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是观景高峰期, 寺庙的茶棚空了大半。
东京城内外的寺庙都和酒楼食肆似的,非常具有服务精神。见有富贵的客人来了,僧人们殷勤地端来茶水, 还要给客人们表演茶道, 被王安石不耐烦地挥退。
没一会儿, 又有男男女女主动上前为他们斟茶歌唱,再次被王安石挥退。
还有小商小贩前来分发果子腌菜,即使王安石说不买, 他们也不生气,就说先试吃看看。
好几拨不同的人前来热情服务,都是先服务后让客人们看着给赏钱。王安石的脸色更加黑沉了。
曹佑见着此景, 和护卫说了几声,护卫一一去找僧人和周围商贩, 告知他们这里是官员和太学生在聊文艺事, 不愿被人打扰,然后散了些钱财。
僧人主动来维持秩序,给众人选了个角落坐着,又在周围放上竹屏风。他们这才能安静地喝茶聊天。
苏洵叹气:“寺庙也非清净之地啊。”
曹佑道:“比起相国寺,还算好了。”
既然说到寺庙和清净, 那曹佑就要夸一夸曹暾的事迹了。
曹佑不爱炫耀,只有等着别人恰好起了话头, 他才合不住话匣子。苏洵恰好递话,他终于能把藏在心底许久的夸赞话都一箩筐倒了出来。
暾儿在相国寺救人之事,太值得他炫耀了。
曹暾默默捧着茶杯, 默默接受了小叔叔的炫耀和周围友人非友人的夸赞。
章惇就是受不了曹暾这性格, 伸出手指头狠戳曹暾的额头:“暾弟, 我们夸你, 你高兴一下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曹暾放下茶杯,深呼吸了一下,大声道:“啊,我好高兴。”
章惇:“……”
曹暾再次慢吞吞捧起茶杯:“给反应了。”
章惇又要伸手去戳曹暾,被曹佑拦下。
章惇气得直哼哼:“暾弟这性格,还想入朝为官呢,我看他很快就会得罪人被贬谪!”
曹暾轻飘飘地扫了章惇一眼。你这样的性格都能当宰辅,我要是能健康长大,宋仁宗又没有其他儿子,我至少能当个皇帝。
嗯,好有道理。曹暾为自己的机智应对点了个赞。
曹暾大部分时候和人在打言语上的机锋,都是在心里念。他觉得他争辩赢了,他就赢了。这次也不例外。
你看章惇气得俏脸绯红,把同座吴夫人都逗笑了,那肯定是曹暾赢了。
曹佑阻止章惇继续找曹暾麻烦,让他们赶紧聊,自己伺候曹暾喝水。
章楶勾着曹佑的脖子,不让曹佑躲懒:“暾弟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照顾。对吧?暾弟。”
曹暾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叮嘱:“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和我说。”
曹暾再次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友人聊天中。
吴琼悄声对曹暾道:“你叫曹暾?是写《归安丘园》的神童吗?”
曹暾又点头。
吴琼伸手捂住嘴,遮住嘴中欢欣地惊呼:“你看着只有四五岁吧?好厉害!”
曹暾想了想自己的虚岁,道:“不是四五岁,五六岁。”
吴琼笑道:“五六岁和四五岁差不多。”
她没有因曹暾年幼而怀疑曹暾的才华,压低声音和曹暾聊起《归安丘园》的剧情和诗词。
虽然诗词都不是曹暾写的,但曹暾过目不忘,普通友人们逼迫曹暾背他们的诗词,美其名曰曹暾背多了,自然就会写了。所以吴琼提上半句,曹暾就能接下半句。吴琼问诗词背后的故事,曹暾也全记得。
曹暾只是懒得和陌生人交流,不是不爱说话。若话题有趣,他的话不少,不过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起伏,让人见着好像他对话题不感兴趣似的。
吴琼不好和其他男子聊天。曹暾为免吴琼尴尬,语速略微快了一些,接话题的速度也很快,不让吴琼误解自己在应付。
虽然他确实在应付。
王安石频频把视线投向妻子。见妻子和曹暾聊了起来,神情很是轻松愉悦,他才松了口气。
曹佑一向最细致体贴,他见状,压低声音道:“君不用担心令阃无聊,暾儿很健谈。”
章惇笑道:“我们故意把暾儿留在那,就是陪令阃。不然早把他拎来了。”
章楶叹气:“你还问为什么暾弟不喜你。有你这样把他拎来拎去的朋友吗?”
章衡不住地点头。
苏洵惊讶:“你们不把暾儿抱过来,是这个原因吗?”
几位少年郎看向苏洵,默然无语。
苏洵以蒲扇捂脸,干咳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嫌弃暾儿年幼。”
几位少年郎被苏洵逗笑了。
章惇撇嘴道:“谁敢嫌弃他啊。”
章楶乐道:“上次学问比试,我可是垫底。”
章衡又点头,被章惇抽了一下手臂后,才想起上次学问比试自己拔得头筹,便不动了。
章惇见章衡这样,又想抽章衡,被曹佑挡了下来。
章惇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王安石已经从刚才众人的自我介绍中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当几人不带曹暾过来聊天时,王安石也以为是他们照顾曹暾年幼。虽然曹暾有神童之名,但王安石弱冠进士及第,见过的神童不知道有多少,对神童并不在意。即使曹暾表现得机敏了些,他也没想过与曹暾结交。
听这几人之言,王安石终于对曹暾产生了些许兴趣:“曹家暾儿真的参与了《归安丘园》的创作?”
章惇无奈道:“他真的是主笔。”
章楶拆台:“主笔不是佑三吗?暾儿惫懒,只口述,是佑三写的。”
章惇辩驳:“照你这么说,主笔该是印刷的人。”
章楶竟点头:“有道理。”
章惇伸手去敲章楶,又被曹佑挡住。
章惇收回手。曹佑心里叹气。惇七怎么老爱动手动脚?能不能注意一下在外的形象?真是活泼过头了。
王安石道:“即使托古言今,著作者言及今人之事十分通透,很难让人相信是一名五六岁稚童所想。”
章惇没好气道:“对啊,所以我特别不服气。”
章楶叹气:“人外有人啊。”
章衡这次终于开口多说了几句话:“暾弟就是特别通透,仿佛有宿慧之人,有一双通彻世事的双眼。”
章惇反驳道:“哪家有宿慧之人连识文断句描字都要从头学?别为我们不如暾弟找借口了,他就是没缘由的厉害。”
章衡道:“我不是找借口,是夸他。不过暾弟的字已经不错了,别再嘲笑他的字。”
章惇摇头:“谁嘲笑他了?我说的是从头学,从头学。”
听了几人的话,王安石对曹暾更感兴趣。不过曹暾正陪妻子聊天,王安石便按捺住好奇,不要求把曹暾也抱来一起聊。
终于有了兴致后,王安石摒弃了偏见,与几人聊得开心了些。
三章的学问都不错,王安石站在前辈的角度上为他们指点迷津。三章受益匪浅。
苏洵向王安石讨教科举经验,王安石不计较苏洵的“急功近利”,详细述说自己在科举中的经验,尤其是避讳。
王安石本来差点被点为状元,因殿试策论中的“孺子其朋”惹了皇帝不喜,名次挪到了第四。
这件事王安石本来是不知道的。殿试第一和殿试第四对他而言只是个虚名,都一样,他不在意这个。欧阳修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曾在随父入京时与曾巩结交,曾巩将王安石的文推举给欧阳修,王安石便得了欧阳修的赞赏和注意。
王安石考殿试的时候,欧阳修虽职位不高,只能在殿试考官中当陪坐的,没有资格发表言论,但皇帝和考官的对话他能听到。欧阳修以为王安石定能很快入馆阁,成为皇帝御笔。为免王安石以后再次犯忌讳,欧阳修便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观察几人才华,都是有进士之才的人。自己踩过的坑,他便告知了几人。
曹暾虽然没有与他们交谈,但他们都是坐在一起,几人聊天他都能听见。
闻言,曹暾抬头看了王安石一眼。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一眼就看出王安石藏在眼底的不屑。
曹暾心里嘀咕,这拗相公即使年轻,心里傲气也太足了,对皇帝都敢不服。还是说因为拗相公正年轻着,所以比年老的他更加尖锐?
所谓的暗中的避讳,都不是写在明面上的避讳,而是和当朝时事息息相关。
苏洵身在蜀中,朝堂无人,不了解当权者之事,听言不能理解:“‘孺子其朋’是《尚书》的典故,周公对周成王所言,希望周成王能和群臣和睦相处。这能犯什么忌讳?”
众人沉思。
曹佑最先道:“可能这句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陛下认为王兄不够庄重。”
章衡摇头道:“典故而已。如果细究这些,许多典故都不能用了。当今圣上连殿试中直言抨击他的文章都能容忍,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心有不满。”
章惇沉思。他也如此认为。虽然皇帝没有太过分,只是把王安石的名次延后了几位,没在状元榜眼探花之内,但如果是他因这点小事丢了三鼎甲,一定呕死。
王安石端起茶杯,喝茶不语。他心里是知道缘由的,但不好说出来,希望这几人能自己悟出来。
曹佑眼眸闪了闪,也端起茶杯。他心里想到了,也不好说出来。
章衡就罢了。章惇和章楶已经与曹佑很熟悉,见状就知道曹佑绝对知道了正确答案。
“你知道什么就说啊,难道担忧我们告密?”章楶开玩笑道,“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将来也犯忌讳怎么办?还是不是朋友?”
章惇看向曹暾:“暾弟,你最为机敏,也猜到了吧?过来,悄悄和我说。”
王安石看向曹暾,好奇曹暾是否真的世事澄明。
曹暾没有过去说悄悄话,委婉道:“陛下年幼登基。”
王安石双眼迸发异彩,嘴角上弯,很是欣喜,拱手道:“小公子果然是《归安丘园》的主笔。”
曹暾拱手还礼:“王公唤小子曹暾,或暾儿即可。当不得王公这声小公子。”
王安石道:“我也和他们一起称呼你为暾弟吧。暾弟可称呼我的字。我近日就要启程去鄞县。暾弟若想请教学问,我随时恭候暾弟的信。”
王安石自负才学,没想过曹暾不会给他写信。
曹暾再次拱手:“是,谢介甫了。”
章惇重重叹了口气。王安石可没有告诉他们可以直呼字呢。他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的字!
文人皆有傲气,越厉害的文人越这样。王安石不介绍字,就是不想与他们平辈结交,章惇不会自讨无趣。
不过王安石并非不会处事,他对曹暾介绍自己的字后,也立刻向众人再次自我介绍。对这几个少年郎,他还是挺欣赏的。
苏洵的才学稍差了一点,但性情与他相和,王安石也愿意与其成为泛泛之交。
吴琼轻轻推了曹暾一下:“暾儿可要过去?”
曹暾摇头:“不了。我们继续聊李白。”
吴琼抿嘴轻笑:“好。”这孩子真是聪慧可爱。希望她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将来也能与这孩子一样优秀。
几人都不蠢。即使苏洵在政治上的敏锐度差了点,曹暾提点后,他也了然王安石犯忌讳的原因。
若是皇帝成年继位,这句话大概看过就忘。正因为皇帝真的是孺子继位,甚至可能他还未亲政时,辅政之人多次用这句话提点皇帝,皇帝便对“孺子其朋”稍有些敏感了。
思及时事,这句话确实犯忌讳。皇帝只是不让王安石入三鼎甲,也算脾气好了。
苏洵对科举之路越发忐忑:“没想到还有暗地里的避讳,若无人引路,不知道要走多少次歧路。”
章衡道:“明允不用太担心,有些忌讳现在是忌讳,以后可能就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不是明面上的忌讳,终究只是看阅卷者的心情。运气一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自扰无用,我们就不必自扰。”
苏洵长喟一声,笑道:“是我落榜太多次,有些执着了。”
他对章衡拱手,感谢章衡的提点。
王安石见苏洵如此,对苏洵的好感深了一点。接下来,他不再言学问,着重提了科举经验。
他想,几人学问都很好,缺少的可能就只是科举经验。虽然官宦子弟家中不会缺少进士,但他是庆历二年进士,登科时间离现在很近,经验对他们可能更有用。
曹暾仍旧没去听。
范仲淹的科举改革废除后,进士科再次以诗赋文采为重。他绝对考不上进士科,只能走童子科捷径,去听了也无用。
作者有话说:
王安石殿试被调换名次的事应该是宋仁宗自己做的。只是文人和后世人总爱为皇帝找背锅的人,于是把这件事写成是晏殊的错,晏殊在这个词上作弊加圈,然后引诱宋仁宗对这个词不喜,为了让女婿的弟弟当状元。
这个应该是文人(又是《默记》)见状元正好是晏殊的女婿的弟弟,杜撰的。以晏殊为人,不会这样做。何况女婿的弟弟这亲戚关系也太远了吧,不值得晏殊为他在殿试上作弊,玷污自己的名声。
而且那个状元也不是多重名利的人,他得状元后没多久,就因为母亲生病而哀伤过度而亡。会因为亲人离世而丧失生意的孝子,不太可能多在意状元这个名声。且杨寘已中二元,“三元及第”是完全有可能的。就算王安石没犯忌讳,皇帝也有很大几率将殿试第四的杨寘拔为状元。“三元及第”是吉兆啊。
唉,杨寘都死了,文人还黑他的“三元及第”是作弊来的,是晏殊给他搞来的。真的酸(捏鼻子)。
第32章 何处是边塞
谈兴一起, 众人就聊得忘记了时间。
曹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对吴琼道:“婶婶,我们去为他们点饭。”
吴琼问道:“暾儿可是饿了?”
曹暾朝着正聊天的众人努嘴:“是他们该饿了。”
吴琼了悟。
她牵着曹暾的手离开。曹家护卫立刻走过来跟随其后。
吴琼对曹暾道:“介甫这人啊, 一旦专注什么事, 立刻废寝忘食。别说吃饭, 连梳洗都会忘记。若是在官署,我不把他旧衣拿走,把新衣放他手边他都不换。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他, 不会持家呢。”
“我觉得吃饭比梳洗重要……不过他如果脏兮兮的,确实会在官场上遭受非议。”曹暾道,“读书人爱写笔记小说, 介甫一定是很好的题材。”
吴琼疑惑:“什么题材?”
曹暾便对吴琼说了后世人对王安石的“拆洗”小段子,假装是自己通过阅读无数文人笔记小说猜测的套路。
他当然知道王安石纵使忙起来不在意卫生习惯, 也没到真的一年不肯洗澡的地步。吴琼也不会在笔记小说里那样, 因为王安石太脏不肯与王安石同寝。但这和造谣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是文人,就要学会在笔记小说里造谣。我爱造谣,造谣使我快乐。
吴琼听得不断捂嘴,不然就要笑出声来。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暾儿要不要在你的小说里加一个我家介甫那样的角色?”
曹暾仰头, 也压低声音道:“我若是抹黑他,会不会不太好?”
吴琼小声道:“没什么不好的。他最讨厌拾人牙慧, 说不准看见你的小说中有人不修边幅,他便愿意注意容貌了。”
曹暾点头:“好。”王安石本来就要出场,他只是客套一下。
吴琼语气期待道:“可要把他写坏一点哦。”
曹暾再次点头。其实不是很坏啦。
曹暾想起王安石和吴琼应该已经有孩子了, 随口提醒了一句:“成年人不爱干净无事, 别让他靠近小孩。小孩脆弱, 碰到了脏东西容易生病。孩童大部分药都不能服用, 生病了很难治。”
吴琼立刻正色道:“我记住了。”
片刻,她莞尔道:“暾儿这么小,还会知道如何养小孩?”
曹暾点头道:“嗯,我没爹娘养,要自己养自己,所以多学了些。”活着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使他不喜欢这里,也不想死,平时绞尽脑汁和小叔叔一起把自己养好。
吴琼愣住。她不了解曹暾的家庭情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不会伤害孩子的心。
曹暾笑了笑,道:“婶婶别在意。我有很多长辈关爱,不在乎那个。”
哪能真不在乎呢?吴琼心里叹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江南的风景。
王安石上一次任职地在扬州,这次任职的鄞县在明州,都属于江南。吴琼试图用江南的风景转移曹暾的注意力。
她以为曹暾年幼,肯定没去过江南。曹暾却是去过的。
曹暾提起江南事时,吴琼很遗憾没能早些认识曹暾。可她转念一想,那时曹暾还年幼呢,她和介甫也不可能结识曹暾。
只是曹暾年岁那么小,都已经有记忆了吗?真不愧是名声响彻京城的神童。
吴琼再次感慨道:“若我儿有暾儿这样聪慧就好了。”
曹暾心道,你儿可比我聪慧多了,就是身体不好。
王安石和吴琼是表亲。除了早夭的子女外,所生两个儿子一个自幼身体不好,一个有精神疾病。两个女儿因史书无记载,不知道其有没有天生的疾病,不过都比儿子活得长久。
这时候的人喜欢亲上加亲,同辈分的表亲结婚。曹暾只能管好自己和小叔叔不近亲结婚,其他的他可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明清时曾立法试图阻止姑姨表亲结婚,违者杖八十并离婚,结果民间并不理睬,官府大部分时候也懒得追究。尤其是乡村,官府管不到那去。到雍正时便废除了此律令,“其姑舅两姨姊妹,听从民便”。
杖八十阻止不了表亲结婚,就算曹暾将来能当皇帝,把杖八十改成杖八百都没用。
他只顺着吴琼的话,承诺把自己和小叔叔养育病弱孩童的心得给吴琼写一份,聊胜于无。
吴琼不太相信小孩的养自己心得,但也谢过了曹暾的好意。
两人来到定斋食的地方。做斋食的大和尚热情地介绍寺庙的特色菜。
今日寺庙没什么客人,曹暾和吴琼得以在一旁看着大和尚做饭。
他们见大和尚把衣袖绑在身后,运刀如飞,寒光飞舞,将山中取用的嫩笋、蘑菇、枸杞菜切成了丝,加以胡椒、盐以素油爆炒,再倒入水,是为三脆羹;
又取干粉放入盆中,加湿粉打成厚浆,再将盆置入滚水中,不断搅动,直至浓浆变熟,然后将浓浆团入手中,搓成细条入汤锅,烫熟后过一遍凉水放入碗里,浇上芥辣子,是为索粉;
最后以绿豆粉皮包裹决明嫩苗做成的馅,放笼上蒸熟,便是寺庙的时鲜特色斋食决明兜子。
三样主食备好后,大和尚又用白水煮了菜切碎拌了麻油,并配上酱瓜、腌萝卜,一桌子素斋便做好了。
和尚们手持托盘跟在曹暾和吴琼身后,曹暾手捧着一个刚出笼的决明兜子,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地咬。
闻到香味,曹佑最先停下讨论,起身来布置饭食。
三章和苏洵都立刻准备吃饭,唯有王安石刚起了谈兴,实在是不想吃。
可众人都已经停下,他也只能一起吃饭。
大和尚们将斋饭放在了每个人身前的小桌上。吴琼因是女子,她的小桌离众人稍远些。
曹暾继续陪着吴琼,吃饭的小桌子就在吴琼一旁。
吴琼做好了喂曹暾吃饭、为曹暾擦嘴的准备。曹暾用筷子和勺子都很熟练,半点没给吴琼表现的机会,让吴琼颇为遗憾。
待曹暾用完饭,他叫人端来水,给每个人擦脸漱口。
他悄悄地观察王安石。王安石并无不自在,清理仪表的动作与他人一样熟练。
唉,王安石一讲卫生就不自在果然是段子,没意思。
吃完饭后,众人去更衣了一番,然后继续聊天。
经过半日的聊天,他们熟悉了许多,便聊起了时事。大宋边疆那个鬼样子,一谈时事,就免不了谈军事。
仍旧陪着吴琼的曹暾坐直了身体。来了来了,小叔叔开始打全场了!
曹暾最喜欢看小叔叔打碾压局了!
吴琼小声道:“暾儿若感兴趣,过去一同聊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曹暾顿时失去了观赏小叔叔打碾压局的兴趣,兴致勃勃道:“婶婶带了什么书?”
他出门的时候书都被章惇搜走了。
吴琼从怀里拿出一卷记录古时风俗民情的杂闻书。
曹暾一瞅,哎呀,是我没看过的。他便立刻装可爱孩童,与吴琼一同读书了。
吴琼摸了摸曹暾的脑袋,笑容慈爱极了。
章惇往曹暾那边看了一眼:“又给暾弟找到空隙读书了。”
章楶道:“他和吴夫人一同读书,不好阻拦吧?”
王安石疑惑:“你们为何要阻拦他读书?”
章衡道:“暾弟年幼,精力不济,劳累过度伤身。”
王安石仍旧疑惑:“读书怎会劳累过度?”
苏洵笑着道:“对孩童而言,劳心也是劳力。孩童要多动动,身体才会好。”
王安石想起自己病殃殃的孩子,认真地听从众人的意见。
他起身走到吴琼处,将曹暾的家人今日不让曹暾读书的事告诉吴琼。
吴琼在曹暾不开心的目光中将书收起来:“那我带暾儿四处逛逛,你们继续聊。”
王安石点头。
曹暾幽怨地瞪着王安石。
王安石严肃地对曹暾道:“不要让长辈们操心。”
曹暾心道,你个读书读得蓬头垢面的人好意思阻拦我读书?
曹佑想陪着曹暾一同散步,被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拉住胳膊,连章衡都站起来按住曹佑的肩膀。
聊兵事没有曹佑,就象是吃菜不放盐。曹佑必须留下!
“把你们曹家和我们章家的护卫都派出去,还担心保护不好暾儿?”章惇道,“这么多人都保护不了暾儿,加你一个又有什么用?”
曹佑仍旧不放心。
曹暾道:“我能指挥得动护卫,别担心。小叔叔好好玩。”
他对曹佑摆了摆手,牵着吴琼的手离开,好像曹佑才是那个小孩似的。
苏洵忍俊不禁:“佑三,你确实操心过度了。”
曹佑在心里叹气。我操心过度?说出他的身份,你们肯定比我操心更过度。不过就算不知道曹暾的身份,曹佑也一样的操心就是了。
章家和曹家的护卫和家丁加起来,都有十数人了。曹暾带着十数人浩浩荡荡逛寺庙,别的人远远一见着立刻就避让,确实没有危险。
走远一点后,曹暾仰头,期盼地问道:“婶婶,现在他们已经看不见我们了,我们看书好不好?”
吴琼俯身轻轻点了点曹暾的鼻子:“不行。”
曹暾的眼神立刻变得无力,所有表情都被风吹走了。
吴琼搓了搓曹暾的脸,被曹暾瞬间变脸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曹暾任由吴琼搓脸,神情又恢复八风不动的超然了。
不能看书,无聊,什么都无所谓了。
逛了约半个时辰,曹暾走走停停,累了就由曹家的护卫抱着看风景。
他回去时,曹佑已经坐到了王安石身边,手臂被王安石死死抓住。
曹佑的神情略有些尴尬。三章和苏洵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吴琼忙走上前,轻拍了王安石的手臂一下:“你怎么拉着别人家小公子不放?”
王安石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曹佑整理了一下被王安石扯歪了的衣襟,伸手弹了一下龇牙咧嘴故意嘲笑他的小侄子的额头。
“介甫兄只是激动了些,我无事。”曹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城了。”
他摸了摸曹暾的领口,曹暾的后背果然湿了。
曹佑忙和众人告辞,抱起曹暾去擦汗换衣服。
吴琼看着曹佑照顾曹暾那熟练的模样,对曹暾所说的养孩子心得多了几分期待。
王安石的眼神一直黏在曹佑身上,看得背对着他离开的曹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曹佑为曹暾换好衣服,抱着曹暾来与王安石告别时,王安石不顾曹佑怀里还有个孩童,一直抓着曹佑的袖口念着一定要写信。
曹佑自然是应下。
三章交换眼神。
章惇:我就说,一聊起兵事,别人眼里就没我们了。
章楶:我还要继续努力。
章衡:佩服。
苏洵叹息:“佑三不过在江南住了几年,就对江南地形如此理解,好像曾在江南亲身作战似的。哈哈,若不是江南无战事,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向哪位将领请教过。”
曹佑的眼眸一沉。
章楶道:“怎么没有请教过?你忘记大宋的半壁江山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江南和蜀地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他当然熟悉江南这个战场。”
苏洵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对啊,我忘记我们大宋还有南伐了。江南在南伐的时候也是边疆啊。”
苏洵自以为说了一个“江南即边疆”的很好笑的笑话。三章都认为苏洵这个笑话很冷,不过还是给了苏洵面子,敷衍地笑了几下。
王安石继续黏黏糊糊:“佑三郎如果去了边塞,也定能迅速掌握边塞情况,成为一员良将!”
曹佑扯了扯嘴角,很努力地露出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吴琼以为曹佑被自己丈夫的热情吓到了,扯了扯王安石的衣摆,让他别太激动。
王安石收到了妻子的提醒,十分艰难地松开了曹佑的袖口。
曹佑等人上马车离开时,王安石还痴痴地望着马车的背影,看得吴琼笑得倒在王安石肩膀,身体直颤。
“谁之前还表现得不乐意交朋友?”吴琼促狭道。
王安石护住快笑得摔倒的妻子,感慨道:“是我眼瘸。曹家真是家学渊源,代代出良将啊。”
可惜当今皇帝小心眼,不知道佑三郎什么时候才能去边疆。还好佑三郎年纪不大,等得起。
回去的路上,曹暾照旧在曹佑怀里盘了窝,准备睡觉。
他发现曹佑没有配合他做窝,疑惑道:“小叔叔,你发什么呆?也累到了?”
小叔叔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难道被王安石的热情吓到了?不至于吧?王安石的热情和之前的章楶差不多。
“无事……嗯,有点累到了。”曹佑从前世的感情中抽离,微笑着护着曹暾睡觉。
章惇又成了曹暾的脚垫子。
下午暑气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浓多了。曹佑轻轻地为曹暾打扇子,马车中的几人都安静下来,不吵着曹暾睡觉。
曹佑看着怀里小侄儿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边疆……啊。他只知道在黄河以南,尤其是江南附近如何带兵打仗,是因为那就是他的边疆啊。
……
“怎么不在屋里休息?”狄青正在院内练刀,见幼子狄诤扶着墙壁从屋里走了出来。
狄诤板着脸道:“父亲,我的病已经好了,想多动动。”
狄青将木刀丢回架子,拿起布巾擦了一下汗,才去将狄诤抱起来道:“病去如抽丝,慢慢来,不急。还有,叫爹爹,称呼那么严肃干什么?读书读多了,都变成迂腐小书生了。”
狄诤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道:“爹……爹。”
狄青看着幼子泛红的耳朵,忍俊不禁。
叫声爹爹都能害羞?诤儿还真是可爱。嘉善都没这么害羞。
狄青三十来岁时,就回家探亲了一趟,多年无身孕的魏氏竟又得一胎,且是双胎。
狄青听闻此事已经回到边塞,心里不仅没有欢喜,还十分不安。
妻子也年过三十,恐怕这一胎很危险了。他却在战场,不能回家照看妻儿。
哪知道妻子这一胎生育得十分顺利,不仅自己恢复得极好,一双儿女竟都活了下来。后出生的妹妹身体很好,早出生的兄长病恹恹的,但也顺利活到了现在。
待儿女活过三岁后,狄青为儿女取名,录入族谱,小女儿名字也按照男子来取。
最小的女儿名为狄誐,小字嘉善,“嘉善”即“誐”的含义。
病弱的兄长名为狄诤。狄青担忧狄诤的身体,为其取民间常用的小字“弃疾”,希望狄诤的身体能变健康。
狄誐说话走路都很早。狄诤似乎因为体弱,显得比同龄人迟钝些,很不爱说话,常独自发呆,摔倒了也不哭不闹,仿佛痴傻。
狄青不担心狄诤比常人愚笨。他会努力攒家产,让狄诤即使愚笨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只担心狄诤会早夭。
还好狄诤初春那场重病痊愈后,精神好了许多。太医说好好养着,狄诤长大的概率很大。
狄青已经回到京城,能一直陪伴家人,和妻子一同照顾儿女。一切都在转好。
魏氏见狄青一回来,幼子的身体便好了,便认为是狄青“镇”住了狄诤的灵魂。她手一叉腰,指挥狄青亲自照顾狄诤。
狄青与家人聚少离多,第一次带孩子,很是有趣。
狄诤自病愈后,不仅精神更足,似乎也开悟了,变得很聪明,识文断字学得快极了。若不是狄青担忧狄诤精力不济,他都要为狄诤寻启蒙的名师了。
狄青抱着狄诤坐在石桌旁,为狄诤读信。
欧阳修到达滁州后就向狄青写信。他听闻狄青已经回京任职,既担忧狄青被东京浮华所迷,又担忧狄青卷入朝堂争斗,便以友人的身份给狄青写信,提醒狄青要谨言慎行,保持警惕。
他还给狄青列了书单。狄青既然回到京城,便有时间读书了。以前狄青在边疆时被范仲淹教导《左氏春秋》,范仲淹夸赞狄青读书勤奋。现在狄青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研读儒经和史书,用古人之事陶冶情操。
狄青与欧阳修年龄相仿,但达者为先,他视欧阳修为师长,很重视欧阳修的来信。
狄青读欧阳修之信,只觉满纸文采斐然,口津生香,便为稚儿读信,当作启蒙教导。
狄诤听着狄青读信,神色飘忽。
滁州啊。
欧阳文忠公知滁州,写下了一篇《醉翁亭记》
他也曾任滁州知府,写下了《声声慢》和《木兰花慢》。
此时,欧阳修知滁州,去的是大宋腹地。
彼时,他任滁州知府,滁州已经是大宋边塞重地。他任知府时,与金兵在滁州殊死拉锯,直至生病离开。
他那一生中,滁州被金兵攻陷过九次。城里死伤者无数。
欧阳修知滁州,写下的是“乐亦无穷”。
而自己在滁州,却只剩下“愁肠殢酒”。
黄粱一梦,彼梦,还是此梦?
狄诤恍恍惚惚,难以从昨日梦魇中清醒,几乎丧命。
尤其是父亲给他取的小字,竟仍旧是“弃疾”,让他更加深陷回忆,无法自拔,也无法接受这离奇的新生。
直到母亲为自己病急乱投医,差点被奸僧所骗。而一个比自己还矮小的孩童挡在他与母亲、妹妹面前,斥退奸僧,护住了他们一家。
狄诤突然醒来。
他这一世是真的。家人是真的,大宋是真的,这脚底下的还未沦为敌土的大地也是真的。
他浑浑噩噩几年,让母亲痛苦,妹妹难过。重活一辈子,居然还不如此时一个陌生的幼小孩童。
不行啊,他得醒来了。
“弃疾,怎么发呆了?是听不懂爹爹念的信吗?爹爹给你解释?”狄青温和道。
狄诤回过神,点了点头。虽然能听懂,假装听不懂吧。
狄青兴致勃勃为幼子授课,颇有成就感。
他解释完后,问道:“听懂了吗?”
狄诤再次点头。
狄青笑道:“我儿真是聪明。你好好读书,等你能读经后,爹爹我会拼了厚脸皮,去求范公指点你!你知道范公吗?特别厉害的贤人!”
狄诤继续点头。
范文正公,他当然知道啊。他还知道自家爹……父亲,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呢。
新的人生,真的好像一场梦啊。
狄诤又走了一会儿神。
他没有太多前世的记忆,似乎不能说自己是前世那个辛弃疾;
但他又拥有太多前世的恨意,很难成为一个全新的稚童。
我是谁……我该如何做……狄诤仍旧搞不明白。但是,他若能活到宋哲宗时,或许能跟着官家和章相公,短暂地璀璨一把了吧?
狄诤振作起来。
“父亲……唔,爹爹,我想向范公请教。我要考科举。”狄诤道。
狄青开心道:“好啊好啊,虽然爹爹能为你求官,但能自己考科举,那真是太厉害了。你好好努力,爹爹一定能为你求到范公的指点。”
狄诤重重点头:“嗯。”就当这是一场美梦也不错。
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日无三更,欠账仍旧是3章。
碎碎念:
1、
《声声慢·滁州旅次登楼作和李清宇韵》——这首是刚来滁州写的
征埃成阵,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层楼。指点檐牙高处,浪拥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
千古怀嵩人去,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看取弓刀陌上,车马如流。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路上行人,踏起的阵阵尘埃四处飞扬,行客相逢的时候,都交口称道:这座大楼像幻觉中出现的奇景。他们指点着最高处的檐牙,称赞它建筑的奇异雄伟,像波浪起涌,浮云飘动。今年这一带有万里长的地方,金兵没有来侵犯,人们过着太平的日子。但是,这还不够,还要废除长淮的界限,恢复原来宋朝的版图。我们要建立一支有千骑的地方军,用以保卫地方上的安宁。登上高楼,凭靠着栏干观望,东南临安的上空,有一股吉祥的气象,这可能是皇帝下决心要发兵打过长淮去,收复西北的神州。
有很长的时间了,怀念嵩洛的李德裕早已去世了;有人笑我,为什么在这个楚尾吴头的地方不走?看吧!像刀弓一样的田中小道上,往来的车马像流水似的连绵不断。从现在起,我们要尽情地享受这赏心乐事的快乐,要尽快安排酒令诗筹等娱乐器具,以供应人们来这里饮酒赋诗的时候用,我们要把这里建设成华胥国,虽然这是个梦,但是,我们祝愿人们年年来这里象旧地重游一样-
《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这首是快离开滁州时写的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留教视草,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我感到人生衰老,早年的情怀、趣味全减,面对着送别酒,怯惧年华流变。何况屈指计算中秋佳节将至,那一轮美好的圆月,偏不照人的团圆。无情的流水全不管离人的眷恋,与西风推波助澜,只管将归舟送归。祝愿你在这晚秋的江面,能将莼菜羹、鲈鱼脍品尝,回家后怀儿女团取在夜深的灯前。
趁旅途的征衫未换,正好去朝见天子,而今朝廷正思贤访贤。料想在深夜的承明庐,正留下来教你检视翰林院草拟的文件,还派遣筹划边防军备。长安的故友倘若问到我,只说我依然是愁肠满腹借酒浇愁愁难遣。遥望秋天的云霄里一只落雁消逝不见,我沉醉中听到有谁奏响了空弦!-
短短几年,辛弃疾就从斗志高昂变得有些心灰意冷了。
2、
我老提嘉祐二年龙虎榜确实是伏笔,有一位穿越者要去争一争那龙虎。
但那个人肯定不是写不来诗赋的曹暾暾[狗头]。
第33章 盛世的苗头
曹暾回家后, 还真写了一份养娃(自己)心得。
王安石离开京城的时候,曹暾等人前去相送,曹暾便把养娃心得交给了王安石。
至于王安石信不信, 他就管不了了。
王雱被乳母抱在怀里, 大着胆子东张西望。
曹暾顺手将章惇插在他耳畔的大红花塞给小王雱。
小王雱露出只有几颗小米粒牙齿的微笑, 抓着大红花对曹暾挥挥手。
吴琼笑着把小王雱手中的大红花拿走,反手插在了王安石的耳畔。
王安石便顶着他那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严肃脸,簪着大红花上船了。
曹暾嘴角微抽。大宋人喜欢簪花的风俗真是难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 准备回家休息。
章惇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插在了曹暾的耳畔。
章惇眨了眨眼:“我们都簪花,你也要簪花。”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哦, 好。”
他刚应下,章楶也摸出一朵大红花, 插在了曹暾另一只耳朵后。
曹暾:“……”无不无聊?
章衡讪笑了一声, 合群地拿出花朵,仔仔细细地簪在了曹暾没几根毛的小揪揪上。
曹暾:“……”怎么章衡也变坏了?
苏洵忍着笑,摸出一个花环套在曹暾脖子上。
曹暾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花环,然后无语地看着苏洵。
他不能理解,苏洵怀里怎么能藏一个花环, 花环的花朵还没压坏?
神奇。
曹暾看向曹佑:“来吧。你又藏了什么?”
曹佑忙摇头。
曹暾松了口气。
见曹佑不合群,章惇扑了上去, 把袖子里的花朵全拿出来,胡乱往曹佑的发包上插。
章楶也狞笑着摸出花朵,往曹佑衣襟上塞。
章衡嘴里说着“抱歉”, 行动上仍旧与两位族叔站在一起, 闭着眼睛往曹佑头上撒花瓣。
苏洵牵着曹暾走到一旁, 免得四人胡闹碰到曹暾。
曹暾脑袋往旁边一耷拉。
为什么三章永远那么活泼?尤其是章惇, 你精力是不是充沛过头了?
他想起章惇晚年快被贬死的时候,还带人去帮村人抓拦道的大猿猴……罢了,章惇这一辈子已经望到头,改不了。
范仲淹从欧阳修口中认识了王安石。他没想到自己感慨了几句王安石不肯入馆阁后,太子居然两度偶遇王安石。
真是有缘。
范仲淹忍不住给欧阳修写信,调侃这件事。
欧阳修看到范仲淹的信时,正在修亭子。
闻言,他止不住笑意道:“确实有缘。”
若说欧阳修最初只是欣赏王安石的文章。王安石任地方官时颇有政绩,又拒绝进入馆阁,这不慕名利又肯干实事的性格让欧阳修更加欣赏。他在心里道,王安石还年轻。如果太子能顺利继位,说不定他们能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欧阳修的笑容在看到曹暾给王安石写“养娃心得”时,变成了一片冰冷。
官家在外朝上只是不太坚定,在后宫上则特别荒唐。
前朝入不敷出,官家却不愿停下宫中宴饮歌舞。帝后都很节省,偏偏其余宫人奢靡无度。
从江西给张美人送金桔,和从巴蜀给杨贵妃送荔枝有区别吗?
欧阳修不止一次为张美人之事给皇帝上书。
庆历三年,前线战事正进入关键阶段,军费消耗巨大,皇帝都要向京中富户“借钱”来补亏空。皇帝却为了张美人母女,在寒冬腊月让染院工匠在大雪中敲冰取水,染练八千匹绫罗。欧阳修就上书言“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皇帝从不理睬。
张美人和襁褓里的小公主一个冬季都要用八千匹绫罗,小太子的养娃心得中,却在说如何与曹佑一同把南方产的土棉布旧衣服变得更加舒适。
婴孩长得快,衣服要做大一点,这样才能穿得长久;短了的衣服打补丁时,补丁要在表面,里面再缝一层柔软的衬子,既能保暖又省布料,难看什么的不重要;冬季的棉服要用针线细细缝成小格,遇到太阳天就要拿出来,一边晒一边拍打……
欧阳修看得后槽牙都要磨碎了。
皇帝不能割舍帷帐中的情爱,这群臣能理解,私事而已,不太涉及国事他们都能忍。
可太子之事是国之重事!先帝偏爱刘皇后,也不是把太子丢出宫,而是让太子认刘皇后做母亲……等等,欧阳修背后一股凉意窜上脊椎,冻得他浑身一颤。
抱宫人之子充作皇后之子,还能说皇后是嫡母,本就是一众皇子皇女之母。皇帝应该不会比先帝更荒唐吧?
欧阳修的手狠狠拍在桌案上,强压住自己找皇帝吵架的心。
他无惧自身安危,但太子还小,他不能因为冲动害了太子。
欧阳修想起太子那副除了读书和习武之外,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太子从小都不见父母,性格冷淡不是理所当然吗!
欧阳修看到曹暾的“养娃心得”时,范仲淹也将“养娃心得”改了些犯忌讳的地方——比如不让孩子去佛道之地,细细斟酌后呈给皇帝。
范仲淹很焦虑。
皇帝存活的子女极少。昔日皇帝有儿子诞生,一定会普天同庆。皇子都被皇帝亲自安排在自己寝宫养育,恨不得日日见到。
皇帝看似看重太子,每隔几日都要询问太子的生活。但自太子上次去金明池,皇帝已经两个月没有召见太子。
范仲淹宦游时,也时常不能陪伴年幼的儿女。但他总是时时想念,若有机会,必定将家人接到身边。
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不亲眼看看?
皇帝给范仲淹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皇帝一边十分为这个聪慧的太子自豪,愿意背负着朝堂压力给儿子悄悄寻来贤臣为师;一边却吝啬在私情上关照这个唯一活着的儿子。
无论皇帝心里因何原因别扭,范仲淹都不能放任皇帝对太子冷淡下去。
他将太子的“养娃心得”假借趣事之名报给皇帝,就是要让皇帝看到太子私下的寂寞和苦楚。即便帝后不能表露身份,但帝后身为“曹暾”的姑父姑母,也可以以寻常长辈的身份关爱“侄儿”。
皇帝能在四五日之内连续两次给张美人的母亲晋封,对张家和其他宠妃的子嗣都爱重无比,只是多召见曹家一稚童,又没给曹家恩典,为何不能做?
范仲淹对太子的寒酸心疼无比。
纵然一月千贯的月例听着很多,确实是按照皇太子的份额,但皇太子的份额中可不止例钱。不算太子仪仗护卫,光是衣服、香料、粮食、炭火、配饰等零零散散的补贴,远不止千贯钱。那一千贯的铜钱,还不到太子本该拥有待遇的十一!
曹琮也心疼不已,斥责曹佑为什么给曹暾穿旧衣服。我曹家再穷,给曹暾量几身绸缎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曹暾这才知道为何家中气氛如此古怪,人人看着自己都一副眼睛抽筋的模样。
他为只知道一味道歉自责的小叔叔解释道:“家里有新的绸缎,但孩童皮肤娇嫩,还是穿洗过的旧衣更好,不是我亏待自己。”
曹暾细数穿旧衣的好处。
现在绸缎的染料多为天然矿石和植物,小孩穿着容易过敏,还可能有毒,也不吸汗。民间小孩也有穿“百家衣”的习俗。
至于长大后他仍旧喜爱穿半旧的衣服,不是衣服穿一次就丢掉……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为什么要穿一次衣服就把衣服丢掉啊!
曹暾不能理解。
至于衣服上的刺绣洗了之后可能会坏,那就不穿带刺绣的衣服呗。他还嫌弃刺绣膈肉呢。
曹琮被曹暾的一番辩白惊得说不出话,更加焦虑。
范仲淹既欣慰太子的节俭,又心疼太子的节俭。
曹暾道:“我就这么小一点,能吃多少美食?穿多少华服?一百两银子完全花不完。我过得已经很奢侈了。”
奢侈……曹琮和范仲淹更加心疼。
曹暾兜着手,无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摸了摸鼻子,退后了几步。
如果暾儿只是曹家人,一百两的月例确实很奢侈。可谁让暾儿可能是太子呢?太子说他就爱穿旧衣服,衣服上还不能有刺绣,确实会让人心疼。
曹暾好说歹说,才没让曹琮给他做带刺绣的新衣服。
东京城的衣服比吃食贵多了,一件破旧的衣服都值数百钱。官宦为家中男女仆从置办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至少百贯钱起——也就是曹暾一个月的月例钱。
官宦每个月有布匹、粮食补贴,不需要在外面做衣服。曹暾用的是曹琮的补贴,不用在外面买衣服。但曹琮的补贴用于全家老小,曹暾也无法太奢侈。若曹暾要额外做新衣,就得去外面店铺买,那一身衣服不知道花他多少个月的月例钱。
曹暾真是头疼无比。
有一种寒酸,是师长认为他过得很寒酸。
我已经过得很舒服了,不要让我更改我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很烦!
曹暾最终忍无可忍,委婉的话师长听不进去,他就只能发脾气了。
不、要、烦、我!
曹琮和范仲淹这才歇了心思。
赵祯得知曹暾和曹琮、范仲淹在生活上的“拉锯战”时,忍俊不禁:“我不给他补贴,是担忧频繁从内库往外送东西,会让人察觉他的身份。等他进士登科后,我自会从其他地方补贴回来。如今他是外戚,我不能太过厚待他,以免言官又弹劾我太重私恩。而且他生活俭朴,是好事。这不是范卿你希望的吗?”
赵祯怕范仲淹不信,说起自己刚被言官弹劾的事。
前阵子春雨久久不下,直到初夏才有雨落下。言官就凭此上书,说是赵祯给妃嫔的家属额外授官,太重帷帐私情的缘故。
范仲淹心里道,我希望太子俭朴,但不是连太子本身的待遇都削减。给后族家的一个后辈赏赐些东西,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吗?
赵祯所说的被劝谏一事,范仲淹知道。
昔年郭皇后还未被废时,与尚氏、杨氏两位美人争宠,误伤了皇帝。皇帝以此为借口废后,尚氏和杨氏两位美人也被送出宫,令其出家修道。
曹皇后入宫后,曾问皇帝要不要把两位宠妃接回来,皇帝说他不好色,不接。但这几年,皇帝频频召见已经出家修道的尚美人。尤其今年宋夏战事已毕,皇帝松散许多,竟将尚美人召入宫里留寝。言官才借干旱一事劝谏。
范仲淹在心里叹气,见绕弯子皇帝不肯接,便直言劝说了:“陛下,孩童长得很快,一月不见,他就变了个模样。你不想见见他吗?”
赵祯沉默。
范仲淹不再劝说,告辞退下。
赵祯看着手边曹暾新写的书,长叹一声。
他也想见暾儿,只是担忧见得多了,便不舍得将暾儿留在宫外,才不敢见了。
赵祯能理解范仲淹的担忧。太子被隐藏身份养在宫外,自己还不与太子亲近,范仲淹难免担忧自己是否认可这位皇子。
范仲淹真是多虑了。他就只有赵暾这一个儿子,怎么会不认可?正因为认可,他才不敢太过亲近啊。
赵祯想了想,心里郁闷难解,便去坤宁殿坐了坐,对曹皇后抱怨了一番。
曹皇后将指甲掐进了手心,才能端着平日里的泥塑菩萨脸安慰赵祯,说赵祯忧虑得很有道理。等赵暾入宫为侍读后,他们有的是机会亲近,不急于这一时。不能因为一时不忍,而前功尽弃。
赵祯心中叹息。虽然他不喜爱皇后,但在大事上,皇后很懂他。
说完私事后,曹皇后便顺带把公事禀报了。
今年的大旱也蔓延到了蜀地。为了减轻当地负担,朝廷将益州、梓州上贡的绢减掉年定额的三分之一,鹿胎和红锦减掉年定额的一半。
益州和梓州进贡的蜀锦,每年奖赏给大臣和皇帝自用的份额是不变的,缺少的部分,就要从后宫里扣减。
赵祯后宫的宫女众多,曹皇后很是为难了一番,才得出一个较为公平的分配。
赵祯道:“张娘子喜爱蜀锦,又刚失去了女儿,她的份额便不动了。”
曹皇后道:“妾知晓。”
赵祯想起张美人抑郁成疾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的衣服也不一定用蜀锦。暾儿都能穿旧衣,我何必非蜀锦不穿?裁下些份额给张娘子吧。”
曹皇后再次应下。
于是这次宫中所得蜀锦,一半给了卧病在床的张美人。赵祯自用份额裁减一半,曹皇后主动推脱,将份额全部让了出去。
帝后二人仍旧节俭,传出宫后又是一番佳话。至于后宫宠妃之事,那是皇帝从自用份额中挪的,没有加重百姓负担,言官便懒得劝谏了。
反正劝了也无用。以前也只有欧阳修还锲而不舍地为张美人之事劝谏,现在言官们只要皇帝不涉及前朝,后宫随便他如何。
皇帝宁愿削减自用,也要让张美人过得舒适开心。张美人感受到了皇帝对她满满的爱意,终于从失去女儿中振作起来,身体逐渐好转。
见张美人身体好转,赵祯十分开心。
即使张美人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侍寝,赵祯也常召张美人来聊天。有事他甚至会破例去张美人的直舍坐坐。
除皇后之外的妃嫔都住在一起,皇帝需要人侍寝的时候当然是把人召来自己寝宫。赵祯在许多妃嫔羡慕的视线中去张美人的直舍小坐,张美人更加得意,病也就好得更快了。
赵祯为安张美人的心,没有召见其他妃嫔侍寝,只召见张美人养来固宠的御侍。
张美人的妹妹与她几乎同时入宫,同时承宠。后来张美人又让侄女入宫。平时她们便作为御侍在张美人不方便的时候伺候赵祯。
她还向赵祯要了一位之前赵祯挺喜欢的御侍周氏为养女,以做固宠之用。
周氏比张美人早入宫,年龄也比张美人大两岁。赵祯看中的御侍,大多是十六岁准时承宠。周氏承宠后就较得赵祯喜爱。但张美人想要周氏,赵祯也给了。
赵祯宠爱张美人,张美人所养御侍也常得他召见。不过御侍只是他与张美人恩爱的工具,如刘皇后当年身边御侍一样,张美人的妹妹、侄女和周氏都是最低等的份位,份位多年来没有晋升,如宫女般伺候这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张美人醋意大,但也不会为这三人吃醋,总是很大度。
赵祯便更爱张美人的品性了。
张美人病愈后,赵祯过得很快乐。
朝堂上庆历君子们纷纷被逐出京城后,吵闹声也渐渐平息。朝臣不再互相攻讦,都安安静静地做正事,没有人再扯着赵祯的袖子喷唾沫。赵祯在政务上也过得很舒坦。
边疆战事也已经平息。君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都仿佛看到了盛世到来的苗头,对未来充满希望。
……
这一切对曹暾而言,距离上很近,情感上很遥远。
他被迫去酒楼茶楼发呆的时候,常听见书生议论朝政之事,都没听进心里。
只有范仲淹一日比一日焦躁,连给曹暾授课时都会走神了。
这几日,庆历新政中又有一项被废除。
大宋对官员恩宠很大,荫庇众多,只要一个人做官,就能提拔一连串的家人做官,冗官十分严重。
范仲淹执政时,对官员荫庇做了限制。
以前官员荫庇是不看年龄的。哪怕官员的儿子还在襁褓中,他都能为儿子求官。
范仲淹规定,官员为家人求官时,直系子孙需要年满十五岁,堂族亲人需得年满二十岁,而且只能为五服之内求官。
范仲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言官上奏,荫庇本来就是给官员的恩宠,恩宠就不该限制。
皇帝便同意了,取消了范仲淹所制定的所有荫庇的限制。
范仲淹闻言后,焦躁得彻夜难眠。
他难道不知道限制官员恩宠会遭遇怎样的骂名吗?他已经顶住了压力,承受了骂名,陛下只要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就能留下一二能让大宋喘口气的良策。
若是放任冗官,即使宋夏战事已结束,国库收支也绝对不会平衡。
盛世?入不敷出的盛世吗?
范仲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精神又差了许多。
直到有一日,三章来寻曹暾和曹佑玩耍。
几位少年郎强拉着一个垂髫孩童说起此事,纷纷抨击朝中公卿为了自身福利不顾朝政大局。曹暾点头赞同。
范仲淹旁听之后,终于能入眠。
曹暾的点头,其实只是敷衍。
就大宋那让后世史学家都头疼的繁杂官职,一点点荫庇限制就想解决冗官?梦吧。
宋仁宗取消这项新政措施收买群臣欢心,不是错误——既然这项解决冗官的新政无用,那取消了用来赚名声不是正好?
但曹暾不敢说,说了章惇要跳脚。
曹暾十分无奈。章惇还未束发,怎么就一副要奔着新政去的模样?他能不能符合一点自己的年龄,多想点少年人想的事,别老琢磨天下大事。
曹暾恶意地猜测,章惇若在现代,一定是个小小年纪就挥舞着键盘指点江山的愤青键盘侠。
曹暾对官员福利这点小事没放在心上。
但在余靖被弹劾出京的时候,他还是唏嘘了几声。
余靖在宋夏战争前后三次出使辽国,运用外交手段阻止辽国插手宋夏战争,劝服辽国不要在宋夏战争时动手,维持了宋夏辽三国稳定的外交关系。
余靖所在的外交战场,其重要程度与血肉横飞的边塞战场不分伯仲。
这样厉害的外交官,竟然因为出使辽国时学辽国话而被弹劾,被贬谪去了江西,知吉州。
身为外交官,他不学外国话,怎么刺探敌国情况?那不是去了之后就变成了聋子瞎子,说是外交,其实是旅游吧?
曹暾嘀咕:“不愧是大宋,外交官学外国话是数典忘祖,谄媚敌国,立了功不赏,还要贬谪去江西给张美人摘金桔。”
曹佑狠狠按了一下曹暾的脑袋,让小侄儿快闭嘴。
虽然他也这么认为。
出使辽国的使臣学习辽国话,居然要背上数典忘祖的名声被贬谪,真是……唉。
曹佑对曹暾道:“暾儿,你一定要健康长大啊。”
曹暾撇嘴:“啊?你还想我护着你吗?”
曹佑认真点头,然后自己先忍俊不禁了。
曹暾频频叹气。
小叔叔学坏了,以前小叔叔都说他护着自己,现在他居然指望自己一个稚童来保护他了。
“才不要呢。”曹暾双手在胸前交叉,“我好懒的。”
曹佑笑道:“再懒也要健康长大。”
曹佑把曹暾抱起来,下了楼。
余靖已经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不多的行李,去渡口乘船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修文太多,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是重写了。等我理顺这部分剧情,再三更。目前欠账仍旧是3章,不多,还能拖延症一下。
碎碎念:
1、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匹。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绝。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
——欧阳修庆历三年的奏议
欧阳修从温成皇后还是张美人时就一直盯着她上奏,一直奏到温成皇后去世。
特别好玩的是,宋仁宗不仅不理睬欧阳修,还在温成皇后去世后,年年都让欧阳修给温成皇后写悼念诗。
对照着看欧阳修的奏议和他的悼亡诗,真是颇有意思。
2、
修了个bug,是妹妹和侄女。
宋人笔记里写温成皇后为和曹皇后宫斗,放出所有养女一事肯定是假的。
周贵妃为温成皇后养女,比温成皇后大两岁,温成皇后是张贵妃的时候,她都是26了,一直是最低等的御侍。要是这件事是真的,周贵妃就被放出宫了。
温成皇后之妹张才人比周贵妃更惨些。周贵妃承宠后封郡君(最低等的份位),张才人在温成皇后死后才封郡君。当时宋仁宗赐月俸二十万贯,张才人固辞不受。
温成皇后的侄女在宋仁宗一朝都是郡君,宋徽宗朝赠贤妃。
宋仁宗对温成皇后是真爱,虽然因为要追生儿子没有专宠温成皇后,但在温成皇后死后才晋封了十个宠妃,称“十阁”。
小声蛐蛐,他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十阁”呢,怪不得身体一直不好。
3、
宋仁宗宠爱温成皇后,对温成皇后的额外待遇都在奏议中,《续资治通鉴》《宋史》和也有记录。比如张贵妃喜爱蜀锦,问文彦博讨要蜀锦,文彦博入阁后就被弹劾,是给张贵妃送了蜀锦,张贵妃吹了枕边风宋仁宗才让文彦博入阁。文彦博只好被外放了。宋仁宗自己是很节俭的,但他对爱人很慷慨。肯花钱,这是真心爱人的表现。
实权皇帝爱一个人是不会藏的,就是猛猛地给高待遇。宋仁宗算比较听群臣的劝谏了,但关于温成皇后的劝谏他一概不听。
如果看官们哪天穿越到古代后宫,狗皇帝对你说我爱你所以我要让你低调,不给你好待遇高分位,那绝对是骗你的,大家别信。
……呃,不会有人穿越吧[狗头]。
第34章 端午再相遇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端午。
去年端午节, 曹暾和曹佑单独过的。
曹暾年幼体弱,走路还会晃,也要亲自去拔艾草。就拔了几根, 他便累得蹲在地上大喘气。
曹佑将曹暾拔的艾草做成香包寄回东京, 自己割的艾草给曹暾泡澡。
曹佑前世从军时还只是个大头兵, 衣服破了得自己缝,稍会一点针线活。
但他也就会一点。
今生他为了养小侄儿,竟然连香包都会缝了。
端午节又来临, 曹暾吵着让曹佑给他做香包。曹琮不敢置信。
曹琮问道:“我应该派去了会针线的家仆。”
曹佑苦笑:“最初有些使唤不动。等能使唤动时,我已经学会了。”
曹琮不敢置信。我曹家的家仆怎么会使唤不动?
他见曹佑不肯多说,将派去江南的家仆叫来询问。
问完后, 曹琮沉着脸进宫。待他回家后,家里就少了几人, 又多了几人。
曹琮对曹佑道:“以后若有不恭敬的人, 你要早告诉我。”
曹佑认错。
曹琮没多说。曹佑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抱着年幼的小侄儿登上南下的船,心里十分茫然无措。
活了两辈子,他那时心中的茫然和不安,恐怕只比接到召他回军的金牌差些。
曹琮在上战场前很照顾曹佑。曹佑怎么也想不出叔父让他这个不到十岁的总角少年,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童独自下江南的理由。
叔父又不知道自己有宿慧。一个总角少年要如何照顾另一个襁褓里的孩童?
有奴仆照顾?那岂不是让奴仆做主人家的主?奴大欺主了?
何况江南路遥, 襁褓中的孩童不会水土不服吗?
如果不是曹佑受过曹琮几年照顾,知道叔父是怎样的人, 他都要怀疑叔父是想暗中害死他和曹暾。
到了江南后,如曹佑所料,家仆逐渐不恭, 新来的老奴更是对他颐指气使。
那老奴还试图将他和曹暾隔开。若不是曹暾那时已经比寻常孩童聪明, 一见陌生人抱他就嚎叫抓咬, 可能曹佑纵然有前世记忆, 也很难亲自照顾曹暾。
后来逼得曹佑动了刀子,让那老奴见了血,曹家一直照顾曹佑和曹暾的家仆也站在曹佑这边,那些新出现的奴仆才被曹佑收服。
曹佑此举很冒险。
虽然宋律是民不告官不究,但如果此举传出去,曹佑得个伤害奴仆的罪名,虽然不至于坐牢,但将来仕途肯定就坎坷了。何况这些奴仆还是长辈所赐。
曹佑兵行险路,已经做好了在姐姐当太后之前,一辈子不出仕的准备。
曹暾安慰他,如果谁去告,他就说是那奴仆想伤害自己,为小叔叔做证。
我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孩,总不会说谎吧?
叔侄二人相依为命,互相依靠,才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把新旧奴仆全部驯服,成了家中真正的主人。
因为寄人篱下,曹佑一直没告诉曹琮此事。
后来曹佑得知了曹暾的身份,猜测那些新来的傲气奴仆恐怕是皇帝派来照顾曹暾的人,是皇帝的心腹,就更不能说了。
还好曹佑持刀将那老奴吓病后使了些手段,让那老奴病逝了。不然等那老奴回京后,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曹佑本来担心其他奴仆会嚼舌根。或许是因为曹暾被养得不错,皇帝没有责怪他;也或许是那些人被吓到,没敢乱说话。回京后,皇帝没有追究曹佑的责任。
曹暾再次安慰小叔叔。
如果谁敢因为小叔叔责罚奴仆的事逼他和小叔叔分开,他就再来一次嚎哭绝食。
即使皇帝再不在乎他,也要在乎唯一的子嗣。
何况他相信皇帝真的不在乎这点小事,只要他活着就好。
曹佑回京后,曹琮见所有奴仆都恭恭敬敬,以为一直都这样。他现在才知道曹佑为了收服奴仆还动了刀子。曹暾都用他的牙齿把人咬出了血。叔侄二人在江南竟都见血了。
曹琮气得差点喘不过气,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执拗了一次,让皇帝追究跟着曹佑和曹暾下江南的奴仆的责任。
皇帝被曹琮吓了一跳。
得知曹佑要动刀子威胁他派去的心腹,才没让曹暾夭折,皇帝也很生气,难得暗中处置了人。
皇帝安慰曹琮,他为了不让曹暾的身份泄露,所以送去的奴仆都不知晓真相,都是以赏赐的名义送到曹家。他们以为自己是宫中赐给臣子的奴仆,所以面对年少的曹佑性格傲气了些。
处置人后,皇帝又赐一批奴仆给曹琮。这次赐给曹琮的奴仆将由曹琮调/教好了,再交给曹暾。
曹琮知道曹暾早熟,将江南冒犯过他和曹佑的奴仆的下场告诉了曹暾。
虽然曹琮没有把曹暾的真实身份告诉曹暾,叔祖孙二人基本也是心照不宣了。
曹暾点头表示他知道了,没放在心上。
范仲淹得知此事后气了一场,曹佑安慰他事已经过去了,他仍不能释怀。
还是曹暾钻进范仲淹怀里坐着,范仲淹继续生气他就不离开,才把范仲淹逗开心。
曹佑在给曹暾缝香包时,提起此事还在唏嘘:“陛下那么仁慈的人,居然杀人了。”
曹暾一边用自己亲手拔的艾草做艾花头饰,一边道:“陛下的仁慈只在于不杀士大夫,和奴仆没关系。”
宋仁宗的仁慈之名除了不杀士大夫,还有晚上想吃羊但是不想打扰宫人所以忍着饿不叫膳的小段子。
宋仁宗为了不麻烦宫人晚上不杀小羊羔,却可以在大雪天让工匠忍耐着严寒凿冰染绸缎。这种仁爱小段子和东汉举孝廉的那群人的小故事一样,谁真情实感地相信,谁是傻子。
宋仁宗的脾气再好,也是大权在握的皇帝,该雷霆之怒的时候也挺硬核的。
北宋开国时,宋太/祖禁止了凌迟之刑。宋仁宗为了对付荆湖地区“杀人祭鬼”的风俗,重启凌迟之刑。
虽然此刑一旦成为定例,开了口子便回不去,很快就被滥用。从宋神宗到南宋,凌迟之刑逐渐变得普遍。但宋仁宗当时确实是出于激愤,并要求凌迟之刑必须报皇帝审核才能执行,算是善举。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别真把宋仁宗当软柿子捏。
自己好歹是宋仁宗目前活着的唯一的儿子,他差点被奴仆欺辱夭折,宋仁宗肯定会杀人。
曹佑会做香囊,但不会绣花,只在缎子上题字后缝成香囊:“陛下还是很看重你的。”
曹暾挑拣了最漂亮的艾枝后,又摘取艾草叶子做成假花:“那可不一定。陛下还年轻,将来有了新的儿子就不一定看重我了。而且就算我是他唯一的儿子,陛下也不一定会一直看重我。小叔叔可忘了汉安帝的旧事?”
曹佑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起来汉安帝有什么旧事。
曹佑虽然读史,但多读盛世之史。汉安帝的历史太冷僻,他还没读到。
正好缝香囊缝得眼睛酸了,曹佑便暂时休息了一会儿,去翻翻史书,看看汉安帝旧事是什么事。
曹佑去书房找书的时候,曹琮和范仲淹正在商量怎么让曹暾过一个快乐的端午节。
端午节是“四大节”之一,为全年最重要的节日。皇室每年端午节都有宴请和龙舟,赏赐大臣和宫人的花费不计其数。
曹暾不能体会这样的热闹,曹琮和范仲淹也想尽力让曹暾过得开心。
听曹佑来寻后汉的史书,范仲淹疑惑:“你前汉的史还未读透,怎么开始读后汉的史了?”
曹佑遮遮掩掩道:“就是突然感兴趣了。”
范仲淹点点头,给曹佑指了《后汉书》的位置。
曹佑拿着书离开,坐在已经做了五朵假花,还在继续努力的曹暾身旁,翻看汉安帝的本纪。
片刻后,曹佑的脸黑了。
所谓汉安帝旧事,就是汉安帝刘祜废黜独子刘保太子之位的事。
汉安帝刘祜继位后,如当今皇帝一样,背后也有一位终身临朝称制的邓太后。
汉安帝刘祜宠爱阎姬,阎姬鸩杀刘保亲母,与刘保不睦。为了阎姬,即使刘保为他的独子,汉安帝刘祜也废黜刘保,重病时宁愿征召济北王、河间王十四岁以下的儿子进京备选,也不将皇位传给已经成年的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大汉江山?在挚爱面前什么都不是。
情圣啊。
曹佑呼吸困难了。
他干笑道:“暾儿,别胡说,当今圣上乃仁德贤明之君,万万做不出此等昏君之举的。”
曹暾眨了眨眼睛:“哦。”
曹佑被曹暾的回答哽住,心里难受极了。
即使知道宋仁宗乃仁德贤明之君,不会做出汉安帝刘祜那等不顾江山社稷的昏庸之事,但既视感太强了,还是让他心里难免忐忑。
曹佑还书的时候,脸上难色还未消失。
还好曹琮和范仲淹正聊得尽兴,没有注意到曹佑的脸色。否则他们一翻曹佑看过的地方,就能得知曹佑和曹暾早就知晓真相了。
成功把小叔叔吓郁闷,曹暾偷笑了好久。
宋仁宗和汉安帝当然是不同的。历史中的宋仁宗很重视自身血脉延续,迟迟不肯立嗣子,哪怕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就算生出儿子也是幼帝登基,于大宋江山无益,也不在乎。
他只是看不惯小叔叔满口的“仁德之君”,故意吓唬小叔叔而已。
曹佑很快发现曹暾是在故意使坏,狠狠戳了曹暾的额头几下,把曹暾的额头都戳红了。
曹暾把第一个做好的艾花头饰献给曹佑,曹佑才“原谅”自家顽皮的小侄子。
端午节时,三章一大早就来寻曹佑和曹暾看龙舟。
曹暾把亲手做好的艾草花送给他们时,三人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章惇美滋滋地把艾草花簪在发间,把满头的姹紫嫣红的蜀葵花都摘了下来。
章惇一向爱美,头上簪花最爱艳丽。他这次踏青游湖只簪素雅的艾草花,可见对曹暾有多重视了。
当章惇得知曹暾腰间佩戴的艾草香囊是曹佑所做后,缠着曹佑给他也做一个。
曹佑确实为朋友做了香囊,只是临到见着朋友时,不好意思拿出来。
独身男子会一些缝补衣服的活计正常,但缝香囊就……
章惇不仅不嘲笑,还眼巴巴地向他索要香囊,曹佑松了口气,将赠送给友人的香囊拿了出来。
除了香囊,曹佑还做了团扇,团扇上的图和字是曹暾的作品。
虽然有苏洵的倾心教导,曹暾的字已经可堪入目,但也就只是可堪入目。
书画都是艺术,艺术需要天赋,曹暾显然没那个天赋。他的字只是工整,画……那不叫画,叫乱涂。
章惇没嘲笑曹佑缝香囊,但大肆嘲笑曹暾的烂字烂画。
曹暾:“不要就还给我。”
章惇赶紧把团扇护在怀里。
这下轮到章楶和章衡嘲笑章惇了。
章惇也不生气。他把精心挑选的紫色重瓣蜀葵花认认真真绑在曹暾的小揪揪上,把曹暾抱起来道:“走,赌龙舟去!”
曹暾摇头:“赌博不好。”
章惇笑道:“让佑三去赌。”
曹佑:“?”
章楶和章衡又被章惇逗笑。
章衡其实不想笑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哪怕回去后会被章惇欺负,他也没忍住。
真的很好笑啊。
一行少年去玩耍,苏洵又充当起名义上是带小孩,实际上是一起玩的职责。
曹琮看着曹佑和曹暾留下的东西,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会不高兴,但为了孩子们的心情,他还是硬着头皮进宫,将两人所做端午节礼物送给皇帝。
赵祯听闻曹佑和曹暾亲手做了端午节礼物,本来是很高兴的。
当他听闻另一个匣子是送给曹皇后的,脸色便果然有些不豫。
范仲淹道:“这是郎君对姑父姑母的一片孝心,非对陛下和皇后殿下的进献。”
范仲淹暗示皇帝,曹佑和曹暾又不知道曹暾的真实身份。曹佑送礼物给姐姐姐夫,曹暾送礼物给姑母姑父,不是理所当然吗?他们都是好孩子,这是理应之举。
哪怕曹暾“没见过”姑母,他也不可能少了姑母那份礼物。
赵祯本来怀疑是不是曹琮示意曹暾送礼,范仲淹提醒后,他收起了自己的猜忌心。
确实。曹暾一向孝悌,端午节长辈送给晚辈用五色丝线编结的长命索,晚辈送给长辈艾草花和香囊,那是亲人间理应的礼仪。
自己和曹皇后是曹暾以为的姑父姑母,最亲近的亲人之一,曹暾怎么会忘记他们?
赵祯见匣子里除了端午节常见的礼物,没有其他东西,便点头道:“朕会将暾儿的孝心拿给皇后。”
赵祯给曹佑和曹暾赐下长命索,以做对他们孝悌之心的褒奖。
曹琮拿着长命索松了一口气。皇帝没忘记给暾儿赐长命索,看来至少如今对暾儿还是在意的。
赵祯亲自将曹佑和曹暾送给曹皇后的礼物拿去坤宁殿。
曹皇后愣住:“暾儿……送给我的?”
赵祯道:“他送给姑父姑母的。”
曹皇后抿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有一柄团扇。
团扇做工有些粗糙,上面的字画着实不太好看。
团扇下面是艾草做的花簪。
艾草枝为簪子,艾草叶绑成假花。天气炎热,已经有些蔫了。
花簪旁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没有刺绣,只有祈福的文字。锦囊里是艾草做的香药,香味很单调。
赵祯道:“团扇是曹佑做的,团扇上的字画是暾儿的墨迹;艾草花簪全是暾儿亲手做的,连艾草都是他拔的;香囊里的香药是暾儿配的。曹佑居然还会缝香囊,字也很好看,实在出乎我预料。”
曹皇后仰起头,把小匣子推开了一点,免得裹了粉的眼泪弄脏了弟弟和孩子亲手做的礼物。
她擦了擦脸,从枕头旁拿出一个很漂亮的长命索。
赵祯道:“我已经赏赐过了。”
曹皇后恳求道:“身为姑母和女兄,我也该赏赐些东西。只说是宫人做的,按照宫中惯例赏赐给后族。”
赵祯犹豫。
曹皇后劝说道:“如果妾不赏赐,恐怕外朝才会有人生疑。”
赵祯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是怕外朝有人生疑,才不让你见暾儿啊。我也想念暾儿,也许久未见他了。”
他安慰了曹皇后之后,同意曹皇后将亲手做的东西混入给曹佑和曹暾的赏赐中。
然后赵祯以帝后共同的名义,给后族赐下端午节之物。
虽然赵祯不喜后族,但他明面上该赏赐的礼仪性的东西也没有故意冷落,以免言官弹劾。此次端午节赐物,外朝也没有生出疑心。
赵祯在斟酌赏赐什么才不会让前朝生疑的时候,曹暾已经被拎去了湖上。
曹佑被三章拖走。苏洵担忧曹暾被人挤到,把曹暾顶在了脖子上。
曹暾的电已经在路上被活泼的章惇章楶,以及助纣为虐的章衡放光了。
他有气无力地趴在苏洵肩膀上,张望端午之景。
水畔四处都有卖各色时令花朵的。卖花者多是妇人带着稚嫩的女童,挽着花篮娇滴滴地叫卖。
她们涂着脂粉,唱着动听的歌谣,将卖花的广告词编入了歌词中,若行人听得开心了,便从她们花篮中取走花朵,丢下铜板。
又有卖各种蜜渍果子、雄黄酒、粽子的小贩,打着响板念词的模样,就象是说书似的。
苏洵去买了一匣子切成碎末的木瓜、菖蒲、紫苏让曹暾抱着,以隔绝端午节的暑气。
曹暾不觉得这玩意儿能隔绝暑气,但传统习俗是这样,他就抱着了。
反正他是把匣子放在苏洵头顶上,不累。
苏洵见章家叔侄三人拉扯着曹佑上了龙舟,要亲自赛一场,便顶着曹暾去河边茶肆去寻遮阳的位置旁观。
他们来得迟了些,已经没有座位。苏洵少年时就走南闯北,身体矫健,顶着个孩童也能站得住,倒不是很累,只是担心曹暾受不住人挤人的热气。
苏洵道:“暾儿,你如果累了,我们去街上寻个地方休息。等他们赛完龙舟,自己寻来。”
曹暾在为小叔叔加油和躲懒中挣扎了一下,还是遵从本心选择了抛弃小叔叔:“好。我们先去休息。”
苏洵留下一个曹家家仆留在原地,给龙舟上的少年们传消息,自己负着曹暾去稍远一点的街头寻茶肆酒楼。
东京繁华,河边能赏景的酒楼茶肆都挤满了人,苏洵走了一圈都没寻到休息处。
他犹豫是否要坐到马车上歇脚时,一处民户门口的妇人疾步走了过来。
她惊喜道:“是曹家的曹暾小公子吗?”
曹暾见那妇人略有些眼熟,但没记起来是谁。
他点了点头,道:“婶婶有何事?”
妇人笑着道:“曹小公子可能忘记了,你曾经在大相国寺帮过我。”
“娘娘,你的艾人还没挂好吗?”一个戴着艾草环的小女孩冲了出来。
另一个同样头戴艾草环的小男孩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嘉善,慢点,别摔着了。”
妇人对他们招手:“弃疾,快过来拜见恩人!”
曹暾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子跳了一下。
即使他来到东京后,叫一声“弃疾”“去病”,街上十个孩童有五个都要回头。他听到这两个孩童常见小字的时候,心情仍旧会波动一下。
苏洵小声问道:“暾儿,你认识的人?”
曹暾打量了一下妇人的脸,终于从记忆中挖出一个人影。
他没立刻认出来,一是因为只有一面之缘,二是那时妇人十分憔悴。
曹暾道:“苏夫子,放我下来吧。这是狄步帅的夫人。”
苏洵对朝堂不太了解,一时没想到狄步帅是谁。
不过曹暾说认识,苏洵便将曹暾放了下来。
曹暾下地时,在苏洵耳边悄声道:“就是和范公、韩公很熟悉的狄青。”
苏洵恍然,面带敬色。
曹暾拱手行礼。
魏夫人忙侧身躲开,口称不敢受恩人的礼。
她将一双儿女介绍给曹暾:“多亏有了小公子,弃疾才能活着。弃疾,还愣着做什么?”
狄诤忙行礼。
狄誐也跟着哥哥行礼,垂着头不好意思地偷瞟曹暾。
因他们都未满七岁,见面不用忌讳男女,魏夫人又非官宦女子,不太在意繁文缛节。魏夫人得知苏洵和曹暾在寻找歇脚的地方,热情地邀请他们入院子休息。
端午节时,稍稍有钱的士人庶人都会在家中庭院设宴,与邻里互相款待。
狄青虽然只是租住的小院,魏夫人也已经摆好了粽子、水团、果品、茶酒等物招待邻居,院子里已经有几人在聊天了。
苏洵问曹暾道:“天气实在是有些热了,要不进去坐坐,讨口茶水喝?”
曹暾确实口干舌燥,再加上魏夫人盛情难却,便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剧情终于理顺了。争取今天再加更一章,时间不定,写完就发。
虽然看着还有存稿,实际上已经修得前后连接不上,几乎都是每天现写了。还好存稿小半能用上,勉强能中午更新,不然咱们就要凌晨见了,泪流满面。
第35章 长得不像人
魏夫人虽然是狄青的糟糠之妻, 出身不高,见识也稍显浅薄,但她是一个很利索、很会来事的妇人。
东京房租极贵, 之前魏夫人和家人居住在接近城郊的一处连院子都没有的逼仄小屋。
狄青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 寄回家中的钱财却不太多。
边疆武将发大财的途径, 一是打胜仗时的默认掠夺,二是吃朝廷所拨钱粮的回扣,严重的还会吃空饷。
宋夏战争胜少败多, 宋夏和议是大宋用经济拖垮了西夏,使西夏虽有战役胜利,但在战略上全面失败, 令国内矛盾重重,不得不与大宋议和, 希望从大宋的岁币中获得经济补充。大宋武将很难打胜仗, 无法掠夺西夏人的钱财。
狄青赏罚分明,常推功给下属,对麾下兵卒该得的赏赐分文不取,所以灰色收入也不多,全靠俸禄和皇帝的赏赐过活, 还时常自掏腰包鼓励下属,寄回家的钱财不多。
魏夫人独自在物价和租金极贵的东京城养家, 狄青做好了回家时家无余财的准备。
皇帝赐下大笔钱财让狄青置家,狄青开心地将钱财捧给妻子。魏夫人笑着打开藏在衣柜里的小匣子,竟也攒了几百两银子, 够一家人去靠近内城城门的地方租个小院了。
再加上狄青拿回来的赏赐, 一家开开心心地搬到了邻居较为富贵, 卫生条件较好的地段租住。
在这里租住的多是官吏和外地富商。魏夫人刚搬来不久, 就和邻里处好关系。无论是士人还是商人的家眷,魏夫人都能投其所好,勉强混个面熟。
她在院子里摆端午宴时,邻里都提着礼物来捧场。
魏夫人退回了贵重礼物,只收下艾草制作的各种端午贡品,并将自家制作的端午贡品赠送给客人。
苏洵和曹暾进门时,客人们热情地招呼两人,不因为他们穿着朴素而露出不好的神色。
但当他们看见两人身后的家仆时,眼中有了计较。
虽然这疑似父子的两人外表朴素,身上没有穿着绫罗绸缎,但他们带的家丁气质很强悍,都佩戴着武器,家世应该不低。
他们立刻来招呼苏洵和曹暾。魏夫人却挡在两人面前,对客人们赔着笑道:“这是我家的恩人,我丈夫的上峰家的孩子,现在逛累了街,进门来歇脚。小孩体弱,你们可别围着。”
魏夫人这么一说,其余人即使想打探苏洵和曹暾的身份,若是权贵就去混个脸熟,也不好意思打扰了。
魏夫人让客人们暂行自便,自己将苏洵和曹暾引到内院狄诤的房间休息。
她还得去招呼前院的邻里,就让仆从去把看热闹的二儿子狄咏唤回来招呼客人。
在狄咏回来之前,魏夫人热情地为曹暾介绍了自家的情况。
魏夫人不懂自家男人现在是多大的官,男人让她小心谨慎,她便仍旧把自家当普通的武官家眷。
大宋除了勋贵之后,纯粹的武将地位都挺低。魏夫人只知道狄青是从大头兵一路拼杀到将领的位置,不知道狄青深受皇帝信任,便只当狄青是个地位不高的将领,言谈间很是谦逊,没有骄纵之气。
不过自家男人从刺字的贼配军变成了大将军,魏夫人还是很骄傲的,提起自家男人就是一顿夸。
曹暾听魏夫人提起狄青的儿子们,与他所知道的历史做对比。
《宋史》中狄青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狄谘,次子狄咏;在笔记小说中,狄青和魏夫人多了三个曹暾记不住名字的儿子,幼子夭折其他史料无记载;在狄武襄公神道碑的碑文中,狄青有六个儿子,比笔记小说中多了一位早逝的仍旧记不住名字的长子。
如今魏夫人介绍的孩子,活着的只有三子一女。
曹暾能记住狄青在《宋史》中有记载的两个儿子,是因为那两个儿子都有典故在身上,算是小网红。
狄谘在元祐年间,因被认为是章惇奸党,被弹劾奸赃而罢官。南宋笔记小说中的“不娶庶女为皇后”的庶女之父就是他。这个典故是现代社会许多“嫡嫡道道”的宅斗小说源头。
先不提南宋这本笔记小说中记录的真伪,只说声称庶女不可为皇后的王岩叟,就是弹劾狄谘,使其罢官之人。
这件事的根本在于新旧党争,不在什么庶女嫡女。别说大宋,历朝历代选皇后都没有提过嫡庶之分,都是从父之地位。而大宋皇帝封皇后常常只看自己喜欢,宋哲宗重立的皇后的出身也不高。
曹暾想起狄谘,深觉这个人被弹劾真的很冤枉。
他只是因狄青荫庇而得了个西上阁门副使的七品小官,就算手头不干净,但弹劾所说的“大肆凭陵,公行恐喝”,导致天下民变,盗贼四起……西上阁门使负责供奉赞唱礼仪,狄谘还是个副使,他哪来那个如弹劾中所说的本事啊。
狄谘被弹劾,只是因为与章惇走得近而已。
为什么他与章惇走得近?那当然是因为狄青一家子都是西夏主战派。
在宋哲宗时,章惇为宰辅,狄青次子狄咏便能在边疆拼杀,数有战功了。
因南宋将章惇列为奸臣前列,狄咏的军功便没有详写,只用“数有战功”一笔带过。狄咏在后世出名,是因为“人样子”的典故。
宋哲宗为女儿选驸马,要求找个和狄咏一样帅的人。
那时狄咏已经是老将了,宋哲宗还认为狄咏长得全朝堂第一好看,真不知道狄咏年轻时究竟俊美得多夸张。天下人便称狄咏为“人样子”。
史书中记载有美姿颜的人不少,曹暾的二叔叔就是其中之一。但史书中记载狄咏的美姿颜前加了个“颇”字,那就让人特别好奇了。
听闻魏夫人要让狄咏来接待他,曹暾瞬间把客套交给了苏洵,视线黏在了门框上。
我倒是要看看,那狄咏是不是比我小叔叔还好看。
狄青的长子狄谘已经凭借狄青的功绩补了荫官,虽然没事可干,但狄青也要求他必须按时当值,不许偷懒。
狄咏年龄与曹佑相仿,都是十一二岁。他正在河边看龙舟。
听闻娘亲唤他回去招待弟弟的恩人,狄咏一路疾跑归家,回家时脸上带着汗珠,刚留的束发都从发包处散落。
他跑进门,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展颜笑道:“娘亲,我回来了。在下狄咏,谢小公子救了我弟弟。”
狄咏抱拳躬身,发丝从两鬓滑落。
曹暾捂住了双眼。
苏洵的眼睛缓缓瞪圆。
半晌苏洵才道:“夫人,你家二公子长相极为丰神俊朗啊。”
魏夫人捂着嘴,得意地笑道:“我家孩子本事都不大,但就这二儿子,专挑我和我丈夫好的地方长,从小抱出门就被人夸,很给我长面子。”
被评价为本事不大,只有一张脸的狄咏:“……”他不喜欢待在家中陪娘亲待客,就是因为娘亲总爱炫耀他的脸啊。
炫耀就罢了,娘亲还会贬低他的本事。
狄咏自幼习武,饱读兵书,可没觉得自己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他将来是要和父亲一样去边疆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男子汉,怎么能老被人夸脸长得好?
曹暾颤颤巍巍放下双手,小声唏嘘道:“输了。”
苏洵没听清楚:“什么?”
曹暾摇头,没有解释。
输了输了,怎么会有人长这样?
曹暾的二叔叔俊美到被民间当神仙写;曹暾的小伙伴章惇俊美到传出下三路谣言也要编他被美人拐走而不是他强抢民女。
不说这辈子遇到的人,上辈子曹暾在影视剧和网络中也是阅美无数。曹暾以为自己看见再好看的人,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但狄咏这人……怎么说呢,他不能说是长得多有特色,现在也看不出什么超脱世俗的气质,而是美得很精准。
当曹暾看见他,觉得他的五官就该这么长,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用后世网络上的话来说,这就是“黄金比例建模脸”,好看得失真,甚至有种和别人图层不同的错觉。
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还能是人吗?
曹暾没被狄咏美到,被狄咏吓到了。
曹暾心里吐槽一番后,神情便恢复了毫无动摇的“我很无聊”模样,向狄咏回礼:“是长辈搭了把手,不是我的功劳,不敢当这声谢。”
狄咏已经习惯别人初次见到他时的呆滞模样。
他不知道曹暾在心里吐槽他长得不像人,只见曹暾神色坦然,眼中不仅没有惊艳之色,连欣赏都没有,心中对曹暾好感剧增。
狄咏将散乱的发丝捋在耳后,也不去整理,笑着对曹暾道:“小公子可要去看龙舟?我陪你去!”
曹暾摇头:“我刚从河边回来,累。有书看吗?”
苏洵垂首,无奈地点了点怀里小孩的脑门。
不过他见曹暾实在是很无聊,便没有阻止。
狄咏问道:“我屋里只有兵书……弟弟好像有启蒙的书,狄诤,狄诤!”
狄诤慢吞吞从墙角挪动出来:“曹家小公子是东京城很有名的神童,不仅能通读六经,写的小说已经名动东京。二哥你看不了的书,曹小公子都能看。哎哟。”
狄咏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你是嘲讽我读书少?”
狄诤低头:“不敢。”
前世他是家中独子,今生第一次被兄长压制。
他年纪最小,身体又较弱,无论他再聪明,两个兄长也能按着他挠,根本不给他平等对话的机会。久而久之,狄诤便不挣扎了。
曹暾谦虚道:“我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厉害。兵书可以,我能读。”
狄咏兴致勃勃道:“真的?我们一起读!”
狄诤道:“二哥,你不如拿史书来,让曹小公子教你读名将传记……哎哟。”
狄咏又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好呀。如果小公子不嫌弃麻烦,可否教我?”
狄诤:“……”你都答应了,为什么还要扇我?
作者有话说:
三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再三更两天,我的欠账就还清了,哇咔咔。
第36章 章好为人师
魏夫人处事非常周到。
在曹暾准备读书时, 她又抽空过来,端来热水,给曹暾擦汗。
她笑容爽朗道:“别嫌我啰嗦, 小公子你出了这么多汗, 该擦一擦。”
苏洵被魏夫人这么委婉地一提醒, 才想起来该给曹暾换衣服。
他带孩子的时间很少,自己家养孩子也没有钱养得太金贵。即使他被曹佑教了一两个月,有时还是会疏忽。
进入院子的时候, 苏洵已经派出一个家丁去通知留在河边的家丁,告知三章和曹佑他们的位置。
魏夫人委婉提醒后,苏洵忙叫另一个家丁去把马车上曹暾替换的衣服拿来。
几个少年郎虽都是官宦勋贵, 但生活不太讲究,马车上只有一套备用衣服, 以免不小心弄脏衣服只能回家。苏洵也跟着带了一套换洗衣服。
曹佑却每次出门都给曹暾备上一箱衣服。每当曹暾流多了汗, 他都要给曹暾更换衣服,生怕曹暾着凉,大热天也不例外。
曹暾自己倒是不想如此讲究。秋冬就罢了,这里没有空调,夏天衣服汗湿也不会受寒。但小叔叔很紧张, 他懒得争辩,便随小叔叔讲究了。
苏洵向曹暾道歉, 曹暾无奈道:“如果我不舒服,自会说出来。我没说出来,就是小叔叔乱讲究, 该小叔叔向纵容他的我道歉。”
苏洵忍俊不禁:“他是爱护你。”
曹暾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纵容他, 没拒绝他给我带来的麻烦。”
苏洵止不住笑:“行, 他该向你道谢, 道歉就不必了。”
魏夫人也笑道:“小公子真是好孩子,对长辈很体贴。”
曹暾道:“我年幼,夫人直呼我名字曹暾即可,或者也可以称呼我一声暾儿,不必敬称。”
魏夫人从善如流道:“好。小公子没有小字?”
曹暾道:“我父亲早逝,是小叔叔照顾我长大,无人给我取小字。”
魏夫人忙满脸歉意道:“抱歉,我……”
曹暾摇头打断道:“无事。你若道歉,我才难过。”
魏夫人忙道:“好、好,那我也叫小公子暾儿。”
苏洵心疼地摸了摸曹暾的脑袋。每次曹暾从容地提起父亲早逝,他都很难过啊。
衣服拿来后,魏夫人要帮曹暾更衣。
曹暾摇头,自己迅速用帕子擦了身体,换了衣服,根本不给人帮忙的机会。
魏夫人见曹暾如此年幼便能熟练照顾自己,又唏嘘了一场。
曹暾早就熟练无视别人那动不动就震惊和心疼的眼神。
最初他挺尴尬,吃个饭换个衣服上个厕所都有人心疼。刚回京的时候,叔祖父甚至还要落一两滴眼泪,朱夫子也要长吁短叹。
次数多了,曹暾便懒得尴尬了,随他们去吧。
狄咏拿着书回来时,一路走一路念叨弟弟。
曹暾听了一耳朵,似乎是狄诤为狄咏挑书,狄咏说弟弟懂得也不多,凭什么为他挑,但狄咏还是拿的弟弟挑的书。
狄诤不住叹气,又被狄咏念叨,说弟弟老是叹气,一点都不活泼,才容易生病。
狄诤翻白眼,狄咏念得更厉害,让狄诤多笑,不要做苦大仇深的表情。
狄诤……狄诤已经想逃了,却被狄咏拖着手臂,逃不掉。
曹暾顿时对狄诤生出好感。
看看狄诤那生无可恋的表情,一定和自己很有共同话题。
虽然他没有烦人的亲哥哥,但他有烦人的朋友。
“我想听霍去病的传记,但弟弟非让我听李靖的传记。”狄咏抱怨道,“其实是他想听吧?”
狄诤不想说话。他自己会看,不用听。
霍去病虽然不错,但汉时情况和如今不同,如霍去病那等能无诏突袭的武将,在大宋不能存在。且霍去病打仗多靠的是天赋,别的人学不来。
李靖政治上谨小慎微,而且即使老了也能指挥大型战役。他们多读李靖的传记,或许能学到一二皮毛。
这些话狄诤已经和二哥说了,但二哥总觉得自己和霍去病一样厉害,狄诤实在是难以和不讲道理的二哥说明白。
曹暾不管别人想听什么,反正他自己有书读就成。
李靖的传记他已经读过,还读过许多后人写的关于李靖的笔记小说、传奇话本。
传记用白话描述一遍,也不过几千字,不到十分钟就能讲完。曹暾随手翻到《旧唐书》中其他涉及李靖的传记,按照时间线从头给狄咏捋李靖的生平,顺便说几句后人的点评。
因为他和狄咏不熟,他自己的点评就不用说了。
曹暾一旦点评起来,就不知道会漏出多少犯忌讳的话,还是只说给小叔叔听吧。
把李靖的生平都捋了一遍,曹佑和三章还没回来。
曹暾喝了一口狄咏双手奉上的泡着干果片的饮子,又提起李靖的形象在民间的变迁。
李靖从名将到与佛道神话人物合一的过程,挺有意思。现在李靖还没有完全替代原本的托塔天王,也没有成为哪咤的废物爹,但各地庙宇已经将他神化,他身上的传说也越来越多了。
百姓大多是不读史的。他们对历史人物的了解,多是来自各种通俗文学。李靖好端端一位传奇名将,功绩就湮没在各种民间杜撰的神话传说中。后世人提起他,还要感慨一句“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其实李靖的战功挺赫赫的,完全不存在“无赫赫战功”。在元明之前,民间神化李靖的缘由就是他功劳太大了。他不仅入了唐朝武神庙,陕西各地都有百姓纪念他的庙宇。
元明后,特别是《封神榜》后,李靖在民间的形象才彻底被改变,“大唐战神李靖”没有了名气。
如今的李靖还是那个拥有赫赫战功的名将,他的故事听得狄咏心驰神往。
狄诤偷偷观察曹暾。
曹暾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记得曹暾挡在他和母亲、妹妹面前的模样。狄诤从梦魇中勉强振作后,就决定要报答曹暾的恩情。
但狄诤对曹暾的印象,仅是如此了。
即使曹暾有神童之名,他也看过据说是曹暾主笔的小说,他仍旧没有太把曹暾的神童名气当回事。
神童即使再厉害,总比成年人少了许多年的苦读。知识能多渊博?
大宋的神童科,只要能通读六经即可,完全算不上知晓学问。
曹暾将《旧唐书》放在膝盖上,对历史典故信手拈来,甚至对民间传说都了如指掌,仿佛一个钻研史书许久的学者。
狄诤前世大半辈子都无所事事,所读典籍浩瀚如云。一些故事连他都没有仔细看过,曹暾却烂熟于心。曹暾一番讲史,他竟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做到的事?
狄诤自己有宿慧,他难免怀疑世上有没有与自己一样的人。
可他怀疑后,没有开口询问。
问了又如何?重活一世,便与前世割断。他纵然有再多的不甘愤恨,纵使在这一世获得再大成就,也不能更改前世已定的结局。
甚至这一世大宋的结局,他也不一定能更改。
他或许能活到宋哲宗时,在宋哲宗和章相公的带领下大破西夏,震慑辽国。
可到了宋徽宗登基,他们打下的再好的局面,也会一瞬崩塌。
换个皇帝?章相公已经做过努力了。
宋哲宗一死,万事皆休。而世间事唯生老病死,无可更改。
曹暾的宿慧不知道来自何时,不知道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但大宋这局面,再多几个英明的臣子,都改不了结局。
狄诤最初沉湎梦魇,便是因为重活一世也看不到希望。
后来他勉强挣扎醒来,是因为这一世的家人。辛弃疾看不见希望,但狄诤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得作为狄诤留下些痕迹。
即使无法改变大宋的结局,他可以决定自己这一生的结局。
狄诤想明白后,便把疑惑深埋心底。
无论曹暾的才华是真的天赋异禀还是来自宿慧,交友只看结果,曹暾才华和品德令他敬佩,他便希望结交这样的友人。
他的身份应该能和曹皇后的侄儿成为朋友吧?
即使现在有忌讳,等曹皇后成为曹太后,他与曹暾也能随意交往了。
狄诤想了想,为了不暴露自己不合理的学识,挑了几个浅显的问题与曹暾讨论。
曹暾没有在意狄诤的问题幼稚,虽然表情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百无聊赖模样,解答十分仔细。
狄咏先是不好意思向年纪比他小许多的曹暾请教。狄诤开口讨教后,他也按住羞涩,小心翼翼询问困惑。
曹暾仍旧耐心解答。
当曹佑终于摆脱三章的纠缠,拖着三位没玩够的朋友来寻曹暾时,曹暾杯子里都换了三次水了。
“暾儿,久等了。”曹佑摸摸曹暾的额头和领子,见曹暾的衣服很干爽,额头也没有过凉或过热,松了口气。
即使有苏洵照顾,曹佑习惯对小侄儿的事亲力亲为,实在是放心不下。
狄青的名声在民间还不算显赫,但章惇、章楶、章衡三人都听闻过。
他们得知这里是狄青家,都热情地与狄咏和狄诤交谈。
狄咏每当见到陌生人,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担心对方对自己的容貌指指点点。
曹佑和三章见到狄咏时,眼中并无异色。
曹佑匆忙与陌生人礼貌地打招呼后,就急着查看曹暾的身体情况。
章惇叽叽喳喳说起他们划龙舟的趣事,章楶补充。章衡的注意力放在了曹暾手边的《旧唐书》上。
他们四人无一人关注狄咏的容貌。仿佛在他们眼中,狄咏和其他人的长相没有差别。
被人关注容貌太久,狄咏竟不习惯了。
比起容貌,三章更关注他人的学问。
他们就象是逢年过节烦人的亲戚,好奇地询问狄咏和狄诤读了什么书。
狄诤斟酌着说了些启蒙的书。狄咏被问得满脸通红,十分惭愧。
曹暾道:“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书。狄将军在西北战场上遇见了范公,才有机会研读兵书。”
三章本来有点轻视狄咏,闻言后,纷纷向狄咏道歉。
苏洵笑道:“比我强了,我二十七才开始读书。”
苏洵这么一说,气氛更加轻松。
狄诤在三章自我介绍时,正震惊得短暂失语。听到苏洵的话,“苏夫子”的姓氏和“二十七”这两个因素联系起来,让他想到了一个不该和曹家联系在一起的人。
他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一个如今一点名气都没有的人的名字。
“真的吗?二十七岁开始读书也能有成就?抱歉抱歉,我不是怀疑苏夫子,只是……”狄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我现在开始认真读书,也可以吗?”
苏洵笑着道:“我认为可以。开始读书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随时都可以开始读书。即使将来我仍旧科举无望,但读书本身便是一件幸事,学问也不会因为考不中进士而消失。”
章惇也严肃道:“不要以为错过了读书的最佳时机就放弃读书,你年纪也不大啊。”
狄咏老实道:“我可能和你差不多大。”
章惇抱着手臂道:“你和我比什么?我是能考一甲的人。和我比?那大部分人都别读书了。”
章楶笑话章惇道:“读过暾弟写的小说了吗?那个没考上状元就拒不受诏的人,就是章惇。”
章惇气得抬脚就踹:“胡说!不是我!我若考不中状元就是技不如人,即使重考,也不能改变我输给同榜的事实。即使在下一榜得了状元,也不过徒增笑料。”
曹佑:“……”真的吗?
狄诤:“……”有点一言难尽。
曹暾颔首:“说得好。章衡,你把你族叔这句话记下来。”
章衡:“我?行。”
章惇恼羞地去搓曹暾的脑袋:“闭嘴!”
曹佑:“……”有时候真的怀疑暾儿和自己一样知道些什么。
狄诤:“……”恩人真的有宿慧吧?
章惇一边把曹暾的脑袋按在怀里使劲揉搓,一边把话题掰回来:“读书只和自己比,别和他人比。若读书时盯着他人,那天下读书人一定率先干掉暾弟。”
曹暾木然地被章惇揉来搓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章惇咬牙切齿:“关系大着呢!”
章楶使劲点头:“你的存在,就很气人。”
章衡小声道:“你们的心胸也太狭隘了。”
章惇放开曹暾,去扯章衡的脸。
章衡忙躲避。
曹暾爬到小叔叔怀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章惇啊,真是从小就人嫌鬼憎,三岁看老啊。
虽然自己没见过三岁的章惇。
狄诤继续震惊失语中。
这……这人真的是章相公?
章相公是不是……是不是过分活泼了?
短短时间,章惇踹了章楶,欺负了曹暾,又去欺负章衡。章衡告饶后,章惇又去抢曹佑怀里的曹暾,和曹佑干了一架。
他全程没停歇下来过,一直动个不停。
狄诤不敢置信。章相公少年时是这样吗?
章惇累了,抢了曹暾的水润喉咙,又对狄诤道:“我来考考你。”
狄诤:“啊?”
虽然他很高兴与章相公聊天,但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考我?
曹暾道:“惇七,你真是好为人师。”
章惇昂首道:“你都能为人授课讲史了,我考考怎么了?”
狄诤:“嗯……我刚启蒙不久,只读过《千字文》。”
曹暾耳朵痒了一下。
他挠了挠耳朵,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可能是错觉。
章惇道:“那我就给你讲《千字文》!”
狄诤:“……谢谢。”他并不想听别人给他讲《千字文》。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他察觉狄诤眼中深藏着一丝为难。
咦?既视感更强了。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狄诤这神情,他太熟悉了。暾儿露拙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过他不熟悉狄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章惇非要给人讲《千字文》,狄诤没拒绝,曹佑也不做扫兴的坏人,便假装没发现。
章惇自以为深入浅出地为狄诤启蒙。
狄诤咬了一下舌尖,才强忍住不感兴趣的哈欠。
狄咏则听得津津有味。
他启蒙也用的《千字文》,但那时家中没钱请厉害的夫子,他能囫囵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经书的识文断句都没学过。《千字文》对他而言,就是依葫芦画瓢的“字帖”。
他对其中典故不甚明了。章惇所说的典故,他大多不知道。
狄诤悄悄扫了一眼二哥,见二哥听得很认真,便按住了找借口打断授课的心思。
即使章相公还是个过分活泼的少年郎,学识也比寻常给人启蒙的夫子强。自己还要徐徐展露出本事,不能立刻为二哥授课。二哥能听章相公的《千字文》讲解,实属运气好了,不能错过。
章惇起了个当老师的头,章楶和章衡也被他拉下水。
《千字文》中大多典故都涉及史书。几人都几乎过目不忘,将典故的出处都点了出来,偶尔还即兴背上一段史书原文。
狄诤也不瞌睡了,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曹暾倒是瞌睡了。他们聊他们的,曹暾习惯性地在曹佑怀里盘了个窝,脚一蹬,在三章的噪音中睡了。
曹佑从怀里摸出一条缝了好几层的缎带,把曹暾的耳朵和眼睛都遮住。
章惇探头道:“睡觉时遮光的?我也要,给我缝一条。”
曹佑道:“你可以寻你家仆妇……”
章惇伸手:“不,就要你缝的。”
章楶坏笑:“我也要。”
章衡在章惇威胁的眼神下选择合群:“别忘记我。”
曹佑长叹了一口气:“好。”
自从他暴露会缝东西后,三章隔三差五就要压榨自己。他缝的哪有章家的绣娘缝得好?这三人就是故意折腾他。
但曹佑自诩灵魂比三人年长,又对三章有名人滤镜,总是习惯后退一步,纵容他们的胡闹。
三章便得寸进尺,总爱向曹佑讨要东西。
见章惇率领章楶和章衡欺负人,狄诤再次震惊。
章相公从小就是恶霸吗?逼迫男性朋友给他缝东西,这种品种的恶霸也太……
这位曹氏子弟似乎是史书中没记载的曹皇后的幼弟。即使曹家在宋仁宗时很低调,但曹佑也是开国勋贵之后,大宋朝的小国舅。章相公这么欺负人,真的没问题吗?
狄诤见曹佑虽然满脸无奈,但还是同意了友人的胡闹。即使他对三章都很敬佩,也不得不同情曹佑。
小国舅的脾气也太好了。
“狄咏,你要不要来太学读书?”章惇欺负完曹佑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琢磨着该送曹暾回家了,便结束了授课。
狄咏犹豫:“我可能跟不上课程。”
章惇道:“太学中多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你只要选你能听得懂的课听就成。我们都在太学上课,无事时能教你。佑三和暾弟虽然不在太学。我们去找他们玩时,你也能和我们一起。”
狄咏忙道:“那、那多麻烦你们。”
章惇笑道:“不麻烦。遇见了就是有缘,一起玩呗。”
章楶对狄咏也较有好感:“对,我们一起去太学上课。”
狄咏的长相很合他眼缘是其一,狄咏见学问不如曹暾,不仅没有露出嫉妒之色,还很认真地听曹暾讲史。章惇很不客气地要为陌生人授课,狄咏也不觉章惇唐突,反而虚心听课。
这样的人,值得他们结交。
章衡也喜欢狄咏谦逊好学的态度,道:“如果你愿意研读经书。太学中会有翰林学士授课,一些课程值得一听。狄将军再为你聘请一位夫子查缺补漏,很快就能跟上太学的课程。”
狄咏原本对六经不感兴趣,只想学兵书。
可他在东京居住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遇到有学问的同龄人主动和他交朋友。
他性格中带了几分继承自父亲的任侠之气,对友谊很看重。别人对他好,他就想回报。三章愿意带他一起读书,即使他不感兴趣,也咬牙道:“行。诸位不嫌弃我愚钝,我想与诸位一同去太学求学。”
三章皆开心地笑道:“不必多礼。”
他们重新与狄咏见礼,与狄咏互换私下的称呼。
章衡和章楶进太学时已经取字,只章惇最年少,仍旧称“惇七”。
章惇不满道:“我也已经进学,完全可以提前取字。佑三,我们一起和长辈抗议。”
曹佑用眼神拒绝了章惇的胡闹。
章惇不满地喟叹,神情寂寥。
章楶带领众人哄笑。
章惇横了章楶一样,继续喟叹。
曹佑笑着捂住曹暾的耳朵,免得呼呼大睡的小侄儿被他们的笑声吵醒。
狄青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回家,得知曹家叔侄和已致仕的章相公家的晚辈恰巧来了家中,还与二儿子约定一起去太学上学。
狄咏期盼地问道:“爹爹,我可以去太学吗?”
狄青愣了愣,点头道:“我去向陛下求一求,应该没问题。”
狄咏道:“那我进学了,爹爹可不可以提前为我取字?”
狄青再次点头:“可以。”
狄咏开心道:“那我就比惇七强了!”
狄青迷茫。他只一日没回家,二儿子就和章相公家的晚辈这么熟了?
还有……二儿子为了新交的朋友,都要去研读儒经了?
以前是谁宁愿挨打都不肯读经,气走好几个夫子?
狄青看着欢呼雀跃的二儿子,许久没能接受现实。
他怀疑自己忙昏头,出癔症了。
“你……你既然答应了朋友,就要做到。”狄青勉强稳住心神,谆谆教导,“读经很枯燥,若你坚持不下去,会令友人失望。”
狄咏严肃地拍着胸脯保证:“爹爹放心,君子千金一诺,我承诺要和子平、质夫、惇七一起学习,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们还约定,太学放假就一起去曹家找佑三和暾弟玩呢!”
曹家?
陛下曾说可以向曹琮请教,但暂时不让他去拜访曹家。狄青心想,他得先问问陛下,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去曹家。
希望陛下能同意。咏儿难得愿意读经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7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3章。
休息一天,明天继续三更,尽早还完欠账。
第37章 一点不傲气
偶遇狄家人后, 曹暾便嫌弃天气太热,闭门不出了。
其实天气没有特别热,他只是单纯不想出门。
出门没什么好玩的, 还花钱。再者他的体力有限, 出门就没空习武了。
曹琮和范仲淹虽然同意曹暾习武锻炼身体, 但他们都只想着曹暾随意动一动就成,不愿看到曹暾受苦。
不受苦习什么武?
曹暾的懒蛋只是不想应付人际交往,面对感兴趣的事, 他可努力了。
他就想学会小叔叔那一手漂亮的长枪,谁阻拦他都没用。
曹佑想退缩,曹暾就抱着曹佑的脖子, 把平日里耷拉着的眼睛睁圆道:“小叔叔,等我考上进士入宫为官, 你就不能时时保护我了。听说朝臣辩论太激烈, 还会打架呢。你也不想我被人揍,不能还手吧?”
曹佑不相信朝中公卿上朝还要打架。他向朱夫子求助。
范仲淹想了想,道:“偶然太激动会忍不住动手,不过算不上打架。”
曹佑顿时紧张无比。
曹暾年纪那么小,成年的“算不上打架”, 对他可能就是巨大的伤害。
曹佑前世常年在外打仗,回朝也没人会和他动手, 他还真不知道仁宗朝居然是一群悍臣?
曹暾看着小叔叔紧张的模样,被逗笑了。
他笑嘻嘻道:“信了吧?”
曹佑叹了口气,捏了捏拳头:“我悄悄训练你, 你可别哭。”
曹暾比耶。
不过曹佑和曹暾再偷偷训练, 也避不开曹琮和范仲淹的眼睛。
两位长辈再次选择假装不知道。
因皇帝对宫人很是宽和, 所以一些宫人, 尤其是皇帝信任的宦官,对大臣都会很跋扈。
虽然皇帝事后会惩罚,但曹暾年纪小,受到伤害再追究责任就迟了。
范仲淹曾经在方方面面都向皇帝进言,恨不得皇帝能一朝蜕变成千古明君。
但对曹暾,他却多了一份溺爱。
他甚至希望曹暾多几分街上游街打马的花腿恶少的脾气,可别被人欺负了。
曹暾如果能受得了习武的苦,遇到危险能及时逃跑,范仲淹乐见其成。
只是看见曹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范仲淹还是和曹琮一起,偷偷相对抹了眼泪。
曹佾从信中得知曹暾还在坚持习武,深深叹了口气。
不愧是他们曹家的孩子,那倔强劲真是完全继承了曹家。
“郎君还好吗?”尹洙眼巴巴地看着曹佾手中的信。
曹佾将信递给尹洙。
尹洙反复看信,还未和太子见面,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位肯吃苦的小太子。
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暗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怎么病还没好。
尹洙的病除了因为在西北时身体亏空,其他大部分在心上。他想开后,病情就有好转。
曹佾本来想让尹洙早些进京,尹洙却拒绝了。
即使他得的病不会传染给他人,但此时人们都相信任何病都有“病气”。孩童脆弱,寻常人家家中有人生病,都不准年幼的孩童去探看,生怕过了病气。尹洙见宫里孩子接连夭折,半点险都不肯冒。
曹佾也担心尹洙把病气过给曹暾。等尹洙回京后,他不会与曹暾住在一起。尹洙大可进京养病。
尹洙仍旧不同意。
曹佾对尹洙道,陛下可能不高兴。
尹洙便自行承担责任,说重病不良于行,等能行走了立刻进京。
大部分时候,皇帝还是很好说话的。尹洙已经请辞,皇帝就不会将他再贬谪。尹洙便得以在随州养病。
曹佾看着尹洙不过四十来岁,已经满头白发,心里十分难受。尹洙坚持要养一会儿身体再回京,他便如同晚辈般照顾尹洙。
尹洙没想到曹皇后之弟没有半点勋贵的桀骜气,对曹家印象越来越好,对曹家养出的小太子也越来越期待。
曹佾担心尹洙期望过高,委婉对尹洙说了一点曹暾的“坏话”。
曹暾人小主意大,即使是范仲淹也别想让曹暾妥协。若哪位老师想抱着“引导”曹暾的想法教导曹暾,那他可能会被曹暾气到。
欧阳修就被气得天天出门遛弯消气。
尹洙听闻欧阳修被曹暾气得够呛,笑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倒不是和欧阳修有仇,反而和欧阳修关系极亲近。所以听到好友在曹暾这里吃瘪,他才笑得很欢畅。
“我看范希文不是说不过小郎君,是不忍心说。”尹洙道,“小郎君是真正的神童,不是被揠苗助长的假神童。天才总是早早就极有主见,想试图砍了他的枝丫,让已经挺拔的小树非往自己希望的方向长,只会伤到树木根基。”
尹洙想起家中人,叹了口气:“其实庸才也一样。我家中就没多少有本事的人,偏还因我才高而自以为他们也很有本事。我有心规劝,也仅能让他们不要惹出大麻烦。比起教育庸人,还是看着天才自己如雨后春笋般使劲冒尖,更来得畅快。”
曹佾听尹洙把家人都说成庸人,不敢回答。
他很担心,以尹洙高傲的性格,可别把暾儿带坏了。
在曹佾眼中,曹暾是谦逊的孩童,一点都不傲气。
东京城中。
一点都不傲气的曹暾,差点把张士逊气病。
范仲淹认为太子不能只听一人的教导。帝王教导以史书为重,范仲淹让曹暾常向章得象和张士逊家听讲史。
曹暾去章得象家里听讲史的时候,与章得象相处还算融洽。
老章脾气好,且有真才实学。
看看三章扎实的学问功底,就知道老章教一个曹暾绰绰有余。即使他授课时观点与曹暾不同,他也能容忍曹暾。
同样,再看看三章,这三人读史时都会吵架,章得象自然不是非要强逼学生遵从自己理解的人。
张士逊就不一样了。他的学问与章得象没得比,且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即使很认真地备课,曹暾也能给他挑出许多错漏。
曹暾一点都不委婉地让张士逊别讲史了,多讲讲他为官的经历。
张士逊辗转多地为官,在地方上有贤名,在粮政上很有见解。曹暾不明白张士逊为何要以短处教他,教擅长的不好吗?
张士逊都被气得忘记曹暾是太子了。
他用拐杖使劲砸着地道:“老夫也是进士及第,教你个稚童还教不得!”
曹暾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张师你多少年没好好读过书了?还是教我民生吧。”
张士逊忍无可忍,把曹暾丢出了门。
曹暾拍了拍衣服,仰头对曹佑道:“小叔叔,你说张师会不会进宫告我的状?”
曹佑无奈:“你担心他告状,为何故意气他?”
曹暾抱着手臂冷哼:“是他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生气了,我正好不用浪费时间。”
曹佑拍了拍曹暾的脑袋,即使曹暾不礼貌,他还是站在曹暾这边。
听张士逊讲史书,确实浪费时间。如果不是皇帝要求曹暾向张士逊求学,曹佑认为曹暾不如把浪费的时间用在休息上。
范仲淹听闻曹暾被张士逊丢出门后,失笑道:“他不敢来骂你。他来骂你,我就把他骂出去。”
张士逊本就不以学问闻名,他教什么学问?范仲淹看中的,也是张士逊为官的本事。曹暾正缺少朝中宿老教授的为官做宰的经验。
小郎君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太子,不懂官场怎么行?
张士逊被曹暾气得辗转反侧,半夜爬起来挑灯夜读。
没有在外做官的幼子张友正哭笑不得。
他不明白明哲保身的父亲为什么要主动教导曹家的子侄,更不知道曹家的子侄这么狂妄,父亲还能忍耐。
虽然他也认为曹暾说得对,父亲已经许久不读书,确实许多典故都忘记了,但曹暾也太不客气,实属不礼貌。
张友正劝说父亲别再理睬曹暾,张士逊冷哼了一声:“他有主见,知道对错后无论别人身份地位如何也能坚持己见,这是大好事。”
张友正满头雾水。
曹暾这个稚童不尊重父亲,父亲还说是大好事?
张士逊改了课程,确实加上了曹暾想听的内容,但他仍旧坚持为曹暾讲儒经和史书。
曹暾仍旧只要发现错漏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若见解与张士逊不同,他也不会妥协,会拉长语调说“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比争辩更令张士逊生气。
张士逊常常用拐杖戳着曹暾的背,把听完课的曹暾赶出门。
章得象闻言笑着摇摇头。
小郎君居然能逼得张士逊重新苦读,真是厉害。
张士逊即使多年未认真研读儒经史书,但每日也有看书。他的学识渊博,哪是普通孩童能抓出错漏的?
小郎君与张士逊争论学问时竟然能压制张士逊,就证明他的学问哪怕直接考进士都没问题了。
章惇听了族叔对曹暾的夸赞,好像自己被夸赞了般高兴,特意向太学请了假,来找曹暾庆祝。
即使章楶和章衡不肯与他一同请假,三章拆伙只剩下小章,章惇也要第一时间来寻曹暾玩耍。
他如今进曹家和回自家一样自在,都不需要通报,直接从侧门就进去了。
“咦,你家里怎么乱糟糟的?”章惇熟练地从书房把曹暾拎了出来。
他看着曹暾袒露的小胳膊上的乌青,不悦道:“佑三还真狠心。”
章惇每次见到他都要闹一句,曹暾懒得回答。
章惇很习惯曹暾不回答,抱着曹暾去看热闹。
院子里这么乱,原来是苏夫子的家人进京了。
苏洵的妻子听闻苏洵在东京勋贵人家找了工作,还能蹭别人的好夫子。即使搬家需要时间,不能第一时间赶来,她先咬牙让老仆把已经读书的二子送了过来,免得耽误孩子读书。自己和女儿、幼子等收拾好家当后,再慢慢进京。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更。家人肠胃炎,陪他去医院挂水,晚上回来补上两更,0点前会更新。
第38章 相遇即天崩
提前进京的苏洵家的二儿子, 就是后世迷弟迷妹极多的苏轼苏东坡,如今八周岁,虚岁为十岁。
曹暾听到苏轼来后, 如大部分穿越者一样, 动了去瞅一瞅的念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没看完的新淘来的唐传奇, 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往坐榻上的靠枕上一倒,继续看书。
苏轼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外面又吵又热,先看书。
范仲淹这位“朱夫子”身为“苏夫子”的同事,热情地帮苏洵张罗。曹佑也早早去了苏洵暂住的小院子候着。
无人管曹暾, 曹暾看书时脚都翘到了榻上的矮桌上,闲适无比, 十分畅快。
这样畅快的曹暾, 是注定会被烦人精章惇制裁的。
曹暾趴在章惇肩膀上,小手挠着章惇的肩膀:“热,放我下来。”
章惇颠了颠怀里的曹暾,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暾弟别闹,院子里人多物杂, 小心伤着。”
曹暾:“我有那么蠢吗?”
章惇点头:“有。”他回答完,被他自己的话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
曹暾使劲抓挠了章惇两下, 软塌塌地不动了。
越动越热,挣扎不了,不如不动。
他心道, 章惇和苏轼是真的千里红线一大把的牵, 剪不断理还乱, 蝴蝶翅膀扇成这样了, 章惇还能碰巧在苏轼进京当天来自己家做客。
也好,等章惇去烦苏轼,他就可以摆脱章惇了。
这么一想,曹暾被打扰读书的悲愤少了些许,有兴致去看幼年苏轼长什么样。
苏轼正站在范仲淹面前。苏洵似乎在向范仲淹介绍儿子,范仲淹微笑拈须颔首。曹暾那劳碌命的老好人小叔叔曹佑在院子里独自忙碌。
老仆带苏轼入京时,也带来部分家当,尤其是许多书。曹佑指挥家仆帮苏洵整理带来的家当,安排苏家仆从的住处。
曹暾趴在章惇肩头朝苏轼看去时,梳着总角的苏轼正好转头对上曹暾的目光。
章惇也正好发现苏轼在哪,转身向苏轼走去。
章惇一转身,曹暾便后脑勺对着苏轼,看不到苏轼了。
曹暾:“……”章惇是懂怎么有意无意地气人。
苏轼拉了拉苏洵的袖子。
苏洵顺着苏轼的视线看去,朗声笑道:“只有你才能把暾儿从书房里拖出来。”
范仲淹看着章惇怀里缩成一团的曹暾,脸上慈祥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惇七,你不是在太学上课吗?”
“我没把他拖出来,是抱出来。明允你若能狠下心,也能把他抱出来。你们都纵着他躲懒,我才不惯着他。”章惇又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曹暾不动也不弹。
章惇又对范仲淹道:“叔父说暾弟直接考下一届进士都没问题了,我特意请假来告诉暾弟,让暾弟别老想着考童子科,明年去考个状元回来。”
苏轼是个很活泼又很藏不住话的性子,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情世故,即使来到陌生的地方,遇到陌生的人,听见自己不赞同的事,他也开口讽刺道:“为这点小事就请假不读书,你是个纨绔。”
范仲淹困惑地看向苏轼。这孩子的脾气有点暴躁啊。
苏洵拍了苏轼的脑门一下,皱眉道:“惇七家学渊源,去太学只为锻炼人情世故,他请假不是‘不读书’;他告知好友可以参加明年科举的喜讯,也不是‘这点小事’。”
苏洵不常在家中,苏轼有点怕这个陌生的父亲,闻言缩了缩脖子,表情仍旧不赞同,但闭嘴了。
苏洵继续教导孩子道:“再者,即使惇七一时贪玩,你可以心中不赞同,但为何直言辱骂?惇七若顽皮不对,他的错误比你骂人小多了。二郎,向惇七道歉。”
章惇没和年幼的苏轼计较,道:“小事,没关系。何况说我是纨绔也没错,不算辱骂……暾弟你笑什么?你也是纨绔!”
曹暾见章惇和苏轼见面就气场不和,顿时笑出声。
见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曹暾道:“我不仅是纨绔,还是史书中总挨骂的外戚,当今皇后的亲侄儿。”
苏轼眉头紧皱。
曹暾保持着后脑勺对着人的不礼貌姿态,道:“不过谁敢骂我,我就打他。”
苏轼瞪大眼睛:“啊?”
苏洵哈哈大笑,大手不断拍打着苏轼的背:“好,顺便教教我家二郎怎么打架。佑三,你能不能也教我儿练枪?”
曹佑早就把注意力悄悄挪了过来。
苏轼和章惇初次见面,他怎能不关注?
听到苏轼不喜章惇,曹佑在心里微笑颔首。对,和史书中记载的苏东坡的性格一样呢,就是这个感觉。
当听到侄儿要打苏轼……曹佑沉默地走了过来,把曹暾从章惇怀里抱下来牵好。
“如果他愿意学,吃得了苦,我教……唉?惇七,你干什么?!”曹佑被章惇一胳膊勾住脖子,差点摔倒。
章惇凑近曹佑的脸,鼻尖差点撞上曹佑的鼻尖。曹佑不断后仰躲避。
“佑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苏夫子让你教儿子你就肯教,我让你教我射箭你就百般推脱?”章惇满脸不爽道,“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曹佑伸手把损友凑上来的脸推开:“你还需要我教?你们章家不是有一门自传的射术?你、质夫、子平不是个个都为神射手?”
章惇站直身体,手把着曹佑的肩膀道:“那又怎么了?我们互相教!”
曹佑嘴角扯了扯:“我不想跟你学射。我们射箭的姿势不同……”
章惇打断道:“你就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曹佑条件反射接嘴:“我才和苏轼见面,不算朋友。”
章惇心满意足地把手抽回来:“我准许你教他了。”
曹佑:“……”为什么我要你准许才能教他?
他满心困惑,没敢说,担心说出来章惇就上蹿下跳,没完没了。
曹暾偏着头看着章惇和小叔叔损友互动,震惊不已。
完蛋,有个小叔叔杵在这里,章惇会不会不再对苏轼情根深种,爱恨交缠?
不要啊,章惇和苏轼友情不深厚,他缺的狗血扭曲剧情谁来补?
曹暾琢磨着,今日章惇和苏轼的初见被小叔叔打扰了,以后他要想个法子补回来。
曹佑这么一打岔,几人便忽视了苏轼与章惇初见面时不愉快的小事了。
苏洵已经向儿子介绍过曹佑,苏轼对热情帮他搬家的曹佑还算礼貌,不过他不想和曹佑学枪。
民间重文轻武,曹家又是苏轼在启蒙故事里听到的外戚人家。
在民间小故事里,外戚都是坏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在外戚家中当夫子,但身为儿子他不能言父亲之错,他只能心里憋闷。
苏洵常年宦游,苏轼是在母亲的教导下启蒙。
程夫人提起苏洵时,对苏轼极言其父才华和品德,在苏轼心中树立了一个高大的父亲形象,苏轼深深向往,认为父亲和历史中那些品行高尚的人一样。
可苏轼读过的所有故事中,品行高尚的人都不会与外戚为伍。苏洵的行为与苏轼的认知割裂,让这位刚在铸造三观中的小少年很是难受。
平时他虽然会在心里嘀咕,不会对陌生人说不好的话。今日他是失控了。
苏洵让他道歉,苏轼便老老实实道了歉。
章惇平静地接受了苏轼的道歉,然后继续欺负曹佑。
曹佑不理他,他又去晃曹暾,嘲笑曹暾这矮墩墩的模样谁也打不过。还想和人打架呢,瞧瞧你的小短手和小短腿。
曹暾心里道,我刚才算是替你说话,站在你那边吧?你被人骂纨绔非要拖我下水,我替你说话你还要笑我打不过,章惇你混到历史中那种猫憎狗厌的地步,真是活该。
他看了一眼仍旧满脸郁闷,一看就不想进京的苏轼。
苏轼混到历史中被贬来贬去的地步,也是活该。这张嘴啊,现在就这么欠,等他有名气后,杀伤力更大。
苏轼和章惇等友人决裂是因为新旧党争,他们的友谊被政治裹挟,变成曹暾爱看的狗血剧实属非个人的错。但苏轼嘴欠可不是只对着党争。
程颐与苏轼同为旧党。国忌日时,众臣结伴去相国寺祈祷。程颐因现在是国忌日,且在寺庙里吃饭,便给众人定了素斋。苏轼起哄“为刘氏者左袒”,将程颐比作吕氏乱党,带着秦观、黄庭坚等单独在相国寺吃肉。
苏轼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但程颐觉得自己被比作吕氏乱党一点都不好笑。
无独有偶,程颐在礼仪上与苏轼不和,苏轼也开玩笑说程颐尊的礼是枉死的叔孙通所定,他们不该遵循。
程颐所在理学最厌恶叔孙通,且叔孙通寿终正寝,没有枉死。苏轼说程颐这位理学家尊叔孙通的礼,无异于在战国时指着荀子说他尊的是孟子的礼。他觉得很好笑,程颐同样觉得不好笑。
两人因此结怨。
苏轼就象是后世某些百万大V一样,嘴贱还影响力超大,骂人还不去考虑事实,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
曹暾惯来认为,玩笑要在当时人觉得好笑的时候才叫玩笑。如果苏轼和他开玩笑,他心胸狭隘,一定会把苏轼按在地上暴揍。
所以曹暾想过收集苏轼的墨宝,但没想过和苏轼成为朋友。他宁愿和朋友决裂时朋友说要给自己一剑,也不想哪天听到朋友造谣尊敬的人枉死或者舔人痔疮。
曹佑还沉浸在见到苏轼的激动中,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和年幼的苏学士成为友人;
章惇还未察觉刚启蒙不久的苏轼的才华,苏轼的脸也没吸引他,他只在观察近水楼台的苏轼会不会抢走他的旧朋友。
曹暾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无聊啊。
曹佑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苏轼身上收回,带曹暾回家睡觉。
苏轼的视线却一直悄悄黏在曹暾身上,连曹暾说要揍他时,也没能收回。
那个看着比我弟弟还矮的孩童,就是父亲在信中夸赞的神童曹暾?
他看了好多遍父亲寄回来的《归安丘园》,一些片段都会背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奉上。从医院回来太晚了,抱歉,今天可能写不了三更,明天再加更。累,倒了,身心俱疲。
北宋寺庙的商业极其繁荣,不仅能在寺庙喝酒吃肉,还能招妓唱歌跳舞[裂开]。
第39章 苏老泉教子
曹佑把曹暾抱回房间时, 为苏轼说好话道:“不要为他嘴欠生气。”
苏学士的嘴欠连他这个不太爱读文人八卦的武将都知道。
曹暾没好气道:“应该让他管住嘴,而不是让听到他的话的人不生气。”
曹佑笑着揉了揉曹暾的脑袋。他没看错,暾儿果然生气了。
曹佑道:“你生气的原因不是他说了章惇, 而是他不喜外戚吧。”
他记得苏学士是出了名地不喜欢外戚, 连卫青那样有赫赫战功的谦逊外戚, 都被苏学士骂得很脏。
曹暾瞥了小叔叔一眼,埋头在小叔叔的肩膀上蹭了蹭:“他敢在我面前骂你,我一定揍他。”
曹佑笑道:“你可以骂回去。打架多累?你不是最讨厌劳累?”
曹暾摇头:“对于嘴欠的人, 你越和他辩论,他就越来劲。揍他。”
曹佑又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那你要偷偷揍,别被人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可能被苏轼视为友人的, 因为自己也是武将加外戚,双重不讨品德高尚的文人喜欢。
不过他并不觉得遗憾。曹佑喜欢苏轼的字画和诗词, 不是多喜欢苏轼这个人。只是皇帝喜欢, 他就要附和皇帝的喜欢。
他急着去看苏轼,只是对历史名人的好奇。苏轼流传后世的逸闻很多,他好奇真假而已。
论重要程度,不认识的历史名人与亲手养大、相依为命的小侄儿无法相提并论。小侄儿为自己出气,他只会高兴。
曹暾瞥着曹佑道:“小叔叔, 该让朱夫子和叔祖父听听你现在的话。他们听到了,就不会再认为你脾气软, 性格单纯了。”
曹佑失笑。这还真是天大的误会。前世他混迹行伍,从兵卒一直做到将军,若没有点心机手段, 狠辣手段, 早就死在军营里了。
他只是面对皇帝很无力。
前世他直到被关押时都没想过皇帝会杀他。自宋真宗起, 大宋很少杀士大夫, 也很少杀武将,尤其是无罪的武将。他以为自己最多是解兵贬谪。后来知道皇帝非要杀自己,是因为金人要自己的脑袋才肯议和……
他很想当着皇帝的面说,正因为自己还活着,金人才急着议和。自己若死,大宋就只是金人的钱袋子,金人缺钱就会来敲一杠子。
可惜皇帝不肯见他。
只能说,死不瞑目吧。
曹佑神思恍惚了一下,从前世情感脱离,对曹暾笑道:“只要皇帝不杀我,我便只会战死沙场。朝堂那些阴谋我是不惧的……哎哟。”
曹暾愤怒地给了小叔叔下巴一拳,然后捂着拳头痛得嗷嗷嗷叫:“小叔叔闭嘴!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们要老死在床榻上,就算上战场也不会死!”
曹佑啼笑皆非地将曹暾放下来,蹲在地上为曹暾揉手:“好好好,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曹暾完全不消气。他气鼓鼓地往屋里冲,把小叔叔关在了门外,门板差点砸到跟在身后的曹佑的鼻子。
曹佑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章惇摆脱问他功课的朱夫子,跟在曹佑和曹暾屁股后面追了过来。
曹佑叹了口气,道:“我说我希望将来死在战场上,惹暾儿生气了。”
章惇哈哈大笑,一脚踹门上,把门框子踹得哗啦啦响:“暾弟!出来!我帮你揍佑三!揍得他不敢说胡话!”
曹佑:“……你别踹。”
章惇很听朋友的话,停止用脚踹门,换成用手哐哐哐砸门:“暾弟,出来!我们去校场揍佑三!”
屋内,曹暾面目狰狞地捂住耳朵。
苏轼嘴欠讨人厌,章惇难道就不讨人厌吗?
一个嘴欠,一个手欠,都欠揍。
我若当上皇帝,就把你们俩一个贬去西北去吃沙子,一个贬去东南喝海水!给你们造个“南苏轼,北章惇”的名号!
“惇七,烦死了!”曹暾推开窗,从窗户探头骂章惇。
章惇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暾从窗户里拖了出来:“哈哈,被我逮住了!走,我们去校场!佑三佑三,我们比射箭!”
曹暾大喊:“小叔叔救我!”
“谁都救不了你!”章惇抱着曹暾就往校场冲刺。
曹佑急得在章惇身后大喊:“小心点!别把暾儿摔倒了!”
章惇一边冲刺,一边大声回答:“放心!我摔倒了就把暾弟当肉垫子,摔不疼我!”
曹佑追上了章惇,但不敢动手抢人,怕伤到曹暾:“谁管你摔不摔!”
章惇假装没听见:“哎呀哎呀,放心!”
曹佑:“章惇!”
章惇:“放心放心。”
曹暾眼中失去了光彩:“唉。”
曹暾抱紧了章惇的脖子,不敢挣扎,担心章惇摔倒真的会把他当肉垫子。
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大宋第一奸臣。不愧是大宋君臣官方奸臣榜上力压秦桧的大奸臣,惇七,你反省一下!
章惇从小到老,永远不会反省。即使曹佑发了狠,把他按在校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让他回家时都在高一脚低一脚地嘶嘶嘶抽气,下次他还敢。
曹佑已经对章相公没有任何期待。他一想到将来会和章惇共事,已经提前开始头疼了。
不过感谢章惇吸引火力,曹暾原谅了曹佑一时失言,叔侄二人和好了。
安排好家当和仆人后,苏洵向曹琮请了几日假,带苏轼熟悉新生活。
范仲淹私下对苏洵暗示苏轼的性格,可能会得罪主家。
苏洵叹气:“是我之错。我为求学常不在家中,拙荆要养家糊口,还要教导孩子,已经殚精竭虑。教导孩子本该是父亲的责任,我为了自己的前程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范仲淹道:“待你夫人来了东京,多照顾她。”
苏洵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就怕她不肯休息,更加劳累。”
范仲淹道:“你不必再宦游,节省了很多钱,她应该不会太劳累了。”
范仲淹不重名利,不代表他不通俗务。他从来不拿不该拿的钱,也能攒下不菲的钱财。这些钱他都用来为范氏族人购买义庄,为宗族后代提供粮食补贴。纵使宗族子弟贫困潦倒,也能靠族田的补贴读书和嫁娶。
范仲淹不认可贤能和清廉的贤臣应该贫困潦倒。士大夫家无余财,是将养活妻儿之外的余财作他用,而不是让妻儿忍饥挨饿。
大宋官员俸禄丰厚,虽然不能过得奢侈,也不可能无衣无食。连治家都治不好的人,谁能相信他们能治国?
苏洵一番自我检讨,虽然他还没做到治家有方,但有这个意识,范仲淹便对其好感大增。
范仲淹又宽慰了几句,便不再插手苏洵的教子。
若苏洵教不好子,他就会向曹琮提议,两人一同出资替苏洵另租个小院居住。
虽然曹家住得下,但苏洵的家人前来投奔,主人家为了让他们一家人过得更自在,另外为他们租个住处,乃是施恩。
范仲淹没有现在就提议,只是和曹琮担忧曹暾的性格太独太闷,希望曹暾多和同龄人玩耍。
三章是很好的朋友,但章楶和章衡的年龄比曹暾还是稍大了些,只有章惇性格活泼,与曹暾相处时才像同龄人。
且三章都是天才,曹暾还是应该和普通的同龄人多相处。
苏洵在朝中没有根基,他的孩子如果与曹暾处得来,很适合成为曹暾的玩伴。
但曹暾性格独立,范仲淹和曹琮也不能说服曹暾做不喜欢的事。如果他不愿意和苏洵的儿子们相处,范仲淹和曹琮不会勉强。
苏洵不知道曹暾的身份,没有压力。
不过他也希望儿子们能和曹暾好好相处。曹暾是个好榜样,他虽说是曹暾的夫子,也只能勉强教导曹暾书法。论学问,他与曹暾是平辈相交。
朋友相处,不看辈分。他是曹暾的友人,儿子们也可以成为曹暾的友人。蜀地没有像曹家叔侄和章家……嗯?章家好像也是叔侄?最大的那个反而是侄儿?
咳,总之,儿子们在蜀地接触不到这么优秀的人。人要变得优秀,还是要和优秀的人相处。
送走朱夫子后,苏洵对苏轼道:“今日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不累我带你出门逛逛。”
苏轼忐忑不安道:“父亲,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轼只是心直口快,不是愚蠢。虽然下一次他还是会嘴快过脑子,但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嘴惹了麻烦,事后还是会反省。
苏洵将儿子抱在膝盖上坐着。
这么亲昵的姿态,让苏轼身体一僵。
苏洵笑着揉了揉苏轼的脑袋。如果是以前,他更注重父亲的威严,不会与儿子如此亲近。
但看着曹暾与周围人的相处,他想,等他见到儿子,也可以更亲昵些。
他会把曹暾抱在怀里,扛在肩头,那么对儿子,也更应该这样做。
苏洵道:“有一点麻烦。”
苏轼的身体完全僵硬了。
苏洵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这家当夫子。其实我算不上夫子,说是教暾儿习字,其实无我也可。朱夫子和佑三的字都写得比我好看。你可能以为你制造的麻烦,是我这个夫子不该得罪聘用我的主家。但我说的麻烦,是你侮辱了我的友人。”
苏轼仰头看着如同陌生人般的父亲:“友人?”
“嗯。”苏洵点头,将自己与曹家叔侄、章家兄弟的相遇相识相交细细向苏轼道来。
虽然曹家留下苏洵,真的是除了苏洵没人教得了曹暾的字,但苏洵见曹暾是天才,从未相信过这个“借口”。
曹暾可能一时改不了顽固的书写习惯,但曹暾年纪还小,脑袋又聪明,慢慢就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书写方式。
苏洵一直以为,曹家留下他只是用不伤害他自尊的方式资助他读书。
曹家和章家都是显贵,他们对自己这个落第书生平等结交。尤其他在了解曹家处境后,知道曹家自己生活都捉襟见肘。
曹家在留下自己前,还询问自己的意见,是否要和外戚相处。
这让苏洵感到很心酸。
苏洵最初也有外戚都不好的偏见。
他读的书都是这么写的。在他未见到真实的外戚前,他自然也这么想。
可曹佾委屈地问他,如果曹家没有被选为后族,那曹家如何?
苏洵道:“你应该听说过曹彬。大宋半壁江山都是曹彬打下。在大宋建立前,武将争相吃人,生灵涂炭。曹彬不仅是名将,也是仁将。他值得你敬佩吗?”
苏轼点头:“当然。”
苏洵道:“你或许也听过曹武穆的名声。”
苏轼使劲点头:“令吐蕃人以手加额!”
苏洵笑道:“就是他。还有如今我们住的这家的主人曹琮将军。他也曾在西夏浴血奋战。曹家好些子弟在西夏战死沙场。二郎啊,曹家是太后和公卿为陛下选的后族。曹家因功劳和家风被选为后族,世人怎么能以曹家成为后族就怀疑曹家的功劳和家风?”
苏轼偏着脑袋,有点被绕糊涂了。
他虽然能听得懂父亲的话,但这和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听到的故事相悖。他一时难以接受新的思想。
苏洵问道:“如果陛下有太子,又因敬佩范公为天下楷模,而与范公家结亲。那范公家该被人鄙夷吗?”
苏轼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他不好意思道:“我明白了。”
苏洵又道:“即使曹家没有名望,而是靠着成为外戚才有了机会做官。但只要他们是贤臣良将,没有做过被人鄙夷的事,那他们也值得人敬佩。”
苏轼这就不赞同了:“进士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苏洵又揉了揉苏轼的脑袋:“那可不一定。二郎,科举取士可不是古往今来一直如此啊。即使如今朝堂,也有恩荫、有举荐。哪一种方式入朝为官不重要,能当个好官才重要。如果父亲我将来被推举为官,难道你会鄙夷我吗?”
苏轼不说话。
苏洵无奈。看来这孩子说不准真的会呢。不过也不一定是鄙夷,只是遗憾吧。
“我不能改变你的想法,但希望你能多看多思别人的想法。我厚着脸皮接你们来东京,是因为蜀地太封闭,你们要开阔视野。”苏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们蜀人若要有成就,必须出蜀,不能做那井底之蛙。曹家叔侄和章家叔侄皆为天才,都是父亲的忘年交。为父自认学问见识皆不如他们。你多与他们相处,便会明白为父的话。”
苏轼不肯相信:“曹暾也是?曹暾看着比弟弟还矮小。”
苏洵点头:“不是看着,暾儿确实比三郎更年幼。”
苏轼瞪大眼睛:“他从出生起就开始读书吗?”
苏洵笑道:“你就自己去探寻秘密,解答困惑吧。”
苏轼噘着嘴道:“他说要揍我。”
苏洵理所当然道:“暾儿大度,如果他要揍你,肯定是你的错。你不准还手,让他揍。”
苏轼嘴巴大张,能塞进一个煮鸡蛋。
别人要揍你亲儿子,你还让我不还手?你是我亲爹爹?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今天有三更,先更一半,晚上还有一半。
第40章 别招惹曹暾
苏洵没觉得自己偏心。
相处几个月, 苏洵已经较为了解曹暾。曹暾虽然有主见,在自己认定的事上很执拗,但他脾气很好, 即使与他人意见不同, 经过一番争辩若对方也坚持己见, 他都会好脾气地说声“啊对对对,你说得对”,不再与人争执。
平日里他和友人相处, 更是柔和温顺。连他都有点受不了章惇的吵闹,曹暾任由章惇拎来抱去,揉圆搓扁, 很少反抗。
章惇折腾曹暾狠了,曹佑和章楶、章衡便会联合起来抢回曹暾, 并把章惇按住揍一顿。
这时苏洵一般是照看曹暾, 旁观章惇挨揍的角色。
曹暾也口口声声说要揍章惇,但基本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苏洵还未见过曹暾发脾气的模样。
如果二郎将曹暾气得亲手揍人,那二郎得多可恶啊?
即使曹暾在习武,苏洵也无法想象性格软趴趴的曹暾亲自动手打架的模样。
谁要是把曹暾气成那样, 别说章家叔侄和曹佑,连他与朱夫子估计都要撸袖子动手了。
苏洵对苏轼解释了曹暾的性格:“暾儿不仅学问好, 也很会做人。你要多向他学习。”
苏轼点头,心里不以为然。
一个人的脾气像泥捏的似的,即使学问再好也没意思。他不喜欢圆滑的人。
苏轼喜欢的是史书中如魏征那样能犯颜直谏, 连皇帝也要听从的大谏臣。圆滑的人当了大臣, 凡事都附和皇帝的话, 岂不是大奸臣?
他最讨厌的外戚卫青就是那样的人。太史公都说他和柔媚上, 太恶心了。
苏轼看出来父亲很喜欢曹暾。他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将不喜埋在心中。
不过父亲夸赞曹暾,曹暾的学问可能真的不错,他会认真向曹暾学习学问。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他要亲眼看看曹暾的本性。
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很能藏心事,其实他的亲生父亲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的弯弯道道。
苏洵只是对苏轼说出自己的见解。他知道只凭自己一席话,不会改变苏轼的看法。
自己的儿子很聪明。聪明的人往往极有主见,不容易被外人改变。他在儿子心里埋下不同见解的种子,之后这颗种子是否能生根发芽,顶替儿子心中原本的偏见,就要看时间了。
不过苏洵心里有些遗憾。
他很喜欢曹暾,很希望儿子能和曹暾成为朋友。可曹暾很聪慧,儿子可能以为他装一装就能骗过年幼的曹暾,那是不可能的。
算了,看缘分吧。
或许他和曹家叔侄很有缘分,儿子们与曹家叔侄没有缘分,那他交他的朋友,儿子们交他们自己喜欢的朋友,两不干扰即可。
脑子里塞入太多与认知不同的东西,小苏轼十分疲惫,第二日才和父亲出外游玩。
苏轼很晚才起床,苏洵没有提前叫醒他。
等苏轼在老仆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去寻苏洵的时候,苏洵正在看曹佑教曹暾练武。
章惇昨日请了假,今日就不能来了。没了章惇的吵闹,曹暾即使累得小脸和被水汽蒸了似的,面容也显露着闲适和安详。
苏洵忍俊不禁,和曹佑说笑。
曹佑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手中木枪都落在了地上。
苏洵把木枪拿起来,也耍了两下。
他在读书之前,可是蜀地有名的恶少游侠。长枪、大刀等大宋朝廷禁止民间拥有的兵器他算不上精通,但哨棒和朴刀之术他自认还是有一些心得。
苏洵一边将木枪当哨棒使,一边炫耀道:“我虽手上没有人命,野兽的命还是有好几条。你们知道我们那有一种传说能食铁的熊吗?我猎过!我沿路补贴路费,就全靠打猎。”
曹佑称赞道:“我听闻过,但还没见过。明允,你真是见多识广。”
本来就累了的曹暾听到苏洵猎过食铁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洵离曹暾更近,笑着把曹暾从地上拉起来:“你要不要也学学我的哨棒和朴刀?等你外放做官,宦游各地时,刀枪之类的兵器不好带,可能会被弹劾,哨棒和朴刀防身正好用。”
曹暾看向曹佑:“小叔叔会吗?”
曹佑道:“会一点。不过我都是用木枪。不加枪头,不算犯禁。多学一点本事挺好,如果你有兴趣,就向明允学习吧。”
曹暾点头,对苏洵拱手:“夫子教我。”
苏洵大笑着拍着曹暾的脑袋道:“好,我一定倾力教你。”
苏轼脚步一顿,很不文雅地掏了掏耳朵。
那个人……是我父亲?我父亲为什么会舞枪弄棒?像个粗俗的武夫似的!
苏洵发现了苏轼的到来,对曹佑和曹暾道:“我先带二郎去街上游玩了。等我先写个计划,佑三你帮我端详端详,合适了我就教。”
曹佑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很想亲自带幼年的苏轼一同逛街,听听苏轼对东京城的评价。
但他看了曹暾一眼,曹暾毫无兴趣,唉。
曹佑道:“暾儿,你休息一下,我们继续练习。”
曹暾接过曹佑递来的汗巾擦汗:“小叔叔,我自己练一会儿马步就去读书。你陪苏夫子出门。”
曹佑摇头:“我陪着你。”
“用不着你陪,我在曹家还能被人偷走不成。”曹暾没好气道,“快去。”
曹暾虽然不知道小叔叔为何会对苏轼这个一来就开嘲讽的破小孩很有好感,小叔叔想去就去呗,被骂多了说不定就不喜欢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章惇,绝交后还要将苏轼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小心翼翼地藏好,人被贬来贬去,书信都完好无损,还能在几千年后躺在博物馆供人观赏。
咦,捂鼻子,好浓的宿敌味,臭臭。
曹暾如此说,曹佑只好从了。
曹佑道:“待我换身衣服,陪你出门。”
苏洵笑道:“好!你我把手同游!”
苏轼看着年龄可能与他相差不多的曹佑,心情怪异。
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与父亲把手同游,那我呢?晚辈?不要了吧?我们年纪差不多啊。
曹暾稍稍歇息了一下,又练起了扎马步。
等曹佑换衣服的时候,苏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跑到曹暾面前,耿直道:“你不是明年要考童子科吗?为何要浪费时间?”
苏洵叹了口气,没来阻止。他想听听曹暾如何应对。
他得着重磨一磨儿子过分重文轻武的性格。明明以前见到儿子时,儿子对历史中的名将还是很有好感的,也向往过边塞。难道儿子以为文人去边塞,就是坐在城里远远地用阵图指挥军队吗?那样的军队恐怕不容易打胜仗啊。
曹暾却没有像苏洵所想的那样,向苏轼解释习武的重要性。
他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
苏轼愣了一下:“什么?”
曹暾道:“《尚书》第一句。接下来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未学到《尚书》。”
曹暾问道:“你学了什么?”
苏轼拍着胸脯道:“我能背诵很多首《诗经》。”
曹暾道:“你说题目,随意提一句。”
苏轼睁大眼睛,猜到了曹暾要做的事。
他满心狐疑地念了《蒹葭》的首句,曹暾顺畅地接了下去。
苏轼又念《无衣》。他还没念首句,曹暾就背了出来。
曹暾无奈:“你能不能说点生僻的?”
怎么苏轼念的都是高考必背《诗经》篇章啊,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穿越后小叔叔教他说话,本来念的是《千字文》。二叔叔说《千字文》太枯燥,抱了把琴来给他唱《诗经》。
小叔叔被二叔叔说服,跟着二叔叔磕磕绊绊学琴。等他们到了江南,二叔叔没来时,小叔叔也给自己唱《诗经》当安眠曲。
《诗经》是曹暾最先通背的六经。
苏轼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算生僻?”
曹暾叹气:“算了,你随便考吧。”
后世高考必背《诗经》篇章摘选的都是《诗经》中从古至今最脍炙人口的篇章,那文人们最先接触《诗经》,一定也会选那几首诗背诵。苏轼考校他高考必背课文,也正常。
苏轼红着脸,垂头盯着脚,不愿意说话了。
曹暾不放过他,道:“我习武的时候,脑海里也在背诵今日朱夫子要讲解的功课。我只有在想偷懒的时候,才会躺着看书。”
儿子被欺负了,苏洵却忍俊不禁:“暾儿说得对,你爱读书,读书只是休息。只读书太浪费时间,还是一边读书一边强健体魄更好。二郎,曹家乃将门,武艺是曹家家学,传承家学怎么能叫浪费时间?且暾儿酷爱读书,他身体羸弱,我们都担忧他读书伤神,更愿意他多习武。”
苏洵和苏轼说了曹暾习武时,朱夫子偶尔也会来为曹暾授课,让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听的趣事。
苏洵道:“蜀地还是太闭塞了,你见到的人太少。多接触外界,开阔视野吧。”
苏轼红着脸说“是”,然后主动向曹暾道歉。
曹暾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扎马步。
等马步扎稳了,小叔叔就要教自己踩梅花桩,好帅气的!
苏轼很是尴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和曹暾说话。
曹暾却先开口了:“还有,人这一生时间那么长,全为了为官做宰多无趣。你不也喜欢曲子词吗?曲子词再加上多少高雅的称谓,也不过是与家国无用的爱好。我的兴趣爱好就是习武,习武多帅啊。”
这一点苏洵很赞同:“武艺确实很帅。”
曹暾道:“苏夫子,你再给我耍一段棒。”
苏洵拿起木枪:“好啊。我让人准备哨棒和朴刀,之后认真给你耍耍。”
曹暾点头,十分期待。
大宋民间造反专用兵器哨棒和朴刀啊,明朝小说《水浒传》中也有诸多记载。
我要学!
苏洵将木枪耍得虎虎生威,神气飞扬。
苏轼仰望着高大的父亲,眼神有点恍惚。
啊,确实挺帅的。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动了动。
苏洵看出了儿子的向往,将木枪放在了他手中:“你来玩玩?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挥舞木棒吗?”
苏轼红着脸道:“我早就不玩了。”
苏洵道:“这不是玩,是习武。你将来做官也会宦游四方,学些傍身的武艺没坏处。将来你若当了地方官,还能亲身带人去剿匪,那多畅快。”
父亲都这么说了,苏轼便道:“父亲要教我?可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苏洵笑道:“习武也是学习,放心耽误不了。你学累了就来习武,习武累了就躺着看书。”
“还是坐着看吧。”被曹暾打击到后,苏轼好说话了许多。
曹暾习武不耽误读书,他自幼被人夸赞天赋超出旁人,样样能拿第一,一定也能做到。
而且……父亲耍棒的时候,真的很帅气。
曹暾没想到苏轼突然要学哨棒了。
哦,苏轼现在也就八九岁,小学二三年级,正是特别喜欢金箍棒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地上捡一根树枝都能挥舞半日,从校门口一直挥舞到家门口。苏轼那老气横秋,满口文人酸话的模样才是违反孩童的本性。
能解锁一个与历史中不同的“会哨棒和朴刀的苏轼”新卡,曹暾对苏轼有了几分好感。
有没看过的卡片剧情,那可太棒了。
曹暾便勉强对苏轼热情了一次:“我向夫子学棒的时候,你一起来。如果担忧浪费学习时间,你可以让人在一旁念书,你一边练棒一边念书。我听闻你学习很厉害,一心二用肯定能做到。”
啊?这个我不一定能做到啊,我从来没试过。
从小就被称为天才的苏轼硬着头皮道:“好。”
苏轼从小被人夸赞,居然见到一个比他还天才的小孩,心里难免起了攀比心。
曹暾阴恻恻地瞟了苏轼一眼。
上当了吧?嘴欠一般是闲得慌,等我把你的电放光,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去瞎逼逼。
他可不管苏轼长大后是否本性难移,但苏轼住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绝对不要听苏轼胡言乱语。
看看苏轼才来第二日,张口说的两句话都是嘴欠。
如果嘴欠的爱好不能改,曹暾至少要折磨得苏轼在开口前先三思,琢磨一下对他嘴欠的后果。
今天苏轼对他嘴欠,他让苏轼习武。
明日苏轼对他嘴欠,他要怎么整苏轼呢?
慢慢想,不急。
曹佑回来时,看出苏洵心情很好,苏轼则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而暾儿……虽然曹暾仍旧是平日那副无表情的表情,但曹佑太熟悉曹暾了,一眼就看出曹暾眼中的得意和戏谑。
曹佑在心里叹气,同情苏轼。
你招惹暾儿干什么?章惇看似经常折磨暾儿,其实暾儿才是占上风的人。暾儿的心眼可多可坏了。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今天三更结束,7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不知道这个星期能不能还完呢,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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