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以后如何, 至少曹暾现在终于没什么事可忙了。
给皇帝的报告?曹暾已经委托三章加小叔叔为代笔,狄咏为他们磨墨。
范仲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曹佑,让曹佑把三章一同叫来, 给他们授课。
三章将手放在膝盖上排排坐, 聆听朱夫子的代笔教导。
曹琮捧着装着润喉药茶的杯子咳着嗽反复路过, 因为太吵被偷师的苏洵请走。
曹琮终于请到了病假,在家里教曹暾习武。
自从曹暾进宫病倒之后,不仅曹佑稍稍严格了一些, 曹琮也不再提不让曹暾劳累一事。
他尽心尽力教导曹暾,就象是教导自己即将上战场的孩子。
曹琮教导曹暾的时候又在怀念他的兄长们,尤其是三哥曹玮。
曹琮总认为自己比起三哥曹玮太过平庸。如果三哥曹玮还在, 一定能更好地培养曹佑。
曹琮道:“昔日冠军侯不听汉武帝教导兵书,我还感慨冠军侯年少轻狂。教导佑儿之后, 我才明白如冠军侯那样本事的人, 确实被人教导不如自己读兵书。我已经无法教导佑儿了。”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往。曹暾正好喜欢曹琮讲曹家的往事。曹琮便在曹暾习武休息的时间,将曹暾抱到膝头,一边给曹暾擦汗,一边絮絮念着他的兄弟们。
曹琮是幼子, 兄长们对他都是亦兄亦父,他有很多温馨往事可供回忆。
曹琮还把曹家还能用的子侄告诉曹暾。不过曹家还要沉寂很多年, 武艺一日不练就手生,等曹家可以站上朝堂后,他们都废掉了, 只能为曹暾做些杂事。曹家下一代, 能保住曹佑就够了。
汗津津的曹暾靠在叔祖父怀里, 默默地听叔祖父贬低曹家除了每一代最耀眼的那个人之外的所有人。
可就算叔祖父评价为一无是处的子侄辈, 也有人在刚结束不久的宋夏战场上马革裹尸。比如曹琮最怀念的三哥曹玮的儿子曹俣,就以低级将领的身份,死在定川寨之战。
曹家真是很奇怪的将门。他们自五代而来,却一直秉承着“仁厚慎敬”的祖训,半点没有五代遗风,真是一朵奇葩。
怪不得曹家虽是后周外戚,还能深得宋太/祖和宋太宗的信任。
曹暾思维发散的时候,曹琮问道:“你曾言太/祖太宗旧事,叔祖父想听听你对太/祖太宗的评价。别害怕,叔祖父不会告诉其他人。”
曹暾半放空着脑子道:“本来纵向对比其他朝代,宋朝的太/祖太宗实属一般。但只观宋朝,太/祖武略和太宗文韬,竟是巅峰了。”
曹琮:“……一般?巅峰?”
曹暾回过神,不高兴道:“叔祖父,你又趁着我发呆套我话。”
看着曹暾板着的小脸,曹琮忍俊不禁:“是套出的心里话?”
“哼。”曹暾不回答了。
曹琮拍了拍曹暾道:“我看不一定。你要有点自信啊。”
曹暾非常不礼貌地给长辈翻了个大白眼。
想让我做承诺?看我理不理你。
要是曹暾是真宗,他绝对能超越太/祖太宗。可大宋已经是第五代皇帝了,属于王朝中期。历代王朝中期该有的弊端都已经根深蒂固,但半烂掉的根子上正是最为枝繁叶茂的时候。
众所周知,一项改革不仅要看上面的决策,更要看下面人的执行。王朝中期的时候,新的阶级已经稳固,大部分官僚都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不想改,皇帝的嗓子喊破天也只是在屎山上雕花,勉强有个中兴就算不错了。
大刀阔斧?干脆让国家破而后立?
再怎么说,和平都比乱世好。大宋再纵向比不过其他有盛世的朝代,但它前有五代,后有蒙元,哪怕是南宋的百姓,也比前后乱世时过得好。又不是玩虚拟战略游戏,还活着的大宋人不是人吗?为了国君心目中的功绩,就要故意送他们去死?
何况,曹暾想做也做不到。
大宋的统治真的还很稳固,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文臣武将都还能勉强维持着整个国家的运行,对经历过五代的百姓来说,确实是盛世了。
其实哪怕是靖康时,如果不是徽钦二宗实在是太抽象,北宋也不会暴卒。
等南宋站稳脚跟,金国也难以渡江,只能与南宋分江而治,就说明宋朝的底蕴是不差的,只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皇帝。
在曹暾看来,宋朝的徽钦就是明朝的英宗,区别只是宋朝有两个大聪明“英宗”,而明朝少了个皇帝多了个于谦,所以结局才不一样。
王朝的兴衰都有既定的规律,不是人为就能逆行。曹暾知道自己若能当上皇帝,怎么也比宋徽宗宋钦宗和宋高宗好,但也不会比宋哲宗好到哪去,顶多是更长寿且不会发晚年疯的中兴皇帝,所以他对未来的皇帝生活没什么向往。
好坏也就是这样了。没意思,心烦。
大宋总会灭亡,王朝总会崩塌,黎明还有很久才会到来。没意思,心烦。
一想到维持这样的现状,还要和满朝傻叉为敌,那些傻叉还要写很多课文让他全文背诵。没意思,心烦。
他只想回家。真没意思,烦死了。
如果不能回家,那下一世求求老天别让他再有前世记忆了。他做了什么孽,才要带着在现代生活的记忆回到古代生活?是他上班太烦,口嗨太多次世界毁灭吗?
曹暾在心底咚咚咚给贼老天磕头。我错了,已老实。
曹琮看着又在发呆曹暾,心里很惆怅。
曹暾从来都对自己的神异之处懒得掩饰。早熟的孩子常见,可如曹暾这样已经猜到自己是太子,却对太子身份没有一丁点的认同和期盼,连成年人都做不到。
或许如曹佑所说,曹暾可能是神仙童子,认为自己下凡历劫吃苦来着,满脑子就想躺平过一生,早日回归仙境享福,对凡界没有归属感。
曹暾不喜欢大宋,可大宋需要一位拨乱反正、励精图治的帝王。
曹琮没有出生在五代,但他的父亲是自五代乱世而来。他从小就听着五代的恐怖故事长大。
对曹琮而言,大宋真的很好,他真的很热爱大宋。他相信百姓们也一定这么想。
因为大宋之前,太黑暗了。
“暾儿,你还小,多睁眼看看周围,你会喜欢上这个世界的。”曹琮摸了摸曹暾的脑袋。
曹暾故意把眼睛闭上了。
曹琮:“……”这孩子,唉。
曹琮发不出脾气,还被耍小脾气的曹暾逗笑了。
曹佑与三章垂头丧气地上完课,来接曹暾去玩。
对读书习武超级自律的曹暾而言,读书习武都不重要,玩耍最重要。他的朋友们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伴读,而是玩伴。
曹暾超级讨厌别人催促自己去玩。对他而言,读书才是休息和玩耍,被迫出门是上班。
章惇扛着曹暾去换衣服。章楶兜着手笑眯眯地跟在章惇身后。章衡徒劳无用地张嘴说“这样暾弟会不舒服”但就是不伸手。
曹佑被曹琮留了下来。
曹琮带着忐忑不安的曹佑回到书房,范仲淹正慢悠悠批改三章和曹佑交上来的新的“代笔”。
四人各自重写了一篇,如果错漏太多,明日还要重写。
苏洵没有急智,还不能当即交作业,已经回去自己的小院琢磨该怎么写,顺便教导在院子里苦读的苏轼。
“怎么了?”范仲淹一边在四人的文章上圈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曹琮将套话之事告诉范仲淹。
范仲淹无奈地放下毛笔:“你何必捅破那层纸?”
曹佑满头雾水。叔父和夫子在打什么哑谜?他怎么听不懂?
曹琮道:“我确实心急了。唉。”
范仲淹苦笑着摇头道:“我知道你担忧……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把曹佑带来做什么?”
曹琮道:“暾儿最信任佑儿。你我琢磨一下,怎么让佑儿带着暾儿多享乐。”
曹佑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吗?不是读书习武上进?什么叫多享乐?
范仲淹看向曹佑。他之前以为曹佑不知道曹暾的身份,但自上次曹佑带着曹暾入宫后回来的禀报,他猜到曹佑应该也明了曹暾的身份。
“你多记录暾儿的喜好。”范仲淹叮嘱曹佑,“无论他喜欢什么,都告诉我们。只要不影响他的身体,不要怕花钱,我和曹宝璋都能满足他。”
曹佑:“……”我今天果然耳朵出了问题。
曹琮示意曹佑坐下慢慢聊:“你很了解暾儿,应该已经知道许多暾儿的爱好。先说几个,从最奢侈的说。”
曹佑:“啊?”什么奢侈?你们究竟要怎么培养暾儿?把暾儿培养成奢侈无度的纨绔子弟吗?
曹佑委婉道:“暾儿很好,没有奢侈的爱好。”
曹琮拍了一下桌子:“你不会教他吗?我们临着潘楼那条街,街上全是给富人开的店铺,他真的一个都没有喜欢的?”
曹佑坚定道:“没有。”我家暾儿就是那么优秀,半点浮华都入不了他的眼。
曹琮恨铁不成钢道:“你带着他多逛逛,一定是逛得不够!”
范仲淹颔首:“他不喜欢瓦舍的吵闹,你就带着他多在酒楼听曲;城里风景不够好,你就带他去城郊别庄多住一住;看看他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人,都可以带回来。”
听着夫子和叔父越说越离谱,曹佑忙阻止道:“暾儿还小!怎么能用那些事移了性情!”
范仲淹和曹琮纷纷摇头:“移不了性情,他的性格还不够坚定吗?太过坚定了。”
曹佑实在是无话可说。师长们可能都疯了,他还是应付应付,回头和暾儿商量怎么躲开师长们难得一见的发疯。
哪有教孩童奢侈享乐的?真是荒唐!
作者有话说:
勉强保持住了更新,我真厉害。虽然还在咳嗽,但明天例假应该不血崩了,身体会舒服许多,争取明天恢复双更3。被家里人拘着不准长时间码字真是憋死我了。
第52章 是何方神圣
曹佑将这么荒谬的事告诉曹暾的时候, 曹暾也觉得很离谱。
曹暾懒得思考是什么让师长逐渐离谱,可能是天气太热吧。反正最后做选择的还是他,是否享乐都由他决定, 他便不做应对了。
“小叔叔, 我们家出不起这笔钱, 这笔钱肯定是叔祖父和夫子想方设法向皇帝要的。我们不拿白不拿。”曹暾的小脸憋出一个市侩的表情,“你懂?”
曹佑郑重地点头。
养孩子本就该是父母的事,叔父和朱夫子从暾儿的亲生父亲手中抠点钱出来给暾儿存着是理所应当之事。
曹佑还担心, 如果未来变化太大,自己若是要带着暾儿逃走,身上该有更多银钱傍身。
想到这个最差的未来, 曹佑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次,能不留遗憾地马革裹尸。希望那个最坏的未来不会到来。
“小叔叔, 你想什么呢?”曹暾去扯小叔叔的头发。
曹佑把自己的头发从顽皮的小侄儿手中抢救回来, 道:“我在想,如果将来皇帝有了新的宠爱的儿子,我要带你往哪里逃。”
曹佑知道曹暾比旁人早熟,叔侄二人在江南相依为命的时候就习惯有商有量,这种最坏打算他也会告诉曹暾。
曹暾想了想, 道:“就现在这个失真的人像技术,我们往海里一逃, 再以海上身份回来,谁也发现不了。说不得我们将来还能以新身份在大宋入籍考科举呢。”
曹佑哭笑不得,就当曹暾安慰自己了。
明明最危险的是曹暾, 他还要曹暾安慰, 两辈子的年龄真是虚长了。
孩童都如此洒脱, 曹佑便将忧虑放到一边。叔父和朱夫子让他带曹暾玩耍, 他便由着曹暾的性格,曹暾想去哪里乘凉,他就带曹暾去哪里。
三伏到来,曹佑便以孩童不耐暑气为由,再次带曹暾去了城郊别庄。
章惇脸皮极厚,也跟着住了过来。章衡是给章惇搬行李的。
章楶脸皮厚,美其名曰照顾侄儿,也乐呵呵地跟了过来。
曹佑看向弱冠的章衡:“照顾侄儿?”
章衡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可怜的侄儿照顾两位族叔。”
年纪大辈分低是这样子,章衡已经习惯了。他自认学问比族叔好,却不愿意与族叔合成“三章”,就是不想叫章惇和章楶族叔。叔祖父迟迟不致仕归乡,为了讨教学问,他才无奈进京。
曹佑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不是很同情章衡。因为他发现章衡跟着章惇和章楶胡闹的时候,明显乐在其中。章衡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就连暾儿都能看穿他,更别提自己两世为人了。
章惇这厮脸皮真的颇厚,居然反客为主,让曹佑和曹暾不要客气,随便玩。
曹佑和曹暾都是不爱计较的人,便任由章惇张罗。
七夕之前,朝中没有其他假日,但皇帝有各种宴请,曹琮身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公务很是繁忙。身体稍好之后,他回归当值,暂时没空去监督曹暾享乐。
范仲淹已经决定把余生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曹暾。暑气湿热,他便给曹暾放了假,让非常自律的曹暾自学,自己暂时离开东京,处理家中事务,把家人安排妥当。
苏洵将苏轼暂时托付给曹佑,自己回蜀地,去接现在还没来东京的家人。
家中无长辈,章惇反客为主当大王。他拉着章楶,两颗小脑袋一凑,每天都有玩乐的新点子。
章衡不负责出点子,只负责给他们完善计划,美其名曰看牢族叔们,不给曹佑和曹暾惹麻烦。
既然夫子给自己放了暑假,曹暾便整日在竹椅上躺平。
带一大群孩子的事,自然交给了劳碌命的小叔叔。曹暾身为垂髫稚童,难道还要他来动脑子吗?
绝无可能。
已经和章惇混熟的苏轼想让曹暾一起去玩耍,叫了几次都被曹暾用后脑勺对着,只好无奈地对章惇道:“我是没办法了。你平时办法不是很多吗?这次怎么不强迫暾弟?”
章惇不高兴道:“他嫌热,要是真的不乐意,生一场病给我看怎么办?”
曹佑捏响了手:“我想暾儿如果生病,绝不是想生病给你看。你们俩找揍吗?”
年纪相近的章惇和苏轼手牵手逃跑。
即使看了许多次,曹佑仍旧对这一幕十分无语。
以两人的性格,未来可能还会拆伙。但在拆伙前,章惇和苏轼一个手欠一个嘴欠,真是双欠合并,臭味相投啊。
曹佑对章楶道:“我想他们二人还是不要入朝为官了,没有人能忍得了他们。”
章楶捧腹大笑:“你和暾弟不就很能忍受他们吗?惇七不在你和暾弟面前,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只在你们面前恢复原本的年龄。”
章衡频频点头。
曹佑飞快地给了章楶和章衡两脚。这两人还说自己宠溺章惇,究竟谁最宠?
范仲淹离开时,张载回乡处理好家中事,告诉家里自己要长期在东京宦游,已经找到住处。
他的胞弟张戬很是老成。张戬虽然自己不喜科举浮华,暂时没有科举入仕的念头,但很支持兄长的所有行为。他让张载放心宦游,家中他自会操持。
张载抱着对弟弟的愧疚和对未来的希望,在范仲淹的信任下,以侍奉朱夫子的晚辈的身份,在范仲淹回家之时,待在曹暾身边,拿着范仲淹给的读书计划,监督曹暾读书。
范仲淹离开前,要求张载盯紧了曹暾,一定要让曹暾按照计划读书,绝对不能多读。
张载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以为范公说的是不能让曹暾偷懒。
当他看到曹暾看书看到兴起,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他便明白,自己没听错,范公真的是让自己监督曹暾偷懒。
读书非一日之功,郎君本就体弱,又过目不忘,不用苦读也不会耽误学问,完全不需要与寻常学子一样耗费心力。张载不愧是范仲淹选中的人,明明他自己是一个苦读不辍的人,对曹暾就丝滑地变成了双重标准。
曹暾多次解释,自己读书就是休息,张载宁愿曹暾躺在竹椅上脑袋放空发呆,也不许曹暾捧着书看。
曹暾辩解几次无果,而唯一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小叔叔被三章架走,他便只能用后脑勺对着张载了。
苏轼快笑得滚在了地上。
他对章惇道:“暾弟最生气的模样,也只是用后脑勺对着人吗?”
章惇摇头:“我觉得不是。”
苏轼跃跃欲试:“要不要试试暾弟真正生气的模样?哎哟!”
曹佑拎住了苏轼的后领。
章惇给了苏轼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抹油溜了。
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苏二郎,保重!
曹佑微笑:“你刚刚说什么?”
苏轼眼神飘忽:“什么都没说。”
曹佑道:“苏夫子离京前,让我一定要监督你日日习武。我想你最近几日懈怠了,应该加练。”
苏轼叫苦不迭:“我要考科举,不用习武。”
曹佑把苏轼拎去校场。曹家的别庄,校场的配置自然是很完善的,连遮阳的棚子都有,晒不到苏轼。
“你不是想学范公去边疆当帅臣吗?难道你要躲在城里,凭借想象给前线的将领们寄阵图?”曹佑把哀号的苏轼拖走。
他越来越认可曹暾的话。苏轼和章惇都是精力太充沛,才会老是找曹暾的麻烦。把两人的精力耗尽了,两人就不会再讨人嫌了。
曹佑不仅带走了苏轼,逃走的章惇也没被他放过。
章楶和章衡有时候站在章惇这边,有时候又帮助曹佑。比如刚刚两人帮着章惇架走了曹佑,现在又帮曹佑把章惇架了过来。
张载坐在躺好的曹暾身边,给曹暾扇走蚊虫:“章楶和章衡有些意思。他们看似没有主意,两边都不沾,其实是最有主意的人,做事只凭借心中所想,不偏袒亲人。”
曹暾翻白眼:“最?他们都有主意,谁担得了一个最?”
张载笑了笑,道:“也是,要说最有主意,还属暾儿你。”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拦着我看书?你不累吗?你现在已经累了,求你赶紧去午睡。”
张载微笑着不为所动,盯死了曹暾。
曹暾便又趴着不动了。与人争辩也耗费力气,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热得人完全不想动弹。
狄诤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二哥狄咏一同来寻曹佑和曹暾道谢的时候,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狄咏热情地向弟弟介绍他的朋友们,与章惇等人挨个碰拳。
苏轼自来熟,也跑来和狄咏碰拳。
狄诤呆滞。二哥说的……他们是谁?
虽然他当时已经见到了三章,但三章是不是和曹家叔侄太亲近了?他记得章得象十分谨慎,章得象怎么会让三章和身份有问题的曹家叔侄住一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还有,为什么苏轼会在这里!
啊,当时好像苏洵和苏轼确实在和曹佑一同看戏。但他万万没想到,苏轼居然也住在曹家,还提前和章惇成为了朋友!
张载来到曹家后,因学问出众,且对边疆之事颇为了解,立刻就被三章接纳。
章惇、章楶和章衡都很重视边疆。他们虽然都是远离边疆的南方人,但可能他们还年轻,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都是北方战场的主战派,平日里常常纸上谈兵,胡扯一些“我上我更行”的战场之事。
有一个边塞之人来了家中,他们三人都围着张载转悠,听张载说边塞真正的模样。
苏轼困惑:“张子厚不是长安人吗?长安人还是别自称边塞人吧?还没成为战场呢。”
他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高兴了,真是人才。
总之……张载和几人混熟后,行事也自然许多。再加上范仲淹老让张载多带合适的小朋友去把曹暾带活泼,张载的两个晚辈又心心念念与曹暾重逢,为此不惜给张载当“书童”,张载便在狄咏带着弟弟来玩耍的时候,把程颐和范育也带来了。
新来了三个孩童,章惇要开一个大大的宴会来欢迎新朋友。
他们要恢复汉唐古风,亲自烤肉!
曹佑不相信汉唐古风等于亲自烤肉,根本不敢吃章惇亲自烤的肉,吩咐厨子们盯好了章惇,至少不能让章惇把他烤的肉给曹暾吃。
他一边制止章惇胡闹,一边指挥厨子烤肉,一边和蔼地对朱夫子要求的、必须让曹暾熟悉的新玩伴们介绍在场众人。
程颐看着在场的相公族中晚辈、禁军将领之子、庶人书生之子和曹佑曹暾这两位勋贵之子混作一团,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范育是个真小孩,他立刻去找曹暾问新的故事,完全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而狄诤,他已经呆掉了。
新党……旧党……旧党里的蜀党洛党朔党都还齐全了。
章惇是王安石去世之后的新党领袖;苏轼是旧党中的蜀党领袖;程颐是旧党中的洛党领袖。
而张载,他虽然没出现在党争之中,但朔党一直遵循着他的学说,朔党领头人都受过他的教导,他完全可以说是朔党背后的灵魂人物。而那个缠着曹暾听故事的范育,就是最为尊崇张载学说的朔党核心成员。
这、这是元祐党争提前上演了吗?!
狄诤僵硬地和元祐朝的党争名人们一一见礼。
他看向曹佑。
曹佑以为狄诤病久了不常见人,这僵硬的反应是因为腼腆。
很会照顾孩童的曹佑揉了揉狄诤的脑袋,道:“别紧张。”
狄诤说不出话来。我能不紧张吗?!
曹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做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关心,不是大毛病,就是例假叠加感冒不舒服。
血崩已经结束,明天就能恢复双更3。
第53章 眼神不对劲
在程颐因为脸面不能退缩, 也硬着头皮和身份复杂的众人交流,无法去骚扰他最想骚扰的曹暾,而范育也被张载拎去和新朋友打招呼时, 腼腆怕生还体弱的狄诤得以坐在趴着的曹暾身旁乘凉。
等脑子懵掉的狄诤反应过来, 他已经对上曹暾澄澈的双眼。
张载终于离开, 拉着平日里不常表露出自己已经弱冠的章衡,一同张罗章惇要求的烧烤大会,减轻曹佑的负担。狄诤被体贴的曹佑安排去陪着全场唯一不需要做事的曹暾。
竹躺椅宽大, 曹暾睡热了一块,就滚到一边,从躺到趴, 不仅要睡另一块不太热的地方,还要背和肚子轮流乘凉。
狄诤回过神时, 曹暾正好趴着观察狄诤。
曹暾观察狄诤本是因为无聊。
这么热的天, 让他干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身为全场唯一的幼童,曹暾把“身娇体弱”贴在了脑门上。他不吭声,连苏轼都不会嘴欠他不干活。
狄诤大病初愈,又一见到生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无聊的曹暾蠕动到靠近狄诤的地方趴着,思考要怎么套狄诤的话。
宋仁宗究竟对狄青说了什么, 狄青才会阻止儿子们上门。章惇等人没在意,他还是要打探一二, 以免宋仁宗又把他召进宫里试探的时候,他因信息太少无法应对。
他一观察狄诤,就发觉狄诤这小伙子眼神不对劲。
狄诤因太震惊, 表情和眼神都没怎么掩饰。其他人只以为他很少见到陌生人, 所以受到了惊吓, 但曹暾观察久了, 又是读了许多小说的现代人,脑洞开得比较大,总觉得不对劲。
曹暾认为,他在狄诤的脸上看到了经典调色盘。那三分沧桑三分震惊三分不敢置信和一分奇奇怪怪的佩服……哇,原来人的脸上真的能出现这么复杂的表情啊。
曹暾把手垫在下巴上,持续趴着观察狄诤,想看看狄诤什么时候才能回过神。
他越观察,越觉得自己的脑洞开得很对。
狄诤那神情,哪是怕生?那明明是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事,脑子快烧着了。
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呢?因为小叔叔最初见他一会说话就能胡侃时,就是这么个表情。
啊,真怀念啊。现在自己无论露出什么穿越者的马脚,小叔叔都波澜不惊了。
狄诤一震惊,就震惊到曹暾把手垫麻。
曹暾犹豫要不要换个姿势,不再与狄诤对视时,狄诤终于对上了曹暾的双眼,成功被曹暾吓了一跳。
目的达成,曹暾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狄诤的心猛跳了一下。对着曹暾那不似孩童的沉静双眸,他有一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
“你在惊讶什么?”曹暾接下来的话,更让狄诤惊恐不已。
狄诤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曹暾的问题,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个问题。
曹暾接着道:“你好像认为他们不该凑在一起打闹。”
狄诤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看向曹暾。
曹暾嘴唇勾了勾。
狄诤镇定下来,垂着头假装腼腆道:“我读的书中,总写着身份有别。听曹兄长介绍,在场之人的长辈有宰执、有勋贵、有寒门,还有我父亲那样的庶民出身的武人,便惊讶了。请小公子见谅,我不是故意冒犯。”
说完,狄诤像个迂腐书生似的朝曹暾拱了拱手。
曹暾见狄诤脸上复杂的调色盘神情如退潮般消失,再看不出半点异样,纳闷自己是不是脑洞开错了。
也对,哪可能随便见个人就是穿越者。要真是穿越者,总该表现出一点穿越者该有的猖狂模样。狄家在狄青回京前那么穷,他既然没见到狄诤运用穿越者的点子赚钱,狄诤应该不是穿越者。
谁家穿越者能忍受家里缺钱?
虽然赚大钱的本事没有,但穿越者完全可以学自己写书嘛。穿越者与大宋原住民最大的不同是没有文人的矜持,不会认为给百姓们写小说是玷污文人的尊严。大宋市井文化发达,正好处于民间小说和戏文的发展起点,非常适合文抄公。
如果曹暾写小说不是为了扬名考童子科,他高低得把《西游记》弄出来。
虽然他记不住全本《西游记》,但他还不能顺着《西游记》的脉络编个九九八十一难吗?《西游记》里缺少的诗词,他可以让三章和小叔叔填写嘛,自己只负责出内容,至少文采绝对不比原著差。
不然自己跟着《三国志》重写一本《三国演义》,让小叔叔、叔祖父和朱夫子来当军事顾问,也肯定比罗贯中更懂三国,不会打仗的城池在地图上乱飞。
论写书赚钱,还是三国和西游的题材经久不衰啊。
曹暾收起怀疑,道:“你书读傻了。”
狄诤老老实实应道:“嗯,让小公子见笑了。”
曹暾翻了个身,舒展一下爬麻了的身体:“狄二哥叫我暾弟,你叫什么公子?我和小叔叔交友不提辈分,都是各论各的,你叫他一声曹三哥,叫我一声暾弟就行。你是比我大吧?我庆历元年的。”
狄诤道:“比小公子……比暾弟略大一点。我宝元二年,己卯年的。”
曹暾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宝元二年己卯年是个什么年。
大宋皇帝还不像明清皇帝那样一个皇帝固定一个年号,年号变来变去很不方便计算。天干地支要换成他熟悉的公元纪年也麻烦。
“比我大两岁啊。”曹暾观察了一下狄诤的身高体型,道,“和我一样瘦小呢,等会儿多吃肉。”
曹暾因身体不好,就算被曹佑尽全力养了,体型比同龄人还是稍小了一圈。狄诤比自己大两岁,居然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实在是矮小。
狄诤讪讪道:“等我养好病,很快就能长壮实。”见话题成功被自己岔开,狄诤松了口气。
他在曹暾的示意下,乖巧地坐回椅子上,仔细观察京中有名的神童曹暾。
他什么也观察不出来。因为曹暾已经闭上眼睡觉了,半点没把小叔叔让他照顾新朋友的吩咐放在心上。
狄诤缓缓靠在椅子上,悄悄松了口气。
曹暾的试探让他生出狐疑。他本以为读书和写字都要从头启蒙的曹暾不该是有宿慧的那个人,但曹暾刚刚敏锐把他吓了一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人,曹暾才是那个真正有宿慧的人。
曹暾很容易地接受了自己学着腐儒的表演,又让他的怀疑淡了一些。如果有宿慧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吧。
狄诤想从曹暾这里套话,但曹暾已经闭上眼睡觉,他只能也靠在椅子上发呆。
很快,狄诤就不用担心不能套话了。因为章惇见曹暾居然在他们忙碌时睡觉,趁着曹佑一个不注意,蹿过来把曹暾摇醒了。
章惇躲避曹暾恼怒的巴掌,哈哈笑着跑走:“你不干活,至少要看着我们干活,为我们鼓劲啊。不准睡!”
狄诤一言难尽地看着章惇跑远。
章相公年轻时是这样的人吗?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关于章惇的记载,恍然如果一些记载不是抹黑章惇,章惇好像老了也与现在差不多,都挺可恶的。
“他真讨厌。”曹暾满脸厌恶地坐直。被章惇这么一晃,把他的瞌睡虫彻底晃没了。
狄诤心里道,这才到哪啊?等章相公到了朝堂,那才叫一个活泼。
不过现在新旧党人都成了旧识,党争还会出现吗?狄诤想了想,对新旧党人意见统一不抱希望。
新旧党人在党争之前,也有许多对挚友。仁宗和神宗时期的党争还只对事不对人,也就是贬出中央;到了元祐党争,都是奔着让对方死去的。他们不会因为幼年时的一点交情就放过彼此。
想到面前的人的结局,狄诤再看眼前的热闹,心里不由唏嘘。
“啊,蚊子!”曹暾惊得爬起来。
又从现实中脱离的狄诤回过神,拿起张载落到一旁的蒲扇给曹暾驱赶蚊子。
曹暾对狄诤好感大增,终于愿意执行小叔叔的吩咐,主动和狄诤搭话。
狄诤忙向曹暾询问恩人曹佑。
曹暾把靠背放好,一听有人让他吹嘘小叔叔,他就坐直了。
“那要说的就多了。”曹暾起了个头,嘴就停不下来。
我那个小叔叔,文韬武略都被叔祖父和朱夫子夸了又夸,尤其是武略,叔祖父和朱夫子都说小叔叔是我们曹家这一代的麒麟儿,是下一个曹武穆!
听到“武穆”这个谥号时,狄诤的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虽然反应过来曹暾所说的“武穆公”是指曹玮,但在他那个时代,一说起“武穆”,定会想起另一个人。
狄诤想起在他刚记事时就已经冤死的武穆公,神思恍惚了一瞬,又被曹暾的声音拉回现实。
曹暾说了一会儿,却闭上了嘴。
他伸出手,在狄诤眼前挥了挥。
狄诤慢了半拍,问道:“怎么了?”
曹暾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狄诤。
狄诤静静地被曹暾观察了一会儿,才检查自己的衣着:“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吗?”
曹暾摇头。他伸出手,对狄诤道:“能牵我去那边吗?我去看看章惇要烤什么毒死我。”
狄诤又慢了半拍,才牵住曹暾的手。
曹暾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回事?怎么心理疾病都躯体化了?
听狄咏说起的家里事,狄家挺温馨的,不该让狄诤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啊。
曹暾能一眼观察出狄诤有心理疾病,实在是一把社畜的辛酸泪。最近的大学生,实在是不好带啊。他读博时当辅导员,便处理了好几起相关宿舍冲突。那真是郁郁对郁郁,他都郁郁了。
狄诤这反应,不是网络郁郁症,是真的该去看医生了。
鉴于大宋没有心理医生,曹暾不由为狄诤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过狄诤看样子是在竭力自救,主动接触外人,即使慢了半拍也想跟上现实。狄咏也对弟弟十分照顾。或许狄诤能无药自愈吧。
曹暾也只能为狄诤叹息一声,做不了其他了。
曹暾对狄青较有好感。狄诤又已经被他和曹佑各救了一次,与他很有缘分。即使他知道这种病如今只能靠自救,他也想稍稍多管一点闲事,看能不能拉已经在很主动自救的狄诤一把。
曹暾想了想,抬起脑袋对狄诤道:“我们俩身体都差。我已经在习武,你要不要也习武?”
狄诤象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道:“我在向父亲学武。最近生病,暂时停了。”
曹暾道:“我见你身体已经好了,我让狄咏回去和狄将军说说,习武不能停。”
先有个健壮的体魄,才有力气自救。加油!
作者有话说:
已捉虫。本来想双更,但还是只写了一更,对不起看官们啊m(-_-)m。拍拍脸蛋,不能颓废了,明天一定双更(握拳)!
第54章 什么会双星
东京城里的人十分重视三伏。
曹暾来别庄修身养性(偷懒), 庄子中的人早早准备好了三伏所用器皿。
厚脸皮的章惇丝毫不客气,从别庄地窖里搬来冬日存的冰做成雪柜冰盘,上面堆满了各色时令鲜果。
他一边笑话曹暾年幼体弱不可吃冰镇的东西, 一边用手中的小匕首削了溪水浸泡过的果子喂给曹暾。
章惇确实不会做饭, 还老爱突发奇想。不用曹佑动手, 章楶和章衡就把章惇架着丢到了一边,以免他毒杀所有人。
苏轼年纪比章惇小,以前从未做过饭, 今日一上手,居然很快有模有样。
这人小小年纪却在家学了几分读书高于一切的迂腐。与父亲苏洵一起住了些时日,他才稍稍扳了些回来, 染上了些苏洵的任侠性子。但他面对寻常文人看不上的庖厨之事,竟完全摒弃了迂腐, 不仅学得快, 还十分有兴致。
曹佑在为曹暾烤些幼童也能吃的肉时,苏轼便缠着曹佑给曹佑打下手,说要拜曹佑为师,学得曹佑一手好厨艺。
曹佑颇为哭笑不得。
章惇一边嘲讽并投喂曹暾,一边对乐呵呵学烤肉的苏轼冷嘲热讽。
这时章惇和苏轼的性格仿佛颠倒了。章惇变成了那个嘴欠讨人嫌的人。
曹暾没好气道:“你事事喜欢争先, 连那等你本来不感兴趣的庖厨之事被人比下来也要不高兴。那么容易生气,小心气死。”
章惇哼哼了两声:“吃你的水果。我削这么多水果还堵不住你的嘴?”
章惇顺手在狄诤面前也堆了一堆削好的各种水果块, 让狄诤颇为不自在。
那可是章相公亲手给自己削的水果啊……
章惇见狄诤那副畏畏缩缩(狄诤:并没有……)的模样,没好气道:“你可真不像咏郎的弟弟,是被谁欺负了吗?给你削水果你就吃, 别缩头缩脑, 看着让人来气。”
曹暾嘀嘀咕咕:“什么都生气, 迟早气死你。还有, 咏郎的称呼是什么鬼?叫得跟小情儿似的。”
章惇放下匕首,带着一手果汁狠狠捏了曹暾的脸:“你小小年纪就口花花,佑三教的?狄咏!暾弟说你是我小情儿!”
正生火,被烟熏得满脸灰黑的狄咏抬头望来,露出个迷惑的表情。
即使脸黑黑的,狄咏还是很好看。章楶率先笑出声,打趣起狄咏和章惇,说狄咏若是女子,这弟媳妇他认了。
狄咏气得扑过去揍章楶。
章楶和狄咏围着章衡你追我打,让抱着一堆柴火的章衡气不打一处:“让开!很重!”
范育咬着手指头:“我饿了。”
程颐摸出块糕点塞到范育嘴里。他们俩同为张载的晚辈,他比范育的年纪大,一同出门,他便会主动照顾范育。
张载把章衡解救出来,又去厨房端些已经腌制好的吃食,给众人先垫肚子。
三伏吃的特色小食是用荷叶包裹的腌肉腌鱼。若是荷叶包裹的腌鱼,便名为苞鲊,尤其以鲈鱼为最美。
此等美食,曹家早早地准备妥当。他们买来鲜鱼后就用盐和红曲腌制上,再加上茱萸和橘皮一同裹在荷叶内,只两三日便腌制成熟了。
在场的少年郎年纪虽不大,但平常会友也会小品两盅。他们配酒吃的苞鲊,直接打开荷叶便可食用。
取用之时,打开荷叶,苞鲊奇香扑鼻,再品上一盅冰过的好酒,鼻间齿间都流淌着异香,令人食指大动。
曹暾自是不能喝酒的。曹佑不仅不允许曹暾喝酒,还让人把苞鲊和腌肉蒸了才能给曹暾吃。
曹暾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即使知道腌熟了的肉和鱼可以直接食用,也吃不惯。
他自己吃什么,就拉着狄诤吃什么。
狄咏要让狄诤跟着他喝酒吃烤肉,都被曹暾阻止。
狄诤本想和哥哥一同,与年少的新旧党人们多交流。曹暾以狄诤身体比自己还弱为由不准许,狄咏便无奈离开。
狄咏半开玩笑地对弟弟道:“你别看暾弟脾气好,他如果决定什么,我们都得听从。诤儿,你就好好陪暾弟吃热食吧,哈哈哈。”
狄诤看了一眼曹暾。
曹暾平淡地瞥了狄诤一眼:“小小年纪,别喝酒。你想生病?”
狄诤摇头,乖乖地跟着曹暾吃喝。
曹暾满意地点点头。病人就该听话,这孩子他喜欢。
大概是因为自己和小叔叔都救过狄诤的缘故,曹暾对狄诤多了几分照顾。
他板着脸叮嘱这叮嘱那,狄诤都乖巧听从。曹暾便对狄诤又增加几分好感。
唉,他这么多所谓友人,个个都很闹腾。难得见到一个听话的乖小孩,还真有点稀罕。
曹暾不耐暑热,尤其厌恶暑热中的嘈杂。
一群少年郎坐在河边,别人曲水流觞,他们曲水流烤肉,谁中招了就要吃他们自己烤的肉。
张载想来照顾曹暾,都被曹暾赶走,去陪那群少年郎胡闹。
曹暾只带着狄诤躲在树荫处,取用厨子特别为他们做的饭菜,不去吃什么烧烤宴。
曹佑取来几串自己烤好的肉和菜,给曹暾与狄诤解解馋。多余的烧烤,两位病弱的孩童可不能吃。
曹佑对曹暾道:“要好好照顾狄家的小兄弟。”
曹暾点头:“小叔叔放心。”
曹佑便放心地离去。
狄诤羞得面目通红:“我年纪更大。该我照顾你。”
曹暾道:“我学问比你好,我照顾你。”
狄诤:“……”真比起来,我学问当是比你好很多的。
可狄诤不能展现出自己不该有的学问,只能支支吾吾辩驳不成,又不知道要怎么表现出对曹暾的照顾,实在是为难。
不过曹暾也没有怎么照顾狄诤。两人都不是吃饭还需要别人照顾的真孩童,各自都能照顾好自己。
吃了六七分饱后,曹暾问了狄诤是否吃饱,在狄诤点头后,让人撤了饭食,又上了新鲜蔬果。
蔬菜都用滚水烫了一下,放凉后拌上细盐和芝麻油,吃着特别爽口。
夏日没胃口,曹暾满足一日的营养需求后,剩下的几分肚子就用蔬果填饱。
曹暾吃什么,狄诤就跟着吃什么,并不挑剔。
曹暾坐了一会儿,才拉着狄诤起身散步消食。
他仍旧选择远离章惇等人的地方,免得被吵到。
别庄的家丁跟在曹暾身后,以免曹暾摔倒,虽然曹暾不大可能平地摔。
散步时一定要聊天。
这时人开口必问读了什么书。曹暾道:“你在我面前别露拙。你要是有读书的本事,我就让我家朱夫子教你。”
夫子极其看重狄青,想来很愿意拉狄青之子一把,把狄青一家带出纯粹的将门。
狄诤想了想,思及在场全是天才,自己稍稍露一点也不会太引人注目,便回答道:“可以通读六经了,能写几首勉强押韵的诗。”
曹暾好奇道:“你自学的?”
狄诤又想了想,迟疑地点头:“算……算是吧。父亲教会我识字后,虽不大懂意思,但能读。我记忆力不错。”
曹暾笑道:“这么厉害?来,给我说说你作的诗。”
狄诤看了一眼水边垂着的杨柳枝,随口现作了一首咏柳的诗。因是没有诗兴的敷衍之作,除了押韵之外,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他谦虚道:“这首就是我作的最好的诗了。”
曹暾惊讶道:“比我作的诗好多了!你完全可以凭借这首诗和我一起考童子科!”
狄诤问道:“公子……暾弟也有诗作?”
曹暾讪讪道:“能勉强押韵。我还是别献丑了。”
唉,土生土长的神童就是厉害。如果狄诤没有病故,那狄诤这么厉害的人难道还不够资格在北宋成为青史留名的文人吗?可怕。
章惇还怂恿自己去考进士,现在进士考写诗,他考得上个球啊。
曹暾岔过诗词的话题,说起六经。
狄诤观察着曹暾的读书进度,展现出比曹暾略逊几筹的学识。
狄诤越听越心惊。曹暾的学问,恐怕直接进士登科都够了。
惊讶之后,狄诤想起来现在王相公还未改革科举,科举不考经义策论,而是考诗赋。恐怕曹暾诗才不佳,才只能走童子科捷径。
狄诤很爱写诗词,但他实在不认为考诗赋对社稷有何用。如曹暾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也只能走童子科捷径,实在是……
狄诤突然想起来曹暾的身份可能有问题,不由心头一颤。
呃,科举考什么,好像都应该和曹暾无关。
曹暾真的要入朝为官?!如果曹暾的身份有问题,那岂不是荒唐!
狄诤想起宋徽宗的皇子考科举之事,心里一阵反胃。
如果曹暾的身份为他猜测的那样,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皇帝还不知道吗?
曹暾见狄诤说着说着,又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十分无奈。
曹暾握住狄诤的手晃了晃:“回神,要撞上树了。”
狄诤脚步一顿:“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曹暾继续之前的话题,“你真的不考童子科吗?”
狄青家如果出了个能考童子科的神童,说不定未来就会改变。
狄诤摇头:“我体力不济,待养好了身体,我再去考科举。”
诗赋取士虽对社稷没有益处,他倒是有几分自信,能夺得好名次。
曹暾道:“也好。有了同榜相助,将来仕途更顺畅。”
曹暾虽还未入朝堂,也絮絮叨叨说起他自编的朝堂心得。
狄诤听着特别有趣。他当了多年归正人,如何在朝堂自保,还是有几分心得。曹暾的卖弄,在他看来颇有几分童趣。
曹暾说一声,他应一声,十分捧场。曹暾被捧得笑容满面,对狄诤的好感再次提升。
他周围,就没有和狄诤一样乖巧的孩童。
小叔叔虽然好说话,但小叔叔太唠叨。他不想要个啰嗦的长辈,而想要一个能听他唠叨的“晚辈”。
狄诤不见史书记载,曹暾将其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会像与三章、苏轼等人相处时那样,因为已经知道他们的未来,与他们交往时总会带上几分既定的印象。曹暾不知道狄诤的未来,与狄诤交流时才十分轻松愉悦,连笑容都灿烂不少。
曹佑一直偷偷观察曹暾和狄诤的相处。
曹暾太过早熟,与章惇等人的友谊,都象是章惇主动骚扰来的。叔父和朱夫子老想让曹暾交更多同龄人朋友,但曹佑知道,以曹暾早熟的心智,恐怕和真正的顽童合不来。
曹佑本以为更活泼的范育能与曹暾合得来,没想到曹暾更愿意照顾沉默寡言的狄诤。
或许暾儿只是讨厌吵闹的人?
曹佑若有所思。
章惇见曹佑走神,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抬起手,重重一推。
走神的曹佑条件反射握住章惇的手腕,把章惇扔进了小溪里。
哗啦一声巨响,所有人对溪水中的章惇行注目礼。
曹佑忙跳下溪水,把章惇捞起来。
虽然溪水很浅,坐着都能冒出头,但章惇被摔得不轻,一时脸朝下,还真呛了好几口水。
章楶和章衡完全没有同族情谊,纷纷合掌嘲笑。
苏轼不知道怎么和范育勾肩搭背上了,两人笑得露出了豁口的牙齿,特别傻。
程颐一脸郁闷地喝酒,也不知道郁闷什么。
只有张载和狄咏两人上前帮忙,一个去寻家丁给章惇换衣服,一个下水帮曹佑捞章惇。
曹暾见到这一幕,小手往袖子里一兜,笑容褪去,神色冰冷道:“章惇他脑子贵恙?”
狄诤默默点头赞同。
他对章相公的向往,在今日估计要全部碎掉了。
狄诤一想到将来会和这样的章相公共事,就头疼不已。希望章相公再长些年岁,能成熟一些。
应该能……吧?狄诤不抱希望地想。
虽然有章惇想推曹佑不成反而自己被丢下水的小插曲,此次朋友聚会也算圆满成功。
曹暾的朋友圈子越发壮大,耳边吵闹声越发多了。
只有在狄诤前来拜访的时候,曹暾耳根才清净些。狄诤不爱说话,很擅长倾听。曹暾念什么,他都会简短回应,不会反驳和打扰曹暾的思路。
如章惇那样的混账,会捂住曹暾的嘴大喊“我先说”。
曹暾决定,自己要能当上皇帝,就让章惇去西北吃沙子,吃一辈子。
让你捂我的嘴!
其实章惇对其他人不这样。他还是很懂礼貌的,就算辩论也是先听别人说完,自己才开口。
但面对曹暾,章惇就是过分自在。他把曹暾当成自己亲生的弟弟般看待,总是把曹暾抱来抱去,好像曹暾没长脚似的。
曹暾嘴上骂章惇,却从不真正阻止章惇的不客气,才让章惇变本加厉地自在,恨不得住在曹家与曹暾同吃同住。
曹佑抱着手臂旁观,不知道小侄儿还能容忍章惇多久。
狄诤见多了章惇在曹暾面前的无赖模样,对章相公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了。
狄青得知狄诤也去了曹家,放弃了阻止儿子们与曹家子弟玩耍。
陛下都说无事,那就真的无事吧。狄青放弃思考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一心跟着皇帝走,皇帝说没事就没事,他相信皇帝。
范仲淹很快回来。
如曹暾所想,当他考校狄诤的学问,发现狄诤是个可造之才后,便让狄诤与苏轼一同陪着曹暾学习。
张载继续当“助教”。
程颐和范育时不时来曹家,为“助教”张载当书童,并骚扰曹暾。
程颐老想拉着曹暾辩论。而范育,他只是一个无情的催更机器。
程颐和范育成功超越章惇,成为曹暾讨厌的第一人。
至少章惇还能帮曹暾写书。
狄诤每日都来曹家学习,成功与曹佑熟悉。
可惜他无论怎么观察,曹佑都没有露出太多有宿慧的人的一面。曹佑对曹暾确实照顾,但那照顾似乎是发自真心,不象是得知曹暾身份后的举动。
不过狄诤也有新的发现。
朱夫子……是范仲淹。
狄诤得知范仲淹的身份,不是通过试探。
前世他赋闲许久,但因才名很高,与许多文人都有交往。狄诤也与范公的子孙有交情,有幸临摹过范公的字迹。
他一辈子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这种无所事事上。所以狄诤一眼就认出了朱夫子的字,便是范仲淹的字。
唉,范公的字迹再加上“朱说”的假名,他还用猜吗?
范公隐姓埋名来曹家给曹暾当夫子,曹暾的身份果然如自己所想,应当是帝后之子。
真是荒唐。
说到字,狄诤在发现曹佑写的字和苏体很相似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后来他得知曹暾的书法师傅是苏洵……行吧,这也不能算证据了。
狄诤挠了挠头,还是认为曹佑与他一样是后世人。只是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曹佑的身份。
或许看不出身份才是正常的。后世人那么多,他哪能都认识?何况曹佑还可能来自比他更后面的时代。
狄诤多次想直接询问曹佑,也是希望曹佑来自他之后。
他想问问,自己死后,大宋如何了?
即使狄诤猜到大宋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但他总怀揣着希望。或许有一任皇帝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而那明君麾下正好有贤相良将,便能完成那世祖之功。
虽然希望很渺茫。
思来想去,狄诤的心病倒没有变得严重。
他每日忙着捡回曾经的武艺,并向范文正公讨教学问,曾经的种种阴霾,便暂时压在了心底。
再者……狄诤抚着额头道:“暾儿,你……你不要太尖锐地点评朝中公卿,若传出去可怎么办?”
曹暾瞪大眼睛问道:“你会传出去?”
狄诤:“不会。”
曹暾抓住狄诤的手:“那不就得了?继续听我说!”
狄诤:“……”救命!
他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曹佑。
曹佑悄悄掩门离开。
狄诤嘴角抽搐。佑三你有点过分了!
曹暾忍着笑,继续对狄诤大放厥词。
曹佑很疑惑,不明白曹暾居然为何会对一个孩童说曾经只对他说的朝堂之事。狄诤能听懂吗?
不过有人替自己分担痛苦,曹佑还是很高兴地偷偷溜走了。
没想到暾儿这么信任狄诤。曹佑很欣慰。暾儿终于交了知心朋友啊。
但曹暾“欺负”狄诤,却不是因为信任狄诤。
自曹暾来东京后,时间便过得很慢。
他一到东京,先跟着朱夫子遇见了韩琦,然后察觉了朱夫子的身份有问题,后来又得知自己的身份也有问题……一大堆的问题迎面砸来,砸得曹暾头昏脑胀。
之后什么新旧党人纷纷与他偶遇,他的小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每逢时节,那简直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回忆在江南那几年,除了与小叔叔一同惩治刁奴时,曹暾稍稍动了些脑子,其余时刻就是与小叔叔在家里读书玩耍,生活十分闲适,日子如弹指般飞快过去。
而来东京这三个多月的时间,比他在江南三年多的时间所遭遇的事情还多。
曹暾数着日子一天天地熬着,心里劳累无比,感觉日子漫长无比。
还好天气炎热后,宋仁宗大概也热得心烦,没有再给曹暾增加负担。曹暾以不耐暑气为借口,也能成功阻止长辈再威逼他出门。
曹暾躲在别庄避暑,终于能安静一会儿,时间便过得稍快一些了。
转眼间,七夕节到来。
“七夕”之名最初便是由宋太/祖所言。因这件事,大宋的七夕节是十分隆重的节日。提前好几天,最为富贵的潘楼街就挤满了香车宝马,迎来购物狂欢。
到了初六、初七晚上,几乎整座城池都灯火通明。
这时文人墨客们大多会在妓馆一掷千金,令那妓女们清唱各种诗词。妓馆将各种珍贵物品堆放在门口,争相比斗奢华。
富贵人家也会临街搭建彩楼,挂上彩灯,以炫耀家产。
如元宵节一样,这个夜晚张灯结彩,连未婚的女子也能出外赏灯,并期待一场浪漫的邂逅,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曹暾躲在家中许多日,在七夕节那日也大着胆子出门逛街。
因皇帝要在七夕节设宴,曹琮和狄青都是禁军统帅,只能入宫陪同。魏夫人虽然已经在家里搭建彩楼,带着狄誐乞巧,对狄家儿子而言,确实有些无聊。狄咏便带着狄诤来寻曹佑一同逛街看彩灯,只有狄家大哥必须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妹妹。
狄咏来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三章自然也来了。
几人很快便凑在了一起,苏轼也跟着混了进去。只有曹佑带着曹暾和狄诤走在最后面,不与他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曹佑紧紧拉着狄诤的手,担心狄诤走散。
他与狄诤说着今日景色,顺带提起七夕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变迁,狄诤回道:“泠泠一水会双星。虽然最初故事是天帝不喜织女婚后废织衽,但百姓更愿意歌颂牛郎织女的分别之苦,并不认可废织衽就该拆散姻缘。”
曹暾脚步一顿:“你刚说什么?什么会双星?”
狄诤:“泠泠一水会双星。”
曹暾看向狄诤:“你挺有文采啊。还能现做一首?”
狄诤摇头:“不是现做的词,只是随意攒了些句子。”
曹暾抿嘴。七个字的句子,你说是攒的词句,不能是诗句?
曹暾叫住曹佑,问道:“小叔叔,你觉得‘泠泠一水会双星’这句如何?”
曹佑回答道:“你写的七言诗?不错,有点意境。”
曹暾撇嘴。看吧,小叔叔一听七个字,首先想的就是诗。
曹暾道:“不是我写的,是狄诤写的。不是诗,是狄诤刚写了一首词。”
狄诤忙摇头:“不是刚写,也没有攒够一首词。”
他那首词是悼念亡妻的,哪能现在拿出来?
曹暾微笑:“你攒了那么多句子,再说几句听听?”
狄诤继续摇头,说不献丑。他刚刚不小心说漏嘴,可不能再说了。
曹暾也不再提问,但他将此事藏在了心中。
这个狄诤,有点问题啊。
后来曹暾多番试探,狄诤再不提自己会作诗词。就是偶尔被逼无奈说几句,他所吟的诗也是曹暾完全没听过的。当日狄诤那句“泠泠一水会双星”,好像是曹暾的错觉。
曹暾便不再试探。他只是从此在狄诤面前不再隐藏,故意对狄诤说大宋的坏话,成功看到狄诤被自己吓得不轻。
曹暾摸下巴。就算狄诤是个穿越者,估计也不是现代人。现代人才不会被自己吓到呢。
可惜狄诤之后的表现一直没有破绽,曹暾与狄诤又不熟,不想透露自己也是穿越者的身份,便不好直接试探。
曹暾就不试探了。
不管狄诤承不承认,曹暾就决定狄诤是从辛弃疾之后而来的古代穿越者了。曹暾从此不再照顾狄诤,而是把狄诤当情绪垃圾桶。
因为曹佑已经拒绝再听曹暾叨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坏话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明天见。
第55章 裹紧小马甲
曹暾的“释放天性”也是试探。
他确定狄诤是“穿越者”后, 没有高兴,更没打算“认亲”。
曹暾毫不在意地以会暴露自己的方式直接询问曹佑是不是穿越者,是因为他确实不在乎暴露自己。
他和小叔叔相依为命长大, 对彼此品性很了解。曹暾知道曹佑如果是穿越者, 他们叔侄二人一定会守望相助。
如果曹佑不是穿越者, 曹暾没打算告诉曹佑自己的前世。
虽然现在很多话本子里都写了“宿慧”。佛道二教兴盛,那轮回一说早就在民间根深蒂固。但话本子里也写了,许多人对那等神异之事只是叶公好龙。
若曹佑是穿越者, 那曹暾说自己是穿越者,他们两人是同类,自然不会惧怕厌恶彼此。若曹佑不是, 曹暾便没必要坦白。
他不是不相信曹佑,但既然坦白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 为何要考验人性?
没事去打两棍子, 去验证没缝的墙能不能砸出缝,那是傻叉才会做的事。
对狄诤,曹暾就绝对不会暴露自己。
他猜到狄诤可能是穿越者的时候,心里没有欢喜,只有警惕。
如果曹佑是穿越者, 他还会以为世上只有他们两个是穿越者。他们是相伴而来。
可狄诤与他毫无关系,狄诤的穿越与他自然也没有关系。
不管狄诤是好是坏, 这件事告诉曹暾,这个世界可能还有其他穿越者,可能已经被穿成了漏子。
这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谁也不知道穿越者的人品, 也不知道穿越者的立场, 连穿越者的身份也不知道。
有的穿越者可能想救大宋, 有的穿越者可能想上梁山, 有的穿越者可能是期盼世界毁灭的乐子人,有的穿越者甚至可能是隔壁岛国棒国穿来的……谁能确定穿越者都是同伴?
当穿越不再是自己独享的事,曹暾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穿越者,那他就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可惜他已经写了话本。话本虽然能说是影射牛李党争或者庆历党争,但穿越者一眼就能看出既视感。
这时候曹暾才意识到狄诤看曹佑那打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狄诤是性格腼腆,想和救命恩人亲近,又不好意思直言。现在想来,这家伙是怀疑自家小叔叔是穿越者。
话本已经写了,不可能收回。曹暾只能找人背锅。
他就记得,曹皇后应该没有一个叫曹佑的弟弟。这穿越者的锅,就请小叔叔背吧。自己这个宋仁宗和曹皇后亲儿子的身份,也可以是穿越者小叔叔蝴蝶出来的。
曹暾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就要隐藏起来。如果有居心不良的穿越者,他才可以成为底牌。
曹暾本来对狄诤很有好感。现在他也对狄诤没有恶感,只是狄诤的出现,意味着他平静生活进一步被打破,所以有点心烦。
他本可以躺平一辈子,如果能活到当皇帝,就当一个寿命长一点的宋哲宗。
可其他穿越者或许不会放过他。
若遇到那种完全无视现实,甚至不把这里的人当真实的人,就想挑起战争玩战略游戏,喊着“救大宋的关键只要杀杀杀,挑起战争宋人杀空一半危机自解”“乱世才好,乱世才能让我当皇帝”“我这个穿越者是高次元主角其他人都是可以随便死的NPC”“功在千秋你们这群当代老百姓活该去死”的穿越者……
哦豁,我平静的一辈子完蛋了。曹暾裹紧了自己的小马甲,胆战心惊。
唉,好烦。
曹暾在床上滚来滚去。
滚累了后,他默默躺平,决定明天再烦恼。
自己在狄诤面前狂妄了那么久,狄诤一点怀疑都没有,只以为自己是个狂妄书生。自己连提前制定好的打消狄诤怀疑的计划都没用到,看来自己的马甲很牢固。
而且狄诤似乎是个没野心的人,没打算挑起太大的事端,只想科举当官,报效大宋。他只要不暴露身份,暂时不用忧虑。
呃,对哦,狄诤满脑子报效大宋,他不会是南宋人吧?
躺平的曹暾双手捂住眼睛,嘴角抽搐。那狄诤也太惨了吧?如果自己不能当皇帝,狄诤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阻止宋徽宗当皇帝,那靖康耻一定会如约而至。狄诤哪怕身处靖康耻前很多年,也看不到救国的希望。
唉,明天开始不刺激他了,对他好一点。已经试探完毕的曹暾撤回了对狄诤的垃圾话攻击,继续去找小叔叔倾倒情绪垃圾。
情绪垃圾也可能会暴露自身,还是找小叔叔倾倒情绪垃圾更安全。
曹佑垂头丧气地抱着他家顽皮小侄子,听小侄子魔音灌脑。
啊,真希望暾儿能多交几个知心朋友。
曹暾不再老缠着狄诤说大宋先帝们的坏话,狄诤松了口气。
他以为曹暾是刚学到前朝之事,心里积攒了许多郁闷,所以才找他这个“小伙伴”抱怨了一番。
狄诤没把曹暾的话当真,只当孩童心直口快的无心之言。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才满头大汗,希望曹暾赶紧慎言。
如果曹暾只是狂妄书生,私下聊一聊前朝旧事没什么。可曹暾是太子,他抱怨祖宗就是大罪。
唉,曹暾果然不知道他是太子。
狄诤学不会讨好人。即使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也没想过故意亲近讨好曹暾,只是凭借本心与曹暾相处。
曹暾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童,狄诤不故意讨好他,也会与其相处融洽。
当曹暾找他倾诉怨言的时候,狄诤静静聆听;当曹暾忙自己的事冷落自己时,狄诤便也认认真真地做自己的事,抓紧时间向范仲淹和父亲讨教。
狄诤还常常向曹佑讨教军略。
狄诤自认在军事上有些天赋。但因为他回到大宋后,几乎没有机会去验证他的天赋,导致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不是真的,所以他对其他颇通军略之人十分谦虚。
狄诤前世年轻时不是如今的性格。
只是他的人生在二十三岁时便燃烧殆尽,之后便是漫长的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把他的希望都削成了绝望的骨架。几十年累积的不能宣泄的痛苦,才让他转世后也不得安宁。
对一个老人而言,那样的绝望或许已经能安之若素;对心智还未发育完全的孩童来说,那种阴郁的感情太过沉重,需要他花很长时间挣脱。
不过他已经知道曹暾的存在,他便能迅速从绝望的深渊中爬上来。
曹暾不死,宋徽宗当不了皇帝,他所忧虑的一切都有了解决的希望。他怎么能沉溺在前世的痛苦中?
要赶紧努力啊。
狄诤有了“曹暾”这根绳索,精神迅速好转。
他的反应敏锐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许多,有了孩童该有的模样。
狄诤循序渐进地展现自己的天赋和才华,深得范仲淹的喜爱,也被章惇等人接纳。
只是他和苏轼仍旧合不来,即使苏轼很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
苏轼很不能理解。他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只要他想真心交朋友,几乎没有人不会接纳他这个朋友。怎么会有人在自己主动伸出交友的手后,还不迅速抓住自己的手?
不可思议,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于是狄诤的耳根刚从曹暾那里清静,又被苏轼骚扰上了。
狄诤:“……”一言难尽。
曹暾围观苏轼骚扰狄诤,肚子都快笑破了。
他猜到狄诤可能是南宋人,而且可能还是南宋主战的文人之后,就能理解狄诤对苏轼冷淡。但是……哈哈哈哈哈。
有趣,太有趣了。
曹暾板着脸对苏轼道:“他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性格冷淡。你看他对其他人也没多热情。”
苏轼睁大眼睛:“真的吗?”
曹暾背着手,频频点头:“当然是真的。你不是说要和我的小叔叔学做饭吗?让小叔叔教你几样点心,你亲手做给他吃。你都给他做点心了,我就不信他还不会对你热情。”
苏轼颇为意动:“真的吗?”
曹暾鼓励苏轼:“相信我。如果他还不热情,就说明他品行不端,你就不要理睬他了。”
苏轼被说服了:“我去试试。”
曹暾煽风点火:“他品行不端,不识好歹,你带着惇七他们一起孤立他。”
苏轼使劲点头:“好!”
角落里,曹佑看着一旁的狄诤,面露同情:“你做什么得罪暾儿了?”
狄诤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和曹暾的关系难道不是很不错吗?
曹佑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狄诤的肩膀:“赶紧想,不然他以后还会折腾你。”
狄诤冥思苦想。他真的想不出来。
曹暾已经发现小叔叔带着狄诤偷看,他对两人藏身的角落做了个鬼脸。
狄诤当然没得罪他,只是一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穿越者,他就不高兴了。
反正苏轼做的东西一定很好吃,又不是让章惇做东西给狄诤吃,才不是欺负狄诤呢。
曹暾胡乱支招后,乐呵呵地围观结果。
如他所料,苏轼端来热腾腾的点心,眼巴巴地问狄诤好不好吃。狄诤只能挤出感动的神情说“好吃”,然后再也不能对苏轼冷淡。
苏轼宣布,他交朋友的本事果然是无敌的!没有人能拒绝和他做朋友!
曹暾啪嗒啪嗒给苏轼鼓掌。
狄诤无力地扶额。他只是将来肯定和二苏政见不合,所以不想和二苏有太多纠葛……算了,大家都还是孩童,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把苏轼当孩子照顾得了。
狄诤接受了苏轼,那其他人他自然也接受了。
见狄诤被迫和闹腾的章惇、苏轼等人玩在一起,曹暾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微笑。
这样才对嘛。既然新生了,就要好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要老沉溺在前世的阴影中。
接受了这辈子的身份后,你可不要来烦我了。
曹暾将狄诤收拾妥当后,又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习武了。
又是一个月后,苏洵带着家人归来。
看着沉着脸的苏洵,曹暾扯了一下小叔叔的袖子。
曹佑上前道:“苏夫子,可是遇到难事?”
苏洵苦笑着摇头叹气道:“是难事,也是家事,是我无用。”
曹佑安抚道:“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吗?即使我不能帮上忙,你能倾诉一二,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苏洵视曹佑为挚友,不因曹佑的年龄而轻视他,闻言道:“如果你不嫌弃我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等我安顿下来,就陪我喝一场酒吧。”
曹佑应下。
苏洵安顿好家人后,果然来寻曹佑喝酒。
几杯酒下去,苏洵就落下泪来。
原来程夫人迟迟没能来京,在家里遇到的麻烦事,是他女儿自幼定下的婚约受阻了。
作者有话说:
顺了一下接下来的剧情,今天只有一章。
曹暾会因为担心有许多潜藏的穿越者而忐忑,然而那个世界确实只有他、狄诤、曹佑三个穿越者[狗头]。
第56章 奋起吧苏洵
苏洵和曹佑喝酒的时候, 曹暾也在一旁啃烤鸡腿。
苏洵带了好酒好菜来,小叔叔负责喝好酒,他就负责吃好菜了。
听了许久, 曹暾理清了苏洵烦恼的家事。
这事, 追根究底确实是苏洵无能的缘故。
封建时代的女子婚姻关系, 和他前世的印度差不多。不仅底层男子难以结婚,女子想要一个不跌落阶层的好婚姻也困难。
女子若想寻个好夫婿为正妻,不仅自己家世要与男子门当户对, 还要有足够的嫁妆。
宋时规定嫁妆为女子私产,确实是保障了女子的权利,但在封建时代也带来了另一个弊端, 嗯,仍旧和印度一样, 女子没有足够的嫁妆, 别说高攀,就是给同阶层的人为正妻都难。
这事在魏晋其实就有了。
男子聘礼大于女子嫁妆,差额为“补门第钱”,世家便可将女儿嫁给富商;若是男女门当户对,那么嫁妆和聘礼便至少相当;若女子家世稍差, 那女子嫁妆便要足够丰厚了。
所谓宰执娶豪富寡妇为继室能成为世间常态,便是如此。继室家世不需要和正妻一样, 只要嫁妆足够便足以弥补两者阶级差异。
至于宋时都规定嫁妆为妇人私产,为什么男方还看重妇人嫁妆,那自然是因为离婚难上加难, 且有了子嗣, 哪怕是继子继女, 嫁妆也能被子女继承的缘故。且妇人就算和离, 也不一定能带走自己的嫁妆。
律令是律令,但封建社会的律令大部分时候是废纸。
当今社会婚姻背景大致是这样。苏洵如今是个屡试不第的白身,家中也无产业,苏八娘既没有足够的身份,也没有足够的嫁妆,自然是嫁不到好去处的。
不过这也有回转的余地。
苏洵当年娶妻时,家中还是当地豪强,兄长也有望考上进士。他即使是次子,娶的也是蜀中豪富程家之女。
程夫人为给女儿讨个好姻缘,便求回了娘家。
程家老人爱怜女儿和外孙女,便做主为孙儿和外孙女定下了婚约。苏八娘不必置办多少嫁妆,便可以嫁回母亲的娘家,豪富程家享福。
再者苏洵宦游时,程夫人常带着孩子回娘家居住。程家表兄与苏轼、苏辙皆是好友,与苏八娘也有幼年情谊。苏八娘对表哥也是极眷慕的。这桩婚事在程夫人看来,自然极好。
苏洵也很感激岳家对自家的照顾。
但此次他想接家人进京时,因为不能向外人透露他和曹家的关系,便让妻子只说在京中富贵人家中找了个教书先生的工作,今后就留在京城寻求上进的机会。
程家嫂子立刻闹了起来,说两家既然将来离得那么远了,不如婚约就作罢。
苏洵叹气:“我才知道嫂子原来是不肯与我家结亲的。”
他灌了自己一杯酒,红着眼眶道:“嫂子一直都很反对,只是碍于岳父岳母,不得不忍耐。”
曹佑为苏洵斟满酒,没有出声安慰,只默默聆听。
曹暾啃着鸡腿,神游天外。
后世人肯定会骂程家不知好歹,能和三苏联姻还不知足。但现在看来,苏家就一破落户,比豪富程家确实远远不如。虽然苏洵的兄长得中进士为官,但那是苏洵他哥,和苏洵有什么关系?
程之才读书也是不错的,将来也能考上科举,父母对其期望很深。他们希望儿子的婚姻能门当户对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家若是不愿意,找借口和苏洵说一说,以苏洵的脾气,婚约肯定能作罢。他们不想担上悔婚的名声,就把人娶进来虐待,实在是可恶至极。
这世道也奇怪,悔婚会对名声有碍,把妻子虐待至死倒是不会对名声有碍了。
虽然程家老人还是站在女儿这边,即使苏洵去了东京,也不愿意毁弃婚约,但苏洵回家知道此事后,便不乐意女儿嫁给不欢迎她的人家了。
苏洵和岳父岳母商量之后,两家以八字不合为由,取消了苏八娘和程之才的婚约。
两家岌岌可危的脸面,勉强维持住了。
回京路上,程夫人和苏八娘双双郁结于心病倒,苏洵很是焦头烂额。
身体的病一定会痊愈的,但此事成了苏洵心病。
他责怪程家的势利眼,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事最大的责任在于自己。是自己没用,不能为女儿撑腰,攒不出让女儿风光出嫁的嫁妆,才会让女儿的婚事艰难。
程家的婚约作罢便作罢了,让苏洵喝闷酒的是未来。
如果他仍旧一事无成,苏轼和苏辙身为男子,倒是能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但他的女儿却是只能指望他的。
“我一定要考上进士。”苏洵将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我要让程家后悔!”
曹暾一边擦拭手上的油,一边翻白眼道:“怎么后悔?再来求娶你家女儿?”
苏洵大骂道:“让他们滚!”
曹暾点头:“说得对。不过别在你妻子面前说太多岳家的坏话,你妻子心思重,小心受夹板气怄死。”
苏洵伏桌号啕大哭:“我对不起夫人啊!我对不起八娘啊!”
曹暾继续点头:“你确实对不起他们。努力啊,明年你又能考科举了,我们争取同朝为官。”
苏洵酩酊大醉,一边哭一边应下。
曹佑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苏洵的背,一边安抚苏洵,一边道:“暾儿,你可闭嘴吧。”
曹暾很听话地闭嘴,继续吃菜。
等吃完菜,曹佑继续安抚醉鬼,曹暾走进临近的小屋:“都听明白了?”
苏轼苏辙和苏八娘姐弟三人茫然地看向曹暾。
曹暾无奈道:“你们听了你们父亲在那嗷嗷嗷哭,听出什么感悟了吗?”
苏轼挠头:“把程之才打一顿?”
苏辙傻傻地点头:“哥哥,我为你放风。”
苏八娘呜呜地哭:“都是我让爹爹娘娘伤心了。”
曹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以为让这几人听到苏洵剖析心迹,能让他们有点感悟呢,结果就这?
苏轼“扑哧”笑道:“我逗你呢。”
苏辙傻傻地道:“什么?”
苏八娘仍旧呜呜地哭。
曹暾横了苏轼一眼。
苏轼收起笑容道:“我会考上科举,庇佑姐姐。”
曹暾点头:“嗯,说到做到。”
虽然后世把苏轼和苏八娘的感情说得挺深厚,其实姐弟不同席,苏轼在苏洵宦游时又常去程家,说不准苏轼和程之才的关系比与苏八娘的关系更亲近。
后世发现的苏轼与程之才的书信,两人亲密到能讨论痔疮秘方。
不过现在他们姐弟有时间相处了,程之才却不可能来京城,未来肯定不一样。
其实苏轼是否和程之才和好,曹暾很无所谓,他只是激励苏轼,有事要让苏轼做。
苏轼是个惫懒的人。曹暾多次拉苏轼入伙帮他写书,苏轼宁愿去厨房研究菜谱,也不肯给曹暾当苦力。
现在可让他找到机会压榨苏轼了。
曹暾一番知耻后勇的洗脑后,成功让苏轼加入了写书小团队。
他顺便把狄诤也拉了进来,让狄诤写大纲,小叔叔写内容,其他人润色并填补诗词。
苏轼疑惑:“那你呢?”
曹暾两手一兜:“我负责署名。”
几人一愣,狄诤和曹佑阻拦不及时,曹暾被他们抛了起来。
曹暾大叫:“放我下来!”
章惇:“今天我们要打死你!”
苏轼:“惇七说得对!”
章楶:“别打死了,就吓唬一下便好了。”
章衡拦住张载:“闹着玩,别怕。”
张载撸起了衣袖:“把小郎君放下来!”
狄诤急得团团转。那可是太子啊,是大宋的希望啊,不能摔啊。
曹佑看着被抛在半空中,嘴边还噙着一抹嘲讽微笑的小侄儿,深深叹了口气。
狄咏问道:“不阻拦?”
曹佑摇头:“摔不了。”他还以为暾儿关心苏洵的家事是干什么呢,原来是引诱苏轼来帮他写书。唉,坏孩子。
对曹暾而言,确实关心这件事,就只是这个目的而已。
程家与苏八娘的婚约已解除,苏八娘已经不会被程家虐待。但苏八娘将来婚姻如何,还得看苏洵的地位。两个弟弟虽然厉害,但那还太遥远了。
哦,对了,还要让苏八娘自己坚强些。
历史中苏家已经是很给力的娘家,在发现苏八娘生病后就把女儿抢了回来。当程家带走了苏八娘的孩子时,苏八娘又抑郁成疾病故了。
王安石让儿媳妇改嫁,儿媳妇没有抑郁成疾;说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程颐让侄女改嫁,他侄女也没去寻死;苏八娘已经回了娘家,完全可以改嫁甚至不再嫁,但她撑不住。
这不是说受害者有罪,只是时代如此,如果苏八娘还是遇人不淑,娘家再怎么撑,苏家能让女儿和离,也不可能让女儿把夫家的孩子带走养,所以苏八娘自己还是要想开点。
无论是教导苏八娘,还是给苏八娘撑腰,都是苏洵肩上的担子。别的人若多关心了,反而对苏八娘名声有碍。
苏洵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想过找曹家帮忙。与曹佑喝酒倾诉痛苦后,他便开始悬梁刺股,更加刻苦读书。
范仲淹得知此事,深叹一声,教导苏洵更加用心。他不再只教导苏洵学问,在科举应试技巧上也多多提点苏洵。如果此次苏洵还落第,他就打算直接向皇帝推荐苏洵。
虽然范仲淹觉得苏洵的学问还不够,但其实苏洵的学问已经足够科举。苏洵缺乏的是应试的技巧。
换句话说,苏洵不会写“应试文”。
范仲淹本来不想教导苏洵急功近利,但他怜惜苏洵的女儿,便破例了。不过他谆谆教导苏洵,万万不可把进士做官当做目的。
苏洵十分感激范仲淹,读书更加刻苦。
病倒的程夫人见状,很快振作起来,对未来有了希望。只要丈夫考上科举,娘家一定会与自己和解,她便不会无颜回娘家。
程夫人没有责怪他人,只一味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决定让丈夫和娘家起了间隙。
苏洵得知程夫人心中所想时,又找曹佑喝了一场酒,酩酊大醉。
曹暾继续在一旁吃菜,顺便翻白眼。
是啊是啊,程夫人就是容易自责,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不断自责,把自己自责死了。
曹暾道:“没错,只要你考上进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用。”
曹佑护着抱着自己号啕大哭的苏洵,焦头烂额道:“暾儿,我求你闭嘴吧!马上就解试了!明允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曹暾道:“有压力才有动力……”
曹佑:“暾儿,闭嘴。”
“哦。”曹暾继续吃菜。
不过压力确实是有用的。苏洵将家人留在东京,自己回原籍,一举通过解试,名字上报礼部,只待庆历六年初春的省试。
曹暾的名字也已经上报礼部。同样来年开春,殿试之前,他将入宫应考童子科。
作者有话说:
曹暾:[墨镜]奋起吧,苏老泉,你夫人和女儿抑郁而终都是你无能的错。
曹佑:暾儿,闭嘴。
第57章 宰执的争执
虽然曹暾前期造势已算声势浩大, 但礼部登记后,对曹暾并不重视。
宋仁宗很有学问,也很会选拔人才。他一直不喜童子科浮躁, 亲政第一年, 地方送来的四位童子全部被他赐绢放还, 无一称旨;景祐五年(1038年)下旨“今后不得奏念书童子”,罢童子科;直到庆历元年(1041年),宋仁宗才在舆论压力下重启童子科。
因神童年幼, 能做诗赋文章者实属罕见,只要其能诵读六经就能入童子科试,宋仁宗并不认为这能选拔出人才。宋仁宗他爹宋真宗极其喜欢祥瑞, 神童是祥瑞之一,所以宋真宗特别热爱亲自选拔神童, 还让神童蔡伯俙成为宋仁宗的伴读。宋仁宗熟悉蔡伯俙, 更加对所谓神童嗤之以鼻。
在宋仁宗看来,神童若真有本事,等年纪稍大之后去考科举,也一定能入朝为官,所以没必要小小年纪就来追逐名利。
曹暾知道, 宋仁宗虽然耳根子软,政策时常动摇, 比如童子科就罢科、重启三回,但他认定的事也很执拗,即使在重启童子科后, 也从未直接赐进士出身, 而是赐秘阁或国子监读书, 待复试能写文章后, 才赐予出身。
曹暾原本的打算,是赶在皇祐三年(1051年)宋仁宗三罢童子科前,赶着去混个出身。
宋仁宗不喜只会诵读的假神童,但他只要不考诗赋,无论经义还是策论,都能让宋仁宗满意——比不过真正的进士,在他那个年龄名扬四海还是很容易。
曹暾拳打的就是幼儿园小朋友。
知道自己是皇子后,曹暾就不担心宋仁宗不会赐自己出身。
宋仁宗虽然不喜欢其他人家的神童,但不会不高兴自己的儿子是神童。自己有多大本事,宋仁宗一定会让自己扬多大的名。
曹暾甚至准备好了他不擅长的诗赋。
虽然他写得烂,但他这个年龄,只要能写出押韵的诗,就算很不错了。
唉,他真的写得烂。
曹暾没想到,只比他大不到两岁的狄诤都能傲视他写的诗,语气委婉但话语非常不委婉地指出他是在强行押韵。
曹暾自我辩解,他都会强行押韵了,至少能混上个后世古风词手大家的位置吧?
而且狄诤你丫根本不是普通孩童,你是穿越者!你怎么好意思用你的标准评价我!
这时候曹暾倒是忘记,自己也是穿越者了。
宋仁宗时,朝堂风气也比较务实。
尤其经历了宋真宗……好吧,又是经历宋真宗的浮躁后,公卿都挺厌恶哗众取宠的人。
新的参知政事(副相,但干活,是真正执政的宰执)吴育反对庆历新政,不喜范仲淹,但与范仲淹一样,也是一个务实的人。
他听闻今年推举的神童中有后族曹家人时,便召集其他公卿道:“若是外戚登科,恐怕有人误传陛下偏袒外戚。我意欲亲自初审曹暾,君意如何?”
众公卿听了吴育的话,心里各有所思。
谁都知道皇帝不喜后族,说皇帝偏袒曹家实在是不太可能。
吴育在倾向不同的公卿心中是两个意思。
秉性公正的公卿心想,虽然皇帝似乎对曹暾较为和善,今年两次召见曹暾,但皇帝很会伪装,说不定心里还是不乐意见到曹暾童子登科。但曹暾文名在外,远远超出童子只要会诵读便能入选的标准。如果贸然罢黜曹暾,帝后关系那薄薄的遮羞布可就被撕破了。
他们亲自考核曹暾,告知皇帝曹暾的学问火候确实够格中选,便能让皇帝知难而退。
而只想讨好皇帝的公卿心想,曹暾声名在外,如果直接入宫考试,皇帝恐怕不好使其落第。但他们严格考校曹暾,判定曹暾不合格,皇帝便不用为难了。
两者想法不同,决定都是一样,他们决定严格审核曹暾的学问。
吴育拒绝其他人插手,坚持自己亲自考核,只让他人陪同。
夏竦道:“副相亲自考核曹暾,实在是太过抬举他了。”
吴育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夏竦,道:“夏公,曹暾只是个五岁孩童。”
夏竦眼睛微眯:“吴参政,你这是何意?”
吴育语气平静道:“就是话里的意思。”
夏竦心头火气升腾,却又不好开口辩驳。
吴育的意思他清楚,不过是认为他顺从皇帝,会故意给后族没脸,罢落曹暾,为难一五岁孩童。
夏竦确有严苛审核的意思,但绝不是故意为难五岁孩童。在他看来,无论是谁,五岁便来求官,都是哗众取宠之人。孩童就该好好读书,若真有本事,就来科考应试。既然曹暾声名在外,他何不再长几年金榜题名?科举糊名,谁会在乎他是不是后族?
吴育这么一言,象是他心胸狭隘,为了争夺帝宠,连五岁孩童都容不下了!
同平章事(宰相)陈执中看着吴育和夏竦又起争执,心头一叹。
在对抗范仲淹等人时,吴育和夏竦同执一词;范仲淹等人一退,这两人便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陈执中站在吴育这边,也厌恶夏竦的不择手段。
“童子科如何应试,朝中已有先例。曹暾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无有他义。”陈执中道,“陛下一直不喜诵读童子,若曹暾真有本事,便以曹暾之学问规正神童选拔,拂去童子科浮躁,也是一件善事。”
夏竦冷哼:“童子一科全是浮躁,该全拂了。”
吴育仍旧语气平静:“夏公既然有此意,和我一同上书陛下罢童子科如何?”
夏竦瞪了吴育一眼,不说话了。
皇帝重启童子科,就是经不住士林推举神童的舆论。他从不出这个头。
他明白皇帝之意。皇帝是想先开几次童子科,然后展露出诵读童子确实无人才,再又罢童子科,现在还不到时候。
吴育道:“夏公与我同去如何?只是别吓着孩子,他才五岁,不该被卷入朝堂争斗。”
夏竦气得拍桌大吼:“我是会故意恐吓孩童之人?!”
吴育再次静默地看着夏竦。
夏竦额头上青筋暴绽。
陈执中干咳一声,忙和众人再次劝架。
吴育兜着手,移开和夏竦对视的视线。
这事便如此确定了。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其余几人不展露身份,前去围观。
公卿的聚会之后,翰林学士张方平拉住吴育的袖子,不让吴育离开:“参政,枢密副使虽有私心,但言之有理。考核一童子,无须宰执出面,我亦可。参政不相信我的秉性吗?”
吴育叹了口气,道:“我信你,但此人,我必须亲试之。”
张方平皱眉道:“为何?就因为他是后族?你担忧陛下为难后族?”
吴育摇头:“不是,我是受人所托,要严苛审核曹暾,让曹暾童子入仕,不可有他人非议。”
张方平惊讶:“严苛审核?”
吴育点头:“如审核进士般审核。”
张方平困惑道:“如果曹暾有进士登科的本事,为何不直接考进士?”
吴育失笑:“可能因为他还年幼,不能为官吧。”
张方平听吴育所言,心知吴育恐怕已经相信曹暾确有进士登科的本事。
他便又道:“若是他还年幼无法为官,又为何要考童子科?”
吴育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那人说,当我见到曹暾,便知晓了。我也好奇。”
张方平问道:“参政可告知我,是谁人所托吗?”
吴育笑道:“我不能告诉你。但你一定会相信他,所以我才告诉你我是受人所托。希望你能协助我。”
张方平不明所以,但吴育已经不再回答,他只能让吴育离开。
吴育归府后,有客人正在他书房喝他的茶,看他的书,一副主人模样,十分不客气。
他没好气地在那人对面一坐,抬手打掉了那人手中的书:“范仲淹,你倒是逍遥。”
那人抬起头,也很没好气道:“你直呼我名,实属无礼,我可拔剑击之。”
“呸,对你无礼是你应得的。”吴育嗤笑,“事情妥了,我会亲自考核曹暾。”
范仲淹起身,对吴育深深作揖。
吴育脸皮抽搐了一下,起身托住范仲淹:“那孩子究竟是谁?”
范仲淹直起身体:“你该猜到了才是。”
吴育沉默了良久,长长一叹:“范希文,你可能多虑了,陛下不会色令智昏,不顾江山社稷。”
范仲淹答非所问:“春卿,暾儿是很好的孩子,你见到他,也会很喜欢他。我希望暾儿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可惜他注定多思多虑。我身体不好,不知能护他多久,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吴育嘴角抽搐道:“我身体就很好吗?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你就是个老贼,还能活很久!”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在意吴育的讽刺。
他和吴育政见不同,在朝堂上常常互相攻讦。但他很敬佩吴育的刚直,愿意将暾儿托付给吴育。
他的友人已经离开中央,短时间不可能回归。朝中一定要有人护住暾儿才行。
吴育看见范仲淹那包容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
两人吵架,搞得和范仲淹在纵容自己无理取闹似的,这人真是颇为可恶。
吴育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若是你的弟子过不了我这关,我可不会偏袒他。”
范仲淹自信道:“你随意考,只要不考他做诗词,他必定能如你心意。”
吴育疑惑:“都能写文章了,还不会写诗词?”
范仲淹叹气:“他言诗词对国无益,不过是如琴棋书画般陶冶情操的技艺,娱乐而已。他爱的陶冶情操的技艺不在诗词,便不感兴趣,不愿深研。暾儿这孩子,倔强得很,我不想让他改变他的倔强。”
吴育沉默了一会儿,失笑:“确实是个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仍旧一更。本来应该有两更,但不想让大家以后都陪着我熬夜,所以放了一章存稿箱明天中午发出来。我熬夜写,你们白天看。晚安。
第58章 君臣两相疑
范仲淹悄悄拜别吴育, 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这次拜访,他没有告知皇帝。
皇帝很信任官吏,不会派人监视官吏。他也很信任范仲淹, 即使范仲淹知道太子的身份, 他也没有要求范仲淹保密。
范仲淹回报皇帝的信任, 不常拜访他人。当他拜访了谁,一定会告知皇帝。
这是他第一次辜负皇帝的信任。
范仲淹心里十分愧疚,十分煎熬。
可他再煎熬, 也不会后悔。
君子所做之事都由本心,或许他会做错,但也只会自省, 不会后悔,因为后悔无用。
范仲淹以其他人的身份拜访吴育, 委婉告知吴育, 陛下还不知道自己拜访吴育的事。
他相信吴育一定会保守秘密,不会故意去皇帝那里表明自己猜到了皇子的身份。
即使吴育不想保守秘密,但他并没有直言曹暾就是皇子,吴育不能说自己胡乱猜测皇子身份。以吴育刚直性格,不会对他人胡言乱语, 便相当于保守秘密了。
吴育确实猜到了范仲淹话外之意,心里再次对范仲淹不喜。
他更不喜的是, 他会如范仲淹的判断,不会将曹暾之事告诉他人,更不会向皇帝告密范仲淹偷偷来拜访他这件事。
吴育很困惑。
他虽然与范仲淹在朝堂上视同仇敌, 但从不怀疑范仲淹品德高尚。范仲淹居然辜负君恩, 那曹暾有何等本事?陛下又在曹暾那里展现出怎样奇异的举动?
吴育没想过皇帝会因为情爱而伤害曹暾这个皇子。
陛下宫里还没有子嗣, 曹暾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陛下怎么会不珍视?
且皇帝虽然现在爱慕张美人,但之前他也很爱慕其他宠妃,张美人并非头一个受宠,受宠时还有其他人同时受宠。陛下只是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好颜色的帝王,没有像先帝那样偏爱一人。
爱着许多人,就是谁也不爱。吴育不相信皇帝会为了宠爱的妃嫔不要子嗣。
难道后宫中出现了自己不知道的动向?
吴育从不窥伺宫闱,皇帝后宫偏爱宠妃那些事,都是皇帝自己传出来的,所以他不知道皇帝后宫生活的细节。
吴育思索,要不要打探一下后宫消息?
他虽然不会窥伺宫闱,但有个人一定会掌握后宫情况,以便随时讨好皇帝。
吴育不会盯着皇帝的后宫,但他可以盯着那个人——盯着夏竦在向谁送好处。
夏竦无利不起早,以前给很多宠妃的外戚送好处。如果夏竦偏送一人好处,那就是皇帝真的有可能与先帝那样,偏爱一个宠妃。
吴育想起刘太后,眉头深皱。
皇帝后宫中,可没有刘太后那样的贤惠的宠妃啊。宠妃不贤惠,就只会向皇帝索要好处,向朝臣卖弄权势,定会扰乱朝纲。
可吴育转念一想,不贤惠没脑子的宠妃根本无法左右朝政,她一身荣辱全系于皇帝一人身上。与其说是她向皇帝吹耳边风索要好处、卖弄权势、扰乱朝纲,不如说皇帝自己乱了朝纲。
唉,希望不会如此。
吴育捏了捏眉间,烦恼无比。
他虽然很信任陛下的贤明,但他更信任范仲淹的品德,不得不忧心忡忡。
范仲淹在悄悄拜访吴育后,又过了皇帝的明路,说等富弼回京时,他将告诉富弼太子的身份。皇帝仍旧很信任范仲淹,当然允了,并再次温和地告知范仲淹,任由范仲淹判断该信任谁。
范仲淹再次感激涕零,表示绝不辜负皇帝所托。
离宫后,范仲淹想起即将回京的富弼,心里沉重。
正是富弼被诬陷,而皇帝纵容诬陷一事,让他生出悄悄拜访吴育的心思。
当初他被罢免,是夏竦诬告自己和富弼、韩琦要行霍光之事。
他本以为皇帝没有相信,只是为了平息朝中对新政的不满,才罢免自己。
可这次皇帝让富弼回京自辩,范仲淹心生动摇了。
再思及七月,自己的好友石介去世后朝堂的动静,范仲淹更是胆寒……和失望。
夏竦诬告自己,便是伪造石介的书信,说自己要和石介等人密谋,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虽然范仲淹被贬出中央,但范仲淹从未相信皇帝轻信谣言。皇帝召见范仲淹,令其教导太子时,也说自己没有听信这荒诞的谣言。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不说如今大宋体制,宰执不可能行废立之事。就说陛下正值英年,亲政多年,大权在握,谁能废皇帝?而且陛下乃是先帝唯一亲子,他废了陛下,又能立谁?
于情于理于现实,范仲淹要废掉皇帝另立新帝的谣言,都荒诞得让人瞠目结舌。范仲淹得知这个诬告哭笑不得,以为反对自己的人不择手段到慌不择路的程度,简直胡闹。
今年石介死后,夏竦再次诬告石介,说石介其实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富弼做内应,要废立新帝。
这诬告也荒诞得让人直扶额。
辽国如果能颠覆大宋,它早就打进来了,还讨要什么岁币?而且还是那个道理,石介只是一个执拗书生,从未与任何宗亲有过接触,自己官身也不高,哪有本事造反?
范仲淹本来只是感慨夏竦的恶毒,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人去发棺验尸。知兖州杜衍以命担保,才保住石介坟墓不被人破坏,尸身不被人侮辱。
范仲淹听闻皇帝派人去毁坏石介的坟墓,便气得病了一场。
不是曹暾常来他窗前念“夫子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令他哭笑不得,他可能还要缠绵病榻很久。
之后范仲淹又得知富弼被诬告,他都有些气不起来了。
他只是失望。
富弼这次被诬告的借口根本算不上诬告。
当初富弼和杜衍被派往山东为知州,是因为宋夏战争期间,民间负担极重,天下盗贼横行,尤其以河北、京东、福建等路为盛。山东为京东路,是宋辽边疆、军事重地,盗贼必须迅速平息。两人虽被逐出中央,但皇帝认可他们的本事,让他们去山东平叛。
今年皇帝派使臣去检查山东盗贼剿灭情况,使臣回禀:“盗不足虑。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山东人尊爱之,此可忧也。”
皇帝听到奏报后,便召来宰执,要将他们贬去淮南。
两人的政敌吴育却据理力争,反讽诬告者“盗诚不足虑,小人借此诬告大臣才需要忧虑”,皇帝才没有下诏。
然而皇帝虽然没有将两人调走,却罢了富弼京东西路安抚使的职位。京东西路安抚使是京东西路的行军主帅,皇帝拿走了富弼的军权。富弼便是因此要回京述职,将军权交回中央。
因为富弼剿盗剿得太好,深受山东百姓的爱戴,所以要贬谪富弼?
陛下,你听听这些话,真的能成为收走富弼军权的理由吗?
范仲淹终于明白了。
刘太后垂帘,宋夏战争,贝州等各地军变,天下群盗四起等动摇皇权的事接踵而至,陛下内心里是惶恐不安、深深忧虑的,并不是如他表情那样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陛下在怀疑任何会动摇他皇位的因素,哪怕那些谣言再荒唐。
陛下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等人没有造反的可能,仍旧在深深忧虑自己等人会造反啊!
范仲淹明白了,心也病了。
即使看着曹暾,他的心也好不起来了。
君王不信他,他也不敢再对君王坚信不疑。
范仲淹君子坦荡,自己是没有什么可隐瞒君王的地方,不信君王也不会有不忠君王的行为。他只是担忧自己的弟子曹暾。
陛下能怀疑无权无势的书生石介造反,能怀疑曾经差点死在辽国的富弼通辽,即使曹暾目前是他唯一的儿子,且还是幼童,但他会不会怀疑曹暾或者曹家心生反意?
若是将来自己死了,暾儿长大了,陛下有了新的孩子了,谁来保护暾儿?
甚至陛下不一定有了新的孩子,只是有了一个爱若性命的宠妃,会不会行汉安帝旧事?
暾儿是上天赐给大宋的珍宝。他太怕暾儿出事,太怕太怕了。
范仲淹回到曹家时,曹暾还未回房休息。
曹暾点了一盏灯,坐在屋檐下,等范仲淹归家。
范仲淹在处理好家中事后,将勇武的长子范纯祐带在身边,为曹暾增加一个护卫。
曹家不能为只是“外戚子弟”的曹暾配备太多护卫。曹佑虽厉害,却年少;张载武勇也稍欠,没有和人以命相搏过;他的长子曾率军与西夏军队鏖战,能杀人,能在任何情况下护住曹暾。
曹暾不肯休息,范纯祐和张载一左一右,护在曹暾身边苦苦哀劝。
范仲淹脸上浮现笑容,接过曹暾递来的手炉:“才深秋而已,何须手炉?佑三呢?”
曹暾道:“小叔叔才不会连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都要大惊小怪,早回他自己的院落了。”
大惊小怪的范纯祐和张载:“……”
他们多次怀疑,曹佑那混账究竟知不知道暾儿是太子。若是知道,他怎么照顾太子如此懈怠!
范仲淹将曹暾抱起来,道:“夜里露重,你等我做什么?回房休息,别病了。”
“我穿得这么厚,还戴着帽子,哪会生病?”曹暾道,“我怕夫子回来不高兴,特意等着哄夫子。”
曹暾在范仲淹面前向来懒得掩饰,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半点委婉都没有。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头顶的毛绒绒帽子:“我没有不高兴。”
“虽然我不知道夫子做了什么,但夫子入夜才归家,肯定会不高兴。”曹暾抱住范仲淹的脖子,面无表情地蹭了蹭范仲淹的胡须。
在富弼即将入京的节骨眼,夫子夜不归宿(并没有),肯定是因为富弼。富弼因为在山东干得太好,深得人心,居然被宋仁宗罢免了军权,夫子怎么可能高兴?
石介去世,宋仁宗下令开棺验尸确定石介是不是通辽那日,夫子便病了一场,可别再为富弼病一场。
没办法,曹暾只好厚着脸皮,做违背本性之事——撒娇卖萌。
还好,这招很管用。
范仲淹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脸上皱纹绽放如菊。
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孩童走过盛开着寒菊的庭院,在幽香中归家。
完全被父亲忽视的范纯祐揉了揉鼻子,无奈地看向张载。
张载对范纯祐耸了耸肩。自己不也被夫子完全忘记了?有了曹暾,谁都一样。
范纯祐:不过暾儿真贴心,真可爱。
张载:谁说不是呢?
两人看着老人抱着孩童的背影,都面含微笑。
……
富弼风尘仆仆归京那日,恰好是曹暾初试那天。
曹暾风头太盛,京畿想走神童路子的家庭都惧怕与曹暾同台比较。今年京畿上报的童子科考生,竟然只有曹暾一人。
初试在国子监。
曹暾被人引进房间时,向考官作揖行礼,眼中没有半点紧张。
叔祖父和夫子早就向他透露考官是何人,他心中安定,没有紧张。
主考官吴育是个很公正的人,只要自己发挥出该有的本事,就能过关。
曹暾对声名赫赫的夏竦很感兴趣,可惜这时候不能东张西望,打量坐在吴育下手看热闹的夏竦,只能专注地看向主考官。
因事先被范仲淹透露曹暾的身份,吴育再观察曹暾,怎么看怎么像皇帝,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曹暾皇子的身份。
他的语气不由变得柔和:“通读六经便能童子登科,你先读哪本?”
曹暾板着脸道:“请考官任意抽查,我能背。”
吴育脸上慈祥的笑容一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背?”
曹暾点头:“背。”
夏竦本来满怀挑剔地打量曹暾,心里一会儿嫌弃曹暾太瘦,一会儿嫌弃曹暾太矮,心道曹暾一看就不是个真神童,就算有点本事,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听到曹暾让吴育抽背,心里挑刺的话噎住。
夏竦严肃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戏弄考官,别说这次童子科,将来你连进士都别想考。”
曹暾还未说话,吴育便沉着脸道:“你跟来前保证什么了?你吓唬什么?我可没说抽背答不上就连进士都不能考!”
夏竦狐疑地看向吴育。吴育是不是对曹暾太纵容了?难道吴育接受了后族的贿赂?不对啊,曹琮出了名的穷,哪有钱贿赂吴育?
夏竦略一怀疑,很快不再胡乱猜测。不仅曹琮穷得不可能贿赂宰执,以吴育品行,也不可能接受贿赂。吴育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欺负小孩,人品太差。
夏竦心里喊冤枉,他只是不喜孩童被曹家养得太浮躁,真不是针对曹家的孩子。而且他只是严肃了一点,哪里吓唬人了?
夏竦开口时,曹暾略带兴奋地看了过去。
他终于能打量夏竦了!
夏竦,一个性格复杂,为了当上宰执不择手段的大臣。
在宋夏战争时,夏竦为政敌韩琦辩护,让韩琦免受战败追责;庆历新政时,夏竦却污蔑范仲淹、富弼、石介有谋反之心。
夏竦有政绩、有军功、爱护百姓,曾在宋真宗时大饥年间救活贫者四十余万人。
但他又卑劣得在石介死后也不放过,怂恿宋仁宗去挖石介的坟,开棺验尸,侮辱石介的尸身。
看着夏竦,曹暾脑海里闪过两句歌词,“我也曾欲扶社稷定乾坤”“而今丹心早沉沦”,啧啧,歌词应景,真是太应景了。
曹暾懒懒抬手,傲然道:“晚生是否说谎,公一考便知。何必在未考之时,便指责晚生?”
夏竦皱眉:“那我来考你。”
这下轮到吴育拍桌了:“夏枢密副使!”
夏竦听见那个“副”字,心头就是一突,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吴育一眼。
曹暾却不在意:“公请考吧。”
这个夏竦,看来对自己很不满意啊。
夏竦不至于与一介孩童置气,恐怕是宫里宋仁宗更爱张美人,却因张美人失了孩子没借口为张美人晋升而烦恼,又对心腹抱怨了。
夏竦对自己不客气,曹暾便懒得对夏竦客气。
左右自己一身性命都在宋仁宗身上,旁的人对自己感观好坏都无所谓,曹暾不在意得罪人。
他见夏竦在那给吴育瞪眼睛,半晌不出题,便自己择了最容易的《诗经》,开始背了起来。
夏竦和吴育的眼神交锋戛然而止,双双看向曹暾。
曹暾背了几首诗,声音一顿,又从头背起《尚书》。
宋朝的六经,不是孔子所编《诗》《书》《礼》《乐》《易》《春秋》,而是《诗》《书》《易》《周礼》《仪礼》《春秋》,称“大经”。又有《论语》《孟子》与六经同重,称“兼经”。
大经与兼经一共近七十万字,确实很多,夏竦才不敢置信。但曹暾启蒙能看的书就那么几本,早翻来覆去看烂了。
过目不忘的他或许不能理解完全其中含义,但囫囵背下,实属简单。
有夫子为他讲解,曹暾能理解其中含义后,背诵便更容易了。
考官还没抽背,曹暾自己便背了起来。
他背得太顺畅,夏竦和吴育竟然忘记打断。
直到曹暾把大经和兼经都背了个开头,舔了舔嘴唇,道:“晚生年幼体弱,考官可给晚生一杯水润润喉咙吗?”
说罢,曹暾身体一晃,就要倒下碰瓷。
看,这里有两个老头,欺负我一个五岁孩童。
吴育一跃而起,在曹暾身体刚歪,就把曹暾抱起来。
他一边对门外等着的人喊着“来温水”,一边一脚踹翻夏竦面前桌案:“夏老贼!你要讨好陛……张美人欺辱后族,何必对付一稚童?简直恬不知耻!”
夏竦猛地跳起来,无愤怒辩驳:“吴育!你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对付一稚童?是他自己体力不支!”
吴育骂道:“不是你这老贼冤枉曹小郎君戏弄考官,扬言要取消他报考童子科的资格,甚至不让他考科举,曹小郎君何必为证明自己背诵六经,以致精力耗尽晕倒?”
夏竦不敢置信,吴育居然为了这件事骂自己老贼。
他指着闭上双眼的曹暾道:“不过是背了一会儿书就晕倒,他这体力怎能做官?不如回家多读书。”
吴育冷笑:“他已经能熟背六经,你能熟背吗?若不能,谁该回家读书?”
曹暾听吴育尊称自己为“曹小郎君”,心头一动。
就算吴育赞赏自己的才华,身为宰执也没必要尊称自己为“小郎君”,称呼名字即可。所以夫子不仅让吴育来当主考官,还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曹暾呜咽一声,脸上就带了三分倔强三分委屈三分被冤枉的愤怒,再加上一分柔弱。
调色盘,我今天的脸也是调色盘。
曹暾声音沙哑道:“公不信晚生,晚生自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以证我心昭昭,绝无戏言。请主考官将我放下,待我润一下唇喉,继续考试。今日我必不能退缩。”
吴育心疼地掉眼泪:“夏老贼,你作孽啊!”陛下就这一个儿子!还是帝后之子!他的身体,关系大宋江山社稷的稳定啊!
夏竦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不过稍稍怀疑了一下,怎么就成了大恶人。
我眼花了吗?吴育都哭了?!
夏竦不由怀疑自身,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吴育都哭了?我眼花了吗?!
夏竦被吴育吓得六神无主,曹暾成功喝上了水,并坐在了主考官怀里。
吴育摸着曹暾的脑袋道:“你年幼,不拘泥礼仪,就这么考吧。”
曹暾从善如流:“谢主考官。”
夏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也是宋真宗时期过来的老臣,见过好几次神童考试。那位才三岁的神童蔡伯俙也只是被赐座,不是被人抱着考试,何况还是坐在主考官怀里考试!
夏竦又怀疑吴育是不是要讨好后族。
可他转念一想,后族都快成为破落户了,有什么好讨好的?而且虽然他不喜吴育,却承认吴育秉性刚直,绝无可能讨好谁。
夏竦再次自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让吴育以为自己欺负稚童,所以才如此失态。
他再看向吴育怀里神情又是倔强又是可怜的稚童,心便软了几分。
夏竦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是我之错,还未验证便言你撒谎。你不必再背了,我信。此次童子科,我当保举你。但曹暾,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再稍长些,直接参加科举?”
曹暾道:“宫里书多,我想去秘书省读书。”
这是范仲淹为曹暾想的借口。
曹暾此言一出,吴育先展颜微笑,夏竦也眼神一缓。
吴育又摸了摸曹暾的脑袋,温声道:“想要读很多书,是好志向。不必考了,你已经过了。”
曹暾仰头:“吴宰辅和夏宰辅都是举世闻名的学问大家,晚生将来难以再遇上吴宰辅和夏宰辅,可否再考考晚生的学问?”
枢密副使勉强也可称宰辅,夏竦听得心头一暖。
他拈须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是宰辅?”
吴育斜瞥了夏竦一眼。
就是枢密使也不常自称宰辅,只有中书省的首长才是宰辅。夏竦真是恬不知耻。
曹暾道:“听考官互相称呼,又见考官感情甚笃,便知道了。”
感情甚笃……吴育和夏竦都有点反胃。
不过面对天真孩童,他们不好辩驳,只能咬牙应下。
吴育不去看伤眼睛的夏竦,不断稀罕地揉着曹暾的脑袋:“好,那我再考考你。你说你会写文章,那我出一道经义题,你能写吗?”
曹暾点头:“请吴宰辅出题。”
夏竦凑上来,挨着吴育坐下:“我们一起出!”
吴育看着夏竦慈祥的表情,嘴角抽搐。
郎君叫你一声夏宰辅,你态度就急转弯?
恬不知耻!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再努力一下,就能三更还欠账啦。
碎碎念:
富弼杜衍在山东干得太好被宋仁宗猜忌,吴育据理力争地话在《宋史·吴育传》。
石介先与范仲淹、富弼被诬陷要废宋仁宗立新帝,又被诬陷通辽,差点被宋仁宗开馆辱尸,在《宋史·卷四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九十一·儒林二》。
《续资治通鉴》也有记载。
虽然很扯,但宋仁宗确实防备范仲淹等书生们谋反,通辽国,废皇帝立新帝。真的很扯。
宋仁宗对任何涉及动摇他皇位的事都零容忍。宋仁宗之前宋朝对群盗的处置较轻。宋仁宗时起重启重刑,首立《窝藏重法》,对盗贼和关联之人施以重刑。哲宗元符三年才废除。
第59章 八股正合适
吴育和夏竦讨论一番后, 给曹暾出题,题目为“不以规矩”。
没前没后,没头没脑, 就四个字。
吴育和夏竦期盼地看着曹暾, 等曹暾破题。如果曹暾不能理解, 他们再为曹暾解释题目。
经义题包含一定“帖经”考核。
所谓“帖经”,就是完形填空。题目遮头遮尾,只露出中间半句, 让考生将其补充完整。唐时明经科考的就是这个。
进士科的经义题比明经科难,便是科举考生先要做一次“帖经”,知道题目的出处, 做了“完形填空”,然后还要再做“阅读理解”。
曹暾说自己能背诵六经, 吴育和夏竦就以考核科举考生的方式, 只给了曹暾四个字,看曹暾是否能破题。
曹暾略一思索,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成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曹暾穿越前记忆力只是寻常人的优秀。穿越后,大概是上天看他实在是可怜,才给了他记忆金手指。
他前世只要背过的东西, 今生都能存入记忆宝库中,能随时调取;今生更是几乎过目不忘, 只要理解的字句,便能很容易背下来,并存入记忆宝库。
他并非不自控的超忆症, 而是脑袋里仿佛有一个数据库, 能随时存储和取用, 不会影响生活。
吴育和夏竦出题后, 他在记忆宝库中一搜索,很快得知此句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再一顿,曹暾就记起孟子在这篇文里说了什么——不过是“法先王”“选贤才”,老生常谈尔。
孟子曰,如离娄和公输子那样优秀的工匠,也要用圆规和曲尺来画方形和圆形;如师旷那样优秀的乐师,也要用六律来校正五音;统治者需要仁心,也需要效仿圣王的法度,才能治理好国家。
这篇文章还引用了《诗经》“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和“天之方蹶,无然泄泄”两句。
前者出自《诗经·大雅·假乐》,是一首称颂君主的诗,意思是只要遵循祖宗旧法,就不会迷茫和犯错;后者出自《诗经·大雅·板》,是讽刺周厉王之作,意思是天上降下祸端,不要胡言乱语。
孟子引用这两句诗的用意,前一句就是从字面上理解,后一句他强行解释为诋毁先王就是胡言乱语。
理解了孟子这篇文章的含义,知晓了孟子引用典故的出处,曹暾再根据吴育和夏竦的政治倾向,就明白了两人的出题意图。
吴育和夏竦都反对庆历新政。他们选的这个题,就是让曹暾附和“法先王”而已。
曹暾略一思索,便用了经义经典文体,“八股文”来应付这次考试。
所谓“八股文”,就是发展到极致的经义科举考试文体。它的起源为王安石废诗赋后的经义应考范例。
科举的文章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而是揣摩上意,少出错。
八股文和后世高考作文中的议论文范例一样,是只要套用模板,便最不容易出错的文体。考官评价文章是否优秀时,主观性特别强。八股文如填空,也更便于考官考核。后来八股文成为科举专用文体,再所难免。
这种只用来应试的文体,当然就无所谓创作和文采,更不能体现学问了。后世走捷径者,背诵八股范文即可,导致一些科举考生别说俗务,连四书五经都不一定能读通了。
虽然“八股文”有诸多弊端,但它既然是最精致的应试文体,用来应付吴育和夏竦就最为合适。
曹暾只是一个五岁孩童,他能背诵六经,但不应该对六经有自己的见解。
何况曹暾知道,吴育已经知晓自己的夫子是范仲淹。夫子和吴育政见相反,自己既不能展现出夫子的政见,也不能谄媚地附和吴育的政见。只阐述先贤的言论,才不会出错。
片刻之后,曹暾就定下了大纲。
吴育为他铺好纸张,曹暾以笔蘸墨,便以脑海中的八股大纲写下草稿。
破题:先点明此题出处,让考官知晓他熟知题目出处——此题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承题:阐述题目出处的先贤思想——孟子的这篇文章讲的是“法先王”和“选贤才”缺一不可。
领题起讲:我要开始讲怎么“法先王”和“选贤才”了。
八股:前四股说“法先王”,过渡几句,后四股写“选贤才”。
小结:先贤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
最后是大结:终于可以阐述自己的思想了。曹暾先点明《孟子·离娄章句上》中所引用的《诗经》典故,用周王事迹做比;又提及唐朝事迹,夸了夸唐太宗效仿尧舜。最后说我大宋也应该这样。
唐太宗真的效仿尧舜了吗?管他呢。考官想看的就是这个。
就象是孟子说要效仿先王,但孟子心里十分清楚,尧舜恐怕和他所说的完全不一样,他只是塑造一个儒家的圣王,然后让后世君王以效仿先王的方式去规正道德。
话不要说透但得看透。为官做宰都要脑子清醒嘴上糊涂。
几百字的八股文,曹暾挥手即成。
他仔细检查文章是否有错漏、避讳,又改了改字句,让字句更加对偶,为其镀上一层文采金尘。
斟酌再三,他抿了好几口温水,才重新提笔誊抄。
曹暾搁笔:“晚生写好了。”
曹暾在书写时,吴育和夏竦便已经看过了曹暾的文章。
谁都明白“八股文”是什么玩意儿之后,“八股文”才成了糟粕。当八股文第一次出现时,吴育和夏竦只觉此文匠心独运,精致非凡。
夏竦立刻叫好,对曹暾刮目相看。
知道曹暾是范仲淹弟子的吴育却眉头微皱:“此文都是先贤之言,少有你的言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曹暾仰头道:“晚生才五岁。”
吴育:“……”
夏竦眉头一皱,冷哼道:“五岁的孩童知道圣人如何言就足够优秀了。”
吴育瞥了夏竦一眼。
曹暾坐在吴育怀里敷衍地拱了拱手,道:“教我做文的夫子言,‘读万卷书’能知晓先贤的法度,‘行万里路’能知晓百姓需要何种法度。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腹中有锦绣,心中有章程,才能口吐自己的言论。晚生年幼,连万卷书都还未读,更不提行万里路,是以不敢妄言。”
吴育抱着曹暾的双手轻轻一颤,心情又是欣喜,又是嫉妒。
陛下不愿任用范仲淹,但对范仲淹的品行和学问仍旧很认可。范仲淹自己推行新政,他的弟子却能阐明孟子“法先王”的重要性。如果换作自己,能忍住不影响未来的帝王,而是让帝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思考该推行什么政策吗?
吴育不敢回答。
他垂目看着怀里神情严肃的小孩,明白范仲淹为何宁愿辜负陛下信任,也要行私下串联之事了。
范仲淹之前被弹劾的结党营私是假的,从未私下串联。他的一言一行从不向皇帝隐瞒。皇帝所看见的,就是范仲淹所展现的。只是皇帝不信。
范仲淹为了这个才五岁就能写出锦绣文章,能够说出“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道理的小皇子,才违背了他的道德准则。
吴育轻轻拍了拍曹暾的肩头:“你的夫子说得很对。”
夏竦神情更加温和。他慈祥道:“你的夫子姓甚名谁?老夫要举荐他为官。”
吴育猛地转头盯着夏竦。
夏竦困惑:“你这是什么反应?”
吴育僵硬地收回视线,用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没什么。夏枢密副使说得对。曹小郎君,你的夫子是谁?老夫也要举荐他为官。”
夏竦一听吴育老咬着那个“副”字,心里就一股子气。
别人这么叫他,他都不会生气。但他很确定,吴育那咬字的语气,就是故意在嘲讽他!
当着孩童的面,夏竦不好发作,只是脸色略沉:“我来举荐就是了。吴宰辅事务繁忙,哪有空关心小事?”
吴育道:“你不也自称宰辅吗?我没空,你也没空。”
什么叫自称?!夏竦的拳头痒了。
夏竦虽也是进士出身,父亲却是战死宋辽战场的武官。他比寻常文臣更加勇武,能骑马射箭。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出身武人之家,更要绷紧文人那层皮,夏竦早就左右开弓,让那群老是讥讽他的混账瞧一瞧他的家传武学。
曹暾看够了笑话,见夏竦的脸被吴育气红了,才慢悠悠道:“夫子年老体弱,今生惟愿把晚生教导成才,不会出仕。晚生替夫子谢谢吴宰辅和夏宰辅看重。”
听了曹暾此话,夏竦以为曹暾的夫子是一位隐士,不再多言。
吴育在心里撇了一下嘴。不会出仕?是陛下不让他出仕吧?尽会在脸上贴金。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范仲淹,等曹暾试卷的墨迹干透后,将试卷卷起放入袖中:“我会将你的试卷呈给陛下。”
曹暾再次拱手:“谢吴宰辅。”
一篇精致的八股文,让吴育和夏竦见才心喜。
夏竦得知曹暾报考童子科,只是为了有机会去秘阁读书后,不再认为曹暾浮躁。他把吴育挤了挤,为曹暾讲解孟子阐述“法先王”的其他文章。
吴育暗自翻了个白眼,也与夏竦一同教导曹暾。
曹暾认真倾听宰辅授课,途中水喝多了,上了几次厕所。
唉,真是无趣。
曹暾觉得吴育和夏竦的教导无趣,不是吴育和夏竦的学问不够,而是因为吴育和夏竦以为曹暾的学问不够。
两人讲解的孟子言论,就象是被人咀嚼过无数次的馊饭,没滋没味,难以下咽。曹暾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吃到了美味佳肴的表情,真是烦透了。
还好两位宰辅事务繁忙,虽然意犹未尽,小半日之后还是放过了曹暾。
临走时,夏竦问曹暾可有诗作,其用意是帮曹暾扬名。
曹暾虽立刻直言不擅长诗作,也拿出一首众友人评价为“终于不是强行押韵”的平庸之作应付夏竦。
因他只是五岁孩童,在友人看来的平庸之作,于他这个年龄也算稀奇了。夏竦并无轻视,反而连连夸赞曹暾果然是神童。
他语重心长道:“曹暾,你既有这样的天赋,还是该考一考进士或者制科。你可先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以进士之身入朝为官,前途会顺畅许多。”
吴育看了夏竦一眼,心道这老贼居然也能吐出几句人话。只是曹暾并非真正的曹家子,而是皇子。如果弱冠还不归位,他就要扯住陛下的衣袖,让陛下不能下朝了。
曹暾拱手道谢道:“晚生省得。晚生正是如此打算。”
“好,很好。”夏竦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家人来接你了,快去吧。”
曹暾转身向已经在国子监外等候多时的小叔叔奔去。
曹佑没想到会考这么久,正担心着。他见曹暾奔来,忙拉着曹暾细细检查了一番后,才对两位宰辅拱手告辞。
夏竦对吴育道:“那应该就是曹家名声在外的麒麟儿曹佑吧?听闻他是曹暾父亲的胞弟,长相与曹暾真是如同亲兄弟。”
吴育敷衍点头,心道外甥肖舅,帝后之子长得与曹佑相似,理所当然。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曹暾养在曹家,应当是曹皇后之子,但是帝后感情冷淡,他实在不敢相信。如今见到曹暾长相肖似曹佑,他便不得不信了。
怪不得曹暾养在曹家多年,无人不信他是曹傅的遗腹子。
仔细看来,曹暾五官与陛下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曹暾不说话时五官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坚定,与一直温和示人的陛下大相径庭。若只是一眼扫去,只觉得他像端庄严肃的曹皇后,竟不会想到陛下身上。
吴育在心中颔首。曹家的家风很不错,教导出的皇子很好啊。
吴育和夏竦回宫后,立刻求见皇帝,将曹暾的经义呈给皇帝。
赵祯得知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心里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他之前除了忙于政务外,整日都要守在丧女的张美人身边殷勤陪伴。今日他担忧儿子的考试,就没兴致陪伴佳人,只在寝宫里读书。
吴育将曹暾的经义呈给赵祯,见皇帝眉眼间的急切,心中一叹。
陛下对曹暾还是有一腔拳拳爱子之心的,就是不知道为何不公布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公布曹暾的身份,吴育即使猜到,也不能胡言乱语,只能假装不知。
吴育对陛下夸了夸曹暾,说曹暾确实是如晏殊那样真正的神童。而且曹暾报考童子科也不是为了走捷径,而是想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来考取进士为官,品格也很端正。
赵祯展开曹暾试卷的手一顿,不由失笑:“他若想考进士,弱冠可来不及了。”
吴育闻言,心中稍安。陛下的意思是,曹暾在弱冠就一定能归位吧?那就好,那就好。
夏竦不明所以。弱冠为进士已经很早了,为何陛下说曹暾应该更早一些?难道是因为曹暾为后族,要以荫庇为官?可荫庇为官后也能考科举啊。
赵祯只笑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仔细阅读他唯一的儿子的文章。
范仲淹常将曹暾的作业呈给赵祯看,替曹暾与皇帝增进父子感情。
不过曹暾的作业是在范仲淹指导之下所作,赵祯还不知道曹暾在急智之下会有如何表现。
曹暾已经知晓吴育是宰辅,还能写出这样工整的经义,实在令他惊喜不已。
赵祯还是谦虚了一句,道:“虽然工整精致,但都是先人之言,算不得厉害。”
吴育知道赵祯只是不好意思夸赞自己的儿子,夏竦却以为皇帝一直不喜神童和后族,所以故意打压曹暾。
虽然平日里夏竦都是极力附和皇帝,意图充当皇帝的心腹,为此哪怕做一些急皇帝所急但皇帝不愿意脏手的事,也一往直前。
但夏竦自己也是有些坚持的。如吴育所言,曹暾不过是一五岁孩童,陛下的偏见大可不必对着一个父母双亡的稚童,实在是难看了些。
夏竦严肃道:“曹暾这个年龄,文章里不妄发言论,才叫真的聪慧。”
他将曹暾的辩解和曹暾夫子的教导一一告知皇帝,又道:“他几乎过目不忘,身体长成之前一定能读遍万卷书;当他宦游天下,有了阅历之后,定是宰辅之才。”
曹暾虽是后族,但他本身并未与皇族结亲,成为宰辅也没问题。
曹家曾经就多次与皇族联姻,曹彬曾是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枢密使。曹暾即使不能进入中书省中为宰执,枢密院的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皇帝或许不信曹家,不愿意让曹家子身居高位,但曹皇后谨小慎微,即使夏竦为皇帝心腹,不会与曹家结交,但也认为曹皇后能安稳地在皇后待到老。无论下一代皇帝是谁,为了彰显孝道一定会敬重这位无子太后。曹家若还有人才没在这漫长的韬光养晦中被养废,便可以崭露头角了。
曹暾的天赋太过惊人,年纪又实在幼小,完全可以为下一代朝廷的中流砥柱。夏竦实在是不忍心皇帝因偏见就让如此好的良才美玉夭折。
赵祯愣了一下,没想到夏竦居然会为曹暾说好话。
愣过之后,赵祯温和地笑道:“夏卿所言极是,是朕忽视了暾儿的年龄。”
他又细细看过曹暾的文章,道:“不知道暾儿是否会写策论?当初晏卿敢与进士同在大殿应试,若暾儿也能,朕赐给他一个同进士出身也可。”
吴育脸色一僵。陛下你还想让你儿子当进士?!
吴育压下心中古怪,道:“陛下是曹暾的姑父,可把曹暾召进宫询问。若曹暾能做策论,让他在众进士面前扬名亦可。诵读童子多浮躁,有曹暾美名在前,其余诵读童子若达不到曹暾的本事,就不要来奢望陛下赐他们进士出身了。”
夏竦一想,确实如此,也赞同道:“若曹暾能压一压诵读童子的浮躁也好。”
他当年十二岁便能作赋,也不去走什么童子科的捷径。他已算极重权势之人,诵读童子竟比自己还浮躁,真是不堪造就。
赵祯笑道:“那朕便去问一问吧。”
吴育心里冷哼一声。问谁?问范仲淹?范仲淹真是得了一位好弟子。
夏竦见状,心里也有了计较。看来陛下虽然不喜欢曹皇后,对曹暾这个内侄还是有着几分喜爱的。如果陛下有了皇子,说不得会让曹暾这个神童成为皇子伴读,这样曹皇后和后族也能成为皇子的助力。
当初陛下因纵欲……因精力不济沉疴难愈,曾在景祐二年(1035年)将宗室子赵宗实接进宫交由曹皇后抚养。同年,陛下便让曹皇后在亲戚中择一与赵宗实同龄的四岁(虚岁)女童,与赵宗实一同抚养,约为婚约,便是想让曹皇后成为赵宗实的后盾。
宝元二年(1039年),陛下有了亲子之后,便将赵宗实送出宫,从此再无声息。不过曹皇后的外甥女既然已经被陛下金口玉言许下婚约,将来也只能嫁赵宗实了。
曹皇后近亲中再无还未出嫁的与皇子同辈的适龄女子。若陛下还想再让之后的皇子获得曹皇后全力支持,让曹暾为皇子伴读确实是个好办法。
吴育和夏竦心中计较不同,但都决定今后要找机会指点曹暾。等曹暾入秘阁读书后,他们都会多多关注曹暾。
……
曹暾送别吴育和夏竦之后,就对曹佑伸手。
曹佑会意,将曹暾抱起来。曹暾往小叔叔肩头一趴,秒睡。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眼中俱是心疼。
那吴育和夏竦都不是好相处之人,暾儿肯定是演得极其辛苦了。
回到家的时候,曹暾已经醒来。
范仲淹也已经回来。曹暾去寻他时,他正与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在菊丛中吃热锅子。
锅里煮了菊花瓣和切成薄片的鱼肉、羊肉,香气扑鼻。曹暾鼻子一动,就坐着不走了。
范仲淹笑着让人给曹暾拿来碗筷,先给曹暾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胃,再吃肉。暾儿,这位是我的好友富弼,你称呼为富先生即可。”
曹暾拱手:“富先生。”
富弼颔首,面色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与曹暾说什么话。
范仲淹招呼曹佑也坐下,但曹佑还不想捅破知道曹暾就是太子这层窗户纸,主动离开。
他笑着摇摇头,对曹暾道:“考试如何了?”
既然是夫子的朋友,曹暾便懒得装模作样。他一边吹着滚烫的汤碗,一边道:“无趣至极。”
范仲淹大笑道:“来来,给夫子说说你写了什么。”
自己写的文章,曹暾当然会背。虽然是些马上就会扫进脑海犄角旮旯永远也不会拿出来的垃圾。
曹暾背完自己写的文章,富弼面有惊色,范仲淹却再次捧腹大笑:“你呀你,面对吴春卿都如此敷衍,他知晓真相后,肯定会气坏啰。”
富弼声音拔高:“敷衍?!”
范仲淹这时才从怀里取出几卷纸,递给富弼道:“这些才是他认真写的文章。”
富弼接过纸,疑惑道:“你刚才怎么不给我看?”
范仲淹道:“要等暾儿回来,你才好指点暾儿。”
富弼又颔首,展开文章,顿时眼睛瞪大。
那文章竟正好也是讨论孟子“法先王”的主张。曹暾洋洋洒洒近千字,论证孟子所法的先王根本不存在,是他杜撰。在尧舜那个生产力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出现孟子所言拥有完备礼义廉耻的道德先王。
富弼倒吸一口气,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努力做到了二更,感觉不错,手感恢复了。算一算欠账,明天开始还账了。
9w、10w营养液+2,目前欠账5章。加更一般都是三更合一一起加。只要作话没额外说,一章更多少就是多少,大家不必另等了。
第60章 一年如骛过
曹暾吹凉了汤, 小口小口品尝,美滋滋地眯上了眼睛。
他一口就能喝出来,这菊花锅的锅底熬了许多干菌, 鲜得人只咂舌头。
喝完汤, 肚子暖暖后, 范仲淹给曹暾盛了满满一碗肉。
清汤煮的肉太寡淡,便要配上桌上的蘸碟。
曹暾面前放了一排蘸碟,有肉酱有豆酱, 有加茱萸的有带青梅的,还有的只是一碟醋或者一碟细细的椒盐。曹暾尝了这个尝那个,酸甜苦辣麻吃了个遍, 眼睛笑成了月牙。
范仲淹又给曹暾捞了切成丝的干笋干菌和时令的新鲜蔬果丝,曹暾吃了半碗, 往椅子后背上一躺, 拍拍肚子吃不下了。
范仲淹拖着椅子坐到曹暾身边,给曹暾揉肚子:“休息一会儿继续吃。”
富弼还在为曹暾的文章震惊,闻言回过神:“朱夫子,孩童晚上不能积食,少吃些。”
范仲淹一副溺爱孙儿的好爷爷模样, 半点听不进去:“暾儿很瘦,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若怕积食, 睡前多散步就好。”
富弼颇为无语。范仲淹之前给他写信,还在讨论节食是不是治疗所有病的妙方,想试试喝风行气能不能活。到了曹暾这里, 就是爱吃多吃, 不可饿着孩子。
不过富弼本来就不信范仲淹那套自学的行气节食养生学说。他看了一眼曹暾瘦弱的身体, 没有再反驳。
富弼见曹暾吃得差不多了, 正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斟酌了一会儿说辞,委婉地问道:“小郎君,你这想法是朱夫子教你的?”
曹暾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抬起眼皮:“富先生称呼我为暾儿即可。我自有想法,夫子不能阻拦。”
富弼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还是一脸慈爱地给曹暾揉肚子,半点没认为弟子不尊师重道。
富弼再次无语。范仲淹教导自己儿子时十分严厉,怎么对太子就……还有,太子才五岁,能有什么思想?
富弼知道自己脾气直,说话有时候很不好听,不然也不会被排挤去出使辽国,差点死在辽国。
他怕吓着曹暾,每逢开口,话总要在心里琢磨许多遍才说出口,就像在辽国时和辽国主说话时似的。
范仲淹以为富弼会有很多话和曹暾说。
富弼说话直,但郎君心胸宽广,很少生气,富弼大可在郎君面前畅所欲言,郎君不会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富弼居然踌躇成这样。
范仲淹心中闪过一丝悲意。此次陛下的怀疑,让富弼动摇了吗?
“啪嗒”一声,曹暾双手一合,重重拍在脸上,吓了富弼一跳。
曹暾使劲伸了个懒腰,把已经快闭上的眼睛睁开:“富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曾经把欧阳先生气得大半夜睡不着绕着院子走,你不一定说得过我。”
富弼眉头一挑:“哦?欧阳永叔不是让着你?”
曹暾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欧阳先生可不是会忍让的人。”
富弼心里想了想,微微颔首,道:“那韩稚圭呢?”
曹暾歪了歪脑袋:“那时我骗他我只会背《千字文》,他给我讲了好久的《千字文》,我差点没忍住哈欠。”
范仲淹忍俊不禁,以袖掩面道:“韩稚圭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看他在扬州也过得不安稳,得半夜想起你就气得起床绕着院子走。”
曹暾勾了勾嘴角,笑眯眯对富弼道:“富先生,我能把你气得睡不着吗?”
富弼那脾气啊,一下子就腾起火来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曹暾:“你很自信?”
曹暾摇头:“不是自信,只是想听到先生更多的教导。”
曹暾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失笑。
富弼看着这师徒二人的眼神交流,顿时警惕。
他警惕的没错,范仲淹就是让曹暾来气一气富弼,把富弼的心气激活。
富弼此生最艰苦之事就是两盟辽国。他以增加岁币为条件,阻止了辽国让大宋割地的要求。
成功之后,富弼不认为那是功劳。他说增加岁币不是他的愿望,只是大宋正在和西夏打仗,他只能以此稳住辽国。
富弼认为在自己手中签订的宋辽协议是耻辱,一直想雪耻。
而陛下却下了他的兵权,让他回京为勾连辽国颠覆大宋自辩。
新政失败,富弼心里本来就很挫败。皇帝侮辱他的品格,更是让他心情灰暗。
范仲淹不认为富弼会一蹶不振,但如果曹暾能让富弼立刻振作起来,富弼便不用自我排解了。
富弼刚过不惑之年,骨子里还是那样年轻好斗。
既然范仲淹说不用退让,富弼便以“法先王”的先王究竟存不存在之事,和曹暾斗上了。
他们的讨论也是一门学问,名为“训诂”。
“训诂”即考据。今人从来不是尽信古人言,各种注释本都包含训诂的学问。疑古也是训诂。
《诗经》有鲁诗、毛诗、齐诗等,《春秋》有左氏、谷梁、公羊等……不同的注释版本,对经书的理解都不同,各个注释学派视彼此为仇敌。
还有汉时那古文经和今文经之争,唐朝孔颖达等人辨别魏晋经书伪作……想要在学问上有成就的文人,从来不是盲目信任前人的学说。
富弼想要看看,才五岁的曹暾究竟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哗众取宠。
两人便在菊花锅的腾腾热气中吵了起来。范仲淹微笑着为两人盛汤盛菜,待他们渴了饿了,就有温度刚好能入口的汤菜供他们食用。
富弼与曹暾聊着聊着,就被曹暾聊出火气了。
富弼自然是学富五车。但他事务繁忙,许久没有翻看过经书。虽然学问底子在那里,但曹暾一通引经据典,并嘲笑他记忆疏漏,把富弼给气急眼了。
若论正经辩论,曹暾辩不过富弼。但纵横网络的现代人,哪会和人正经辩论?
曹暾嘴皮子一翻,就把能在辽国挥斥方遒的大外交官富弼气得满脸涨红。
如果富弼占据上风,曹暾便一副“我五岁”的无耻嘴脸,富弼真想把曹暾按在膝盖上揍一顿。
更可恶的是,范仲淹还在一旁笑。
笑什么笑!范希文你居然还笑出了声音?!
富弼终于忍无可忍,把曹暾拎到膝盖上揉搓了一顿脑袋。
曹暾闭着眼睛让富弼揉搓。
富弼转怒为笑,轻轻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事务繁忙,我学问确实荒废了不少。下次见面,我必不轻饶你。”
曹暾摸了摸额头,道:“下次见面,我读的书也更多了。”
富弼傲然道:“你自去读你的。”
曹暾见富弼眼底郁气一扫而空,又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莞尔。
动了一番脑子,曹暾强压的睡意上涌。
富弼亲自将曹暾抱回了房间。曹佑正等着,见到富弼抱着小侄儿过来,就伸手接过睡得死沉死沉的小侄儿。
富弼道:“他今日劳累,不必唤醒……”
富弼的话未说完,曹佑就捏住曹暾的鼻子:“起床,漱完口再睡。”
曹暾瞬间惊醒,嗷呜嗷呜地去拍打吵醒他的小叔叔,被曹佑拎去洗漱。
富弼愣了半晌,道:“那曹家三郎的力气真大,居然能单手拎住暾儿。”
范仲淹笑道:“佑三的力气是很大,能双手开弓。”
富弼惊喜道:“曹家又出一麒麟儿。”
范仲淹颔首。
曹玮去世后,大宋便没有能独领一军的名将。曹佑或可补上曹玮的位置。
范仲淹对狄青也很看好。只是狄青身份还是低了些,若升到太高的位置,陛下心性又不坚定,他恐怕会遇到许多磨难。
曹佑的年龄和出身都刚好。
许多文人诋毁外戚身居高位,但若真有身怀才干的外戚身居要职,尤其为皇帝掌握兵权,他们反而无话可说。
如果曹佑能进士及第,朝中妄议声就会更少。
曹佑拎着曹暾洗漱睡觉,富弼和范仲淹回去后又喝了一场。
范仲淹爱喝酒。但他自幼身体不好,在宋夏战场上熬出了肺病后,便很少喝酒了。
今日与富弼重逢,范仲淹才破例多喝了一些。
富弼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你真是什么都敢教给郎君。”
范仲淹抿了一口菊花酒,微醺道:“不是我教的。郎君恐怕生而知之。”
富弼眼睛瞪圆:“你居然信这个?”
富弼常用天人感应规劝君王行仁政,但越是提天人感应的人,越是不信这个。他们只是用天人感应来约束君王。
范仲淹笑道:“见到暾儿后,我信上天了,但暾儿不信。”
富弼皱眉。
范仲淹道:“我给你看暾儿这篇文章,就是让你看清暾儿的思想。要再看看吗?”
富弼接过范仲淹递来的曹暾的文章,又仔细阅读了一遍。
曹暾先论证为何孟子所说的先王应该是杜撰,又阐述为何儒家要杜撰先王,最后抒发议论,托古言志是为自己争取大义,令自己的思想能够推行的很好的手段。但使用者嘴上可以说假话,心中要知道真假,不能自己把自己迷惑了,否则就会成为下一个王莽。
王莽为了恢复周礼,居然要把黄河改道周朝古道,简直又好笑又可悲。
范仲淹道:“今年京畿旱情严重,陛下和宰执轮流到各个佛庙道观祈雨,在日头下站到晕厥,令百姓感动不已。郎君嗤之以鼻。”
范仲淹叹了口气,又道:“郎君说,当年唐太宗遇到灾情,是将宰执派往各州赈济,而不是派宰执把钱捐给各地道观佛寺。”
富弼眉头紧皱:“陛下也有赈济。向天祈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
范仲淹道:“郎君言,君臣都该知道向天祈雨无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而不是解决天灾之举。”
富弼皱眉不语。
范仲淹道:“郎君认可君王应当效仿尧舜禹汤,但他认为效仿尧舜禹汤的君王必须知晓尧舜禹汤的真相,而不是被欺骗去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祖宗。君王不笨,除非大臣不让君王识字,不准君王读书,否则君王自己会发现真相。若君王因此不相信圣贤书了,朝堂局势就会变坏了。”
富弼叹气,眉头依旧没松开:“那是自然。有谁以为自己能凭借教导而欺骗君王,让君王成为自己的傀儡,就是乱臣贼子,当诛!郎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真是可怕。”
范仲淹展颜道:“所以我相信天意了。”
富弼看着年纪不算太大,却已经颇具老态的范仲淹,垂眸道:“你别一副托孤的语气。”
他的眉头紧皱,不是皱曹暾的怪异。而是范仲淹一番推心置腹,简直象是在交代遗言。
富弼心直口快,便直言了。
范仲淹微笑道:“只是以防万一。我也希望能看见暾儿长大。”
暾儿……富弼听范仲淹对曹暾不断变化的称呼,知晓了范仲淹看待曹暾,已经不只是看着储君和未来的明君。
郎君应当是极其讨人喜爱的。范希文竟然不自觉地将郎君当成亲生的孙儿般疼宠了吗?
富弼道:“我留在京城的几日,能否容我借住?”
他要亲眼多看看郎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居然能让范仲淹行为大变。
范仲淹失笑:“你该去问曹玉璋。”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
第二日,富弼入宫面圣。
他因诬告而回京,但在面圣时没有提半句自己被诬告的事,只当是正常职务交接。
赵祯正犹豫要怎么安抚富弼,见富弼不提此事,他也松了口气。
本心而论,赵祯也不信富弼会串通辽国,不过是帝王疑心作祟,以及杀鸡儆猴而已。
当有了颠覆皇权的谣言,他就必须做出雷霆惩戒,以免有人真心作祟。这是他曾经受过的帝王教导。
富弼面无怨气,仍旧意气飞扬,赵祯心头熨帖。
想来富弼也是明白他一番苦意,没有将这次诬告放在心上。
富弼不言,赵祯也出言劝慰道:“待个几年,谣言澄清,朕就让你回来。”
富弼感激道:“谢陛下。”
赵祯挥退内侍,招手让富弼走近些。
富弼上前侍立。
赵祯压低声音道:“你见过暾儿了。暾儿学问如何?”
富弼眼皮颤了颤,镇定道:“若郎君在前唐,已可考明经科。”
明经科重点考帖经和经义,在唐代后期就已经不受重视。大宋目前没有明经科。
虽然时人不重死记硬背的明经科,但五岁孩童能去考明经科,也算真正的天才了。
赵祯嘴角上翘:“他能写策论吗?朕想让他效仿你岳父当年之事。”
富弼的岳父是晏殊。晏殊当年试童子科,不是试的诵读,而是与殿试进士同试策论。
富弼闻言,心情复杂。
郎君能不能写策论,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知道?难道我这个才认识郎君一天的人,能比你还了解郎君?
富弼道:“陛下当问朱夫子,臣不知。”
赵祯道:“朱夫子虽然给朕看过暾儿的策论,但不知道暾儿能否有急智。你去帮朕考一考他。”
富弼心情更复杂。
郎君有没有急智,你自己不能考吗?郎君回京这么长的时间,难道陛下你一日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富弼一与皇帝见面,就察觉了皇帝在教导太子上的别扭。
他没多想。多想无益,反正皇帝现在只有一个皇子,皇帝无论在别扭什么,曹暾的地位都很稳固。
等皇帝有了其他皇子,他再为曹暾愁也不迟。
富弼谦卑地应下皇帝的要求,出宫时遇上吴育。
他已经从范仲淹处得知有人“诬告”他在山东深得民心时,是吴育为他说了好话,便向吴育作揖感谢。
吴育避开富弼的作揖,没好气道:“我不是为你说话,只是如果官吏深得民意会被弹劾,便会败坏朝堂风气。”
吴育不接受自己的道谢,富弼也将道谢的话说完,不理睬吴育的不接受。
两人你避我的,我拜我的。
富弼拜谢完,准备离开时,吴育拉住富弼的袖子:“你可见过故人了?”
富弼垂眸:“京中俱是富某的故人。”
吴育冷哼一声,松开富弼的袖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陛下把庆历党人逐出朝廷,但陛下心里却是知道谁的品德更高洁,能把郎君托付给谁。
吴育自认品德不比范仲淹等人差,只是政见正好与夏竦等人相同。希望陛下别以为自己品德也和夏竦一样,那太恶心了。
富弼回到曹家后,想寻曹暾再辩论一番。
裹着小被子躺着读书的曹暾一翻身,背对着富弼道:“懒,不辩论。”
富弼疑惑地看着性格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曹暾:“你不是最爱辩论?”
曹暾伸手抓了抓穿着厚厚毛裤的屁股:“不爱。昨日是夫子让我哄你。”
富弼:“啊?”
富弼没搞懂曹暾的意思,便把曹暾抓住,非要曹暾和他辩论。
曹暾头一歪,眼睛一闭,无论富弼说什么都不吭声。
富弼深吸一口气,把曹暾丢下,去寻范仲淹。
曹佑悄悄从角落里挪动出来,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对富公使什么坏?”
曹暾打着哈欠,又裹着小被子躺回了软榻上:“没使坏,只是天气冷,不想动。”
曹佑无语至极。
富弼在多番询问后,终于知道曹暾是个怎么回事。
原来惫懒才是曹暾的本性,昨日曹暾只是应范仲淹的请求,故意装作倨傲的模样找他辩论,拂去他的失落。
夫子交代的任务完成,曹暾便躺了回去,无论富弼在一旁说什么,曹暾都两眼一闭,充耳不闻。
看着曹暾锋芒毕露的文章,又看着裹着小被子装咳嗽的“虚弱”孩童,富弼终于知道欧阳修是怎么被气得半夜都要爬起来散步。
他就说,只是辩论,欧阳修绝不会生五岁稚童的气。
富弼从未有如此大的挫败感。
两度出访辽国时没有,庆历新政失败时没有,被诬陷通辽的挫败感都没这么大。
其他事他能自省,或者能埋怨别人,可面对曹暾,他还能对一个闭着眼任他摇晃的五岁稚童做什么?
难道他还能打曹暾手板心吗?
他稍稍大声一点,曹暾就要装晕给他看!
富弼指着又闭上双眼的曹暾,手指头颤抖:“朱夫子!你教的什么弟子?!”
范仲淹捧着一杯泡了枸杞的温水微笑:“暾儿本性如此,不是我教的。暾儿年幼体弱,确实不该多劳累。你替我教他几日书就成了,别老去打扰暾儿休息。”
富弼都想捏拳头了。
如果不是范仲淹一到天寒就会咳嗽咳个不停,他一定要和范仲淹切磋一下君子六艺!
几日后,富弼是气冲冲离开的。
离开时,他很不客气地捏住曹暾的脸:“等你长大些,别想再蒙混过去!”
就算被揪疼了,曹暾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动摇,端的是郎心如铁:“哦。”
一个“哦”字,成功引爆了富弼的怒火。
曹佑赶紧把曹暾从富弼手中抢过来藏身后,自己点头哈腰地对富弼道歉。
暾儿还小,富公别生气,别和小孩一般计较。
富弼冷笑一声,登车离去。
关上马车门后,富弼一脸怒意化作了无奈的笑容。
那范希文一副含饴弄孙的模样,倒是逍遥。这样也好,范希文应当能多活几年。
“夫子,我们回去了。”曹暾揉了揉被富弼捏疼的脸,抓住范仲淹的手。
范仲淹笑着将曹暾的小手掌握在手心:“今日不忙着回去。秋高气爽,我们去登高望远。”
曹暾叹气:“我不想去登高望远,我只想裹着被窝看书。”
范仲淹微笑:“不,你想。”
使劲挣扎的曹暾被一脸歉意的曹佑抱进了马车。
在山脚下,他见到了这些日子为了不打扰他考试,而没来骚扰他的小伙伴们。
章惇的笑声就象是魔音灌脑。
曹暾身体颤抖,捂住了双耳。
“暾弟,好久不见,来,爬山去!”
“没有好久不见,不想爬山。”
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拉住曹暾的手,把曹暾往山上拖。苏轼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章衡与张载窃窃私语,假装没看到曹暾的求助。
狄咏和狄诤拦在于心不忍的曹佑面前,阻拦曹佑拯救曹暾。
曹佑扶额:“弃疾,你怎么也……”
狄诤眼含抱歉。郎君确实该多出来走一走,别老闷在家里。这是范公的命令!
范仲淹拄着竹杖,笑着看着少年郎们欢快的背影。
曹暾:并不欢快。
……
庆历五年的下半年,时间一晃就过。
下半年的节日很多。在曹暾初试之前,他就过了一连串的节日,十分忙碌。
中元节时,曹暾试图给曹家祖先磕几个头,被曹琮抱去一旁玩耍。
曹暾深深坚持自己曹家子的身份,还是奔过去给曹家祖先磕了头,还给自己名义上的父母,其实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磕了头烧了纸。
曹琮明知曹暾可能已经猜到了他自己的身份,见曹暾这一番动作,他实在是无语至极。
不过平常人家的孩子,给外祖家的长辈磕头烧纸也不算什么。曹琮还是放过自己,不再多思了。
就是曹暾碎碎念爹啊你死得好早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去捂住了曹暾的嘴。
曹佑把自己缩小到一堆侄儿那里,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范仲淹和苏洵在各自院落里给祖先搭了纸钱山。无聊的曹暾也去帮忙烧纸。
比曹暾大两岁、与狄诤同年的苏辙完全一副孩童模样,连字都认不全,只会“哥哥哥哥”地跟在苏轼身后乱晃,像一只小母鸡。
经过章惇的打击,曹佑对幼年的庆历元祐名臣后再无先入之见,只把苏辙当晚辈看待。
苏轼忙着玩火,试图用烧纸钱的火烤肉,完全顾不上屁股后面的傻弟弟。曹佑一手拽着苏辙,一手牵着曹暾,不让他们太靠近火堆。
苏辙不能靠近哥哥,看着乐呵呵满院子乱跑的哥哥泫然欲泣。
曹暾瞅了一眼,恶心心。
立秋的时候,曹琮的咳嗽终于好了不少。
他牵着曹暾上街,买了许多楸叶做的装饰品,挂了曹暾满头满身。
立秋时正好吃枣子,尤其是青州的枣子,最为清脆香甜。
范仲淹仗着伪装能力出众,牵着曹暾去京城最著名的李和家买青州枣。
李和家在梁门里,前去买枣的人排到了梁门外。
曹暾与范仲淹一同排队的时候,看见了狄诤也被牵着排队。
牵着狄诤的人是一个很英俊,但脸上有黥字的中年人。他身形魁梧,面容严肃,周围人看见他脸上的黥字都面露鄙夷,他也不动声色。
范仲淹默默举起蒲扇遮住脸。
曹暾看着夫子这模样,没有和狄诤打招呼。
当狄青带着狄诤买了枣子离去时,宫里正好来采买这家枣子作为御用点心。
李和家忙用金盒装了枣子,恭恭敬敬呈给从宫里来的内侍。
内侍趾高气扬地扬鞭离去。
轮到范仲淹和曹暾时,青州枣便售罄,只剩下微酸的牙枣卖了。
范仲淹和曹暾一老一小垂头丧气回家,宫里正好按照惯例赏赐后族,送了时节瓜果梨枣来,其中就有青州枣。
一老一小又喜笑颜开。
八月秋社的时候,皇亲国戚和皇帝后妃都要制作丰盛的社饭,既供养祖宗,也招待客人。
曹暾虽然没有入宫,但得到了帝后赏赐的社饭。
用煮熟的牛羊肉和内脏、鸭蛋制作成的蛋饼混合酱瓜和酱生姜切成的丝盖在热腾腾的饭上,就叫社饭。
今日可以吃牛肉,好耶。
社饭到了曹家已经凉掉了。曹琮让厨子将赏赐的社饭蒸热之后,只夹了几粒米饭给曹暾尝尝,就不让曹暾吃了。
曹暾吃的是曹家厨子做的刚出锅的社饭。皇宫里赏赐的社饭被长辈们分食了。
苏轼撸起衣袖要展现他的厨艺,被曹佑从炉灶旁拖走,不给厨子添麻烦。
曹暾吃着丰富的盖饭……哦,不对,社饭,看着曹佑和苏轼绕圈圈。
苏辙这次没有帮助他亲爱的哥哥。因为他忙着往嘴里刨饭。
秋社这日,是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的日子。
宫里嫔妃也在今日被允许与娘家亲戚见面。若是皇帝的宠妃,还会被特许归家探亲,晚上再回到宫里。
曹皇后要操劳宫务,每年节假日都不能归家探亲。曹琮带着曹佑入宫探望曹皇后。
只是曹暾便不能去了。
曹琮和曹佑提着装了社饭和葫芦、枣子的食盒进宫,曹暾捧着装满社饭的大碗,坐在台阶上向皇宫处探望。
今日曹家小辈都在京城中老宅。
他们平日很少见到曹暾,今天都捧着大碗围着曹暾坐成一圈。
曹暾困惑:“你们干什么?”
曹家小辈们道:“暾儿别伤心,佑三走了,我们陪你!”
看着一群比自己高的小豆丁的闪亮星星眼,曹暾一腔淡淡的愁绪都被闪没了。
“你们该叫小叔叔族叔。”
“不要,他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
“那也是族叔。”
“章衡也不叫章惇族叔啊。”
“也是哦……”
曹暾咀嚼着熟牛肉,神思恍惚。章惇的名气都传遍曹家了?厉害。
秋社后,是往年最难熬的中秋节。
曹暾和曹佑两个人的中秋节总是很冷清。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抱着小小的孩子赏月,即使仆从使出浑身解数装扮彩楼,家里也热闹不起来。
再听着宅院外街道上的欢笑声,即使曹暾和曹佑都是两世为人,心里也难免郁郁。
今年的中秋节就很热闹了。
三章一大早就把曹暾抱出门,去各个酒店看热闹。
没睡够的曹暾扯着嗓子大喊“我没睡够”,只得到章惇张狂的笑声回应。
苏轼忙缀在后面当小尾巴,又把年幼的弟弟抛弃了。
苏辙站在门扉仰头看刻痕,嘴里念着自己为什么还不快快长大。
不对啊,暾弟比我小呢!为什么暾弟能出门,我不能?
苏洵笑着道:“暾儿字比你认得多。你什么时候能默写《千字文》了,我就同意你跟着轼儿出门。”
苏辙的脸像个小苦瓜:“爹爹,背诵可以吗?”
苏洵摇头:“不行,要默写。”
苏辙抱住了脑袋。背诵很容易,但字好难写啊。
这一刻,刚启蒙不久的苏辙的心声和曹暾同步了。
三章把曹暾抢出门,是去买酒楼新酿的酒。
今日家家酒楼都要贩卖新酿的酒,去晚了就卖光了。许多孩童都拿着葫芦帮长辈打酒。
三章帮章得象打酒,打到酒就一人喝一口,酒葫芦里便只剩下了一半。
他们还试图让曹暾品酒。
苏轼踮着脚偷喝了一口。曹暾严词拒绝。
曹佑拔出了腰间佩刀。章惇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脖子让曹佑砍。
曹佑冷笑一声,弃刀取鞘,狠狠朝着章惇砸了过去。
章惇险之又险地避开,吓得哇哇大叫。
章楶合掌笑话章惇活该,被曹佑砸了一刀鞘。
章衡忙躲在曹暾身后。
曹暾:“?”你一个及冠的成年人躲在我身后,你脸呢?
苏轼凑过来:“好喝,再让我喝一口。”
曹暾给了小酒鬼苏轼一脚:“不准。”
唉,这个中秋节真的太吵了。
吵闹的中秋节才刚开始。今天中秋夜,夜市可是会开通宵。
京城百姓坐在酒楼或者自家彩楼上,要赏一晚上的月亮。
皇帝爱好宴饮。临近内廷的百姓,通宵赏月的时候能听见深宫中彻夜不息的丝竹笙竽声。
曹暾如以前几年那样,坐在小叔叔怀里赏月。
他抬头看着月亮。
深宫中,宫中宴请已经结束。皇帝继续去宠妃那里去喝酒听乐看舞,曹皇后回到了坤宁殿小睡。
她卸掉一身钗环,洗掉一脸脂粉,趴在窗户上偏着头看月亮。
在曹皇后的手边,放着曹暾送来的亲手誊抄的话本。
话本很有意思。她看了很多遍都看不腻。
暾儿的《归安丘园》该出新作了吧?上一本话本狄青家的狄诤也加入其中。狄青家也出了神童,陛下可高兴了。
陛下若一直这么高兴,不知道今年除夕,能不能再让自己见暾儿一面。
曹皇后想起那一次匆匆的见面,不由想得痴了。
中秋后是重阳。
重阳登高赏菊。京城里贩卖的吃食里都会加上菊花瓣,以作时鲜。
苏洵将妻儿托付给曹家,自己背负着曹暾给予的“你女儿被退婚都是你没用”的强大压力,踏上了回成都考试的路。
曹暾也见到了富弼。
再一转眼,便立冬了。又一眨眼,便是这时京城最重视的冬至节。
贫穷的人在除夕和春节都不一定换上新衣服,在今日哪怕借贷也要换上新衣服,否则就会在邻里间抬不起头。
京城浮华,便是如此。
曹暾得到了宫里许多赐服。
宫里的曹皇后满心忐忑,不知道自己混入赐服中的亲手做的衣服是否合孩子的身。
再一眨眼,苏洵已经回到京城。曹家该准备除夕了。
庆历五年,居然要过去了。
曹暾被裹成一个红色的毛绒绒大团子,被叔祖父抱在怀里去看除夕彩灯。
京城奢华,彩灯要从除夕一直燃到元宵。
曹暾道:“叔祖父,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
曹琮笑着道:“放心,叔祖父我是武将,还抱得动你。”
他不仅能抱着曹暾,还能让曹暾坐在他脖子上。
不过五周岁的曹暾,确实正适合坐在长辈的肩头,抱着长辈头上的毛皮帽子看灯。
范仲淹将双手兜在大氅的袖子里,慈祥地微笑道:“暾儿想要哪顶花灯,让他们去猜谜。猜不到,今夜就不准喝酒。”
为了养好小侄儿今生戒酒的曹佑一脸无所谓。
也在曹家过节的苏洵、张载、范纯祐紧张不已。
曹暾见状,将脸半埋在叔祖父的帽子上叽咕叽咕地笑道:“好呀,不给他们喝!”
苏洵、张载和范纯祐深呼吸,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苏轼牵着苏辙的手给他们鼓劲。
曹佑耸了耸肩膀。暾儿又想使什么坏了?唉。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上了街。
钟声久久回荡。庆历六年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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