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感同身受


    狄诤的身体已经完全转好。


    狄誐吵着要和狄诤一起出门玩耍。魏氏数了数攒下的钱, 带着幼子幼女去东京城最大的瓦舍桑家瓦子玩一天。


    狄诤决定积极生活之后,便对外界产生了兴趣。


    他出生时,已不见东京繁华。他对大宋南渡前的了解, 只在一本《东京梦华录》。


    狄诤年老不良于行时, 他不再阅读经史子集, 而是将《东京梦华录》放在手边,无事便翻开阅读。


    他咀嚼着《东京梦华录》中的字句,夜晚似乎就能梦见那繁华的东京城。


    只是他可没有亲眼见过东京城, 当他一梦醒觉,总会恍然发现梦中自以为是东京城的画面,其实是临安城。


    那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 直把杭州作汴州了。


    母亲要带他去《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过的桑家瓦子,狄诤心里难掩激动。


    魏氏一只手牵着狄诤, 一只手牵着狄誐。


    狄誐好奇地东张西望,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狄诤也东张西望,将心里默默背诵的字句与今生现实一一映照。


    狄誐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摇晃:“娘娘,娘娘!我要买那个,就是那个,剪纸花!”


    带足了钱的魏氏挺起胸脯:“买!”


    狄诤默背: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 不觉抵暮。


    魏氏问道:“弃疾,你想买什么?”


    狄诤摇头。


    魏氏佯装生气道:“必须选一样!”


    狄诤前世父母早亡, 今生最受不得父母的关爱,便缩了缩鼻子道:“那……那也剪纸花?”


    狄誐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母亲对狄诤做鬼脸:“哥哥学人精, 不准学我, 另外选一样。”


    魏氏忍着笑意附和女儿:“对!不准当学人精, 另外选!”


    狄诤脸颊绯红, 支支吾吾道:“那、那买点吃的?蜜、蜜饯?”


    魏氏微笑道:“好。”


    狄誐笑嘻嘻道:“哥哥,我买两幅剪纸花,你买两盒蜜饯,我们交换哦。”


    狄诤点头。


    魏氏带着两个孩子,在排队最长的剪纸花摊位排队,又在排队最长的蜜饯摊位排队。


    她也第一次有闲钱来桑家瓦子买东西,不知道哪个好哪个坏,便相信其他客人的选择。


    排队时间太久,魏氏担心两个孩子晒了太久太阳身体不适,便让家仆带着两个孩子在一旁棚子边缘等待。


    魏氏看着自家健壮的仆从,又自傲地挺起了胸脯。


    我家男人太厉害,我家都能用上仆从了呢!


    当初相看人家的时候,她家还不让她嫁黥面的男人。可那男人黥面了也最好看,她便非要嫁。


    我眼光真好!


    “你是狄步帅家的孩子?”


    狄诤正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不让活泼的妹妹乱跑,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


    他朝着声音看去,一个面带关心的少年人正朝他走来。


    狄诤略想了想,想起这人是曹皇后的弟弟曹佑。端午节时曹佑来家里寻曹暾时,他们见过一面。


    狄诤点头,心里思考如何和曹佑打招呼。


    该怎么称呼曹佑?曹公子?曹衙内?


    曹佑笑道:“我是曹马帅的侄儿,我叔父与你的父亲是同僚。我们曾见过。”


    狄诤再次点头。他还在想,是称呼曹公子还是曹衙内。


    曹佑看见了狄诤身旁被人挡住的老仆,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和令妹独自在这里。不是走丢就好。”


    曹佑正陪着苏洵和苏轼看戏,无意间瞟见狄诤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棚子边缘,又没看见他身边有其他成年人,还以为是他走丢了。


    如果是狄诤一个人,他在瓦舍里走丢可能不危险,站在原地等长辈来接就成。但狄诤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就很有可能被恶人盯住。


    曹佑和苏洵说了一声,让苏洵继续和苏轼听戏,他急忙来寻狄诤。


    虽然发现狄诤身边有仆人,但那仆人看着十分木讷,刚刚还被人群隔开了,显然没有照看孩童的习惯。曹佑垂髫时就开始养牙牙学语的侄儿,狄青又是他敬佩的名将,他无法坐视不管。


    狄誐胆子很大,主动搭话道:“我记得你,你是曹公子的叔叔!”


    曹佑点头:“你们是被仆人带出来玩?”


    狄誐摇头:“是娘娘带我和哥哥出来玩。娘娘在排队为我买剪纸花。”


    曹佑不好训斥别人家的仆从。他看了一眼排着长队的人群,手抬起来招了招,跟随他出门的曹家家丁走了过来。


    虽然没带曹暾出门,曹佑年纪也不大,曹琮要求他出门时至少带上一个家丁。


    曹佑对家丁道:“你在这里护着他们。等魏夫人买完东西再回来。”


    家丁应道:“是。”


    曹佑对狄诤和狄誐笑了笑,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狄诤终于决定了称呼:“谢谢,曹衙内。”


    曹佑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虽然他确实可以被人称呼为衙内,但曹暾囤积了太多话本,话本里的“衙内”都是恶人,往往出现后只有被杀死一个下场,让他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曹佑忙道:“我的叔父和你的父亲是同僚,你唤我一声曹兄长就好。”


    狄诤还没说话,狄誐道:“那我们叫曹公子什么?”


    曹佑笑道:“各论各的,你们叫他名字即可。”


    狄誐心道,她才不要,她就要叫恩人曹公子。


    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生,反应总是慢半拍的狄诤终于跟上了和曹佑的对话:“谢谢曹兄长。兄长不必在意我们,我们有仆从陪着,母亲也一直看着我们。”


    曹佑看向排队的魏夫人,魏夫人对他招了招手。


    曹佑道:“我在听戏,不需要护卫。我继续去听戏了,你们如果站累了,就和魏夫人说一声,进棚子与我一同听戏。我坐在那里。”


    曹佑指了个方位。


    狄诤再次道谢。曹佑才离开。


    狄诤问道:“嘉善,你累吗?”


    狄誐附在哥哥耳边悄声道:“不累,但我想过去。”


    狄诤疑惑道:“你想听戏?你听得懂吗?”


    “我当然……”狄誐顿了顿,噘着嘴道,“听不懂。曹公子可能会在那里。”


    狄诤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瞪圆。


    狄誐不好意思道:“我想和恩人多说几句话。上次恩人来家里,娘娘不准我和恩人多说话。”


    狄诤心道,那是当然不准啊!虽然你和曹小公子还不到七岁,可以同席,但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表现得积极主动?


    妹妹还年幼,狄诤知道妹妹没有旖旎的意思,只是因为曹暾救过自己,妹妹很敬佩曹暾,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堵。


    “那去看看吧。”狄诤叹了口气,“你只能看看,不准主动和曹小公子说话。”


    狄誐噘嘴:“哦。”


    虽然不高兴,狄誐还是很听哥哥的话。


    狄诤先去和母亲说了一声。魏夫人给了狄诤一些钱,让狄诤乖乖听戏,等她排完队,也过来听戏。


    狄诤牵着妹妹,来到曹佑身边。


    曹佑身边正好有空位。他对着狄诤点点头,对狄诤和狄誐介绍一同听戏的人。


    狄诤和狄誐见过苏洵,记起了苏洵的脸。另一个孩童……不是曹暾。


    狄誐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乖乖把双手放在膝盖,努力去听听不懂的戏。


    狄诤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才没露出异样的神色。


    当初那个他听着经历比较熟悉的苏夫子,居然真的是苏洵苏老泉!


    苏轼居然跟随苏老泉进京了?这是史书中没写过的事。


    苏轼不认识狄诤,只对狄诤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继续开心地听戏。


    狄诤回应了一声。垂下头,假装不善言辞,遮住眼中的愤怒。


    前世他很尊敬苏轼在诗文上的成就,词作常和苏轼应和,世人也常将他和苏轼并在一起提起。


    那时从皇帝到民间,无人不爱苏东坡。他是民间公认与苏轼最接近的词人。他完全可以借着苏轼之名讨好皇帝。


    但他从未在任何场合提到过苏轼,文字中也无只言片语提及苏轼。


    在所有人都以尊崇苏轼为风尚时,保持对苏轼苏辙兄弟二人的沉默,他已经竭尽全力。


    因为元祐弃地。


    西夏根本没有要求的前提下,司马光、范纯仁、苏轼、苏辙等人以神宗朝主动攻打西夏为不义之战为由,主动要求弃地。


    他们天真地认为只要给西夏送土地,大宋就站在了道德的高点,西夏便没有了攻打大宋的借口,边疆之围立解。


    范纯仁等人希望用神宗时打下的地来交换永乐城失陷的人口;司马光等人要求放弃所有新党打下的土地;而苏辙等人,竟然要求将本就属于大宋的兰州等重地割让给西夏。


    苏辙等人此举,连主张弃地的司马光、范纯仁等人都不能接受。


    最后高太后拍板,只割让西夏葭芦、米脂、安疆、浮图四个小寨。


    可敌国想要攻打大宋,岂会在意所谓道德上的“不义”?西夏得知大宋朝廷居然主动要送地,立刻派使臣前来索要更多的地,且变本加厉攻打大宋。


    青唐等已经臣服大宋的藩国见大宋主动割地,以为大宋衰落,也重启战事。


    在元祐末年,高太后还未去世,哲宗皇帝还未亲政,旧党仍旧把持朝政时,旧党中人已经反思曾经的天真。范纯仁等人主动承认错误,要求贬谪。


    只有苏辙等人,还在要求弃地。


    哲宗皇帝已经获得对西夏的胜利,重新夺回割让的边塞。


    苏辙等人继续要求弃更多的地。


    直到宋徽宗朝,西夏反复无常的性格已经展露无遗。


    苏辙等人坚持不懈要求弃掉祖祖辈辈都是大宋人的地。


    狄诤前世出生时,故乡已经沦陷。他毕生心愿就是让故乡重回大宋。朝廷公卿却只想求和,愿意将沦陷故土、甚至更多的土地全部送给金人,以求金人不南下。


    所以当他读到元祐弃地的故事,感同身受,目眦欲裂。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吃完午饭继续写。


    碎碎念:


    1、


    不知道为啥,如果去搜苏轼弃地,全部给弹苏辙弃地。其实苏轼也是赞同弃地的。不过没说他想弃多少地,只是混在赞同的人的名单里。而苏辙弃地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是要求把大宋本来拥有的边塞重地都送出去。


    苏轼苏辙等人要求弃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家乡利益。同样最支持弃地的还有吕陶、赵卨,都是四川人。蜀党是元祐年间比司马光更坚定的弃地派。


    因为和西夏的战争,大宋主要是加四川的税,征四川的徭役。四川为了大宋对西夏的战争,百姓很艰难,所以蜀党的出发点是好的。


    只是……太天真了。他们真的以为只要把西夏人想要的地方都送出去,西夏人就不会攻打大宋,四川就不会被加税了[可怜]。


    蜀党这群大聪明,认为只要没边塞,就不用守边塞了呢(同为四川人的我啪嗒啪嗒鼓掌)。


    2、


    大众认知的弃地的罪魁祸首是司马光,其实司马光的锅可能不是最大的。


    司马光虽然确实主张弃地,但他死后三年大宋才弃地。


    后世老说是他的锅最大,因为他是和王安石相对应的旧党领袖。


    3、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西夏索要,大宋才弃地。当写文时查资料看到是大宋主动要求割地,原因竟然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说的最多的是道德问题,我真的……一言难尽。


    看看苏辙为什么要弃兰州:


    “夏人不堪其忿,窃出作过,我曲彼直,何以御之?凡欲用兵,先论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则兵决不当用。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巉,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


    西夏人残杀我大宋百姓,不是西夏人的罪过,是我们朝廷道德“不直”啊!


    第42章 差点笑出来


    苏辛历史性会晤, 但一个看戏,一个看地的时候,曹暾也迎来了“历史性会晤”。


    曹暾正在家躲懒, 今日出外访友的范仲淹回来, 要带曹暾去见朋友。


    曹暾很无奈。朱夫子真的有认真帮自己隐藏身份吗?怎么遇见个朋友就要去看看?


    虽然无奈, 曹暾也很好奇,这次朱夫子又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谁。


    在马车上,范仲淹介绍了这次要带曹暾去请教的友人。


    这次范仲淹介绍的友人不入朝堂, 对保住曹暾的地位没有好处,纯粹是学问太好,范仲淹认为曹暾不能错过向他请教的机会。而且这人正年轻, 或许将来能成为太子臂膀。


    曹暾见到了许多“历史名人”,心情都很平静。当范仲淹说出这位友人的姓名的时候, 曹暾的眼皮子难得地跳了跳。


    啊, “关学”张载啊。


    曹暾有些惊讶了,没想到朱夫子对张载这么信任。


    横渠先生张载在后世的名声是极大的,但在现在,他还是一个连科举都没参加的二十五岁年轻人。


    张载出生在陕西长安。因为长安在北宋成了边疆,张载眼睁睁地看着西夏蚕食洮西, 上书给当时的陕西经略范仲淹,要和同乡组织民团去夺回失地。


    范仲淹夸赞了张载的勇敢, 让张载回家读书,研究《中庸》,争取成为一代大儒。张载受了范仲淹的鼓励, 便闭门修儒, 终成一代大儒。


    曹暾看过这则记载后, 还以为老范是在委婉地敷衍张载。没想到夫子居然带自己去见年轻的张载, 还告知了张载自己的身份。夫子做事,真是不拘一格啊。


    范仲淹自知年事已高,年岁不多。


    皇帝对太子的教导很敷衍,让贬谪官员轮流辞官来教导太子,简直像个笑话。


    太子要成为皇帝,所学之事之繁杂,岂是一二人能教授?


    而且范仲淹虽然被诬为朋党,但坚信为君者不能偏听一家言论,更不能真的成为党同伐异的朋党。


    当年范仲淹与吕夷简意见相悖,常在朝堂互相大骂,他献上《百官图》骂吕夷简是奸人,吕夷简骂他离间君臣。两人水火不容。


    但在宋夏战争期间,吕夷简坚定不移地站在范仲淹这边,为范仲淹挡下了不少朝堂的攻讦诬告,多次在游移不定、甚至一度听信谗言想要处死范仲淹的皇帝面前为范仲淹辩解。


    吕夷简虽然与自己交恶,但吕夷简认为宋夏战争离不开自己,便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范仲淹对吕夷简既厌恶,又敬佩。尤其庆历新政失败,让他明了政治不该非黑即白,对吕夷简的政治眼光便更感慨了。


    范仲淹坚信西夏狼子野心,一定会再起争端。但他反对主动进攻西夏,只认为应该注重边防。


    张载身为陕西人,对西夏十分仇恨,一直希望大宋主动出击,恢复汉唐故土,与范仲淹偏防守的主张不同。


    太子若继位,朝政大事绕不开边疆。范仲淹便想带太子去见一见张载,提前思考不同的边防意见。


    张载家中世代住在关中,对边疆之事十分了解,太子即使不喜欢张载的主张,也该听一听居住在西北边疆的人的声音。


    为此,他可以冒一点险。


    范仲淹道:“张子厚擅长军略,你是曹家后人,应当能与他聊尽兴。”


    章子厚?怎么又有章惇的事?曹暾困惑。


    多听了几句后,他才反应过来,张载也字子厚,是“张子厚”而非“章子厚”。


    范仲淹带曹暾去见张载时,来京城游学的张载坐立不安。


    张载被范仲淹鼓励后,一直闭门苦读。


    但当他听闻范仲淹辞官后消失无踪的消息后,十分担忧范仲淹的安危,虽然他没打算明年科举,也便借科举游学之名,前来东京打听范仲淹的踪迹。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费尽心思才能寻得范仲淹的消息,谁知道刚来京城不久,范仲淹就主动找上门了。


    范仲淹先向他打探庆历和议后西夏的动静,然后告诉他自己正隐姓埋名给曹家子当夫子,并说了许多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话。


    啊?陛下让范公隐姓埋名去曹家当夫子?为什么啊?张载脑袋被这个奇奇怪怪的消息捶成了浆糊。


    范仲淹与张载约定,他会以伪装后的身份带曹暾再次上门拜访,让张载给曹暾介绍陕西民情。张载送走范仲淹,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躺在辗转反侧。


    突然,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狠狠一拍膝盖:“范公的意思是,曹暾是太子?!”


    张载背后被冷汗打湿,彻底没了睡意。


    他惶恐不已。自己身份低微,年纪尚轻,何德何能被范公额外看重,连太子的事都告诉自己?


    等等……张载又使劲揉了揉头发。陛下因没有皇嗣的事闹得朝野人心惶惶,既然陛下有太子,为何不公布,而是要把太子藏起来?


    张载深吸了一口气,安静地躺回了床上,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子放空。


    别想,什么都别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范公,你真是太信任我了。


    范仲淹带曹暾来拜访张载时,张载还有其他客人。


    范仲淹特意告诉他,不需要避开他人,要让曹暾多接触陌生人。


    张载看着今日的客人,苦笑不已。


    怎么今日都是带小辈来拜访他的人?希望这些小辈老实点,别惹怒了太子。


    即使太子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太子,但如果太子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将来太子继位,这几个小辈就仕途堪忧了。


    范仲淹得知已经有人带着小辈拜访张载,面无异色。


    他慈祥地对曹暾道:“你的性格还是太闷了,就该多结识点同龄人。”


    他本来想让苏洵的孩子成为曹暾的同龄玩伴,但苏轼不善言语,可能曹暾不想与其为友。


    既然正好撞上了张载家的小辈,不知道曹暾和张载家的小辈相处如何。


    如果曹暾与他们相处友善,他就说服张载留在东京城“备考科举”。


    曹暾对范仲淹非要让他交“普通同龄人”朋友一事很无语。


    夫子以为苏洵的孩子一定是“普通孩子”,但不太巧,苏轼苏辙都是天才,一点都不普通。别说自己能不能与他们相处愉快,夫子一开始的打算就已经破灭了。


    唉,再说了,他怎么可能和普通孩子处得来?还不如嘴欠的苏轼苏辙两兄弟呢,至少能与他有共同话题可聊。


    曹暾思索要怎么委婉地拒绝和普通孩子相处,张载热情地迎上来,向朱夫子介绍自己的小辈。


    今日有两个小辈来拜见张载。


    一个梳着总角的少年,名为程颐。


    一个梳着垂髫的孩童,名为范育。


    曹暾:“?”


    曹暾深呼吸。


    他仰头对范仲淹道:“今日不凑巧,苏夫子家二郎恰好不在。我想应该带苏轼来拜见张先生。”


    范仲淹以为曹暾是对张载很有眼缘,刚一见面就对张载有好感,才会提起让苏洵的孩子也来拜见张载。


    范仲淹笑道:“张子厚要备考明年科举,他会在东京城停留很长时间,苏二郎可以下次来拜见。”


    张载:“嗯?”什么?我为什么要备考明年的科举?我还想再读个十几年的书,彻底建立了自己的学说之后再来考科举呢!


    曹暾点头:“那太好了。”


    那太好了,元祐旧党中打破脑子的蜀党、洛党、朔党都齐全了。


    再加上章惇这个新党,哈……我这交友圈子,是提前来一次元祐党争吗?


    棒,真是太棒了。


    曹暾不由感慨,缘分,妙不可言啊。


    元祐新旧党之争世人皆知。北宋常有文字狱,但以文字狱牵连多人,导致政敌死亡的恶性事件,自旧党打击新党的“车盖亭案”起。


    以往党争大多还是对事不对人,彼此都会留一线。在乌台诗案中,新党王安石和章惇都站在旧党苏轼的一边,把苏轼从牢里捞了出来。


    “车盖亭案”之后,党争从此变成了不分是非,只分屁股的你死我活。


    更可笑的是,这个余波首先波及到旧党人自己身上。


    元祐旧党中因学问和地域区别,政治诉求各不相同。当新党彻底失势,以苏轼为首的蜀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以刘挚为首的朔党便干起来了。


    当旧党领袖司马光一逝世,高太后彻底压不住蜀党、洛党和朔党的争执。


    三党时而合纵,时而连横,在整个高太后执政期间都忙于党争,争得两败俱伤,三党领袖纷纷轮流被贬出中央,朝堂公卿都在互相攻讦,竟无人能安下心来做事。于是当新党重新回来时,旧党已经全无抵抗之力。


    曹暾掐了自己一下,才制止住自己笑出声来。


    苏轼和程颐是蜀党和洛党的领袖。范育虽然不是领袖,但也是朔党最重要的成员。


    他们仨居然要这么早相遇了吗?那真是太好笑了。


    再把章惇踹进这个团伙,那地狱笑话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曹暾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幕了。


    程颐是被姑父带来探亲,范育是被族叔带来拜师。


    他们的长辈都没有入仕,也没有住在一个地方,只常用书信来往。听闻张载要来东京,他们的长辈便约好一起到东京游玩,顺便带他们来向张载请教学问。


    曹暾想了想,想起来程颐是张载的表侄,范育是张载的弟子,确实与张载关系亲密。他恰好在张载这里遇到两人也不算碰巧……很碰巧了吧!


    曹暾又差点笑出来,忙又掐了自己一下。一想到元祐党争可能提前上演,他就乐不可支。


    章惇一打三,然后其他三个一边打章惇一边互殴……扑哧。


    范仲淹见曹暾眼中止不住笑意,很是惊讶。


    曹暾的表情很少表现出来,如一位年幼的帝王般喜怒不形于色。他竟然如此喜欢张载,一见到张载就欢喜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范仲淹决定,张载是一定要在东京城里备考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碎碎念:


    1、


    前面“叔孙通事件”有错误,不是祖师,是程颐“洛学”最厌恶的人。他不是骂祖师,是说程颐是“枉死的叔孙通”。已修改前文,不用回去看。


    2、


    不知道网络上“弟弟捞哥哥”的段子是谁先胡扯的,苏轼才是蜀党的领袖(虽然他可能不是自愿的,实在是名声太响亮了),旧党的核心领导之一。


    苏轼的官职长期比苏辙高,无论是新党和洛党朔党打击蜀党时选定的目标,还是高滔滔看重和维护的目标,都是苏轼。


    苏辙才是被苏轼带着升官和贬官的人,是苏轼的左右手,所以他升官和贬官比起苏轼来有延迟性。苏轼多次自请外放,是为了避开蜀党、洛党和朔党的党争。当时三党的领袖都自请或被迫外放,留下二三把手在朝堂继续打。


    非要说谁捞谁,那应该是“哥哥捞弟弟”。苏辙能干到尚书右丞,也是因为高滔滔维护苏轼,苏轼自请出京后,高滔滔提拔苏辙,以保住朝中蜀党。


    苏辙是蜀党负责发声的人,长期担任台谏官,所以史料中老看苏辙抨击那个抨击这个,他在蜀党中就是负责干这活的。


    3、


    对于蜀党、洛党和朔党的研究很多。


    正经的论文(不是粉丝写的书)中已经比较明确,三党争端主要是学问和地域利益冲突。


    洛党要求全面废止新法,并推广理学;


    蜀党反对全面废止新法,反对理学,但要求割更多的地,以减轻四川负担;


    朔党反对割更多的地,以免河朔成为前线,但要求全面废止新法,并自己一家独大……


    这三家就是一个蛇头咬一个蛇尾,闭环了。


    而洛党和朔党诉求上有一样的地方,所以常是洛党和朔党联合起来先打死蜀党,然后洛党和朔党互殴,互殴的时候朔党又会联合蜀党(然后再打蜀党)。


    因此朔党后期占据优势,几乎把洛党和蜀党都踢出了朝堂中央。


    在朔党以为自己快胜利的时候,铛铛铛,哲宗亲政啦,章相公提着剑回来啦。


    4、


    苏轼的政治智慧其实不差,说他只会嘴欠并被弟弟捞,是侮辱他。


    他也是最先察觉旧党内部党争升级,并主动请求外放退让的人。只是党争已经停不下来,他也已经被裹挟地停不下来了。


    不过洛党和蜀党最初的冲突,也是从他喜欢戏谑开始。他没想到自己的戏谑被洛党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学问道统之争。


    被开玩笑的人不认为好笑,那他再说是玩笑也没用。


    第43章 道德的大宋


    张载一直紧张地打量疑似太子的曹暾。


    曹暾年纪颇小了些, 这个年纪应该刚启蒙,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张载的打量,如一位普通访友的老书生一样, 很自然地加入这几位年轻人中, 引导他们从讨论儒经, 变成讨论家乡民情。


    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一样是陕西人,程颐的姑父是洛阳人。


    他们先聊风俗民情,不自觉就聊起了宋夏战争时的艰难。


    此时大宋的边疆在陕西路, 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


    宋夏战争时,朝廷临时增设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五路, 但这只是战时状态。秦凤路正式分离出来成为新的边塞,是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的事。


    所以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仍旧自认是边民, 都很忧虑宋夏边疆争端。他们想一劳永逸结束宋夏战争, 却又恐惧战争时陕西路繁重的税收和徭役。


    但两人都不相信给西夏赐岁币就能解决西夏争端。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了,但西夏绝对会持续劫掠边塞,陕西路的百姓仍旧水深火热。


    洛阳则是中原腹地,战争的阴云没有笼罩在他们头上。如果西夏只是零星劫掠,代价只是陕西路一地承担。但如果宋夏爆发大的战争, 那么洛阳所在的河南府就要提供民夫了。因此程颐的姑父认可朝廷的做法,只要西夏不大举进攻宋境, 损失点岁币不算什么。


    三人激烈讨论,如果不是在场有小辈,他们都要打起来了。


    范仲淹制止住他们的争吵, 问孩子们道:“你们如何想?”


    程颐困惑地看向范仲淹。


    表叔是很自傲的人, 他不明白为何这位没听过名声的老书生会掌控了话题的主导权, 表叔竟然还任由他掌控?


    程颐思索。今天表叔在朱姓书生来之前一直心神不宁, 且明显早起沐浴更衣过。表叔难道一直在等这位朱姓书生?


    他不知道朱姓书生的来历,但表叔这番表现,让程颐心里有了计较。表叔敬佩的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程颐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兵出须有名,昔日拓跋元昊叛宋,知曲之在己,不愿对宋用兵。盖边臣忽视道德,出兵挑衅元昊,曲在大宋,元昊始出兵。只要君臣上下坚守道德,分辨曲直。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才为良策。”


    他见诸位长辈都向他报以鼓励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详细阐述自己对战争的思考。


    范仲淹看着程颐,心中叹气。


    程颐没有看出范仲淹眼神的复杂。


    程颐虽然年少聪颖,对未来的道路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所言皆是当今主流思想。


    这是许多“庆历君子”的想法。所谓“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正是范仲淹的好友石介的话。


    大宋的主流思想是将礼仪道德作为划分强盛的标准,只要大宋坚持礼仪道德,就能优于其他国家。


    宋人还坚持相信,别人也会遵循自己这一套道德规则。曹暾暗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元祐弃地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大宋礼仪道德比西夏高尚,对西夏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所以不能对西夏用兵,用兵就是道德错误。


    朝廷割地求和很常见。后世者虽然悲愤,但能理解其中逻辑。


    大部分割地是打不过所以暂时绥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期盼亡国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小部分弃地是管理成本太高,比如许多王朝中期都会收缩边疆,放弃西域或者南疆。


    后世不了解大宋的人,以为大宋割地也是出于这两个缘由。


    南宋的割地,和神宗年间讨论是否放弃灵州,确实是出于以上两个缘由,但哲宗元祐期间的弃地不完全是。


    虽然元祐弃地也有经济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元祐旧党认为大宋是君子,要对熙宁新政全面拨乱反正。


    他们认为宋神宗和王安石在边疆上的战果是“逐利”,是不道德的。大宋要重新变得有道德。


    简单来说,他们将大宋这个国家拟人化了。他们希望大宋是完美的道德君子,并认为其他“小人”(西夏)和“强人”(大辽)会看见道德君子就自惭形秽,被其感化,从此与君子交好,君子就不用担心再被人抢被人揍了。


    正因如此,元祐年间,西夏对大宋已经连年失利,不构成对大宋的威胁,也没有向大宋索要失地。但主张弃地的元祐大臣,如韩维认为,大宋占据“西夏的领土”缺乏合理性,应该把“西夏的领土”还给西夏,这样大宋才是修德修仁的道德君子。


    司马光也认为,由于西夏主动攻打大宋不讲礼仪,大宋才更要彰显高尚的礼仪。西夏并未提出让大宋还地的要求,大宋仍可主动宣布还地。西夏得到意料之外的赏赐,一定会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还有大臣,如范纯仁和苏辙认为,直接强迫西夏接受还地,也是逼迫西夏,是不道德、不合礼仪的。他们应暗示西夏来索要土地,然后以还地为基础与西夏签订新的和平协约。这样大宋就站在道德和礼仪的制高点。西夏再有奸谋,就会“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也正因如此,当大宋给西夏送地,西夏和青唐以为大宋衰弱而举兵犯境时,元祐大臣没有提议整备兵戈、重修堡城,而是提议在边塞张贴榜文,细细阐明哲宗继位后对西夏的各种恩赐。西夏国主就会感到惭愧和敬畏,无法号令下属,大宋必取全盛。


    更正因如此,种谊、范育等人将西夏与青唐打退后,苏辙才会要求罢免种谊、范育等人,认为他们抗击西夏和青唐打过了头,打到了西夏境内,夺取了西夏的土地,让大宋陷入了道德困境。


    他指责朝中支持种谊的人背弃儒者所学,贪小利而失信夏人。此次战争“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是“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大宋应该继续割让兰州,以重新站回道德的制高点上。


    而以上关于割地求和便能永保和平的提议和执行,都在大宋内部讨论,没有和西夏进行任何谈判商定。大宋以为自己道德了,西夏就一定会遵循自己的道德。


    割让四寨给西夏的决定,大宋甚至是以“下诏”的方式直接“施恩”西夏,命令西夏拿了地就别再起争端。等西夏拿了地后继续攻打大宋,大宋高太后和元祐大臣就跳着脚破防,觉得西夏人你咋这么不道德。


    然后呢,西夏人不道德,大宋人就要更道德,循环往复了。


    从后世人,尤其是现代人的三观来看,仿佛在看一种不可名状之物。


    可在当时看来,司马光、苏辙等人的主张才是主流思想,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是重“正名”而轻“小利”。他们并不是“卖国求荣”,擅起兵事的才是“卖国求荣”。


    自宋太宗北伐失利之后,整个大宋从朝堂到士林之间的风气就转向了病态地恪守国家的道德。宋人比起军事更重道德,因道德和礼仪而自信。辽国打了胜仗,但他们是不道德的,所以大宋仍旧强于辽国。


    发展到宋仁宗时,整个国家主流思想已经异化到了连大宋打了胜仗,因为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仍旧输了的论调。


    曹暾对司马光、苏辙等人没有太大恶感,也是因为如此。


    宋高宗、秦桧,以及后世的卖国者是知晓对错,知道自己在卖国,他们的行为就是奔着犯错去的。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是罪人。


    而元祐党人则是延续宋太宗以来的宋儒和大宋朝廷的主流观点。当时整个大宋就是以此为道德准则,整个社会都认为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其实一些庆历君子的思想和他们差不多,只是没有付诸实践。


    曹暾不尊重,但理解,知道他们是历史局限性,倒不是真的坏。


    程颐还在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大宋如今主流的陈词滥调。


    不过因为大宋没赢,所以他倒是没有说大宋赢了也不道德,只说西夏人赢了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还是比西夏强。


    在场的人频频颔首,即使是张载等长安边民,也没有对程颐的话有任何异议。


    曹暾看向范仲淹。


    夫子的神色倒是有些复杂。奇了怪了,元祐弃地的支持者范纯仁和范纯粹都是夫子的儿子。他们受夫子言传身教,所言所行不该是夫子所思所想吗?


    唉嘛,整个大宋就是这样子啦。


    所以曹暾即使有可能当上大宋皇帝,他也没有任何干劲。


    区区一个皇帝,还想改变整个大宋百年风气?祖宗之法警告!


    摆了。


    曹暾假装自己年幼体弱,坐不住了,往范仲淹身上一靠。他两眼迷蒙,开始发呆。


    程颐见曹暾坐歪了,止住话头,温和道:“可是我的话让你无聊了?”


    曹暾非常不客气地点头:“我年幼,听不太懂,困了。”


    程颐:“……”这厮好不礼貌!


    张载略带慌张地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却没有批评曹暾,而是担忧地将曹暾抱到怀里:“可是累了?累了我们就先回家休息。”


    曹暾摇头:“不累,只是我刚启蒙没几年,听不太懂。”


    范仲淹:“……”以你的年岁,就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启蒙,也叫启蒙没几年。


    范育见有人打头阵,开心地释放了自己的哈欠。


    他掩着嘴道:“是、是啊,我也刚启蒙,听不懂。头好晕。”


    程颐:“……”无知顽童真讨厌!


    程颐虽然有点不开心,但也没生气。他知道自己说得很深奥,不是顽童能听懂的内容。他说给在场长辈听的,又不是给顽童听的。


    不过自己一人说了太久,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程颐反思后,起身对曹暾和范育作揖道:“是我太激动,说太多了。”


    曹暾摇头道:“不是兄长的错,是我无知。”


    范育跟从道:“啊,对!”


    程颐瞥了一眼范育,心里默念,这是顽童,别和他一般计较。


    曹暾也瞥了一眼范育。不愧是朔党骨干,现在就要招惹洛党领袖了吗?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的头,对众人道:“郎君年幼,坐不住,我可以抱着他吗?”


    其他人还没张口,张载率先道:“当然。强迫年幼的孩童疲惫,不是君子的做法。”


    范育看向族叔。


    族叔啼笑皆非,也将范育抱了起来。


    范育开开心心地在族叔怀里蹬直了腿。


    看着范育活泼直率的模样,范仲淹微微颔首。


    或许这个普通孩子能成为郎君的玩伴。


    范仲淹慈爱道:“范小公子,可对边塞一事有见解?”


    程颐没好气地想,一介顽童,能有什么见解?他怕不是连边塞是什么都不知道。


    范育想了想,道:“我听族叔和阿父抱怨说,战争耗费巨大。如果岁赐能带来和平,比战争强。我就想到这一点,其他的想不到了。”


    范育的族叔笑着道:“育儿这个年龄能想到这一点,很聪明。”


    程颐心里有点遗憾。他刚刚正好要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范仲淹低头问道:“郎君有何见解?”


    范仲淹刚刚介绍自己在给曹暾当夫子,所以他唤曹暾郎君,除了张载之外的众人没有在意。


    张载很在意。


    他看着曹暾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紧张。


    曹暾试图偷懒:“夫子,我年幼。”


    范仲淹微笑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郎君,他们虽然现在没想起你是谁,但身为君子,你不该欺瞒他人。”


    啊?谁要当君子啊?反正我不当。曹暾辩解:“夫子,君子藏器于身,怎能叫欺瞒?”


    范仲淹道:“别藏了,快说。”


    曹暾磨牙。夫子你和我辩论啊!我们从藏巧于拙,君子谦逊,到不卖弄口舌……我有一大堆话可以和你辩论!


    烦,不想说。


    曹暾很想不礼貌,但他仰头看着范仲淹期盼的眼神,还是没忍心。


    夫子难得见到一次外地的朋友,自己还是不要太扫兴了。


    曹暾慢吞吞道:“行,夫子你别后悔。”


    范仲淹按了按怀里小孩的脑袋:“我能有什么后悔?在场之人都是胸有丘壑的大度之人,难道还能为你一个小孩的话恼怒?”


    “行吧。”曹暾看向程颐。


    程颐不由坐直。他有些糊涂,眼前这个比范育还年幼的孩子,怎么有些古怪?让他莫名感到紧张。


    曹暾对众人懒洋洋拱手,仍旧窝在他家朱夫子怀里不起来:“程兄长,你有句话说错了。昔日范公不赞同讨伐西夏,不是因为大宋主动出兵不道德。范公所有军政措施从未受制于所谓道德礼仪。他的上书是,中原无宿将、精兵,所以打不赢西夏,只能竭力和谈,争取时间。”


    他仰头看了朱夫子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夫子,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傥朝廷欲雪边将之耻,必加讨伐,苟得良帅如汉之段纪明、唐之李靖,诚可行焉’。”曹暾拉长声调道,“程兄长,不要为了你的论点编造事实。”


    程颐面目涨红:“你、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是真的。”范仲淹道,“这是范公写给王安抚的信中所言。郎君,你怎么不说下一句?”


    范仲淹虽有些疑惑,曹暾为何会知道自己写给王尧臣的私人信件,但曹暾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范仲淹不深究。他就当王尧臣把信给曹家人看了。


    曹暾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范仲淹失笑:“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其下如今朝曹玮之材,尚堪委以大事,不然则重为国家羞’。你的叔祖父曹武穆如果还活着,我大宋岂能受此屈辱?”


    程颐仍旧不以为然。他还想争辩,程颐的姑父道:“曹武穆是你的叔祖父?你难道就是东京城里有名的神童曹暾?《归安丘园》的作者?”


    曹暾点头。


    程颐的姑父叹气:“是曹马帅告诉你信中内容吗?唉。”


    范育的族叔也一同叹气。身为陕西人,他更加难过。


    张载虽然也很难受,但更多的是尴尬。范公,那信是你自己给太子看的吧!


    小侄儿得知驳斥他的是范公本人,不知道有多尴尬。他在一旁看着,都有些尴尬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小侄儿才能发现这个真相。


    曹暾郁闷。朱夫子居然不尴尬?


    他再接再厉道:“庆历三年,韩公和范公共同上书,反对和谈。范公不再期盼有名将来维持边塞,而打算自己成为这个名将。”


    范仲淹:“……”虽然他的上书确实以名将自比,但被太子这么一说出来,好像怪怪的。


    曹暾:“范公不再求和,选择主战的缘由,是他已经熟悉边事,懂得练兵,以自身已做成之事来重新制定目标罢了。”


    他本来还想说道德是人的修养,国家都不是真的人,说屁的道德。但他和程颐不熟,不想多说。他没必要说服程颐。


    开山立派的人都很执着,他费那个劲干什么?


    程颐看众人反省,知道曹暾所说的范公的书信可能是真的。


    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辩解就算范公没有直言,但一定也和自己所想一样,曹暾已经看向范育:“大宋无法在军事上压制辽国,岁币能解决边疆争端,确实比打败仗容易。只是辽国收了岁币就不来攻打大宋,是因为他们道德吗?”


    曹暾摇头道:“辽圣宗去世,法天太后摄政,杀死当今辽主的养母齐天皇后,且打算改立次子耶律重元为帝。辽主和法天太后母子相残,国内奸佞当道,国民困苦。他们不是不想攻打大宋,是无力攻打大宋。”


    他又扫了众人一眼:“即使辽主非能人,也曾在宋夏战争时侵扰大宋边境。宋夏战争结束,辽主发兵攻打西夏,兵败归国。如果辽主胜利了呢?”


    众人心头一沉。


    连程颐都没有再驳斥曹暾。虽然这些事他没有听闻过,但曹家子弟了解宋辽和宋夏之事理所当然。


    曹暾道:“岁币不过是打不过的权宜之计。大宋是要在岁币争取的时间内富国强兵,一举解决边患,而不是寄希望当下次有谁打过来的时候,我们送钱他们就能退兵。因为敌人是否退兵,只在敌人自己的意愿。断然我们站在道德制高点说破了嘴皮子,别人就是不依照我们的道德,奈何?”


    曹暾又摇了摇头,道:“以夏国主的性格,即使收了我大宋的岁币,等他重新养好兵之后,定会再次骚扰我大宋边境。永远和平是不可能的。”


    宋仁宗却以为万事已了,庆历和议能成为澶渊之盟,对边塞松懈了。


    然而澶渊之盟的签订的前提是大宋没赢,但大辽也没赢。双方对峙,都明白对方实力,各退一步。


    庆历和议却是大宋接连败仗,西夏的财力拖不起持续战争后的权宜之策。当西夏缓过气,他们势必要卷土重来。


    嘉祐年间,西夏就再次骚扰大宋边疆,庆历和议名存实亡。


    宋仁宗执政一生中,大小战火连绵不断,军费开支居高不下。宋人自己吹嘘的“岁币换来的和平”从未来临过。


    宋仁宗执政末期,不仅国库已经赤字,连皇帝内库都入不敷出。宋神宗时期穷得令人心惊胆战,才支持王安石搞钱。


    “不存在岁币比打仗的消耗强。因为给岁币的时候,大宋也要打仗。”曹暾打了个哈欠,“指望给强盗一笔小钱,强盗就不来抢劫?做梦呢。”


    范育看着比他还年幼的孩童惊呼道:“好厉害!你懂得好多!”


    曹暾道:“多读史书就懂了。澶渊之盟如果大宋没有展示出与辽国死战的决心,也不能顺利签订。大辽如果有信心灭宋,也会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声音很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范仲淹抱着曹暾的手颤了颤。


    张载的眼神十分明亮。


    曹暾假装没察觉范仲淹的动摇,道:“朱夫子,我的功课做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范仲淹稳住心神:“你今日来与张子厚谈学,只是指点了两个晚辈,还未开始与张子厚论道,便累了?”


    张载忙站起来,对曹暾道:“对对对,曹郎君,你不能因为我有其他客人,就改时间啊。我把他们都赶走!”


    其他几人:“?”


    张载不好意思地对朋友拱了拱手:“都是你们的错,没有提前告知我就闯了进来。我今日已经约好曹郎君论学。你们让我失礼了。”


    张载的两位友人再次:“?”


    你这话难道有礼吗?你有了新友人,不能带我们一起吗?达者为师,我们又不在意有才者的年龄!


    张载用眼神示意:赶紧走!


    两位友人嘴里说“抱歉抱歉”,屁股焊在了椅子上。那可是《归安丘园》的作者,他们还没催更呢!怎么下一本还没出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呃,存稿用完了,摊手,还好没拖到0点[可怜]。


    碎碎念(黑泥,请屏蔽作话):


    我写得好想吐_(:з」∠)_,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睡着了都要突然惊醒,“有病吧!”。


    前面有看官说元祐旧党那些思想不就是卖国吗?真不是,这是大宋从宋太宗开始萌生,到澶渊之盟后彻底牢固的“社会思想钢印”。他们所思所想才是大宋的道德准则。


    不能理解吗?大概就是“一觉醒来我们的道德观念颠(变)倒(癫)了”。


    朱襄生在战国还能踮脚看到秦汉,身边还有始皇崽,头上有历代秦王护着。曹水豚呢,踮脚看金元?癫掉的大宋在他自己的肩上担着,小叔叔和大舅哥还要自己护,哈哈哈哈哈。


    我写始皇崽都酣畅淋漓,这本是真伤到我了[裂开]。


    第44章 不是古穿古


    张载没想到, 自己已经直白地送客,两位友人居然如此不要脸,一下子尴尬住了。


    文人的脸皮总是很厚的, 尤其是在追更的时候。


    张载又不能直接开口送客, 竟拿那两个二皮脸朋友毫无办法。


    张载很担忧地看向范仲淹和曹暾, 心里捶胸顿足。


    范仲淹在微笑,曹暾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张载在范仲淹带着曹暾前来拜访之前,就委婉询问范仲淹是否要“清场”。范仲淹非说要让曹暾多接触陌生人, 张载才硬着头皮从了。


    现在范仲淹显然认为这些陌生人可以继续让曹暾接触下去,而张载不愿意了。


    曹暾的话,让他心里有了许多感想。这些感想哪怕在朋友面前也不能说, 对与他可能有同样想法的曹暾和教导曹暾的“朱夫子”,他才能畅所欲言。


    何况这里还有两个无知顽童(程颐:?)。顽童不知道对错, 鹦鹉学舌传到陌生人耳中可怎么办?


    现在曹暾所说的话, 张载都有些担忧传出去会有碍曹暾的名声。


    官家已经议和,该是听不得这些话的。


    古往今来,若是皇帝和太子政见不同,时有悲剧发生。官家虽仁德,但他还正值壮年, 将来未必不会有其他孩子。张载对官家不公布太子的身份很是忧虑,再加上官家偏宠张美人、冷落曹皇后之事尽人皆知, 张载很担心张美人若有了儿子,储位不一定落在如今太子头上。


    官家没有正式立太子为太子,甚至没有承认太子的血缘身世。若张美人有了皇子, 官家只要不承认曹暾是他的儿子, 曹家还能奈何?


    张载懂兵, 即使已经潜心钻研儒学, 也未丢开兵事,对大宋军制较为了解。


    以如今大宋的军制,兵权层层节制,虽然造成冗兵冗官和指挥不畅,但皇帝是绝对安全的。大宋绝无可能从朝廷内部崩塌,若崩塌定是要外力推搡。


    即使有识之士想要拥立真正的太子,也无可奈何,只能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张载听了曹暾一番边事议论,深深理解了范仲淹为何要冒险将太子身份告知不同地位的人。


    公开的秘密也算公开了。除非皇帝找其他朝臣无可辩驳的借口把曹皇后废了,立张美人为皇后,否则知道太子身份的人越多,太子就越安全。


    唉,太子的安危岌岌可危,可不能再站在士林主流学说的对立面。


    但纵然张载焦急,范仲淹和曹暾都表现出对结识新朋友的热情(曹暾:并非热情。),张载也不好再做什么。


    等范公和太子离开,他把朋友打一顿好了。


    两个纨绔废物,他让一只手都能打两个。


    张载的朋友厚着脸皮留下来,是想打听《归安丘园》第三本还有多久刊印,目前书写进度如何。


    曹暾便顺势不再提什么边事,和他们聊起了新书。


    范育听得双眼放光,恨不得曹暾把自己也写进去,去书里当个书童也成。他心想能不能求一求族叔和老师,多带他去找曹暾玩。


    程颐虽然认可了曹暾的才华,但很不认同曹暾书中一些言论,很想驳斥曹暾。可惜碍于他和曹暾都是客人,他于礼不好开口。


    二程兄弟创立理学后,对道统纯洁性的要求十分严苛,曾言“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己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他们坚信非黑即白,若是与他们意见相悖,他们绝不会去想什么兼容并包相互补足,定是要把对方批烂批臭。


    所谓君子和小人清浊有别,如凉水滚油,一相遇必定爆炸,不存在什么中间地带。


    程颐在政治上的倾向也一样,所以洛党才会和蜀党干起来,绝对不接受和解。


    现在程颐已经有了这样的性格。他现在不好开口,于是曹暾嘴上说一句,他就在心里驳斥一句,心想等回家,就把驳斥曹暾的话都写下来,再去拜访曹暾。


    曹暾也在想,怎么让洛党、朔党的人提前和蜀党、新党的人见面。


    他想了想,唉,思考好麻烦,不想了。


    曹暾往范仲淹怀里一靠:“夫子,我累了。”


    范仲淹知道曹暾一旦说累,即使不累,也别想让他再说话。范仲淹虽然很欣喜曹暾在许多陌生人面前展露才华,也只能遗憾地结束今日的拜访。


    张载送范仲淹和曹暾离开时,心在滴血。


    等范仲淹和曹暾坐上马车,张载转过身,撸起了衣袖。


    两位友人一个捞起范育,一个拽住程颐,飞速逃跑。


    他们竟然已经提前把衣角别在了裤腰带上,为了逃跑形象全无。


    张载一边追一边骂道:“原壤夷俟,孔子曾以杖叩其胫。今日你们在我面前无礼,我要效仿圣贤!”


    友人们:“哈哈哈哈哈!”


    于是张载追了友人们两条街,友人们混入人群,实在是追不上了,才停下来。


    程颐被拽着跑掉了鞋子。范育一直在族叔怀里给族叔鼓劲。


    友人们气坏了张载,还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他整日读书,四体不勤,跑得太慢。”


    “哈哈哈哈,下次就这么嘲笑他。”


    程颐头上的总角已经散落,蓬头赤足,泫然欲泣。


    无、无礼!呜呜呜呜,我变成了无礼的人了!


    范育瞅了一眼程颐,把怀里的帕子递给程颐。


    唉,不就是跑掉了鞋子,哭什么?这兄长看着比我大,其实还没我成熟呢。我顽皮丢了鞋子,只在挨揍的时候才哭。


    ……


    曹暾上了马车,可不管身边靠着的是范仲淹还是谁,往座椅上一躺,安详躺平。


    可惜小叔叔不在,他只能躺在座椅上。夫子虽然纵容他,但他还是不好在夫子身上做窝。


    范仲淹护住曹暾,免得曹暾在马车颠簸的时候落下来:“暾儿,今日你所说之事,是向谁学的?”


    曹暾无奈睁眼。


    当夫子叫他“暾儿”而不是“郎君”的时候,就是要和他认真谈话,敷衍躲避不得。


    烦。


    “看书自己琢磨的。”曹暾道。


    范仲淹道:“辽国主之事也是自己琢磨的?”


    曹暾道:“嗯。”


    范仲淹道:“可辽国之事,连我和曹琮都知之不详,你为何会知晓?”


    曹暾道:“民间传说。”


    范仲淹伸手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


    曹暾面容平和,一动不动,任夫子弹,虽然有点疼,也不躲避。


    范仲淹叹气:“你肯定还有许多话藏在心里不说。不能和夫子说吗?”


    曹暾闭口不言。


    范仲淹道:“我见你心情很不好。或许说出来会轻松些。”


    曹暾仍旧不语。


    范仲淹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睡一会儿吧。回去后找佑三说。对佑三,你总是能开口。”


    曹暾终于回答道:“然后夫子去问小叔叔?”


    范仲淹笑道:“可以吗?”


    曹暾想了想,道:“好,夫子去为难小叔叔。”


    他心里憋着一大团的火,一定要找小叔叔嘀咕。至于小叔叔要怎么把他的话删删减减涂涂抹抹告知夫子和叔祖父,那就该小叔叔头疼烦恼了。


    只要我不烦恼,就没有烦恼。


    范仲淹很想听太子亲口对他倾诉。


    他和太子相处时间不长,已经发现太子有许多“秘密”。


    那超出常识的学识和见解,不能用“神童”一言以蔽之。


    连他和曹琮都不知晓的知识,曹暾从何得知?难道是江南哪个隐士偷偷教导了曹暾?


    同去江南的曹家家仆可从未听说有什么隐士教导过曹暾。曹暾的启蒙都是曹佑一手操办。


    就连曹暾表现出的学问,也绝不是光读书就能总结出来的。范仲淹能察觉曹暾常说的、他自以为很浅显的话,似乎是经过许多人千锤百炼。大道至简,才仿佛俗语般脍炙人口。


    史书中许多明君都天生有异象,是仙人假托凡胎降世。


    范仲淹知道许多故事都是后人杜撰,但假如确有其事呢?


    范仲淹看着曹暾的眼神隐含炙热。


    曹暾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感到自家夫子灼人的视线。


    因无法收拾旧山河,只能与辽朝分治南北,实力上还被辽朝压一头。再者宋太宗接连北伐南征失利,个人威信遭到极大打击,导致他非正常继位的风声传遍大江南北,许多人质疑他继位的合法性。宋太宗时起,除了树立宋朝的道德君子形象,就是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各朝各代都会制造祥瑞,唯宋一朝搜集祥瑞是宋朝地方官的必修课程。宋真宗想要封禅,就大修道宫,广造祥瑞,给自己创造合理依据。这也证明在宋朝,从上到下广泛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宋朝的佛道二教都极其兴盛,信奉养气炼丹。


    曹暾知道范仲淹将他的养自己心得送人时特意划掉了涉及佛道的话,不是范仲淹不相信自己,而是若此事传出去,自己将站在整个大宋的对立面。不仅民间舆论会哗然,大宋祖祖辈辈皇帝都信这个,这也算祖宗之法。


    宋朝皇帝为了增加自身威信,天天捉摸着造祥瑞搞神迹,那么宋人便很容易相信神仙真的可能降临在皇子皇孙身上。


    曹暾思考这件事的利弊。


    他如果要解释,就要向夫子表明自己已经知晓身份。他们现在这样心照不宣,但都假装彼此不知情的状态很舒服,什么话都能说。曹暾并不想捅破窗户纸。


    如果捅破窗户纸,曹暾就不能一言不合就双手放在腹部交合,闭着眼睛大喊“我只想当个尸位素餐的纨绔勋贵”,夫子就能道德绑架自己了。


    不解释的话……


    不解释就不解释呗,反正你一问我不知,都是你自己猜。


    曹暾便假装没感觉到范仲淹的误解,调整呼吸频率,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范仲淹问道:“暾儿,你对程颐所说大宋该在战争中坚守道德,有何看法?”


    曹暾迷迷糊糊回答道:“不搞屠杀就是道德。我大宋解救蛮夷于野蛮,教会他们礼义廉耻,教化其融入我华夏,这还不够道德?”


    “很道德。”范仲淹忍着笑意,将没睡安稳的曹暾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道,“这才是真正的道德。睡吧。”


    曹暾往范仲淹的怀里一拱,迅速入睡。他太困了,条件反射便嘴瓢了一句,甚至没记住自己说了什么。


    范仲淹低头看着曹暾乖巧的睡颜。


    曹暾的神情一直平和乖巧,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随时都可能回到无忧无虑的仙境。


    那可不行啊。


    回到家时,曹暾还没睡醒。


    范仲淹将曹暾抱下车。曹佑已经在车下等候,见状忙去接曹暾。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曹暾抱回了卧房。


    他轻柔地为曹暾褪去衣衫鞋袜,又用帕子沾温水替曹暾擦了手脚,才为他盖上被子。


    曹暾睡眠极好,一直呼呼大睡,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曹佑一直站在旁边,困惑地看着朱夫子亲自照顾曹暾。


    以往朱夫子虽然也对曹暾很慈爱,但不会故意做这等照顾孩童的事。


    范仲淹净了手,示意曹佑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范仲淹将今日曹暾所言告知曹佑,问道:“郎君平日里可说过类似的话?”


    曹佑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得可太多了,也比这几段话犯忌讳多了。


    范仲淹见曹佑神情,便知晓曹佑大概是常常听曹暾分析这些连朝中官吏都难以理清的政事的。


    他对曹佑道:“郎君让你去问他,再告知我他说了什么。”


    曹佑脸色一黑。暾儿,你又顽皮!


    曹佑常被曹暾以“啊,好烦啊,小叔叔帮我”欺负。他以为回到了东京,有其他师长看顾曹暾,自己会轻松许多。哪知道曹暾还更过分了?


    范仲淹忍俊不禁:“你要好好问。”


    曹佑叹了口气,拱手道:“是,夫子。”


    范仲淹道:“暾儿不相信岁币能带来和平,你呢?”


    曹佑嘴唇抿了抿,道:“现在敌人要求岁币,我们给了。他们又要求割地呢?如果他们要求我们把将军的头送去,并向他们称臣,才肯和谈呢?”


    范仲淹眉头紧皱,重重一拍桌案:“荒诞!绝无可能!”


    曹佑抬起头。


    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着一抹浓郁到极致的悲伤。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只剩下悲伤。


    “会的,夫子。”曹佑道,“一步退,步步退。退让是没有底线的。”


    ……


    狄诤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


    他好像是被母亲抱回去的。


    他或许是中暑了,突然神志就恍惚了,然后便晕倒了。


    似乎是曹家兄长将他背上了马车,一直送他回家。


    他听见曹佑安抚哭泣的母亲和妹妹,张罗手忙脚乱的仆人,叫曹家家仆去请御医。


    狄诤的灵魂虽然还睡在身体里,但好像已经独立出来。


    他能感到身体被触碰的感觉,却象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感知了一切。


    他理智上知道身边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却总好像和周围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开的厚屏障。


    我在屏障内,世界在屏障外。


    而前世强烈的情感,在更深层的屏障里。


    那屏障裂开了缝,绝望、愤怒、不甘、愤懑不平如泥浆般黏稠,从裂缝中一滴一滴地溢出。


    他将被裹在泥浆里,不能动弹,不能呼吸。


    他去世的时候,朝廷正准备北伐。


    这明明是振奋人心的事,但朝廷既没有整合朝中声音,也没有训练强军,连后勤准备都很匆忙。


    他不断上奏,希望皇帝和相公能谨慎行事。大宋脆弱,如果贸然北伐,必定会失败。而这场北伐失败,大宋恐怕再无北伐希望,只能苟延残喘。


    无人听。


    无人应。


    他死了。


    死的时候,他想,还不如死在必定失败的北伐战场上,虽然仍旧难免绝望,但能砍死几个金人给自己的残躯陪葬,也算能勉强安抚心中不甘。


    可惜,他死在了病床上,只能在半梦半醒的幻觉中,手握大刀上马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他杀战场之敌,杀朝堂之敌,杀死一切之敌。


    若都杀了,该多好啊……


    “狄诤,狄诤,坚强些,醒醒。”很擅长照顾病弱孩童的曹佑将狄诤抱到怀里,细心为他喂药。


    他也不想越俎代庖,但魏夫人已经捶胸顿足,哭晕过去,自责不该带狄诤去晒太阳。


    狄誐也号啕大哭,自责若不是自己吵着要出门,哥哥就不会晕倒。


    狄青和狄家长子还在当值,狄家二子还在太学上课。狄家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曹佑便只能自己来越权当这个主事的人。


    苏洵帮曹佑去指挥狄家仆从,安慰哭红了眼睛的狄家小姑娘。


    年幼的苏轼默默地坐在一旁发呆。


    啊,我是谁,我在哪,怎么突然乱成了一团?


    “曹……衙内?”狄诤勉强睁开眼睛,艰难地从泥浆里挣脱。


    他已经获得新生,不能被泥浆埋住。


    “……你可以叫我兄长,不然佑三也行。”曹佑心头一梗。为什么这个孩子非要叫我“衙内”?


    狄诤奋力从泥浆中露出脑袋,不让自己窒息:“曹兄长,我……抱歉……麻烦你了。”


    “不用道歉?醒来就好。”曹佑松了口气。只要狄诤能醒来喝药,问题就不大。


    久病成医……侄儿病久了,曹佑已经算是半个良医。他为狄诤诊脉,发现狄诤并非中暑,身体似乎没问题,而是受到了极大刺激,惊惧中晕倒。


    以前曹暾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年幼的曹暾似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坚持现实才是噩梦,常常哭闹着要回家。每当他惊惧过度,就会晕倒。


    曹佑时时把曹暾抱着背着,不让曹暾落单。曹暾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渐渐地,才没有混淆梦境和现实。


    不知道狄诤为何会看着戏突然惊惧过度晕倒,但曹佑知道这种症状只要病人足够坚强,能从梦魇中挣脱,一定会好转。


    他按照以前的经验,让情绪已经稳定的魏夫人来抱着狄诤。


    曹佑又安抚住狄誐,告诉狄誐,她的哥哥不是中暑了,是被不好的东西魇住了。


    “你是他的双生妹妹,只要你鼓励他,他一定能战胜坏东西。”曹佑鼓励小女孩道,“你们在出生之前便在一起,你的鼓励对他肯定最为重要。”


    狄誐小姑娘重重地点头。她将脸洗干净,扑到哥哥怀里,绷着脸道:“哥哥,我帮你挡住坏东西!”


    狄诤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抱住双生妹妹:“别……啊,起来,别压。”


    刚喝了药的狄诤差点被双生妹妹压吐。


    魏夫人欣慰道:“对,就这样,把你哥哥抱紧一点,谁也不能把我们家弃疾抢走。”


    狄誐横着眉毛,瞪大眼睛,奶凶奶凶地道:“把所有抢走哥哥的坏东西都赶走!”


    狄诤:“轻点……唉……好了好了,赶走赶走。”


    狄诤忍着反胃,艰难地护住怀里的双生妹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吓坏的妹妹。


    见狄诤完全恢复清醒,御医也已经到来,曹佑悄悄离开。


    回家途中,看戏没看过瘾的苏轼瘪嘴:“他好弱,看个戏还能晕倒。”


    苏洵把苏轼拎到膝盖上趴着,扒了苏轼的裤子。


    从未被父亲教训过的苏轼茫然地歪头。


    正好已经到了家,曹佑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刚跳下来没走几步,就听见马车里传来苏轼的鬼哭狼嚎声,和连苏轼的鬼哭狼嚎都盖不住的拍打声。


    曹佑曲起手指揉了揉鼻子,去寻小侄儿了。


    狄诤让他想起曾经病弱的曹暾,曹佑迫不及待想看到已经恢复健康的小侄儿。


    咦?暾儿也出门了?那我在庭院里边看书边等吧。


    等曹佑终于等到曹暾回来,一腔慈爱就被范仲淹的话浇灭。


    恢复健康,变得活泼的暾儿,越来越坏了,唉。


    曹佑坐在床边,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侄儿,愁眉不展。


    曹暾美美地一觉睡醒,曹佑正半倚在床头看书。


    “天色都昏暗了,看什么书?小心变成瞎子。”曹暾打着哈欠道。


    在别人面前话很少的曹暾,在自家小叔叔面前话又多又毒。


    他真的没资格说人家苏轼,难道曹暾的嘴就不损吗?


    曹佑放下书,刮了一下曹暾的鼻子,道:“你在朱夫子那里胡言乱语了什么?”


    “我从来不胡言乱语。”曹暾精神了,利落地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叽里咕噜把今天心里憋着的话一股脑都倒给了小叔叔。


    小叔叔牌心灵垃圾桶,谁用了都说好!


    曹佑听着听着,忍不住学曹暾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作骗别人把自己都骗了,越没有什么就越补什么?大宋南征失败北伐也失败割据一方当不了统一王朝的皇帝,宋人就只能自我催眠他们至少比汉唐有道德所以还是大赢特赢……暾儿你闭嘴吧!你说的哪一句话是我能学给朱夫子和叔祖父听的?


    就算你要我为你删减描补,好歹给我几句我能说给别人听的不犯忌讳的话啊!


    曹佑确定了,他家小侄儿估计真的有宿慧,但可能是神仙的宿慧。


    因为曹暾对皇帝一点敬畏都没有,除了神仙,谁还会这样!


    “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曹暾过足了嘴瘾,突然想起一件他曾经忽视,有一天突然回过神,但因为不太重要所以老是忘记问的事。


    以小叔叔的文化素养和对皇帝、皇权的敬畏,肯定不是现代人,但小叔叔可能是古穿古啊!


    小叔叔对历史名人那么关注,很可能是宋朝之后的人,穿越到了这狗屁倒灶的大宋。


    “小叔叔,你知道岳王爷吗?”曹暾问了一个大宋之后的古人绝对不可能不知道的问题。


    曹佑困惑道:“什么爷?东岳大帝?”


    曹暾起床吃饭:“啊,对,东岳大帝。”


    唉,小叔叔居然连古穿古都不是。至少小叔叔肯定不是他所在历史时间线的古穿古。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有三更,会比较晚。


    狄诤现在是轻度PTSD加人格解离。会痊愈的,因为他的名字是“弃疾”[墨镜]。


    第45章 佑文过饰非


    曹暾起床后, 继续对曹佑嘀嘀咕咕,一直嘀咕到吃饭。


    曹佑食不知味地陪曹暾吃完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书房。


    他要和叔父与朱夫子说什么好呢?完全挑不出能说的话啊。


    曹琮忙到天色昏暗, 刚刚归家, 晚膳已经在官署用了。


    曹佑进书房的时候, 除了如以前一样听到了叔父和朱夫子的窃窃私语,还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


    曹佑脚步一顿,轻敲了一下半敞开的门扉。


    曹琮重重咳了两声, 端起手边的水杯饮了一口,压制住喉咙痒意:“进来吧。”


    曹佑对着曹琮和朱夫子拱了一下手,才走进来。


    刚走几步, 他就闻到屋内浓厚的药味。


    曹佑担忧道:“叔父,你病了?”


    曹琮道:“小事, 风寒而已, 几日就好了,坐下说吧。你可想好要转述的暾儿的话了?”


    曹佑担忧的神情一僵。他耷拉着眉头,寻常早熟如青年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忧郁少年的模样了。


    范仲淹忍着笑道:“有什么话连我们都不能听?”


    曹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针砭开国时弊的话,算犯忌讳吗?”


    曹佑还未说话, 范仲淹就笑得前俯后仰,坐着的椅子都晃得嘎吱响。


    曹琮笑得咳了几声, 又喝了一口清嗓的药茶,道:“说吧。若连我们都不能听,谁还能教导暾儿?”


    我觉得我可……曹佑想了想曹暾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吞下了这话。


    不, 我不可。


    曹佑硬着头皮道:“暾儿认为大宋如今极端厌战的思潮, 是对后唐的矫枉过正。”


    曹琮微微颔首:“继续。”


    范仲淹拍了两下大腿, 才忍住笑声:“我不信他说得这么委婉。”


    曹佑深呼吸,绞尽脑汁为曹暾粉饰那番“大宋你从上到下都有病吧”“催眠别人把自己都催眠了傻叉”“道德君子就是被打了左脸把右脸凑过去吗孔圣人一剑拍扁你啊”“以德报怨是贬义词啊别给我断章取义啊全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完蛋吧统统完蛋吧等蛮夷过河把你们统统图图了”……的情绪上头的话。


    “暾儿说,太宗皇帝文治如同文景,武功稍欠。攻灭北汉后,对北方辽国、西北夏州节度使、南方静海军节度使三方拓边皆失败。宵小趁机污蔑太宗皇帝得位不正……”


    曹佑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一个字一个字地雕琢,费尽了腹中文思,将曹暾的话精心编造成勉强能听,只是稍稍有点愤世嫉俗的话。


    累,太累了。曹佑在前世都没这么累。他终于深刻理解了“文过饰非”的典故。


    不过曹佑虽然“文过饰非”,大抵意思还是说了个七七八八,连曹暾对大宋篡改孔夫子关于道德君子的理解,也说了出来。


    无论曹暾的思想是好是坏,总要告知师长,让师长判断和规劝。


    听了这么多被粉饰后仍旧很犯忌讳的话,范仲淹脸上笑容却没有消失过。


    倒是曹琮失去了笑容,连咳嗽声都小了。


    曹佑终于说无可说,剩下的真的不能说。曹琮以手加额,连连苦笑:“这不是佑儿你能教出的孩子。也不是朱夫子你能教出的孩子。”


    曹佑心道,我何德何能啊?


    范仲淹笑得很惬意:“极好,极好。”


    曹琮放下手,无奈道:“朱夫子,我以为你要教出个仁善君子。”


    范仲淹仍旧微笑着道:“我曾经是这么想的。”


    在庆历和议前,他都是如此想的。


    天下贤人云集,陛下不应该性格太强势。他希望的君王,是比如今皇帝才干更优秀一些,但性格与如今皇帝类似的君王。


    皇帝信任大臣,将天下之事交给贤人,如古时圣人般垂拱而治。这样皇帝即使有错漏,也有贤人补足,不会酿成大错。


    当他真的执政后,才发现现实与梦想差距很大。


    皇帝不执政,总要有个人执政,不可能人人都执政。国家就象是一辆马车,只能有一个人掌握缰绳,不能人人都去拉缰绳。


    皇帝将国家大事托付给贤人,可想要当贤人的大臣很多,皇帝凭什么相信他托付的人是真正的贤人?他又如何相信那些他托付的贤人不是窥伺皇权?


    范仲淹明白了,只要皇帝能掌握权力,便不会将权力真正让渡给其他人,也不敢将权力让渡给别人。


    执政的人只是皇帝的手边的工具,左右朝政的仍旧是皇帝自己。如果皇帝自己才干不足,意志不坚定,那么他就会犹豫来犹豫去,今日用这个工具,明日用那个工具,挑挑拣拣,哪个工具都用不长,什么事都做不长久。


    古来明君,如尧舜,如文帝,没有一个不是自己为当世最大的贤人。他们选贤人所执的政,本就是他们自己想施行的政。


    大宋的敌人一日比一日多,边疆一日比一日不安稳。大宋不能再有一个性格不坚定的仁弱皇帝了。


    如今的暾儿就很好。他完全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明白大宋有什么危机,不会被粉饰的话迷住眼睛;他有自己的主意,既能听得进劝说,又不会轻易改变;他又几乎不会与他人争执,本性很是善良温和,很少恼怒。


    社稷动荡不安,暾儿身带神异降世,成为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关系冷淡的帝后的嫡子,岂不是上天派来中兴大宋的命定明主?


    范仲淹完全不在乎曹暾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


    曹暾对大宋的弊端了解得越深刻,他越高兴。


    因为言及大宋已经存在的弊端,在曹佑看来大逆不道,对范仲淹等人而言也是如此啊。


    他们即使心里明白先朝有哪些弊端,也不能直接告诉皇帝。当话语变得委婉,落到皇帝耳中的时候,他们就不确定皇帝听到的是何等意思了。


    有时候他们甚至连委婉的提醒都不敢,因为那是诽谤先代帝王,是全家流放的大罪。他们不惧怕流放甚至死亡,但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大宋的情况与前代都不尽相同。只是用前朝之史为皇帝之镜,期盼皇帝自己悟出今朝得失,实在太过艰难。即使皇帝悟出了得失,他想与群臣讨论时,群臣也不敢妄加议论,最终也难以有太多收获。


    自己年纪大了,不惧怕这个。


    太子也“不知道”他是太子,不在乎这个。


    他们不是太子和太子师,只是一个口出妄言的无知顽童和一个久不得志的穷酸老书生。


    他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讨论。


    范仲淹熄了再次出仕的心。


    以陛下的性格,他已遭贬谪,便不会再回到中央。已经废弃的新政,绝无可能再施行。他若外放能造福一方,但若能护着太子长大,他便能窥见大宋步入盛世的希望。


    范仲淹笑道:“暾儿说得极对。谁不愿意成为汉唐?宋人骂汉唐,是我等成不了汉唐,心里酸得慌啊。若宋人认为汉唐不足,那该先成为汉唐,再在汉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才能居于汉唐之上。我等连汉唐都未能成为,哪有那个脸说自己比汉唐更好?”


    曹琮连连咳嗽,不断咕噜咕噜地喝药茶,不知道是用咳嗽提醒范仲淹悠着点,别吓着佑儿这个孩子,还是真的喉咙太痒。


    曹佑听着范仲淹的狂妄之语,倒不是很害怕。


    不过他这个年龄应该害怕,他便装出了个害怕的模样。好歹曾经是敢给皇帝甩脸色的皇帝宠臣,曹佑的演技是很过关的,连范仲淹和曹琮都没能察觉不对。


    两位师长安抚了“惊惶不安”的曹佑一会儿,曹佑又听了一通范仲淹的教导。曹琮一边咳嗽一边补充了几句。


    约半个时辰后,曹佑才带着几本书离开。


    那些书,都是范仲淹问皇帝要来的大宋先朝奏章。


    皇子教育和寻常教育不同,先朝奏章、诏令、先帝读书笔记等是比经义更重要的必修课。


    这是范仲淹认为皇帝教导太子的方式很荒唐的缘由之一。因为这些典籍,连大臣都无法借阅出宫。


    他能偷偷借出一点真宗时期的奏章,还是皇帝从自己要读的书中偷偷挪出来的。


    现在范仲淹的忧虑略少了一些。只要曹暾能考上进士,能在当值时看到那些无法借出的奏章、诏令,以曹暾表现出来的本事,自己就能看懂。


    即使看不懂,曹暾将其背下,他也能为其讲解。


    范仲淹让背后被冷汗浸湿的曹佑离开后,对曹琮说了自己的设想。


    他与曹琮日日商量,不断完善计划,竭力让曹暾受到皇子本该受到的教育。


    范仲淹相信,皇帝现在没料到这个,只是以为曹暾还年幼,能读通六经就不错了,离读奏章和诏令还早。大部分皇子,都是束发后才开始研读先朝奏章和诏令。


    只是曹暾神异,他能读懂,就越早接触越好。范仲淹认为,曹暾已经可以读了。


    “不是我揠苗助长,是你我能教导他的时日都不多啊。”范仲淹叹息道,“我真恨不得一日就将所有所学所思都交给暾儿。”


    曹琮轻轻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背:“急不得。”


    范仲淹勉强恢复笑容,半是玩笑道:“急不得也急啊,我大概要让你帮我养老了。”


    曹琮没好气道:“肯定是你先为我送终。”


    两位在宋夏战场耗空了身体的老人互相开着死亡的玩笑,神色一片坦然。


    第二日,曹暾多了几本可阅读的书。


    看着书上那些批注,曹暾努了努嘴。哈,飞白啊。


    他看了一眼墙上。


    宋仁宗擅飞白,极为自豪自己的飞白书,见人就送。张士逊家里挂着仁宗飞白,章得象家里挂着仁宗飞白,自家叔祖父家也有仁宗飞白,连相国寺都有仁宗飞白。


    处处飞白,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一想到夫子暗示有人催促自己学飞白,曹暾就恨得牙痒痒。


    宋仁宗喜欢写的飞白乃是草书。他连楷书都刚能勉强写得工整,学毛线草书啊!


    范仲淹看着曹暾悲愤的表情,忍着笑意道:“这些批注也是字帖。”


    曹暾把书一合:“杀了我吧。”


    范仲淹笑容一僵。学个飞白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当曹暾终于死磨硬泡打消了范仲淹现在就教他飞白的企图,范仲淹告诉他,曹暾有个亲戚发现曹暾还没开始学飞白,想亲自教他飞白,让曹暾入宫。


    曹暾:“?”宋仁宗你脑壳有病吧。


    曹暾双手扶着椅子把手,身体往后一倒,塌在了宽大的椅子里:“杀了我吧。”


    范仲淹抬起袖子遮住抽搐的嘴角。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周六的第三更,欠账-1。8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2章。


    本来都不想写加更了,多次把鼠标怼在请假条上,一看营养液破八万,还是咬牙熬夜写了。白天见,我要坚持住啊[裂开]!


    第46章 这不算普通


    曹暾再痛苦, 皇帝都让他进宫了,他还能不听?


    曹暾抓住范仲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两只眼睛又大又没有神采:“夫子, 你要帮我啊。”


    范仲淹微笑着不说话。


    曹暾抓着范仲淹的手在自己头顶揉了揉, 两眼挤出了生理盐水:“夫子,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范仲淹忍俊不禁,把撒娇的曹暾抱进怀里拍了拍:“陛下以为你只是比寻常孩童稍微聪明了一些。你只要装出平常稍微聪明些的稚童学书的模样即可应付过去。他不会检查你飞白的进度。”


    曹暾抱着脑袋烦恼道:“什么是稍微聪明?”


    范仲淹叫来苏洵。


    苏洵听闻皇帝要亲自教导曹暾飞白, 有点困惑。


    皇帝不是出了名地不喜欢曹家和曹皇后吗?为什么要看重曹皇后的侄子?


    为了帮曹暾润色话本,苏洵最近民间话本和唐传奇看多了,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当今圣上乃明君, 脑子也不由自主地往昏君欺负稚童那里拐,顿时紧张不已。


    就算不是欺负, 但官家你能不能不要添乱?哪个孩童刚学书就学草书?曹暾连笔画都摆不正, 现在就学草书,他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好字了。


    苏洵听到朱夫子要教曹暾敷衍皇帝,大心脏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不敬。


    他立刻把读书读得如痴如醉的苏轼拎出了书房。


    曹家的书任由苏轼解读,苏轼从未见到那么多新奇的书,完全忘记了什么外戚不外戚。


    被拎出来的时候, 苏轼还抱着书不放,像极了曹暾被拎出书房的模样。


    曹暾见苏轼这模样, 竟生出几分戚戚之感。


    苏轼被苏洵放在椅子上,迷迷糊糊道:“做什么?”


    苏洵对苏轼道:“来,给暾儿演示一下。”


    范仲淹铺开纸, 以笔蘸墨, 手把手教苏轼写飞白。


    曹暾深呼吸。


    你们跟我说的让我模仿的“稍微聪明的普通稚童”, 指的是苏轼?


    你们知道苏轼在书法上也是天才, 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诗帖》就是他写的吗?


    哈,你们当然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曹暾一把按住了苏轼的手:“你们换个再笨一点的吧。他比我天才多了。”


    苏轼眼睛一亮:“真的?我也觉得我比你天才!”


    范仲淹困惑地看向苏洵:你儿子这性格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苏洵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苏洵总觉得,苏轼这性格既不像自己也不像自家夫人,难道是像他们的祖父?


    父亲是这样子的人吗?


    苏轼拍着胸脯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曹暾无语地看着自来熟的苏轼。


    你丫还记得前几日我们还很不愉快吗?你不记得你那张嘴得罪过我吗?你是鱼脑子,撞过人后三秒忘记,然后继续和人勾肩搭背吗?


    还有,不要勾搭我的肩膀,我和你很熟吗!


    曹暾把苏轼搭在他肩膀的手推下去,道:“我姑父要教我写飞白,我既要不得罪他,又要打消他的念头。”


    苏轼疑惑:“直接拒绝不可以吗?”


    曹暾道:“我姑父是皇帝。”


    苏轼:“……”


    苏轼后退两步:“你自求多福。”即使他还小,也知道这件事很复杂,反正不是一个孩童能掺和的事。


    曹暾嘴角抽搐。你后退两步的动作是真的吗?你不能迎难而上吗?


    苏轼此时半点没有迎难而上的想法。爹爹在这呢,有难处爹爹会顶上。


    苏轼以前很少和父亲相处,虽然被母亲灌输了对父亲的敬仰,但在感情上,父亲对他就是陌生人。论亲近和信任,还不如教他读书的老道士。


    突然跟着老仆独自进京,苏轼嘴上让母亲放心,心里慌张得不行。


    他与父亲相处时浑身不自在,观念与父亲有很多不同。


    可当苏洵带他出门玩,手把手教他写字,会把他扛在肩头去摘树上的果子,在自己说错话的时候会拍打自己的屁股,苏轼短时间就接受了自己有个父亲的事实。


    哦,原来父亲是这样啊。


    母亲总会温柔地劝说他,父亲是直接扒裤子揍。


    母亲已经抱不动自己,父亲还能把他抱起来往天上丢。


    出门在外时,已经需要他护着母亲和弟弟,而父亲能在人群中为他撑起一片可以供他蹦蹦跳跳的空间。


    苏轼渐渐依赖上父亲。


    再加上曹家与他同龄的叔侄都是读书进度不亚于他的天才,苏轼的傲气被磨平了不少,渐渐学会不老是冒头找存在感了。


    嗯,比如现在,他退后了好几步,躲在了苏洵身后,只探了个小脑袋出来。


    曹暾拳头痒了。


    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还太瘦小,他高低要给苏轼两拳。苏轼真是做什么说什么,都能精准踩在他的怒点。


    曹暾坚持认为学苏轼等于学废,范仲淹和苏洵却坚持曹暾一定能学。


    苏轼乖巧地临摹飞白,虽然还不能写草书,但已经摸到了飞白笔画的诀窍。


    范仲淹拈须微笑:“暾儿,学会了吗?”


    曹暾:“……”你们还是杀了我吧。或许今日我死在这里,还能赶上回现代的穿越特班车。


    曹佑躲在墙角和书架的阴影中,隐藏自己快藏不住的笑容。


    暾儿学字比一般孩童还驽钝,朱夫子和苏夫子让暾儿模仿幼年的东坡居士学字的进度,真是太为难暾儿了。


    可在场的人对曹暾都有深深的误解,除了曹佑站在曹暾这一边,坚信曹暾学字是真的驽钝,他们都坚信曹暾只是走错了路,实际上很聪明。


    曹暾之前不也说自己写不好字吗?换了苏洵当书法课的夫子,曹暾的学字进度不就突飞猛进了吗?


    范仲淹坚信是自己和曹佑教课的方式不对,也不相信是曹暾自己的问题。


    曹暾都想振臂狂呼了:就是我的问题啊!


    “唉。”曹暾耷拉着脑袋道,“学不会草书,先学会飞白枯笔写法吗?苏轼,你抓住的飞白枯笔的诀窍是什么?”


    苏轼摩拳擦掌:“我教你啊!”曹暾读书比他厉害,记忆力比他强,他终于有强于曹暾的地方了!


    半晌后。


    苏轼抓头:“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曹暾歪头:“啊,什么?”


    苏轼对快笑得直不起腰的苏洵道:“父亲,我做不到,你来教吧。”


    一眼就能看懂的诀窍,为什么曹暾会不断重复“什么”?他故意气自己吗!


    苏洵笑着按揉了一下苏轼的脑袋:“好,我来教。”


    他看出来了,儿子可能在书法一道上是天才。


    还好妻子早早让儿子启蒙,没有像父亲纵容自己一样纵容儿子。


    咦,原来我儿子也是天才吗?


    范仲淹继续拈须微笑,没觉得自己选人失误。


    苏轼这样的孩子的学习进度,就是郎君该模仿的对象。郎君一定能做到!


    曹暾做得到……做得到个头。


    直到三章拖着狄咏来找曹暾玩的时候,曹暾仍旧一头雾水,半点进步也无。


    “啊?飞白?你楷书的笔画都还没写端正,写什么飞白?还没学会走就要飞了吗?摔不死你。”章惇一屁股挤开曹暾,“陛下非要教你,你也别学。要学不如学我的楷书,来,我写给你看!”


    狄咏被章惇拽着不经过通报直闯曹家内院,还以为曹暾在玩耍。谁知道他一进门,就看见两位夫子正围着曹暾教书法。


    惇七,我们这么打扰曹暾上课没问题吗?你知道礼数吗!


    身为一介粗鲁武夫之子,狄咏在心底发出腐儒般的尖锐爆鸣。


    朱夫子和苏夫子早就习惯章惇的吵闹。他们不是正经教课,章惇来了也没关系。


    章惇此人虽然吵闹,直觉还算敏锐,如果是曹暾在认真上课,他便会知道礼仪了。


    “滚滚滚!”曹暾踹打章惇,“别捣乱,明日我就要进宫了。得罪陛下,你帮我入狱?”


    章惇嗤笑:“写不好飞白就入狱啦?你说什么胡话。我看你就是不服输,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呢。”


    章惇想了想,道:“飞白的枯笔和绘画的枯笔类似。你别当写字,当画画。”


    他提笔蘸墨,然后把笔甩了甩,又在砚台边缘使劲擦了擦,然后在纸上画了长长一笔。


    墨痕落在纸上时,因蘸墨不够,墨痕中就有丝丝发白。


    “飞白严格来说,不是字体,而是技法。楷书也能用飞白。”章惇放下笔道,“飞白只在笔画转折处用,做出运笔极快的假象,仿佛笔画飞了起来。这和绘画用枯笔的技巧是一样的。陛下不可能让你一日学会飞白体。你把飞白的诀窍在口头上说给陛下听,然后说回家将基本功练扎实了就学飞白,陛下难道还能让你不夯实基础?”


    曹暾皱眉:“真的可以?”


    章惇道:“绝对可以。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的姑父。你把他当姑父,别当皇帝。他还能和你一个稚童计较?说不定他就是想要个只把他当长辈的侄儿逗逗趣。”


    范仲淹和苏洵都眉头紧蹙。


    范仲淹知道皇帝是考校太子,很担心太子失去皇帝本就不多的欢心。


    苏洵则是身为老成的落第书生,本能地对皇帝的行为感到紧张。


    两人都将皇帝教曹暾飞白当成大事,所以才绞尽脑汁思考曹暾该学成个什么进度。


    章惇大概初生牛犊不怕虎,对当今皇帝没有太多敬畏心,说不定反而切中了破局之点。


    “好,我听你的。”曹暾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章惇。比起去学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飞白,不如打嘴炮。


    就算皇帝认为自己愚钝,不像他,自己也没办法,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曹暾看向在场众人中唯一真正的“普通人”,对狄咏招招手:“过来,我们一起学。”


    狄咏满头雾水。我学这个干什么?


    唉,不对,我第一次来曹家,还没做正事呢。我没告诉父亲偷偷前来,是带着礼物想向曹佑道谢来着!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二更估计又是晚上了,如果下午能二更,晚上我就三更。下午爬不起来,那今天就只有保底的二更。


    第47章 曹皇后见子


    曹皇后得知皇帝要让她一同去见曹暾时, 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


    她双目微睁,眼眶泛红,不住向赵祯道谢。


    赵祯见曹皇后这么激动的模样, 心中很是尴尬, 随意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曹皇后可不管赵祯怎么想。她终于能见到孩子, 忙把给孩子做的小衣服拿出来。


    可拿出来后,曹皇后又很踌躇,不敢送给曹暾。


    她不敢打探曹暾的任何消息, 只能悄悄估摸着给曹暾缝衣服,不知道曹暾穿上衣服后是大了还是小了。要不,还是送几匹自己织的布?


    曹皇后犹豫来犹豫去, 把衣服和布匹放在床上比来比去,怎么也下不定决心。


    如果可能, 她想都送给曹暾。


    她想告诉曹暾, 她一直好想见到曹暾。曹暾离开她之前,衣服都是用她自己织的布做的。她连用别人织的布给曹暾做衣服都不敢,几乎天天都在恐惧孩子会被其他人害死。只有自己亲手张罗曹暾所有衣食,她才能保证曹暾的安全。


    富贵人家的孩子都要请乳母,她却是以给曹暾找乳母会暴露曹暾出身为借口, 亲自哺育曹暾。


    曹暾被从她身边抱走后,她唯一的“爱好”便是给曹暾准备衣服鞋子, 想象她的孩子如今的模样,想象她的孩子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服鞋帽的模样。


    曹皇后虽不得宠,身为皇后的权力没有被剥夺。以前她虽然为了安皇帝的心, 不敢召见家中男性亲人, 但逢年过节还是能与曹家女眷见面, 询问亲人情况。


    曹暾被养在曹家后, 曹皇后便几乎苛刻地恪守谨慎,连亲人情况都不敢询问,以免皇帝误会她想探知曹暾的事。


    所有关于曹暾的情况,都是皇帝告诉她。


    她开始期盼着每日与皇帝的公事交流,期望皇帝在说完正事后,会拿出曹暾的信息与她分享。


    “暾儿,娘的暾儿……”曹皇后喃喃道,脑海里仍旧是曹暾刚被抱走时那小小的瘦瘦的一团,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可怜模样。


    她脑海里关于孩子的记忆,终于能变成如今孩子真正的样子了。


    赵祯见曹皇后难得情绪失控,回到自己寝宫里都仍旧坐立难安。


    “唉。”赵祯捏了捏拧着的眉毛。


    他突然心软,改变不让曹皇后见曹暾的主意,是因为近几日朝堂正在讨论太后升祔太庙之事。


    当赵祯在听着群臣讨论章懿皇太后的位次时,想起那见面时便已经生死相隔的生母,心中难免悲伤。


    再想到自己那个对生母没有记忆的孩子,他便多了几分共情。


    赵祯不希望曹皇后影响曹暾,但如果只是以姑母的身份见上一面,应该无事。


    “唉。”赵祯又叹了一口气,心里却畅快了。


    自己见不到生母,暾儿却是可以见到的。自己比爹爹心软多了。


    赵祯身体不好,总担心自己也活不到曹暾亲政的时候。他不想朝中再出现一个不仅在皇帝弱冠后仍旧不还政,甚至在死后还指定杨太后继续摄政的太后。


    曹暾不能和曹皇后亲近,但要住在曹家。这样比起年老的太后,曹家会更亲近亲手养大的小皇帝。


    赵祯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皇后有任何发展前朝势力的机会。待他死后,皇后不能依靠外戚给自己揽权,他的儿子便不会落到自己曾经的境地。


    赵祯以前吃过的亏,产生的遗憾,不希望儿子再尝一次。


    “不知道暾儿见到皇后,会不会有母子连心之感。”赵祯既期盼,又担忧。


    他期盼即使没有见面也仍旧亲密的血缘关系,这就仿佛他未曾见面的生母也一直爱着他。他又担心这样的母子连心,会让曹暾在可能会出现的皇权争斗中落后皇后一筹。


    皇帝和皇后在宫里各自忐忑的时候,曹暾终于背熟了飞白的技巧,脑袋都大了一圈。


    在他旁边,狄咏已经不去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挺挺地趴在了躺平的曹暾的身旁。


    一大一小在榻上一趴一躺,皆是一副被耗尽了心力的模样。


    曹暾微微偏头,欣慰地看着与他“同死”的狄咏。


    狄咏这样的人,才是自己该学习的“普通孩子”的榜样啊。


    叔祖父,朱夫子,苏夫子,你们的眼睛别再瞎了!


    狄咏来曹家,是因为曹佑救了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先后被曹家叔侄救助,父亲却仍旧不带他们去曹家拜访,只说将道谢的礼物私下给曹马帅。狄咏对一同上太学的小伙伴嘀咕了几句,章惇当即拍着胸脯说带他上门道谢。


    章楶和章衡也赞同章惇。


    或许狄青有许多政治上的考量,认为自己身为步帅加寒门,不该与马帅加勋贵外戚的曹家走得太近。但狄咏还是个束发少年,他与同学去拜访曹家的小辈不涉及政治上的考量。当年章得象还没从相位上退下来的时候,章惇和章楶都已经把曹家当自家逛了。


    老章相公可是出了名的谨慎。他都不阻止章惇和章楶与曹佑和曹暾交好,狄青那地位还谈不上不准结交外戚的程度。


    狄咏当然立刻被朋友们说服,当即悄悄用自己的零花钱置办了些礼物,以狄诤兄长的身份来感谢曹佑。


    他心里琢磨了多次初次拜访勋贵外戚的过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来,居然是被拉着学飞白。


    我连楷书的笔画都还没写端正,学什么飞白啊?!


    曹暾欣慰点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狄咏才是我辈中人。


    什么苏轼什么章惇都给我滚啊!


    小叔叔你也滚。


    来安慰曹暾的曹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上辈子学过。


    曹暾已经倒下,曹佑便拿起曹暾提前写好的单子,帮曹暾准备带进宫的礼物。


    章楶和章惇带着并不活泼只是合群的章衡在一旁指手画脚,为曹佑和曹暾出谋划策。


    “暾弟,你还送了礼物给皇后殿下?”章惇提醒,“我听说陛下对皇后苛刻得很,陛下会不会不希望你单独给皇后殿下送礼物?”


    章楶捂住章惇的嘴。


    章衡扶额叹气。


    章惇咬了章楶的手一口,章楶“嘶”的一声收回手。


    章楶一边揉手一边没好气道:“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章惇叉腰:“正因为这话犯忌讳,我才要私下和暾弟说。如果暾弟得罪陛下怎么办?”


    章楶想了想,道:“也对。暾弟,你还是别特意准备礼物。如果要送,就送比较普通的,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心意。”


    章衡满头雾水。真的可以吗?私下就可以说吗?这算谨慎吗?


    但在友情和谨慎中,章衡也不由偏向友情:“暾弟,你还是让长辈为你准备送给皇后殿下的礼物吧。”


    狄咏手脚抽搐,一副要诈尸的模样。


    这种话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即使我不懂什么宫廷朝堂,我也知道这话我最好别听!


    狄咏挣扎了几下,继续趴好。


    太累了,脑子里和快爆炸了似的,他不想思考,就当没听见吧。


    曹暾保持着躺平的姿势,语气毫无起伏道:“正因为他苛刻,我才更要精心准备礼物,假装我不知道他苛刻。我既然从未见过父母,就该把对父母的感情移情到亲近的长辈身上。皇后是我的姑母,是我父亲的同母妹,我既然孝悌,怎么会不专门为皇后准备礼物?我要为陛下准备礼物,就该为皇后也准备一份。”


    章惇想了想,道:“也是。是我多想了。”


    章楶走到榻旁坐下,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可真累啊。”


    曹暾瞥了章楶一眼。以后我会更累。


    现在才哪啊,张美人还不是张贵妃呢。你根本不知道情圣皇帝会为了挚爱做出什么。


    哦,这时候的大宋人应该都知道。赵恒和刘娥的倾世绝恋搁那摆着呢。


    帝后绝恋赚足了后世人的羡慕和眼泪,只是对被打发去守陵,四十五岁便病故的章懿皇后不太友好。


    算了,以后是以后的事,自己再怎么头疼,也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还是继续躺平吧。


    曹暾翻了个身,和狄咏一起趴着了。


    章楶好笑地拍了拍曹暾的屁股。


    章惇手痒,也去拍了拍曹暾的屁股。


    章楶和章惇用眼神示意章衡合群。章衡磨磨蹭蹭走过来,也轻轻地拍了拍。


    曹暾不理睬他们,狄咏受不了了。


    他翻过身,仰面指责三章是不是有毛病,别欺负曹暾。


    章楶和章惇一个纵扑,压在了居然敢为曹暾出头的狄咏身上,把狄咏压得嗷嗷直叫。


    章衡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忙碌的曹佑身旁。


    这次他可不愿意合群了,太幼稚。


    曹佑瞥了章衡一眼,不想说话。


    章衡虽然装成老成少年模样,其实章衡今年就戴冠了。他不爱戴冠,一副束发的模样,不代表他现在还真是少年。


    曹佑虽知道章衡,但不会去背历史名人的生卒年。他得知章衡其实已经弱冠,无语极了。


    你一个弱冠,跟着章惇和章楶合什么群?我看你就是暾儿所说的,心里憋着坏,就是玩呢!


    唉,三章一个比一个离谱。曹佑对三章的滤镜已经碎成了渣,完全拼不起来了。


    他只希望,暾儿能坚定些,可不能被三章带坏。


    哦,家里还有一个小小年纪就不会说话的苏轼。暾儿已经够不会说话了,再学了苏轼那张嘴,今后该怎么办啊。


    曹佑一想到还有个苏辙在路上,他就更加忧虑。


    难道没有能让暾儿学习品格的普通同龄人成为暾儿的朋友吗?


    曹佑在心里连连叹气。


    章衡误解了曹佑的担忧:“你担心暾儿进宫的事?惇七和质夫担忧的话有些杞人忧天,以陛下仁厚,不会与稚童计较。”


    曹佑本来没担忧进宫的事,被章衡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担忧了。


    那要暾儿是普通的稚童啊。


    “唉。”曹佑只能用叹气回答章衡,并摇了摇头,让章衡别说了。


    章衡若有所思。难道陛下对张美人的爱意,比他们所知道的还要可怖?


    不应该吧?张美人还只是个美人而已。陛下出了名的好色,从开始亲政起,宠爱的宫中妃嫔不知多少。张美人得宠时,还有冯氏等其他妃嫔给陛下生孩子,算不上独宠。张美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下一个刘太后。


    章衡看着乱成一团的床榻。


    章惇和章楶欺负完狄咏后,又继续去欺负曹暾。


    小小的曹暾被他们推来推去也不反抗,看得狄咏实在是受不了,从榻上爬起来要和章惇、章楶战斗。


    三人便又乱成一团。


    曹暾屁股一拱一拱,蠕动到角落,继续趴着。


    章衡道:“佑三,你说我明年科举,能考上吗?”


    “能,但你不再沉淀几年,拿个状元?”曹佑可不想嘉祐龙虎榜的状元不当状元了。用曹暾的话来说,少了一件历史趣事,不开心。


    不过科举这样的大事,曹佑不会因为想要看历史趣事,就胡乱出主意。章衡肯定心里自有打算。


    章衡笑了笑,道:“我可不是《归安丘园》中那个扔掉陛下诏令的狂儒。不过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落榜,再考虑一下吧。”


    他确实很想一鸣惊人,至少拿个三鼎甲回来。因为担忧明年就要进入官场的友人的处境而提前科举,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但他就是没忍住,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可能因为曹暾这个弟弟太招人疼了吧。


    曹暾越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就越放不下。想来两位族叔也是一样的。


    曹暾这样的天才孩童,怎么能一点与他才华匹配的傲气都没有?曹暾年纪那么幼小,曹家怎么能忍心他早早就步入尔虞我诈的官场?


    章衡再思及叔祖父章得象对曹暾的看重,虽然没有猜到曹暾的身份,但也直觉曹家早早把曹暾推去童子科,恐怕有更深的考量。


    无论什么考量,总归不是想害曹暾。


    曹暾缩到角落里,仍旧很快被扭打的三人波及。


    他屁股一拱一拱,再次蠕动到一个新的角落。


    章衡实在是看不过去,把可怜的曹暾从“战场”抱走。


    章惇、章楶、狄咏三人浑然不觉,继续扭打。


    章衡叹气:“暾儿,你若不高兴,该斥责他们。”


    曹暾窝在章衡怀里打哈欠:“没有不高兴。”


    章衡道:“他们会得寸进尺。”


    曹暾闭上眼睛小憩:“没关系。他们知道分寸。”


    章衡无奈。他认为两位族叔完全没有分寸。


    曹佑忍不住训斥道:“你们别闹了,来帮忙!”


    章惇踹了狄咏一脚,披散着乱掉的头发去给曹佑帮忙。


    章楶慢悠悠梳头。


    狄咏回过神,恼羞地扒拉头发,把散掉的发髻扒拉得更加乱了。


    曹暾睁开半只眼,然后继续闭上,嘴角上弯。


    他真的没有不高兴。他喜欢热闹。


    ……


    这次进宫,曹琮有公务在身,范仲淹不能暴露身份,两人都不能陪同,只有曹佑带着曹暾。


    范仲淹将曹佑和曹暾送到宫门口,在马车里一直等着曹佑和曹暾回来。


    他见皇帝没有派车或者轿子来接两个孩子,眉头紧拧。


    虽然他知道皇帝一向谨慎,不会施恩外戚在宫里乘车坐轿的权力,但曹暾还只是个孩子,他见不得曹暾在大太阳天走那么久。


    宦官可不知道曹暾的身份,不会特意照顾曹暾。要是曹暾中暑了怎么办?


    刚下马车,曹佑就塞给带路的宦官一个锦囊:“暾儿年幼体弱,晒不得太阳,中贵人请通融一下,让暾儿能不取纱帽。”


    那宦官捏了捏锦囊,微笑地将锦囊塞进袖子里,道:“宫里不准遮掩面目,乃是为了防贼。小公子年幼,可以通融。”


    说罢,他还命人为曹佑和曹暾打罗伞。


    曹佑连连谢过宦官,将曹暾抱起来。哪怕热些,他也不敢让曹暾在艳阳天走太远的路。


    宦官见曹佑照顾曹暾的模样,心软了一瞬。


    曹家家风确实好,曹马帅见到他们这些阉人时也从不傲气,曹皇后也是赏罚分明。在宫里的阉人,能爬出宫当外臣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也就是求个赏罚公正。除了陛下信重的心腹,没有不喜欢曹皇后的。


    可惜啊,如果要跟着陛下走,期望成为陛下的心腹,就不能喜欢曹皇后。


    不过只是在这一小段路上给两个孩子方便,他应该不至于得罪陛下的心腹。陛下召见曹佑和曹暾,应当也是欣赏两人,自己这个爬不出宫的阉人,跟着陛下的意思走就成。


    宦官便在征询了曹佑的同意下,绕了点路,尽量从有屋檐的地方走。


    曹佑再次感谢宦官,又想给宦官塞个锦囊。


    宦官将锦囊推开:“这是我分内之事。公子和小公子快走吧,陛下和皇后殿下已经等着了。”


    曹佑前世当过许多年的皇帝宠臣,常出入宫闱,与宦官交往的经验很多。他见这位宦官的神色,便收回了锦囊,只继续道谢,然后加快了脚步。


    曹暾趴在曹佑怀里开口道:“谢谢中官照顾。”


    宦官对曹暾和善地笑了笑。


    他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好意被人看出来并道谢,他还是很开心的。


    曹家子弟的教养就是好啊。


    宦官想到了宫中宠妃那一家子可以乱闯妃嫔直舍,让他们不拦会受罚,拦了可能也会受罚的外戚,心头一梗。


    唉。后族子弟的教养就是好啊。


    曹暾和曹佑要去皇帝寝宫,先要经过外朝官舍。


    路上遇到官吏匆匆走过,叔侄二人目不斜视,但官吏都会向两人投来视线。


    他们打量的是曹佑怀里戴着纱帽的小孩。


    以前他们只当曹暾是普通的神童,待曹暾写了畅销书,又得章得象和张士逊亲自指点后,他们便对曹暾多了几分兴致。


    等曹佑和曹暾出宫的时候,如果他们能遇到,就拦下曹暾问几句吧。


    大宋的臣子都挺散漫,没觉得在内廷拦人闲聊有什么不对。他们愿意拦下曹暾,就是相信曹暾天才的名声了。


    曹佑体力很好,但天气太热,他把曹暾抱到皇帝寝宫的台阶下时,衣服已经湿透了。


    曹暾双脚落地,扯了扯自己也汗湿的领口,摘下了纱帽,与曹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帮他们拿着礼物的内侍们紧跟其后。


    曹暾下拜时,眼角瞟到皇帝身边的一袭彩衣衣角。


    入宫时,他听到宦官说皇后也在等着,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这次皇帝还真的肯让皇后见他。


    那他得提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曹暾刚下拜,曹皇后就对赵祯道:“佑儿和暾儿的衣服都汗湿了。孩童穿着湿了的衣服容易生病,陛下,先让他们整理仪容吧。”


    赵祯颔首,给曹佑和曹暾赐下衣服。


    曹皇后本想让曹暾穿自己做的衣服,听赵祯要赐服,心里忐忑极了。


    她有一点想法和赵祯一致,就是宫里晦气,确实养不活孩子。希望皇帝赐的衣服别沾染了太多宫里的晦气,让暾儿生病了。


    曹暾没想到赵祯还给他准备了新衣服。


    嗯,挺合身的。赵祯应该早就决定赐服,才会他一来就有衣服穿。


    内侍见到曹佑和曹暾的赐服很合身,对曹暾和曹佑的恭敬多了几分。


    曹暾再进堂中的时候,赵祯已经预先让人赐下座椅,让曹佑和曹暾坐下。


    他和曹皇后还没等曹佑与曹暾进献,就把曹佑和曹暾带来的礼物匣子打开了,正在分礼物。


    曹暾好奇地偷偷打量赵祯和曹皇后。


    帝后二人此时的默契,倒是真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赵祯笑道:“你居然还给皇后带来了亲手抄的话本。这礼物倒是有趣。”


    曹暾学习章楶平时使坏时的表情,老实巴交道:“小子喜欢看话本,便把最喜欢的话本抄给姑母看,希望姑母也喜欢。”


    赵祯对曹暾招了招手,刚坐下的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赵祯身边,被赵祯抱到怀里。


    曹皇后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热意和渴望。


    赵祯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怎么想起给你姑母精心准备礼物?”


    曹皇后心里一颤。


    曹暾仰起头,认真道:“姑父和姑母是皇帝、皇后,或许有人以为我给姑父、姑母精心准备礼物是谄媚,但我不这么认为。君子不应该因为亲戚穷困而冷落亲戚,难道君子就要因为亲戚富贵而不与亲戚交往吗?我不能因为姑父坐拥天下,就不尽心尽力地为姑父和姑母准备礼物。”


    赵祯本想问曹家是不是让曹暾亲近曹皇后,闻言先愣了一下,大笑道:“暾儿说得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真是被教得太多疑了。


    赵祯仔细询问曹暾的功课,曹暾一一回答。


    偶尔赵祯会带上曹皇后,让曹皇后也询问曹暾的生活。曹暾也仔细回答。


    从始至终,曹暾都表现得恭敬又不失亲近。


    反正他对待帝后,一点都不像对待亲生父母就是了。


    赵祯既安心,又遗憾。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坚强地爬起来把今天的更新写了。昨天生病少写了一更,加到欠账里,目前欠账3章。


    存稿已经用完,每天更新时间不定,但我没生病的话会尽力早些更新的。唉,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了,一熬夜就病倒。


    第48章 她捏我耳朵


    这次考校, 曹暾给了赵祯许多惊喜。


    范仲淹尽职尽责地将曹暾学习进度减了个四五成告知赵祯。


    曹暾的学习进度减了四五成也足够令人惊讶,大大超出赵祯的心理预期。而当赵祯亲自考校曹暾时,发现曹暾比他所知的还要优秀, 一定会对曹暾好感大增。


    如范仲淹所料, 赵祯对曹暾果然很满意。


    赵祯没有怀疑范仲淹隐瞒。曹暾所读典籍确实在范仲淹的上报范围, 只是比范仲淹汇报的读得更深刻。


    不过赵祯还是教得了曹暾。曹暾所言,皆是前人已知的话语,若问起曹暾自己所想, 曹暾便称年幼阅历不够,只能多阅读前人话语,等自己长大了, 经历了更多的事,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赵祯便能以自己的阅历来教导曹暾, 将曹暾心里那些前人话语化作实例。


    曹暾听得咿唔呀呼, 惊呼连连,瞪大的眼睛中满是对皇帝姑父的崇拜。


    被忽视的曹佑默默绷紧了脸。


    辛苦你了,暾儿。眼睛瞪这么大,肯定很酸吧,回家后帮你热敷。


    曹皇后微笑着看着离她只有一臂之隔的孩子, 眼中再入不了其他。


    在她生命逐渐沉寂,以为自己快要在宫里腐朽烂掉的时候, 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让她重新活了起来,让她不至于真的活成一个木偶泥塑。


    即使孩子不在她身边, 只要知道孩子还活着, 她就不会绝望, 完全掐灭自我。


    曹皇后将小小的嫩芽从即将枯萎的树木上截下, 悄悄藏在心底的沃土。她希望很久之后,当她与孩子真正重逢,她还能捧出漂亮花朵,以美好的模样拥抱她的孩子。


    所有人都注视着曹暾,曹暾头皮都要炸了起来。


    他已经快止不住哈欠了。


    老实说,赵祯的学识不错,在一些文章上的见解很有意思。如果曹暾与他正常交谈,也能聊得下去。


    但曹暾不能与他正常交谈啊。


    曹暾无时无刻不在琢磨,怎么观察赵祯擅长的学问,怎么不动声色引出赵祯的教导和炫耀,又怎么不留痕迹地给赵祯捧场。


    唉,梦回前世职场。


    好想摆烂。


    公元1000后也能叫00后吧?那我还比00后晚出生四十年呢,我能不能发挥00后的特长,摆烂整顿职场?


    曹暾几乎将仰慕的表情焊死在了脸上,兜在袖子里双手互掐,为怕人看出来还只敢掐手心。


    赵祯越聊越开心,如曹暾前世那些大腹便便的中老年领导一样,聊得那是一个红光满面志得意满。


    曹暾就差没弓着背端着酒杯在一旁点头哈腰。


    领导您说得对,当浮一大白。


    哈,累了,世界毁灭吧。今天世界毁灭,还能赶上一顿热腾腾的离别饭。


    曹暾在心底狂刷世界毁灭,其心理爆炸程度堪比周一早晨听到闹铃那一刻。


    他也如所有听到周一早晨闹铃的人一样,无论心里再引爆多少次世界,还是要带着一副连疲惫都不敢露出的神色,嘴边勾起职业的微笑,对客人说一声“您好”。


    钱难赚屎难吃,谁敢不敬业?曹暾坐着的这个人一个月要给他发一百两银子呢。看在一百两白银的份上,曹暾拿出了十二分的敬业精神。


    熬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曹暾阻止了赵祯继续给他喂水,要上厕所。


    僵坐半晌的曹佑终于能活动一下手脚,带曹暾去上厕所。


    赵祯开始考校曹暾的时候,便屏退了伺候的人,连为曹暾倒水喂水都是亲力亲为。


    赵祯养过皇子,知道怎么照顾孩子。


    如果他要细心,将会很体贴。曹暾一有需求,他便心里了然,给曹暾端的水总是在恰好能入口的温度。


    如今曹暾还是赵祯独子,曹皇后很放心赵祯照顾曹暾,没有出声让曹佑照顾曹暾。


    等曹佑牵着曹暾如厕时,赵祯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孩子坐僵的腿,问道:“皇后,你见暾儿学识如何?”


    他本来想和皇后一起夸赞曹暾,没想到曹皇后露出呆怔的神色。


    曹皇后愧疚道:“我只顾着看暾儿,没注意听。”


    赵祯愣住。


    他盯着曹皇后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鬓角。


    曹皇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低声道:“暾儿有范公教导,又继承了陛下的天赋,学识肯定是不差的。”


    “我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可没有他厉害。”赵祯露出放弃的神色,放下手道,“等会儿他回来,你抱着他。”


    曹皇后不敢置信地抬头。


    赵祯避开曹皇后的视线:“没想到他还挺重的,我腿麻了。”


    曹皇后喉咙动了许久,也没挤出应答的声音。


    她只能起身作揖,表达自己心中的欢喜。


    赵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在了曹皇后颤抖的肩膀上:“你我是他的姑父姑母,对他好些……也、也正常。”


    从曹暾目前的反应来看,曹家确实对他很忠诚,没有私下告知曹暾的身份。他或许能多信任曹家一些。只是偶尔让皇后和暾儿母子亲近一会儿,暾儿将来或许不会对皇后有太多补偿之情。


    赵祯心软后,说服了自己。


    曹皇后看出了赵祯的所想。她心里第一次感激赵祯的游移不定。


    她心里一直对赵祯恨不起来,便是因为赵祯这种偶尔会展现出善意的游移不定。


    赵祯冷落她,但别人过分挑衅皇后权威时,他便会站在她一边;自己身为皇后的权力和体面,赵祯从未吝啬过;如果有别人对她不敬,即使那人是宠妃,赵祯也会训斥别人;当自己这个皇后当得足够好了,赵祯也会为自己宣扬名声……


    有时候曹皇后想,只要不奢望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意,那么她这一生过得不算差。


    可每当她这么想,想要放松一二的时候,皇帝又会做出令她如鲠在喉的事,让她重新战战兢兢地将面具上的裂纹填补好,担忧祸及家族。


    于是曹皇后的心便在赵祯的游移中反复拉扯,一会儿生出希望,一会儿又堕入更深的绝望。


    可每当赵祯展现出好意的时候,她仍旧想松一口气,并希望以后都能松一口气。


    毕竟……太累了。


    今日也一样,在赵祯再次放弃打压曹皇后,对曹皇后展现出善意时,曹皇后的笑容温柔真诚许多,看得赵祯心里也欢喜。


    当曹佑牵着曹暾回来,见到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曹皇后从曹佑手中接过曹暾时,曹佑差点没绷住谦恭的表情。


    他只是带着暾儿离开不到一刻钟吧?情况变化得这么快吗?


    曹暾也很困惑。


    不过困惑也不会让他心境动摇。把皇帝或者皇后的怀抱当座椅,他都坐得很自在。


    只是靠在曹皇后怀里的时候,他感到了些许熟悉感。


    尤其是曹皇后将他轻轻拢住,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并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时,唤醒了曹暾模糊的记忆。


    曹暾虽然没喝孟婆汤,但人脑的容量有限,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有太多意识。为数不多的理智,他都用在了饿了拉了困了的时候的大喊大叫上。


    因为人脑容量实在是有限,他在半岁后才能勉强听懂对方的话,还只有简单的反应,不能多想,一想头就晕。


    但一些反复的动作,他还是会感到熟悉。


    比如那记忆中很模糊的人影给自己喂奶的时候,总会捏自己的耳朵。


    很生气,想踹人。


    曹暾猛地抬头。


    曹皇后正垂头看着曹暾。她好久没抱到孩子,条件反射做出了以前常做的动作。


    曹佑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很快便去世了。曹家又是大族,孩子都是交给乳母养,曹佑几乎没见过母亲。


    曹皇后身为曹佑的同母姐,常跟着乳母一同照看曹佑。


    她记得很清楚,乳母说喂奶的时候要常常捏捏孩子的耳朵,至于为什么,她已经忘记了。


    但在喂养曹暾的时候,她牢牢记着这点,总是爱捏捏曹暾的耳朵。


    曹暾每次被捏耳朵,总会踢腿。她看着很有趣,便在平日里也会捏捏。


    曹暾便会很开心地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曹皇后微笑着看着曹暾,又捏了捏曹暾的耳朵。


    曹暾:“……”老是骚扰他,让他在没有太多意识的时候反复生气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我竟然是曹皇后亲自哺育?唔,好像也不意外。既然要隐藏身份,那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乳母也是不可以信任的。而且曹皇后和宋仁宗大概互不信任对方找来的乳母。


    曹暾垂头。


    等能相认了,他一定要好好说一说母亲,别捏耳朵了,真的很烦。尤其在他认真喝奶或者发呆的时候,这种骚扰与在他看书时在他面前大喊大叫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别捏了!


    曹暾忍无可忍,双手捂住耳朵。


    曹皇后的手一顿:“捏疼你了?”


    曹暾摇头:“痒。”


    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脑袋一歪:“没事,姑母,继续捏。”


    这笔账我记住了。等相认的时候,一并讨要。


    曹皇后忍俊不禁,把曹暾揽进怀里,低头在曹暾头顶蹭了蹭。


    她来见曹暾前,不指望自己能抱到孩子。但她怀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还是没有涂任何胭脂水粉,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


    曹皇后牢牢记着乳母照顾曹佑时的话,孩童很脆弱,尽量别让孩童碰到任何有颜色的东西,也不要给孩童熏香。


    再加上曹皇后不信任皇帝,宫里给的能入口或闻香的东西她一概不敢用,连驱赶蚊虫都只用蚊帐和扇子。


    她宁愿少睡觉,亲自为曹暾驱赶蚊虫,也不敢为曹暾用驱虫的药粉和熏香。给曹暾涂的护肤的膏脂,都是她亲自用羊肉和羊奶熬出来的羊脂,因她不太熟悉药性,里面都不敢加草药。


    再见到孩子,曹皇后仍旧秉承原本带孩子的方式。


    皇帝想要在屋内熏香时,曹皇后都以天气闷热阻止,只拿了些柑橘和艾草放在屋里。


    曹暾面无表情地偏着脸,和曹皇后蹭了蹭。


    曹皇后身体一顿,又蹭了蹭。


    曹暾又面无表情地蹭了蹭。


    曹皇后继续蹭。


    赵祯:“……”


    不愧是亲母子,神情和动作一模一样。


    曹佑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声。他早就发现了,暾儿有时呆呆的模样,真的很像姐姐。


    “好了,你们娘……姑侄二人都快把脸蹭破了。”赵祯忍着笑阻止,差点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


    没想到曹皇后还有如此有趣的一面。赵祯看着曹皇后的脸,好像都鲜活了几分。


    是没画那老气的妆容的缘故吗?


    曹皇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忙把曹暾又搂紧了几分,耳根绯红。


    曹暾仰面看着曹皇后。


    哦,母亲脸红的时候耳根最红这一点和小叔叔好像,不愧是亲姐弟。


    为免曹皇后再尴尬下去,曹暾主动开口道:“姑母,我给你介绍我带来的话本好不好?”


    曹皇后点头:“好。”


    曹暾指挥小叔叔把话本拿出来,挨个给曹皇后介绍。


    这些话本大多是唐朝时的传奇故事,还有部分文人随笔。曹暾为了尽可能地抽出时间看“闲书”,便主动要求把书法作业变成了抄闲书。


    苏洵很好说话,同意了。


    所以赵祯和曹皇后很惊讶曹暾的礼物所花费的精力,其实曹暾只是把书法作业“废物再利用”。


    不过他能抄的书,确实很好看,赵祯和曹皇后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祯自记事起,就被刘娥严格地教导。


    宋真宗忙着大搞道教运动。赵祯还是皇子的时候,教育就由刘娥一手包揽。当赵祯当了皇帝,刘娥的教育更加严苛。赵祯到弱冠的时候,还被刘娥拘在自己宫里睡觉,以免沾染美色。


    自然,赵祯是从未看过任何闲书的。


    亲政之后,赵祯报复性地爱好美色,对闲书还没有生出兴趣。曹暾今日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赵祯便琢磨着怎么以探查民意为由,让人给他搜罗闲书。


    曹暾说着说着,就以小孩子思维发散为掩护,说起自己读书的往事,然后渐渐东拉西扯,说起自己的生活。


    他尤其点名批评了章惇这个朋友,将章惇所做“恶事”一一拿出来逗乐子。


    赵祯被逗得前俯后仰,曹皇后也使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声。


    赵祯笑道:“那惇七的性格与章希言真是没有半点相似。章希言怎么教出这么个活泼的族侄?”


    曹暾诽谤朋友们:“章质夫和章子平也很活泼。可能晚辈太活泼了,章相公就不活泼了。”


    赵祯被曹暾这番话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这话我要和章希言亲自说说,哈哈哈哈。”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曹暾的后脑勺:“顽皮。”


    曹暾仰着头,对曹皇后眨了眨眼睛。


    曹皇后:“……章相公很会养孩子。”


    赵祯刚喘过气,又被曹皇后这句话逗笑了。


    他笑着走过来,把曹暾从曹皇后怀里抱起来,重重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活泼些好啊,你的性格就是太闷了,要多和活泼的人相处。”


    曹皇后收起双手,藏住心中的不舍,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曹暾大着胆子抱着赵祯的脖子撒娇道:“我知道。不然早就踹他们了。”


    赵祯学着曹皇后,也蹭了蹭儿子的脑袋。


    曹暾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缓慢地回蹭。


    够了,快放我下来!


    又遭受了半个多时辰的折磨,赵祯才遗憾地放曹暾离去。


    中途曹暾还吃了一顿下午点心。


    说是点心,荤碟素碟糕点水果一应俱全。如果赵祯邀请的是成年人,还会端来好酒。


    赵祯好酒,嫔妃皆会酿酒。


    曹皇后也很擅长酿酒。养蚕、织布、酿酒、晒梅干等事,她都学会了。不过赵祯从来在曹皇后这里喝不尽兴。赵祯每当饮酒无度必定生病,因此曹皇后会扫兴地让赵祯别醉酒。


    赵祯给曹皇后甩过几次脸色后,只要不在曹皇后这里喝醉,曹皇后便不管赵祯的宴饮无度了。


    她劝谏赵祯从来都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所以赵祯在其他妃嫔的地方睡再多的美人,喝再多的酒,她都从来不劝谏。


    只有涉及皇后主理的宫务或者赵祯在自己的宫殿生病等会牵连她的事,她才会坚持劝谏。


    今日赵祯想要喝点酒,曹皇后难得把自己酿的酒都让人抱来,随便赵祯怎么喝。她相信赵祯当着孩子的面,应该不会当一个醉鬼。


    赵祯确实在曹暾面前克制了,只劝了曹佑几杯。


    曹佑很会在皇帝面前喝酒。一杯下肚就双眼迷离,两杯下肚就口齿不清。


    赵祯见曹佑酒量颇浅,劝着没趣,便不劝了。


    曹皇后心疼极了。


    佑儿才多少岁?陛下怎么能劝佑儿喝酒?


    曹暾看着小叔叔的演技骗过了皇帝,松了口气。


    狗日的皇帝,灌未成年酒,祝你明天出门摔个狗啃泥!


    宫里要落钥了,赵祯唤来张茂则,送曹佑和曹暾出门。


    张茂则亲自抱着曹暾,另命一个健壮的宦官背起曹佑。


    看着曹暾离去的背影,赵祯叹气:“真是舍不得啊。”


    曹皇后垂眸,终究还是没忍住哽咽了:“嗯。”


    赵祯揽住曹皇后轻轻拍了拍。帝后二人间难得地有了片刻温情。


    张茂则把曹暾送到了宫外,直到看见曹家的马车才松了口气。


    张茂则曾领御药院,颇通医理。宫里孩童难以养活,御药院从上到下都对如何照顾孩童了解颇深,生怕下一个皇子皇女又夭折。所以张茂则看见曹暾的表情,就知道曹暾是强撑着困意。


    这个年龄的孩童可不能耗费太多精神啊。


    张茂则将曹暾送上车时,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只露出了一双手接过了曹暾:“张内侍请回吧,我会照顾郎君。”


    张茂则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没多想。


    他的脾气很好,没有认为曹家人不下车是轻视他,小心地将曹暾递了过去,又把曹佑扶上车。


    张茂则回宫汇报,然后结束一日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


    入睡时,那马车里的声音再次在张茂则耳边回响。


    身为伺候皇帝的人,张茂则能从一个小黄门步步高升到皇帝身边,眼力和耳力都极佳,听过一次的声音,见过一面的人,他立刻就会记住。


    刚刚那声音故意压低了嗓子,他才没有听出来。但回来一琢磨,张茂则就想起了一个人。


    “郎君?”张茂则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人对曹暾的称呼,又回忆起帝后目送曹暾离开时那不舍的眼神。


    啊?不会吧?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陛下和皇后殿下是如何做到,连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不清楚郎君的身份的?


    难道是我多想?


    张茂则深呼吸了几下,把这个猜测藏在心底。


    身为伺候皇帝的内侍,不怕多想,就怕想得不够多。他得把这件事牢牢记住,再牢牢藏住,半点也不能漏出来。


    马车上。


    曹暾刚落到范仲淹的怀抱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往范仲淹的怀里一拱,立刻睡着。


    曹佑一上马车,眼神立刻清醒了。


    他开窗散了散酒气,道:“陛下和姐姐似乎关系缓和了。”


    曹佑将今日之事告知“朱夫子”。


    帝后关系和睦一事十分怪异,让曹佑不得不第一时间在范仲淹这里寻求安慰。


    范仲淹想了想,摇头道:“陛下只是很容易心软,不用多思。”


    曹佑琢磨,这个多思是什么意思?是不要多想帝后的关系会真的缓和吗?


    范仲淹拍了拍累坏了的曹暾,心疼地道:“如果陛下真的体贴,就不会让暾儿现在才出宫。”


    看重一个人,和爱护一个人,表现是不同的。


    只有真心爱护,才会细心体贴,方方面面的细节都不愿意忽视。陛下对郎君很重视,但缺乏体贴。所以范仲淹半点心都放不下。


    “帝后……他们偶尔会关系和睦,很快又会忘记和睦。陛下的性格总是多变的。”范仲淹提点道,“你不要多思。”


    曹佑叹气。朱夫子这都说了两个“不要多思”了。看来以前陛下和姐姐的关系也缓和过,但没缓和多久。


    君心难测啊。


    “朱夫子辛苦了。”知道范仲淹一直在马车里从白日等到黄昏,曹佑十分感激。


    他怀疑,如果宫里出了什么事,“朱夫子”会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暴露身份进宫面圣。


    “暾儿才辛苦。”范仲淹轻轻拍着曹暾的背。今日这关过去了,希望帝后的和睦多持续一段时日吧。


    不出范仲淹所料,很快宫里就传来了张美人再次被厚赏的风声。


    似乎是张美人的金桔不够吃了,皇帝特意赏了绫罗绸缎补偿。


    坤宁殿中,曹皇后刚受了赵祯一顿埋怨。为暾儿熏香的时候,她从内库取走了一小筐金桔闻味,让酷爱金桔的张美人吃了很大一缸醋。


    不过赵祯也就是埋怨曹皇后怎么没顾及到醋意很大的张美人,害得他还得哄人,倒没有多责怪曹皇后不该取用贡品。这本是他同意后,曹皇后才选择的闻味水果种类。


    曹皇后已经习惯了。


    这次赵祯埋怨后,还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说他也没想到,倒让曹皇后不习惯了。


    难道有了暾儿做缓冲,她真的能在宫里轻松些了吗?曹皇后翻开曹暾送的话本,心思浮动。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他连晚膳都错过了,第二日一起来就埋头干饭,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曹佑等曹暾填饱肚子,才说起昨日的事,又感慨了一声帝后关系居然和谐了。


    曹暾翻了个白眼:“陛下那性格,说难听点就是拧巴。他既想当个多疑的皇帝,又狠不下心;既想当个青史留名的仁君,却又忍不住任性;他的性格底子又不是很坏,所以每次做了点坏事,总是忍不住后悔,想要补偿。这样拉扯来拉扯去,娘娘有的熬啰。”


    “娘娘?暾儿你确定阿姐是你的亲生母亲了?”曹佑对曹暾妄议皇帝假装没听见,直接抓重点。


    曹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确定了。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意识不太清醒,只记得有人老喜欢捏我耳朵,特别讨厌!”


    曹佑愣住,然后捧腹大笑。


    曹暾狠狠翻了个白眼:“等相认了,我一定要抱怨。”


    曹佑笑着抹眼泪:“嗯嗯嗯,一定要好好抱怨姐姐。姐姐太坏了,老捏你耳朵。”


    曹暾冷哼了一声,钻进曹佑怀里。


    曹佑抱住小侄儿,抹着眼泪道:“哭吧。”


    曹暾:“哭屁。”


    曹佑:“……”唉,暾儿一生气就爆粗口,可千万别被朱夫子和叔父听到。


    作者有话说:


    [裂开]二更合一,已捉虫。屋漏偏逢连夜雨,感冒没好,例假又来了。我要坚持住啊,不能请假断更!


    第49章 如亡灵一样


    进宫一次后, 曹暾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恢复了个屁。


    皇帝似乎终于被唤起了父爱,不满足只听范仲淹的汇报,要承担起当父亲的责任了——他让曹暾每旬给他写一封报告这一旬学习和生活的信。


    曹暾万万没想到, 变成了北宋人居然还是逃不过每周工作报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一旬是十天, 比一周多三天。嗯,庆幸个屁。


    曹暾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地躺好。


    他不愿意写工作报告, 他要躺平,他要装病。


    范仲淹和曹琮都认为这是曹暾和皇帝维护感情的好事,催促曹暾赶紧写, 不帮曹暾装病。


    章惇本来羡慕曹暾能和皇帝如此亲近,正准备说些外戚什么的酸话, 见曹暾这样, 他很是困惑:“能被陛下重视,你不该高兴吗?”


    曹暾瞥了章惇一眼:“你记住你现在的话。”


    帮曹暾削水果的曹佑差点削到手。暾儿该不会打算等他当了皇帝,就让惇七每旬写那个什么“工作报告”吧?


    以历史中章相公的性格,大概会洋洋洒洒给暾儿写一大篇文采飞扬的策论,然后追着暾儿回观后感。


    希望暾儿长大后不会像现在这样哭唧唧。曹佑在心里叹气。


    其实没有哭, 只是很烦的曹暾顶着众人不理解的目光自闭了许久,才艰难地爬起来应付皇帝。


    苏轼本来私下嘀咕了一些酸言酸语, 但还没传到曹暾耳朵里,就被他的父亲阻止了。


    苏洵叹息道:“伴君如伴虎,暾儿只是幼童, 他哪能承担那样沉重的压力?即使是如你父亲我这样早已经过了而立的人, 在皇帝面前也是诚惶诚恐。二郎你很聪慧, 应该也看出曹家临渊履冰的处境。暾儿过于受看重, 不知是福是祸啊。暾儿面圣回来那日,我听朱夫子言,暾儿可是在烈日中走了好些个时辰。”


    曹暾没有顶着烈日,没有走好些个时辰,甚至都没走路。


    但在范仲淹口中,没被太阳直晒也叫顶着烈日,曹佑抱着曹暾走也叫走。而这话转到苏洵这里,又加上了“几个时辰”的夸张描述。


    苏轼这时候还年幼人傻,没听出父亲的夸张修辞,信以为真。


    他惊恐道:“在烈日下暴晒?晒出病了怎么办?陛下不是很仁善吗?”


    苏洵苦笑:“陛下再仁善也是君王,他见暾儿只是见个有趣的晚辈,甚至都不一定把暾儿当作晚辈。陛下的仁善是君对臣,且不是对某一个具体的臣子。不要指望君王真的会有多宽容。二郎,离开了蜀地,来到了天子脚下,我们才能窥见君王真貌的一斑啊。”


    苏洵还未接触到曹家时,耳中听闻的如苏轼一样,俱是皇帝仁善的小故事,比如晚上不吃羊肉,和宫女一起赌钱后说自己没钱不再赌了,京里人丢了牛都要敢告御状让皇帝找什么的。他也以为,皇帝对待臣民随和如邻里近亲。


    可在曹家,今日听见这个无辜的人被贬,明日听见那个无辜的人被贬,陛下还应当是知道他们的无辜,只是为了帝王权术必须施展手段,苏洵便有些忐忑了。


    以他的性格,大概是当不了皇帝近臣。等他考上进士,就寻求外放吧。外放造福一方百姓,他也算不辜负所读的圣贤书。


    何况,外放俸禄更多。苏洵算着家里在东京城的花销,哪怕已经减免了房租这一最主要的开销,他仍旧胆战心惊。


    虽然他也有成为宰辅的雄心壮志,但看着曹暾回家时昏迷不醒的模样,苏洵对皇帝生出几分难言的失望。


    他不知道皇帝其实已经算是照顾曹暾了。曹暾如果真的只是皇后娘家侄儿,肯定不会太累。


    曹暾的累,在于精神的疲惫。


    他一个小孩子,精神紧绷几个时辰,时时刻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脑袋转得都象是要烧起来,不疲惫是不可能的。


    曹暾第二日得到了他要写工作旬报的噩耗,第三日竟然真的病了。


    御医来的时候,范仲淹和曹琮都在哭。


    曹佑知道曹暾是疲惫过度发了低热,有些头疼,休息几日就会好。他虽心疼,但不算太紧张。


    见朱夫子和叔父都在哭,曹佑那心疼的感情上不去下不来,竟然有些窘迫了。


    曹暾深呼吸:“叔祖父,夫子,别哭了。”


    他只是用脑过度偏头疼,怎么哭得和他死了似的。他听见哭声,脑袋嗡嗡响,更疼了。


    御医检查了之后,只发现曹暾疲惫过度。


    他掉了一大堆书袋,没敢给年幼的曹暾开药,只开了些食补的方子,然后给曹暾脑袋扎针止痛。


    自从皇帝刚即位时差点因为宴饮无度一命呜呼,被神医金针扎了回来,御医人人都会一手精妙的金针术。


    御医本来担心曹暾年幼,肯定会害怕扎针。


    这针要在头上扎很久,如果孩童哭闹,很容易受伤。他小心翼翼地安抚曹暾,试图让曹暾先睡着再扎针。


    曹暾偏头疼呢,哪能睡得着:“大夫放心,我以前常被扎针,不怕这个。”


    曹佑看了说谎的曹暾一眼,没有揭穿。他相信即使曹暾没有被金针扎过,也不会害怕。


    不过曹暾没有说谎。他前世因一些坐久了的颈椎腰椎职业病,常去做针灸。御医只是把金针扎在他头上算什么?现代的针灸还要接个电磁,给你一个劲儿地颤呢。


    御医试探地扎了一针,曹暾皱了一下眉头,没太大反应。


    他松了口气,迅速给曹暾扎了满脑袋的针。曹暾已经习惯御医扎针的力度,连眉头都没皱了。


    感情充沛的苏洵之前也跟着范仲淹和曹琮抹眼泪,见状破涕为笑道:“《三国志》言,关将军被营医刮骨疗毒,言笑自若。暾儿的勇敢,不输给关将军了。”


    曹暾无语地看向苏夫子。我扎个针不哭闹都能堪比关羽,那关羽可太泛滥了。


    曹暾觉得这尬夸很尴尬,但无论是长辈还是友人,都深以为然。


    苏轼看着曹暾满头的针,双腿都在打颤。他敬佩道:“以后我再不说自己比你厉害了。”


    曹暾对苏轼翻了个白眼,半点不信。


    你丫和章惇一起走吊桥吓得抱着柱子不敢过,章惇胆子大走完全程后,你还当着章惇的面蛐蛐他胆子这么大将来肯定要杀人。我还以为你会蛐蛐我胆子这么大,将来肯定要扎别人满头的针呢。


    苏轼小朋友现在虽然嘴仍旧无意识的欠,但脑海里还没有那么多嘴欠的素材,没想到这有趣的蛐蛐。曹暾逃过一劫。


    苏轼也逃过一劫。他要是这时候嘴欠,苏洵的巴掌又要落在他的屁股上了。


    三章架着听了父亲的劝、不愿意再来曹家的狄咏一同来探望曹暾。


    三章先哭后笑。章惇看着“有趣”,也想去寻个金针扎一扎自己。


    曹佑好不容易才劝走了哭泣的师长,章惇又来吵闹了。他忍无可忍,擒住章惇就往外拖。


    狄咏面无表情道:“真活该。”


    刚刚还起哄的章楶装得和自己无关似的,端着一副老实的表情频频颔首:“没错。”


    章衡叹气。他有心劝说族叔,但族叔是长辈,他这个晚辈怎么好意思劝长辈呢?叹声气表明自己不同流合污就够了。


    章衡道:“陛下因曹家出了神童觉得有趣,就害得你大病一场。你如果明年考童子科,真的被授官,我怕你隔三岔五就要生病。”


    在场都是自己人,章衡没有隐藏对皇帝的不满。


    混入其中的狄咏重重地叹气,试图告诉章衡,他还不算自己人。


    唉,父亲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该和他们走得太近。


    可是我已经被他们视作可以保守秘密,一同抱怨皇帝的亲密友人了啊!狄咏心里的小人抱着脑袋使劲撞地。


    “暾儿,要不你还是多学几年,和我们一起考科举吧。”章楶的老实表情有点阴沉。


    不管皇帝是出于疏忽还是什么,折腾幼童实非明君之举。章楶才是三章中真正被章得象一手培养的人,他的性格和章得象十分相似。虽然他会比章得象更愿意施展才华,但在政治上他行的是明哲保身,不会刻意出头站队,只埋头做事。


    可他现在还年轻,又极其喜欢曹暾这个脾气好过头的天才弟弟,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不满。


    狄咏默默地看了章楶一眼,心里继续抓狂。


    “暾儿,身体重要。”最终,狄咏还是干巴巴地应和了一句。


    友人们都把自己当能保守秘密的挚友,他怎么能不讲义气?反正自己只是父亲第二子,不代表父亲的立场,应该无事吧。


    曹暾道:“我早早入仕,才是安全。安心,我有分寸。”


    御医正在厨房,亲自为曹暾熬药膳,屋里就只有他们几人。曹暾便没有太隐藏。


    友人看见曹暾在说话的时候头上金针直晃,吓得连忙阻止曹暾继续开口。


    曹暾无奈。你们又要和我说话,又不让我回答,那我怎么和你们聊天?用意念吗?


    唉,烦。


    曹暾便两眼一闭,逼迫自己睡觉了。


    这金针扎头完全没有布洛芬管用啊,睡不着,烦。


    希望皇帝看在自己真的生病的份上,别再让自己写那劳什子的工作报告了。


    赵祯听闻曹暾病倒,没想过是曹暾进了一次宫就疲惫过度,以为是宫里真的和孩子犯冲。


    曹皇后虽然有猜测曹暾是不是中了暑,但也担忧是不是宫里本身就有问题。


    即使曹暾是中暑,那也是因为皇帝召见曹暾时,曹暾必须在烈日下从宫门走到宫殿,才会中暑。


    曹皇后心里不由埋怨赵祯。


    她提过让曹暾坐轿子。但赵祯刚被谏臣弹劾对外戚恩宠太过,京中外戚气焰嚣张,便不好再捋谏臣虎须。


    曹皇后心里发苦。为了不被谏臣骂,你就愿意看我们的孩子受暑气吗?


    暾儿本就没有得到太子应该得到的待遇,他连父母的体贴都不能拥有吗?


    曹皇后越发庆幸曹暾是养在曹家。弟弟曹佑为了曹暾都敢执刀威胁刁奴,这才是有担当的长辈的模样。


    赵祯在埋怨宫里风水有问题,曹皇后把埋怨压在心底,附和赵祯道:“陛下以后要召见暾儿,还是在别苑吧。”


    赵祯叹气:“说得对。万万不能再把暾儿召进宫。可暾儿若是考上童子科,他的官职怎么办?”


    曹皇后道:“前朝官舍应该无事。”


    赵祯想着前朝那些精神矍铄的谏臣们,头皮发麻道:“对,前朝大臣很有精神。”


    尤其是那个叫包拯的。


    欧阳修前脚刚走,包拯后脚又来了。他们就非要盯着张娘子不放吗?自己给张娘子家的恩惠也不多啊,就算再怎么提拔张娘子的叔父,追赠张娘子的祖先,比得上曹家富贵的一个角落吗?曹彬可是刚去世就被追封郡王的。


    唉。真烦。


    赵祯心里烦躁了一番后,对曹皇后道:“暾儿生病,也可能是过了暑气。宫门到寝殿的距离太长,即使有罗伞遮阴,他走着也太热了。以后只在别苑召见他,一直让车行到宫殿门口,他便不会中暑了。”


    “是。”曹皇后心头怨气一缓。陛下还是有体贴孩子的。


    赵祯难得给曹家赐下许多消暑的东西,并常常派御医去探视。


    如果不是担心被群臣发现问题,他都忍不住想亲自探视了。


    还好曹暾第二日便身体好转,没有再头疼。为曹暾扎针的御医获得了百金的赏赐。


    群臣没有以为赵祯对曹家释放善意。曹琮还活着,赵祯把曹家幼童折腾病了,赐点东西安抚曹琮是正常的。


    他们只是遗憾,曹暾体弱,他们都不好去打扰曹暾。


    曹暾的神童之名已经坐实了,许多官宦子弟都想结识曹暾,为自己打响名声做准备。


    这就是所谓“蹭名声”。


    可惜曹暾体弱,他们不敢太打扰,怕“蹭名声”不成反而结了仇,只能羡慕三章抢了先。


    但他们转念一想,三章是相公家的孩子,本来就不缺这个名声,就更羡慕了。


    曹暾一番头疼,虽然没有完全推掉工作报告,但成功把工作报告从一旬一次变成了两旬一次。


    知足常乐,曹暾勉强让自己满足了,不再头疼。


    曹家见曹暾恢复活力……恢复懒洋洋的模样,都松了口气,笑容也回到了脸上。


    朋友们仍旧打打闹闹。这次他们再不提天气热了曹暾该减少习武的心疼话,都自发地轮流从太学“逃课”,陪曹暾习武。


    虽然有曹佑陪着,但他们总认为曹暾应该有朋友陪同。曹佑不算朋友。


    孩童的心性大多活泼,苏轼见状,也逐渐乐于习武了。


    虽然因为苏轼嘴欠,且还没有展现出能够弥补嘴欠的才华,让三章和狄咏都还未视他们为友。但他们熟悉之后,也能说上几句话。


    苏轼在不嘴欠的时候挺讨人喜欢。章楶和章衡因为年纪比苏轼大许多,还未视苏轼为友,但一见面就被苏轼嘴欠的章惇却逐渐与苏轼亲近,尤其爱与苏轼一同琢磨书法。


    曹暾那个嘴角啊,压都压不下去。


    他还以为自己缺少的狗血剧要看不到了呢。没想到这老天注定的狗血剧,是一定要上演啊。


    曹佑也没忍住偷笑。


    他就知道,章惇和苏轼一定会臭味相投,才会纠缠那么多年,连墓志铭上都要落下彼此的名字。


    叔侄二人看话本的口味很相似,就是狗血这个味!乐!


    曹家人不头疼了,头疼转移到了狄青脑袋上。


    他扶着头,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狄咏连连叹气。


    狄咏挨了狄青一顿不太重的打,但仍旧不肯放弃和曹佑的友谊,非要与三章一同常去曹家玩耍。


    狄青道:“我不是让你放弃朋友,只是不去曹家。”


    狄咏梗着脖子辩解:“暾儿不常出门,我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去曹家陪他?暾儿无父无母,孤苦可怜,连朋友也不能亲近吗?”


    曹暾也不止你一个朋友啊,你不去曹家,他不会特别孤苦可怜。狄青心里这么道,却说不出口。


    他明白,狄咏说的不只是曹暾。


    狄咏难得在京中交到好友,他不希望让朋友失望。


    何况自己给出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既然自己是曹将军的友人,曹家叔侄还两次救了弃疾,狄咏为何不能去曹家玩耍?


    他说服不了狄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狄青很困惑,陛下为什么不让他去曹家?救了弃疾的是曹佑和曹暾,他于情于理都该亲自登门向曹佑和曹暾道谢,而不是把礼物提给曹琮,让曹琮代为道谢。


    狄青直觉有问题,但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实在是太低,完全想不出缘由。


    狄青连自己都很困惑,自然说服不了狄咏。


    除了狄诤的狄家其他人也不能理解狄青。魏夫人还和狄青吵了一架,狄青揍狄咏,她就拧狄青的胳膊。


    我们狄家人知恩图报。暾儿孤苦无依,狄咏就该常常去陪伴暾儿!


    狄青实在无奈,进宫禀报皇帝。


    赵祯忍俊不禁:“我只是不让你去曹家,没让你的孩子不去曹家。既然有缘,就让你家二郎也成为暾儿的玩伴吧。”


    狄青谢恩,心中更加困惑。


    陛下这话怪怪的。什么家成为暾儿的玩伴?成为暾儿的玩伴还需要陛下允许不成?


    狄青回家后将这话与儿子们讲了讲。连狄青都摸不着头脑,狄青的儿子们自然更不会多想。


    狄咏只知道欢呼,以后不用再忧愁被迫去曹家,怎么和父亲交代了。


    只有狄诤若有所思。


    狄诤前世是处于政治夹缝中的“归正人”。他虽然赋闲多年,但还算受朝廷信任,一旦需要用将时,都会想起他,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不低。


    曹皇后的长兄曹傅是否有没长大的遗腹子,史书不得记载,狄诤不清楚。但曹皇后的兄弟中绝对没有曹佑这个幼弟。


    何况以外界对曹佑的评论,曹佑是京城公认的曹家这一代麒麟儿。这样的人就算活不到成年,也不会在史书上毫无存在感。


    至少曹皇后成了太后,肯定会给弟弟追封。


    曹佑在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不存在。


    狄诤再想起《归安丘园》。《归安丘园》中一些故事让他很有既视感,好像看过。


    狄诤前世赋闲,与文人交往许多。他很喜欢搜集文人写的大宋渡江前最为璀璨的那段时期,那些文臣武将们的故事。


    关于苏东坡和章相公的笔记小说在他前世是最畅销的故事,即使他不在临安,隐居的城镇也常常传唱他们的故事。


    虽然章相公的故事常把章相公描绘成奸臣,以应和朝廷对章相公的厌恶,狄诤很喜欢章相公在字里行间那一往无前的潇洒和偏执,很喜欢搜集章相公的故事。


    归正人深受朝廷歧视和怀疑,狄咏对朝廷的事都缄默不言,所写诗文俱用古典,几乎没用过宋以后的典故。他自然不会去接触皇帝打压的章家人,只是在搜集朝野都喜欢的苏东坡的故事时,顺带搜集了章惇的故事。


    章惇和苏轼半生都纠缠在一起,搜集一个人,基本把另一个人也搜集全了。


    第一本《归安丘园》狄诤还只是有些眼熟,但第二本也有那么多巧合,狄诤就不敢确定那真的只是巧合了。


    狄诤听二哥说,曹暾是从头开始学写字,还逼着二哥和他一起学飞白,然后两人一起躺平哀嚎。


    那曹暾肯定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曹佑也是《归安丘园》的作者之一,他完全可以以提建议的方式,将他知道的故事告知朋友们,再一起写出这个似是而非的“唐朝故事”。


    如果曹佑也是有宿慧之人,且宿慧也和他一样来自后世,那么曹暾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要改变后世,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便是让宋徽宗当不了皇帝。


    他痛苦的是宋徽宗当皇帝一事不由他的意志转移。即使他想发疯在宋徽宗当皇帝之前杀了宋徽宗,也不可能找到机会——宋徽宗不是皇帝前,也是大宋颇受宠爱的宗王。他杀宋徽宗,不仅会全族遭殃,也根本近不了宋徽宗的身。


    曹佑如果和自己一样,也在寻找最快地改变未来的想法,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救下一位宋仁宗亲生的皇子?


    虽然狄诤无法想象曹佑是怎么让帝后有了孩子,并让帝后把孩子交给他抚养。但如果呢?如果曹佑真的有那样的本事呢?


    狄诤眼睛亮得吓人。


    他就像个因不肯入轮回而重回世间的亡灵,眼中俱是执念有希望成真的欣喜若狂。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已经捉虫。例假,真烦。


    第50章 明天再思考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 狄诤就忍不住想要去找曹佑坦白、与曹佑一同努力的念头,但他按捺住了。


    曹佑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想要救国,但他不一定认可自己。就算同样是救国, 他们要走的路也不一定一样。他不希望和曹佑生出冲突。


    再者现在他们都还小, 说联合在一起还太早。曹佑很厉害, 早早开始布局,但自己连保证身体健康都难,帮不到曹佑, 不如先隐藏起来,一边试探曹佑对归正人的态度,一边暗地里帮助曹佑。两个人一明一暗, 更好做事。


    狄诤将猜测暗藏心中,以想要亲自道谢为由, 悄悄求二哥带自己去曹家。


    狄咏虽然时常“欺负”狄诤, 但很宠溺幼弟。他悄声答应道:“二哥我刚刚挨打。过些时间等爹爹忙起来了,我再带你去。”


    狄诤点头:“嗯。谢谢二哥。”


    看着乖巧的弟弟,狄咏就手痒。


    他把老成乖巧的弟弟一把抱住,使劲地揉脑袋:“放心,包在哥哥我身上!”


    明天他就去找章惇商量。章楶和章衡可能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 但章惇仗义,肯定愿意帮助他偷偷带弟弟去曹家。章惇同意帮忙, 章楶和章衡也会偷偷帮忙。三章是一体的。


    狄诤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哥,能不能别揉我了?”


    狄咏一边继续捏,一边道:“不能。我看着暾弟趴着的样子就忍不住手痒, 佑三虎视眈眈, 不准我们去欺负暾弟。我揉我家弟弟过一过手瘾。”


    狄诤:“……”他刚刚猜到了曹暾可能是太子, 听了二哥这句话真是心情复杂。


    他试探道:“佑三……曹家兄长不喜欢你们欺负曹家小郎君, 你们还要继续去欺负?曹家兄长不生气?”


    狄咏道:“叫那么客气干什么?暾弟比你小,你也这么叫。佑三脾气可好了,哪会生气?我们只是和暾弟玩,佑三哪会生气?只有惇七故意惹暾弟生气的时候,佑三才会动手。暾弟脾气也好,随惇七动手,都不反抗,连我都看不过去。”


    他得意扬扬说起来他们在曹家玩耍的事,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扬扬。


    狄诤认真地倾听,表情逐渐一言难尽。


    从二哥的话中,曹佑似乎不太像他所想的那样有心机。他对待曹暾,不像对待正在精心培养的太子。三章和曹家叔侄的相遇,好像也不是曹佑精心设计后的结果,而是误打误撞。自己哥哥撞上去,更是巧合中的巧合。


    曹暾似乎主意很大,不是他听从曹佑的话,反而常常是曹佑听从曹暾的意见。总不能曹暾还这么小,曹佑就秉承着忠君的思想,愿意听从曹暾的命令吧?


    还有章惇……章相公你是不是手有点欠?为什么要把曹暾拎来拎去捏来捏去还到处拍拍?曹暾不是你养的小狗,给我放手啊!


    狄诤深吸一口气:“章……惇七不会见着我也这样吧?”


    狄咏不在乎道:“惇七想捏你,你就给他捏呗。他又不会下重手,只是表达喜欢。平常人他还不肯上手呢。”


    狄诤不敢置信道:“二哥,你不该说保护我吗?”


    狄咏大笑:“保护你干什么?玩闹而已。佑三平时也不阻止我们闹暾弟,只有惇七有时候过分了,他才出手阻止。大部分时候,他阻止还没用,哈哈哈哈。”


    狄诤挠挠头。那曹佑真的有宿慧?还是说曹佑年纪不大,压制不住三章和二哥,所以才显得比较弱势?


    狄诤道:“听着好像很好玩。二哥早点带我去。”


    狄咏使劲揉了揉弟弟的头:“没问题!”


    弟弟哪怕病着,也一副独立坚强的模样,从来不会依靠他和大哥,更不会向他和大哥提要求。弟弟好不容易向兄长求助,他哪怕再挨爹爹的揍,也一定要为弟弟做到。


    明天就去求惇七去!


    章惇听到狄咏的请求,果然很感兴趣。


    章楶和章衡也果然反对。狄诤还病着,他们怎么能乱来?如果狄诤在曹家病倒,他们岂不是给曹家惹麻烦?


    章惇驳斥道:“一直憋在家里才会生病。狄诤想亲自道谢,成全别人恩义的事,我们怎么能不帮忙?你们不帮,我帮!”


    谁知道章惇的帮忙会搞出什么大事,章楶和章衡连忙说加他们一个。


    他们不是想要掺和别人的家事,而是要盯住章惇啊!


    狄咏抱着手臂不住点头。三章的反应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半点没错。


    章惇决定帮忙后,立刻要把曹佑拉入伙。


    曹佑的反应和章楶、章衡一样,也担忧狄诤生病。但章惇已经同意,他为了盯住章惇,也无奈加入。


    章楶悄悄对曹佑道:“你可以拒绝。以惇七的性格,只要你不同意,他不会坚持。”


    曹佑烦恼道:“可我觉得惇七说得很对……”


    章楶暗中给曹佑翻了个白眼:“我算是看清楚了,惇七越来越不把你当回事,都是你自己宠的。”


    曹佑被吓得不轻:“谁宠他了?”这话怎么这么恶心?


    章楶勾着曹佑的肩膀道:“你啊。我早就发现了,你对他特别容忍。”


    我对章相公是有点容忍。曹佑在心里道,嘴上辩驳道:“我对你和子平不够容忍?”


    章楶反省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没有。你应该对我更好一点!”


    曹佑漠然地把章楶搭着他肩膀的手臂挥开。章惇是很吵闹,难道你就很好吗?你蔫着使坏的性格,比章惇更可恶!


    在曹佑看来,三章的分工十分清晰。章惇负责往前冲,章楶隐藏在章惇身后出谋划策,而章衡以“合群”为由,看似游走在边缘,实则常常暗地里帮忙。


    希望三人到了朝堂别这样,否则将来暾儿当了皇帝,不知道有多头疼。


    暾儿现在就制不住三人了,唉。


    曹暾什么都敢对曹佑说,曹佑被曹暾带着,也敢悄悄对曹暾说些违禁之语。


    因曹暾生病,曹佑搬到了曹暾房间照顾曹暾。


    晚上曹佑哄曹暾睡觉时,喟叹自己的烦恼。


    曹暾听着更烦恼。一想到以后自己朝堂上是一群什么人,他的脑壳又疼了。


    “唉,不想了。惹急我了,我把他们都外放。”曹暾道,“我把章惇、章楶和章衡分别外放到天南海北,让他们永远见不着面,就不会联合起来烦我。”


    曹佑忍俊不禁道:“那也太过分了。”


    曹暾道:“小叔叔,你就说你支持谁。”


    曹佑毫不犹豫道:“支持你。”暾儿不会乱来。如果暾儿忍无可忍,要把三章外放,那肯定是三章的错。


    曹暾满意道:“这才对嘛。”


    曹佑道:“你想不想见狄家的小公子?”


    曹暾道:“他想要道谢,就来呗。就是苦了狄青,哈哈,狄青又要头疼了。我猜皇帝肯定和他说了,不准他私下来曹家,不然以狄青的性格,肯定会亲自上门,当面道谢。”


    曹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狄诤来也是好事。”


    小孩自己的决定,皇帝也无可奈何。与曹暾接触的人越多,将来皇帝就越不容易对曹暾做什么。


    曹佑见着皇帝对曹暾的态度,心里都忍不住嘀咕了。


    他前世曾经奏请皇帝在北狩的两位皇帝回来前立宗室子为太子,以免北狩的皇帝回来后复辟。


    他是对大宋一片忠心。不过虽然他当初在皇帝喊着迎回二帝时跟着喊口号,但他心底恨不得二帝死在北边。皇帝一旦停止说迎回二帝,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二帝要回来,他比谁都紧张,赶紧去奏请立太子,坚决不给二帝重新坐回帝位的机会。


    当皇帝对他生气,他才意识到,虽然御医都对皇帝说他将来绝嗣了,但皇帝还是很希望有亲生的血脉,不肯认命。哪怕有北狩二帝的威胁,他听见自己说立宗室子还是会生气。


    如果他前世的皇帝有了亲生儿子,肯定会把暾儿如珠似玉地捧着,生怕暾儿受到任何委屈。


    小孩脆弱,一点小事都会夭折。如果不是自己有宿慧,暾儿也可能是天上的小仙童下凡,自幼便比别的孩童聪明早慧,他们在江南被刁奴为难,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他前世的皇帝就算要把太子送出宫养,也绝对会放在视线内,瞪大眼睛盯着所有可能危害太子的细节。


    哪像现在这个皇帝……


    曹佑原本很敬重历史中留下超越汉文景之名的仁宗皇帝,但人心是肉长的,他偏向曹暾,便对仁宗皇帝少了许多好感。


    曹佑想起仁宗不是和他前世的皇帝一样不能生育,而是一直没生出儿子。他妄自揣测,仁宗皇帝恐怕以为自己还有其他的儿子,对目前唯一的儿子可能不是特别重视。


    不,重视可能是有的,但又有点古怪……怎么说呢,曹佑总觉得仁宗皇帝是不是拿暾儿当养活儿子的尝试,重视但不体贴。


    这些话曹佑藏在心底,谁也不敢说。即使曹暾表面上对父母不在意,但他坚信曹暾是个心地柔软的好孩子,肯定会暗自难过。


    谁家孩子见不着父母不难过?


    曹佑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曹暾哪能看不出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叔叔心头所想?


    他体贴地没有说明,只赶紧把身体养好,不让小叔叔再担忧。


    赶紧习武!习武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将来宋仁宗真的有了其他儿子,他立刻逃跑。


    封建社会对基层的掌控力度很弱,只要他有心想逃,去海外换个身份回来,谁也发现不了。现在他就要做好跑路的准备。


    嗯,明天再想如何做准备,今天已经晚了。


    曹暾翻了个身,继续躺平。


    累。


    作者有话说:


    抱歉,身体还是很不舒服,今天只有一更。等身体好些了,我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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