
虽然章衡是孤身悄悄上山与山贼赌斗,即便范仲淹查到山贼身上,也查不到他与山贼“勾连”的证据。但范仲淹不是为人定罪,只需要自己心里明白,不需要证据。
他想起曹暾等人搜集和编写地震自救常识的事。
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现在回过头,他才发现一处违和的地方——在京中谣言四起的时候,曹暾等人都快定稿了。他们虽然是在京中有了谣言之后才将书稿给他看,但那些资料绝不是短短几日就能搜集完毕。
尹洙虽然在政治上敏锐度很低,但身为戍边帅臣,他对“情报”的敏锐度很高,也察觉了这件事。
尹洙悄悄对范仲淹道:“暾儿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京城会有地震谣言。难道他们是想趁机打击张家?”
范仲淹略一沉思,道:“以暾儿的性格,不会在意张家。他冒险,恐怕是……”
范仲淹顿了顿,接着道:“我们赶紧回京。”
尹洙不悦道:“为何你对我说话还吞吞吐吐?你不信任我?”
范仲淹摇头:“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的推测太过神异,在事情未发生前,不能说出口。等五月过去,你就知道了。”
尹洙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惊讶道:“难道暾儿事先知道五月会……”
范仲淹厉声打断道:“噤声!不可胡言!”
尹洙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虽然他与曹暾相处不多,但范仲淹老在他耳边说曹暾很是神异,仿佛上天赐予大宋的珍宝。他听多了,居然也有点信了。
如果曹暾真的感知到京城龙脉震动、龙气受损,那他以后……
唉,还说什么以后?暾儿现在已经够自在了。难道范仲淹还能更加宠溺暾儿吗?
尹洙心情又是激动澎湃,又是忐忑不安。
太子是真的神异,不是史书中写的那种神异,对天下百姓都是好事。
可这对太子本身不一定是好事啊。
尹洙想起宫中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便不由愁上眉头。
范仲淹也一样。
他急着想回京,却不能立刻回京。既然他能猜出这件事,如果露出的马脚太多,恐怕还会有其他人猜到京中地震谣言一事和曹家有关。他要与尹洙一起替处事虽有些章法,在他看来还是很稚嫩粗糙的章衡扫去痕迹,才能回京。
当范仲淹和尹洙匆匆为章衡收拾了不妥之处,往京城回赶的路上,京城便地震了。
范仲淹和尹洙入城的时候,得知京城已经地震,全城戒严,交换了一个忐忑的眼神。
当他们进入外城,就更加不安。
这不安,甚至让他们有些怒气了。
正巧,小伙伴们又强迫曹暾来博取名声,将地震自救小册子分发到外城。
内城的秩序已经恢复,外城穷人和流民都很多,房屋不结实,垮塌严重。
等禁军稍稍清理后,章衡和章楶轮流顶着曹暾安抚流民。
外城的百姓都已经听闻了“归安少年郎”的名声,当他们出现的时候,都很认真地记下他们所说的话。若是有什么困难,也更愿意和他们说,不敢去打扰官吏。
章惇、曹佑等人便手持毛笔,将他们的需求记下,再转达给官吏。
官吏见有他们帮忙,办事效率高许多,百姓不再因为惶恐不敢听从官府的指挥,就非常不客气地将这群少年郎们临时纳入小吏群体中。
曹暾这个年龄,即使文书吏都不敢用他。但所有小伙伴都不准曹暾独自待在家里,就是要把他扛出来遛一遛,让百姓们对着他双手合十碎碎念。
范仲淹和尹洙听百姓说“归安少年郎”就在附近,急匆匆赶来时,曹暾正歪着脑袋趴在章衡头顶,脸蛋被章衡的头顶压成了一个凹形。
范仲淹气势冲冲走来时,范纯祐正在问章衡要不要换班。
虽然二章舍不得肩膀上的孩童,但偶尔他们也会和范纯祐、张载换班,自己去学着做吏。
“父亲?!你回来啦……”范纯祐一眼瞧见满脸怒容的范仲淹,声调先拔高后压低,还没忍住后退了几步。
范仲淹瞥了范纯祐一眼,范纯祐连忙垂下头,做出认错的姿势。
范仲淹没有当众教训儿子。他冷哼了一声,对章衡伸出手,把曹暾抱了下来:“郎君辛苦了。”
曹暾抱着范仲淹的脖子,有点想哭。
回来了回来了,我的救星终于回来了。
“夫子,你一定要好好骂他们一顿,还要骂叔祖父和小叔叔。叔祖父和小叔叔也跟着他们胡来!”曹暾抱着范仲淹的脖子就告状,“我出门也无事可做,一点都不想出门!”
章衡先对范仲淹和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尹洙作揖,道:“我们只是想让百姓都知道,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谁。百姓也最信任暾弟,只要暾弟出现,他们就会安心。”
范仲淹沉声道:“你可知在天子脚下,外戚声势过重会有何种后果?”
章衡道:“声势过重的外戚只是一个稚童,陛下不会太在意。何况做此事者不止曹家,曹家叔侄都是总角垂髫孩童,我和章质夫身为致仕宰辅的弱冠族人,对朝堂诸公而言,才是最为引人瞩目之人。”
范仲淹被章衡的话噎住了。
他问道:“章相公可听过你这番话?”
章衡犹豫了一下,道:“叔祖父既然没有反对,当是认可我的。”
范仲淹冷笑了一声,道:“那就是他事先并不知道。”
尹洙忍不住补了一句:“以前我就说章希言糊涂,没想到他老了后更糊涂!”
章衡默然无语地看了尹洙一眼。这位鲁夫子难道和叔祖父是旧识?这语气,可不是不认识的寒门文人评价致仕相公的语气。
“夫子,我要回去。”曹暾提醒范仲淹。要训话以后再训,现在我、要、回、家!
“来都来了,把事做完再走。”范仲淹拍了拍曹暾的屁股,为曹暾把头上遮蔽秽气的面纱绑紧了些,往百姓中走去。
曹暾不敢置信地瞪着范仲淹。
什么叫来都来了?那我还孩子还小呢!夫子怎么能这样?他都不关心我的身体了吗?我这么年幼,怎么能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乱逛?灾民聚集,说不定有很多病气,我受不得这个!
曹暾许多话堵在嘴中,但他之前没能对小伙伴们说出来,现在对范仲淹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别人是好意,他便不能说出太过伤人心的话。
曹暾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从前世带来的人情世故能不能消失啊,我现在只想当一个随心所欲的纨绔子弟!
暾暾纨绔被范仲淹抱在怀里,脸埋在范仲淹怀里,不肯抬起来。
范仲淹护着怀里的孩童,与百姓聊天,很快了解了此次灾情始末。
还好,京城地震并不剧烈,只有少许房屋倒塌,道路没有开裂。
之后的冰雹和暴雨比地震更恼人,还好京中早就有地震预言,京城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将粮食存入地窖中,又收拾好了易碎的物品,所以没有造成太大慌乱。
东京城里大部分百姓都失去了田地,全靠做工养活自己。有一日工,就有一日食。他们能存半月粮食,都算生活宽裕。若没有那场“谣言”,他们定不会节衣缩食储存物资。
如今他们能刨出废墟下的粮食,京城赈济效率再低,等他们自己的粮食吃完,赈济的粮食也应该到手了。
还有富户在忐忑时提前搜寻了许多跌打损伤的草药,此次都给邻里用上了。
寻常时候富户不会这么慷慨,但这场地震之前居然有预言,仿佛神仙在天上看着,他们自然要做出善良的模样。
平日里相国寺等大型寺庙道观都是只吃皇粮不做事。这次他们仿佛也变成了真正的和尚道士,一个个慈眉善目,倾尽全力用储存得太多几乎快烂掉的粮食赈济灾民。
官吏女眷在曹皇后的号召下织布缝衣,捐给京中缺衣的灾民。
贵族女眷几日内能织出的布缝出的衣极其有限,曹皇后此举不是真的让贵族女眷亲自为灾民缝衣服,而是做了个榜样,让官宦富户捐献破旧衣物。
京城衣贵,当朝翰林学士张方平为家中女仆定做一套成衣就要花一千多贯,是曹暾五分之一的月俸钱。
如果官宦富户不捐献破旧衣物,京中肯定会有许多灾民在炎炎五月的冰雹和暴雨中失温冻死。
见京中一切井井有条,并无灾害之后的颓败之气,范仲淹心中大定。
他笑着拍了拍把脸埋在自己怀里的曹暾的屁股,凑在曹暾耳边道:“夫子替京城百姓谢过暾儿。”
曹暾闷声闷气道:“和我无关。”
范仲淹笑了笑,无言地摸了摸曹暾的脑袋。
好孩子,好孩子啊。
尹洙看着范仲淹怀里的孩童,一向严肃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结束一日劳累——别人在劳累,曹暾在打盹,范仲淹让尹洙带着曹暾去洗漱睡觉,自己关上门教训人。
他环视了一圈,道:“苏洵呢?”
被朱夫子很不礼貌地直呼父亲的姓名,苏轼半句话也不敢说。
张载回答道:“苏明允访友还未归。”
范仲淹颔首,视线投向章衡:“你的行事太粗糙。”
章衡脊背一凉,垂首不语。
范仲淹道:“你收留的那些匪徒交给鲁夫子,他帮你训练一番后再还给你。”
章衡小声道:“叔祖父已经把人带走了。”
范仲淹道:“鲁夫子会去寻你的叔祖父。你叔祖父能抹平他们身份的疏漏,但不能训练他们。”
章衡头皮发麻。朱夫子和鲁夫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个个都对叔祖父不客气?
范仲淹对曹佑道:“你没有以暾儿为先。”
曹佑垂着头道:“是我的错。”
范仲淹冷笑道:“你直接认错,就是下次还会这样做,是吗?”
曹佑:“……”他要怎么回答呢?面对范文正公,他真的不好意思胡言乱语。
范仲淹将视线移向章楶和章惇。
章惇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章楶身后。
“藏什么藏?难道我会因为你年少,就不知你的本事?”范仲淹气笑了,“出来!”
章惇小碎步从章楶身后挪动出来,扬起谄媚讨好的笑容。
范仲淹收起笑容:“我能理解你们对百姓的怜惜之心,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还年少,此等大事,该先询问长辈。”
章惇心里道:才不呢。
章楶心里道:我还是更相信朋友。
章衡心里道:暾弟的身份可能有问题,你们一定会以暾弟的安危为先,忽视暾弟体恤百姓的仁心。
曹佑心里没话。狄咏和苏轼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
倒是狄诤被范仲淹训话,心情略有些激动。
张载和范纯祐倒是虚心听了,可惜他们本来就不知情,算不上犯了错。
范仲淹扫了众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心里究竟是真反省还是屡教不改。
唉,暾儿的朋友,个个都恃才傲物,半点没把长辈的谆谆教导放在心上。
还好范仲淹身边的友人也都是这副模样,他早已经习惯。
范仲淹让他们坐下,别站着碍眼。
几人排排坐下,范仲淹便从几人疏漏开始说起,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如果此事被人发现,他们可能不会有太大的事,预言此事的曹暾就会有灭顶之灾。
曹佑:“不是暾儿,是我预言的。”
三章:“对,是他是他。”
狄诤:“是的。”
狄咏和苏轼疑惑道:“难道不是佑三吗?”
张载和范纯祐声音拔高:“什么?什么预言?!”
范仲淹瞥了两人一眼:“我让你们照顾暾儿,你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张载和范纯祐羞红了脸,垂首不语。
范仲淹冷哼了一声。
这群竖子,还真是令人头疼啊。
当曹琮回家,得知范仲淹和尹洙已经回来,来不及换衣服便去见范仲淹。
已经把曹暾哄睡(曹暾:无须哄,沾枕头就睡。)的尹洙拦住曹琮,道:“朱夫子正在教训人,我们过会儿再去。”
曹琮为几人说好话道:“地震后全程戒严,他们在家丁和兵卒的护卫下去安抚流民,并无太大危险。此事是我准许,夫子不要生气。”
尹洙示意曹琮和他进书房,然后挥退仆从后,道:“曹玉璋,你可知京中地震流言,就是暾儿带人传出来的?”
曹琮手一抖:“什么?!”
尹洙示意曹琮小声点,道:“希文推测,暾儿可能感觉到京中龙脉震动,怜惜百姓,所以拜托曹佑、章衡等人在京中散播流言,希望引起百姓重视。”
他将自己和范仲淹受皇帝的命令,探查流言始末告知了曹琮。
章衡和章楶那些粗糙布置,他也一一告诉曹琮。
曹琮眉头紧拧:“陛下还是生出了疑心啊。”
尹洙冷笑:“他不是疑心,只是想为张尧佐讨个好名声,希望希文替张尧佐说好话。”
曹琮眉头更加紧蹙:“张尧佐是不是好官,众人皆知。陛下竟然以为范公不知?”
尹洙道:“他偏心。”
见尹洙直言不讳地说皇帝的坏话,曹琮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怎么知道是暾儿?或许只是、只是……”
尹洙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能是你侄儿曹佑?那你曹家可就真的危险了。”
曹琮语塞。
尹洙道:“我观曹佑,虽然是一名良才美玉,但并无太多神异举动。而暾儿的光彩,遮都遮不住啊。”
曹琮忐忑不安道:“若是陛下知道……”
尹洙摇头:“我和希文已经替章衡章楶扫尾,章得象虽无用,但不是无能,他应该也做了些事。过几日等京中地震之事平息,我就去寻他。我只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就当不知道。暾儿的处境,你比我和希文更明白。”
曹琮叹气。
尹洙道:“京中四处都传,京中地震是因为陛下后宫之事。陛下如何处理?”
曹琮将曹皇后提议升张美人份位之事告知尹洙。
尹洙冷笑道:“好,挺好,陛下信了,就让陛下把预言的功劳给张尧佐吧。反正全天下的百姓不会相信,群臣也不会相信就够了。”
曹琮叹气。
此举定会削弱皇帝威望,他却不能劝。他对皇帝的忠心,终究还是敌不过自保和保护暾儿之心。
尹洙看出了曹琮心中所想,道:“你不必愧疚。陛下声望削弱不是你的错。难道陛下真的没意识到对错吗?他只是任性罢了。陛下在政事上很少任性,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即使是有些不坚定,也只是不知道哪一条路对大宋百姓更好,所以踌躇罢了。他在前朝忍下了,在后宫必不会忍。再者,他可是先帝的儿子,性格和先帝类似。他至少不会在前朝任性,对比先帝,已经是明君了。”
曹琮听尹洙说了这么多狂妄之语,竟点评起先帝来,只有以手扶额,让尹洙少说些。
尹洙冷哼,举起茶杯遮住嘴。
他已经致仕,还怕什么?怕像石介那样,死了还要被皇帝挖坟,需要前宰辅杜衍以全家性命担保,才免于尸身被侮辱吗?
他都评价当今陛下比起先帝而言绝对是明君了,已经够容忍。
曹琮本因为得知曹暾居然能感知到京城龙脉而惶惶,尹洙对陛下指指点点后,他的一腔惶恐都变成了啼笑皆非。
罢了罢了,他家养了个帝后之子,本就足够危险。就算再增加些危险,曹家满门就那么多口人,命都只有一条,能受到的罪罚也都一样。
曹琮心安之后,笑道:“以暾儿性格,不象是会闹出这么大的事的人。”
听曹琮之言,尹洙失笑道:“恐怕他很是后悔将此事告知章家子侄了。”
曹琮拍桌大笑:“我看章相公恐怕比暾儿还后悔,后悔让惇七、质夫和子平入京了。”
尹洙听闻章得象会后悔,顿时开怀大笑。
章得象后悔了吗?
他当然是极其后悔了。
即使章衡、章楶、章惇为曹家叔侄死死保守机密,但他已经发现京中流言有自家晚辈的痕迹,还能猜不到是谁会预言吗?
反正不可能是我章家人。
章得象沉沉叹了口气。
储君不归位,上天还会不会继续降怒?希望陛下别执迷不悟啊。从来没有直言进谏的章得象不得不考虑,要不要老了之后疯狂一把,以致仕之身骂陛下一顿?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明天再努力三更,继续还债,先喘口气。
第70章 与苏洵告别
章得象第一次主动联络范仲淹。
范仲淹不上朝骂人, 他想上朝骂人了。
最爱直言进谏的范仲淹,却阻止了章得象:“如果陛下因天灾而让郎君入宫,若天灾不能止当如何?恐有人会质疑郎君身份。既然郎君的身份已经被掩盖多年, 当他回宫时, 定要有了响亮名声, 任谁都能猜到他是太子,他再名正言顺地回宫。”
章得象拍着大腿骂道:“陛下简直是糊涂!”
见章得象都愿意为曹暾冒险了,范仲淹对章得象的态度缓和不少。
不过他对反对他政见的人态度都不激烈, 章得象只是装糊涂,范仲淹本就对章得象没有恶感。
范仲淹道:“陛下当初隐瞒郎君的身份,恐与当时宫中有一位与郎君同年出生的皇子有关。”
章得象都致仕了, 关着门也不怕皇帝听见,便冷笑道:“依他的性格, 群臣强迫他娶的皇后所生的皇子, 是继承顺序最末次是吗?什么郭皇后曹皇后本身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皇后不是自己定的人选。他被迫立的皇后还能好命地有皇子,他真是快气死了。”
范仲淹道:“陛下没有那么荒唐。”他心想,陛下倒不是很生气,只是感到老天都不站在自己那边, 有些憋屈。
章得象冷哼一声,不再骂皇帝。
他这辈子都忍住了, 连关上门都没骂过皇帝,没想到致仕后居然破例了。
都是章衡、章楶和章惇的错。章惇只是个孩子,冲动些正常。章衡和章楶正该好好管一管了。
章得象道:“既然没打算让郎君回宫, 那就不该让郎君继续出风头了。百姓已经知晓了曹暾的仁名, 接下来他可以低调些。”
范仲淹叹气:“我不是不想让暾儿低调, 只是有暾儿出现, 百姓就表现得很安定。”
章得象白了范仲淹一眼:“我知道你心疼受灾百姓,但事有轻重缓急,即使你不忍做比较,暾儿对于江山社稷,比京中灾民重要。我会带着章楶和章衡出面抚民。”
范仲淹又叹了口气,起身对章得象作揖:“劳烦章相公了。”
章得象忍不住笑了几声,摇着头道:“范相公,多礼了。”
范仲淹听章得象居然和他开玩笑,忍俊不禁。
两人都从宰执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相处时倒象是友人了。
范仲淹和章得象都出手了,就连三章也翻不出浪花。曹暾成功回家躲懒。
京城忙了十余日的救灾,皇帝和公卿终于有闲心安排新晋进士的工作。
曹暾要入宫了,而苏洵即将离开。
他很不舍地收拾行李。
曹佑道:“叔祖父会把你的院子留下来,待你回到京城,可以在这里住到租到心仪的房子为止。”
苏洵笑了笑,道:“那时我就要给你家付租金了。”
曹佑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曹暾的脑袋:“到时你再给暾儿当夫子抵租金吧。”
苏洵脸上笑容淡去,略有些忧愁道:“我走之后,谁教暾儿写字?我看鲁夫子也不太会教孩子。”
那鲁夫子真是暴躁啊。他哪是教孩子啊?他来当夫子,是奔着和暾儿吵架去的吧?
苏洵在地震时出门走亲访友,就是和鲁夫子不和,出门散心。
曹佑道:“书法一道,暾儿已经上路,便可以自己走了。”
苏洵摇头:“还是再选个夫子吧。朱夫子私事忙碌,最近常常不在家;鲁夫子又过于暴躁。我看暾儿得再多选几个夫子。”
“呵?我还教不了一个稚童?”说到鲁夫子和朱夫子,鲁夫子和朱夫子便到了。
虽然苏洵和尹洙性格不合,脾气都暴躁,见面和针尖对麦芒似的,苏洵即将离开,尹洙还是抽出空来送别。
苏洵没好气道:“你问问暾儿,你教不教得了?”
曹暾眨了眨眼睛。你们两位吵架,带我干什么?我很无辜好吗?
尹洙冷哼了一声,道:“暾儿即将入宫读书,无须太多夫子私下教导。”
苏洵仍旧忧心:“暾儿去宫里只能自己读书,同僚可不会教暾儿读书习字。”
尹洙道:“会有的。”陛下的字很好,他估计会亲手教导暾儿写字。
即使陛下对暾儿有些别扭,但对于唯一的皇子,陛下还是会尽力养得和他自己亲密,亲自培养。
苏洵叹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是千万别再来个和你一样,和稚童吵架的夫子。”
尹洙怒气上脸:“难道不该让暾儿反省吗?谁家弟子会和夫子吵架!”
苏洵也生气道:“暾儿根本没和你吵架!当你们意见不统一时,暾儿一直都说你说得对!你还不依不饶!”
尹洙道:“他那是阴阳怪气!”
苏洵道:“明明是你心胸狭隘!”
曹暾退一步,退两步,退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乐呵呵地拈须旁观尹洙和苏洵吵架。曹佑手足无措地劝架。
苏轼拉着弟弟来找曹暾玩。
曹暾蹑手蹑脚地离开。
虽然他平日里不爱在三章和二狄不来的时候和苏家兄弟玩耍,但今日例外。
无辜的他,可不能卷入两位夫子的骂战了。
“唉,我们才结识没多久,就要分开了。”苏轼情绪低落,眼眶都红了。
苏辙虽然不常和曹暾等人玩耍,但也跟着苏轼红了眼眶,嘴里说着舍不得曹暾。
曹暾纳闷。苏轼就罢了,自己和苏辙很熟吗?你眼眶红个头啊。
“多写信。”苏轼拉着曹暾的衣袖道,“你不要忘记我。”
曹暾没把袖子从苏轼的手中扯出来。
他眼眸颤动了几下,耷拉着的眼皮子完全张开,认真地道:“苏二郎,别忘记我们短暂的相处时光。”
苏轼忙道:“我当然不会!”
曹暾笑了笑,沉默以对。
苏轼自然不会忘记童年玩伴,但他说的别忘记的,不是苏轼和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只是想让苏轼记住与他们相处时,他们那些关于天下和百姓的讨论,记住他们曾经在京城搅动的风云。
如果自己能当上皇帝,苏轼不会因文字狱入狱——他如果对苏轼不满,私下亲手揍苏轼一顿就成。
但他希望将来朝堂上,也有苏轼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让苏轼遍天下去发掘当地美食,为后世振兴地方旅游美食业做贡献。
唔,这么一听,似乎也挺好的?
曹暾不纠结了。
比起在大宋发光发热,苏轼明显周游全国当旅游美食博主,对后世的好处更大嘛。
曹暾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苏轼手中扯出来,道:“没了我们提醒你,你也要注意不要逞口舌。虽然朝中许多文人为了能当官,经常故意以不存在的言论进谏。我想以你的才华,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也能被重用。”
苏轼挺起胸脯:“那当然了!我最看不起哗众取宠的人!”
曹暾颔首,转头对苏辙道:“我叮嘱你兄长的话,也是提醒你的话。”
苏辙明明年龄比曹暾大,却象是曹暾的弟弟般乖巧。他懵懵懂懂点头:“我记住了。”
苏洵和尹洙终于吵完了,两人正在讨论苏洵新写的文章。
曹暾竖着耳朵一听,咦?《六国论》这时候就开始打草稿了吗?我去瞅瞅!
曹暾抛下还对他依依不舍的二苏兄弟,忙去看苏洵的《六国论》初稿。
尹洙指着苏洵的鼻子骂粗口:“你懂个屁!难道是庆历君子想贿赂西夏吗?难道庆历君子不知道贿赂西夏不是长久之策吗?我们只是打不过!无奈之举!”
曹暾面色一僵,默然地转头看向范仲淹。
哦豁,夫子的脸色有点难看哦。
曹佑又在那手足无措地试图阻止尹洙再“自曝其短”。
我们庆历君子不是贿赂西夏,是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啊,尹先生,我求求你别说了,苏明允都快要为你侮辱庆历君子举起拳头了。
“扑哧。”曹暾实在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苏洵和尹洙的注意力转移到曹暾身上。
曹暾又往范仲淹身后一躲。
尹洙把曹暾从范仲淹身后提溜出来,骂道:“躲什么?你来评评这篇全是废话的文章!”
曹暾无语。
好吧,虽然后世文人对苏洵的《六国论》评价很高,但真正掌握军事的人,都是同样的评价。
现代一位著名军事家也是这么评价苏洵,“空话连篇”。
他想着那位军事家的言论,道:“此文讽刺求和,确实振聋发聩,但确实没有实际作用,如同与人对骂,只说观点,而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观点,缺的是如何操作。不过时人的策论多是如此,言之有物者少之又少。苏夫子还未为官,能有观点就不错了,鲁夫子不必要求过高。”
尹洙被曹暾捧高兴了,嗤笑道:“你就该去西北当一当地方官,就知道你有多浅薄。”
苏洵跟着嗤笑道:“等我有机会,我一定去!”
他对着曹暾的语气缓和不少,温和地问道:“暾儿还有何见解?六国如果能联合起来,秦国是不是就不容易灭六国了?”
曹暾摇头:“六国是六个国家,他们彼此利益就不同,不可能合为一体。我听过一位很厉害的将帅曾言,‘凡势强力敌之联军,罕有成功者’。”
尹洙一言击中关键:“群龙联合,谁为首?谁愿意别人为首?既无龙首,不过是一盘散沙,说不定合还不如不合。”
苏洵闻言,长长喟叹:“我这文不想写了。”
范仲淹安慰道:“还是该写,观点是对的。如今许多人因为我大宋军事暂时疲敝,生出求和之心,却不知道那和平,不是求就能求来的。”
苏洵被安抚住了,重新振作:“那我再改一改,多骂几句,骂难听些!”
范仲淹忍笑:“好。”
苏洵把曹暾抱起来,用胡子蹭蹭曹暾的脸:“暾儿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子。”
曹暾把苏洵的脸推开,道:“苏夫子想要主战,除了练兵,还要考虑更重要的一点,后勤。苏夫子,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西北战事再起,赋税徭役最重的便是蜀地。”
苏洵愣住,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多年宦游,亲眼见过蜀地的百姓因宋夏战事家破人亡。正因如此,我才主战啊。”
他顿了顿,神情灰暗道:“如朱夫子所言,边境的和平不是求来的。如果不彻底解决西夏争端,西夏每入侵一次,蜀地的百姓就要苦一次。只有彻底拔除西夏这颗毒瘤,蜀地的百姓才能彻底松口气,不再惴惴不安。”
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愤,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咏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咏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咏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咏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诤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苏八娘一听程家恪守礼数,是儒学大家,就鼓着勇气想要争取这段婚姻。
曹暾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一代学问的流行,总有它的时代背景。
二程的理学,要求士大夫遵守礼数,不要纵情享乐,于是程家便少有置家妓者,也不喜欢去青楼瓦舍听曲;
二程的家学很讲究上下尊卑,要求家中每一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程家便少有欺辱发妻者;
二程是儒家思想中典型的忽视女性的经济地位,所以不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
二程又认死理,天天拿着圣贤书比照,因此他们若是夫妻不合,便会老老实实走程序和离,认为这才是符合儒生的名声。哪怕家中女子嫁人后过得不好,程家人也会全力支持家中女眷和离。
程颐竭力帮助侄女和离,确实在史书中记载过。
宋朝的士大夫纵情声色,礼乐败坏,看重利益。二程认为这样大宋会亡国,便提出了理学。
这样的理学在后世束缚得人喘不过气,不知道坑死了多少无辜女子。可在此时,重视礼数的程家,在苏八娘看来,竟是能救命的人家。
她本身就很贤惠大度。只要她循规蹈矩不出错,就不担心会被夫家折辱。
她从未想过什么爱情,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只是希望自己若能成为合格的主母,全家人便会尊敬她这个主母。
“我知道你想让苏八娘和曹家、章家牵线,苏明允也看了出来。”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把曹暾点得脑袋后仰,“但他已经吃过一次门不当户不对的亏,万不可能让苏八娘上嫁高门大族。若是苏八娘又吃了亏,他权势太弱,不能为苏八娘讨回公道。即使是他认识的友人,他也不放心。”
曹佑没说狄家。
狄家的出身实在是太粗鲁了一些,书香门第若有选择,狄家永远不是第一佳婿候选。
就是曹家这样常与武勋人家联姻的大族,哪怕狄青的官职已经升到了与曹琮同等的位置,曹家也不会将狄家纳入姻亲考虑。
狄青的出身实在是太低了,脸上还有刺字。哪怕不看门第,他们也会担心狄家的家风。
曹暾坐到曹佑腿上,背靠着曹佑,傻傻地道:“礼数严格,居然对女子是保护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确实是保护。”
曹暾又发了一会儿呆,使劲晃脑袋,把脑子里明清理学甩了出去。
罢了,两宋理学和明清理学也不是一回事。是他对程颐带了偏见。
听小叔叔这么一说,如果苏八娘是程夫人那样的性格,恐怕真的与程颐合得来。
他见程颐哭得满脸眼泪,苏八娘挥手的姿态也不太矜持,或许他们已经有了感情了。
就算没有感情,以程颐对理学的坚持,也会按照对待妻子的礼数来对待苏八娘。遭遇过打击的苏家认为,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小叔叔,你想选怎样的妻子?”曹暾浮想联翩。
曹佑笑着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曹暾无语。
小叔叔口中的匈奴,是西夏呢,还是辽国呢?别是蒙古吧?
那小叔叔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曹暾嫌弃地从曹佑怀里跳下来,去书房找书看了。
趁着章惇还没从友人离开的离愁别绪中脱离,他要好好悠闲几日。
可惜,曹暾忘记了一件事。
苏洵都去外地当官了,他也要当官了。
即使皇帝没让曹暾按时点卯,但第一天去秘阁,曹琮还是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天不亮就把曹暾从被窝里挖起来穿衣服洗漱。
曹暾迷迷糊糊地被摆弄来摆弄去,喝粥的时候差点把粥喂进鼻子里。
曹佑向来闻鸡起舞,作息很规律,能送曹暾去上班。
他见曹暾快要把粥往衣服上浇,忙把曹暾面前的粥拿开,递给曹暾一个白面馒头。
曹暾捧着馒头,窸窸窣窣,目光呆滞。
同样早起送曹暾上班的范仲淹和尹洙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对稚童而言,这个时间起床还是太早了,对身体不好。就去个几日,他们便向皇帝讨要一封旨意,光明正大地让曹暾偷懒。
这几日,让暾儿劳累了。
曹暾上了马车都没回过神,下马车的时候手中还捧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张茂则又向皇帝争取了接送曹暾的差事。
他见曹暾居然捧着冷透了的馒头,眼泪不由流了出来:“郎君早膳就吃这个?”
曹暾愣了愣,傻乎乎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过去:“你饿了吗?要吃吗?”
张茂则哭着道:“仆不吃,郎君也别吃。入了宫,仆给郎君拿糕点。”
“糕点太甜,还是馒头好吃。”曹暾见张茂则,便继续迷迷糊糊地啃馒头。
他仍旧神游天外,在半梦半醒中。
曹佑担忧无比,却不能送曹暾入宫,只能祈求地看向曹琮。
曹琮早就征求了皇帝的同意,今日先送曹暾上班,再回到自己的岗位。
曹琮抱起曹暾,迈上宫中阶梯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曹琮立刻站稳,但曹暾吓得手中馒头都掉了。
他忙从叔祖父怀里跳下来,先捡起馒头拍了拍,然后关切道:“叔祖父?怎么了?”
曹琮摇头,微笑道:“昨夜太担心你,没睡好而已。”
张茂则忙道:“我来抱郎君!”
“清晨无太阳,我自己走吧。”曹暾完全清醒了,他将馒头揣进怀里,道,“叔祖父赶紧让御医瞧瞧,我能自己去。”
“真的没事。我送你去。你第一次去秘阁,我不送你,不安心。”曹琮伸手牵住曹暾的手。
武人的手很粗糙,曹暾的小手被曹琮的手握在掌心,很有安全感。
曹暾仰头道:“真的没事?”
曹琮点头,微笑着牵着曹暾去上班。
如他所说,他之后的步子都走得稳稳当当,身形再无半点摇晃。
曹暾便安心了。
张茂则跟在两人身后,抱怨曹琮道:“曹马帅,你怎么能让郎君早膳只吃馒头?”
曹琮笑道:“他可不是早膳只吃了馒头,而是太困,没吃多少早膳,还一直捧着这个馒头不放手。”
曹暾挠挠头:“我没睡醒。”
张茂则松了口气,笑道:“郎君年幼,进秘阁后趴着小睡一会儿也没关系。郎君若是饿了渴了。陛下专门遣了仆照顾郎君,今日郎君若是渴了饿了,可要及时和仆说。”
曹暾忙道:“下官客气了,在下不敢。”
于是张茂则一口一个“仆”,曹暾一口一个“下官”,两人自己客气自己的,一路上聊得也算融洽。
曹琮忍俊不禁。
秘阁在崇文院里。崇文院在外廷东侧,进了宫城左掖门,抬头第一个见到的就崇文院的大门。曹暾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上班地点。
曹琮将曹暾送到秘阁时,秘阁已经有官吏在点卯。
因皇帝提前派人告知秘阁众官吏曹暾年纪幼小,不用点卯,估计下午才会来,所以他们都没想到曹暾能准时来上班。
曹琮牵着曹暾的手,一一拜访秘阁大小官吏,请求他们照顾自家侄孙。
在秘阁当值的大小官吏都受宠若惊,感慨曹琮对曹暾的疼爱。
“听前辈的话,好好读书。”曹琮拍了拍曹暾的小脑袋,并从他怀里搜走了啃了一路都没啃到一半的冷馒头,“饿了吃糕点,馒头没收。”
曹暾噘嘴:“我不喜欢吃糕点,就喜欢啃馒头。”我家结实的老面馒头越嚼越香,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曹琮笑道:“你就当替你叔祖父的名声着想,且忍一忍,我可不想背上苛待孙儿的恶名。”
众人闻言,都失笑。
“我听着里面欢笑声,就知道暾儿来了。”门外有人朗声笑道。
曹琮和曹暾叔祖孙二人同时回头,同时瞪眼。
这谁……夏竦?
叔祖孙二人面面相觑。
曹琮:我侄孙儿和夏竦很熟?
曹暾:我不知道啊!
夏竦微笑着对曹琮道:“曹玉璋,你放心将暾儿交给我,且去当值吧。你今日不是还要出城剿匪?”
曹琮虽然满头雾水,但见夏竦确实带着善意,便向夏竦道谢:“谢夏枢密使照顾暾儿。”
曹暾也赶紧道:“谢夏枢密使照顾。”
枢密院和崇文院不在一条道上,夏竦绕道来崇文院干什么?
夏竦一听二人称呼,心里就十分满意。
他来这里,还真的只是照顾曹暾。
夏竦入宫门时,瞧见曹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就猜到曹琮提前带曹暾来熟悉环境了。
他喜爱曹暾,便以宰执身份来为曹暾打点打点,命秘阁当值的官吏多照顾曹暾而已。
曹琮确有政务在身,不能待太久,便忐忑不安地将曹暾交给了夏竦。
他给张茂则使了一个眼色。
张茂则对他轻轻颔首。
曹琮才放心离开。
离开宫门后,曹琮立刻上马,赶往城外与禁军会合。
五月京城地震,城里虽然赈济及时,但城郊诸多地方受灾,尤其是附近从京东路来的流民雪上加霜,无忧生计,所以京郊匪患众多。
禁军三大统帅,步帅狄青守宫城,殿帅李昭亮护京城,马帅曹琮便要出城剿匪了。
自京中地震以来,曹琮先忙着救灾,后忙着剿匪,还要安抚禁军中受灾的兵卒,几乎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遭遇流匪时,他甚至几日不能合眼,担忧耽误军情。
离开城门时,曹琮眼前又恍惚了一下,拉紧缰绳才稳住身体。
他想,等剿匪结束,自己该向皇帝请个假,好好休息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12w营养液加更,欠账-1。14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4章。
碎碎念:
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首词写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秦桧刚当上宰相,宋金第一次合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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