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皇后心道, 怪不得陛下尤其宠爱张美人。这宫里的美人,不管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都把陛下当皇帝。唯独张美人真的将陛下当男子爱慕, 会吃皇帝的醋。
即便她早张美人许多年入宫成为皇帝的正妻。可真爱啊, 是不看时间先后、身份差距的, 是吧,陛下?
看着可爱活泼的张美人,曹皇后的笑容都鲜活了几分, 眼中都有了温度。
张美人直起身体,双目炯炯。
宫斗准备!
曹皇后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告知张美人皇帝的决定, 特别强调了皇帝对张美人的偏爱,当着张美人的面点清皇帝送来的珍珠和金桔。
张美人拎起一颗珍珠, 娇滴滴道:“我还以为官家不疼我了, 我求了许久,官家都只送了我一半进贡的珍珠,说其他姐姐妹妹也想要,不肯全部给我。”
曹皇后:“陛下自是最疼你。”
张美人被曹皇后平静的话噎住。
她再接再厉,拿起金桔:“前阵日子我因忧虑幼悟的病食欲不振, 没想到官家放在了心上。请皇后一定要替我向官家谢恩。陛下真的太疼我了。”
曹皇后:“陛下的确最疼你。”
张美人缓缓深呼吸。
她艰难地保持着温婉娇媚的微笑:“官家说近日春景好,阳光特别明媚, 没有厌恶的阴雨天,天天都是春光明媚。我想带幼悟出门踏青。幼悟禁不住颠簸,我的辇车太狭小, 可以向皇后借辇车吗?”
曹皇后:“借。”
张美人:“……”
曹皇后见张美人半晌没说话, 才道:“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张美人闷声闷气道:“没了。有我也会直接问官家要。”
曹皇后道:“好。”
曹皇后情绪稳定地离开, 步履轻快。
张美人情绪不稳定了。
她气得往贵妃榻上一躺, 嘟着嘴使劲绞帕子。
来驱虫的宫人来时,她都不爱搭理,就用如葱纤指指了一下内屋,让宫人先做小公主卧室里的防虫,就翻身继续生闷气。
春日渐暖,各种虫子都爬出了地面。张美人怕虫,赵幼悟又年幼,不能被蚊虫叮咬。赵祯特别吩咐,张美人的直舍每日都要撒一次驱虫粉。
张美人对气味特别敏感,屋内熏香都不用沉香、檀木之类的香料,要让宫人剥了松子上面那层膜,和进贡来的新鲜荔枝外面那层壳来做熏香。防虫时,那些廉价的草药汁自然是不能用的。宫人们搬来的都是赵祯特批的雄黄粉和汞粉,在墙根堆了厚厚一层,再用土埋上,再洒上水,压实。
对心爱的人所用,赵祯都是亲力亲为,张美人想要额外讨要花销时,不用经过曹皇后之手。
张美人看着宫人们恭敬的模样,郁结的心气散了一些。
不过一想到皇后那张永远没有波动的僵硬脸,张美人又气了起来。
反复生气!
当赵祯终于忙完赈灾的讨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福宁殿,先召来曹皇后询问吩咐的工作做得如何,然后让曹皇后离开,召张美人侍寝。
张美人见到赵祯时仍旧噘着嘴。
赵祯心疼地问道:“谁给你气受了?难道皇后训斥了你?”
张美人摇头:“没有。”
她依偎在赵祯怀里,噘着嘴把今日和皇后的“交锋”一一学舌给赵祯听。
赵祯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张美人的鼻子:“你和她说什么话?她就是一根木头,不会理睬你。你不是自找气受?”
张美人哼哼了两声,脸往赵祯怀里一埋,不肯说话。
赵祯抚了抚张美人的发髻,道:“不过你说的有一句话,她应该斥责你。卿卿,虽然你不喜欢阴雨天,但春耕正需要春雨。”
“卿卿”是民间夫妻互相的爱称,每当赵祯这么称呼张美人的时候,张美人心中就一阵甜意。
她娇嗔道:“我八岁就入宫跟了你,可不懂什么春耕。不过官家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官家喜欢什么,我也喜欢什么。从今日起,我就喜欢春雨了。明日我就抄经为官家祈雨。”
赵祯听着,心里也是一阵甜蜜。
两人便亲亲密密梳洗沐浴,落了榻。
第二日,赵祯又给张美人赐银五千两,黄金五百两,以褒奖张美人为祈雨抄经,爱怜民生,秀外慧中。
张美人之盛宠,再次响彻东京城。
十几日后,东京城的富人又探得张美人喜爱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一时城内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价格连连翻倍,众人趋之若鹜。
曹暾回到东京城后,就思考着如何赚钱。
他指挥小叔叔坐骑带他去市场“考察”,听闻珍珠和金桔已经涨价,高兴得红光满面,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猜到自己身份可能不一般后,曹暾便盯上了曹琮所说的“先父遗产”,作为启动资金。
他在面圣当天不顾第一次扎马步双腿酸软,硬撑着等曹琮回家,伸手问曹琮要钱。
曹暾摊开手掌:“父亲肯定有规定每个月给我多少月例吧?我能自己支配吗?”
曹琮深呼吸。他再次怀疑,太子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太子。可他不能问。假如太子不知道,他一问,岂不是露馅?
于是曹琮顺着曹暾的话道:“暾儿每个月当然有月例。暾儿想拿着钱做什么?”
曹暾严肃道:“我很快就能入朝为官。当官后,所思所想都是为陛下攒铜板的俗气事。我年幼,还不懂这些。我看书中说,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不会治家便也无法治国。我想试着自己管理月例,从治家中学到治国的道理。”
曹琮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范仲淹,用眼神问道,你教的?
范仲淹轻轻摇头,神情骄傲极了。
曹琮笑着把曹暾抱起来,心中因皇帝敲打曹家和皇后生出的疲惫都开心没了:“好,叔祖父把暾儿的月例都给暾儿自己支配。暾儿先学治家。”
曹暾拍着小胸脯保证:“我会让小叔叔帮我记账和监督。叔祖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曹琮现在就很满意了。太子无须人教便懂得治家和治国的道理,无论太子之后是否能管理好自己的月例,有这份心,对于年幼的太子而言,已经很足够了。
于是曹琮将太子的月例都交给曹佑,让曹佑帮着曹暾管理。
曹琮十分信任曹佑,知道曹佑不会乱花钱。他对曹佑道,只告诉曹暾他的月例是十两银子,不可多说。其余月例,曹佑用来补贴曹暾的生活。若有剩余,全部帮曹暾存起来。
但他这次信错了人。曹佑反手就将所有钱都交给了曹暾。
曹暾每个月月例足足千贯,即一百两白银。
曹暾的眼睛都变成了银钱的形状。哇,一百两白银!可以做很多事了!
曹佑则心里忐忑极了。
什么人能一个月月例足足一百两?皇太子吗?
曹暾瞥了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叔叔一眼:“大宋太子的月例确实是一百两白银。看来我真的可能是曹皇后和皇帝的儿子。小叔叔,这下我危险了。”
曹佑深呼吸压下心中的忐忑:“你身份贵重,有什么危险?”
曹暾道:“身为皇帝和皇后之子,我却被隐藏身份送往宫外,难道不危险?”
曹暾细数自己的危险之处。
皇帝怕皇子在皇宫里养不活,于是将皇子送往大臣家养育,这在大宋前后都很常见。
但隐瞒皇子的身份,这就太罕见了。
宋仁宗可能因为孩子死多了所以把皇子送往宫外,但隐瞒身份是怎么回事?特别是曹暾和赵曦的年龄差不多,这问题就更大了。
若是曹暾死在外面了,岂不是连皇子的身份都没了?
若是曹暾没死,宫里有其他皇子活下来了,那太子的身份是谁的,肯定不是隐藏身份的那位皇子吧?
如今皇帝没有其他皇子,所以给了曹暾皇太子的待遇,但皇帝仍旧不肯让曹暾回宫,是不是还寄希望生下其他皇子,并不想曹皇后所生的皇子归位?
虽然皇帝只有一位皇子,怎么想都不可能谋害自己唯一的子嗣,但皇帝如果老糊涂了呢?会不会因为担忧曹暾“篡位”而杀掉曹暾,灭曹家满门?
史书中,这样脑子有问题的皇帝可不少。谁知道人老糊涂了能做出怎样不可思议的事。
“只要他不承认我,我就可以是假的。”曹暾半点没有知道自己可能是赵祯唯一的儿子的欣喜,不过也没什么惧怕。
史书中,赵祯命中无子。自己是穿越者,或许成了例外;也或许将来仍旧会英年早逝,让赵祯回归无子的命运;还有可能,赵祯的命运出现乱数,将来还有其他小皇子出生。
一切未来发展都是看命运,由不得曹暾自己选择道路。
既然万事不由己,那曹暾急什么?
摆!
他当然是趁着皇帝还稀罕着他,好日子有一天过一天呗。
不然未来还没确定,自己先把自己愁死吗?那他穿越到北宋的第一天,就该呛奶呛死自己,以求能不能穿回现代。
“别管了,以前咱们怎么过,现在更嚣张地过。”曹暾摸着自己的月例,开开心心道,“只要他不公开我的身份,我就是曹家的暾儿,就以曹暾的身份继续行事便是。小叔叔,你可别露馅。”
有点被吓到的曹佑苦笑不已:“好,我尽量。”这还是他知道的宋仁宗朝吗?怎么觉得比高宗朝还要复杂了?
曹暾瞪圆眼睛:“尽量?”
曹佑深呼吸了几次,沉声道:“好。”
曹暾抱着小短手点头。这才对嘛,小叔叔雄起!我们叔侄二人就是最棒的!
得知了曹暾可能的身份,曹佑难得失眠了几日。
几日后,他还是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事实。
或许那些荒唐的猜测只是他和曹暾多想。或许的确只是大哥贪污受贿,留下了许多遗产,曹暾的身份没有问题。曹佑自我安慰。
反正……以前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吧。曹佑前世就心很宽,很沉稳,重活一世,他更镇定了。
暾儿都那么镇定,身为叔叔或者舅舅,自己怎么能还不如暾儿?想到曹暾淡然的模样,曹佑便不能不跟着假装淡然。总不能比不过小侄儿?
有情绪超级稳定,稳定到头顶都要佛光普照的曹暾在一旁当对照,曹佑不好意思不镇定,便真的镇定了。
一百两银子一到手,曹暾当即冲进潘楼街购买珍珠,并只要广州产的珍珠。
曹暾对曹佑道:“东京的风尚都是模仿宫廷。皇帝的宠妃喜欢什么,东京的富人们就跟风喜欢什么。张美人最喜欢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这两样东西的价格很快就会暴涨。”
曹佑冥思苦想,曹暾是从哪听到的这些事。难道是偷偷听叔父和朱夫子聊天时听到的?
他回家后常闭门读书,竟然不知道此事。
不过曹佑相信曹暾,再者钱本就是曹暾的,他随便曹暾怎么花。如果曹暾失败,那这个教训也值得曹暾花掉一个月月例。于是曹佑帮曹暾买了一匣子广州珍珠。
为了鉴别珍珠确实是广州产的,曹佑还叫上了新交的两位朋友。
章楶和章惇是福建人,他们听得懂福建口音。先剔除一遍福建口音的自称卖广州珍珠的“广州”老板,剩余的基本不会出错。
而且宫里还没把张美人喜欢广州珍珠的事传出来,广州珍珠和其他地方的海珍珠没区别,价格都一样。冒充的不多,并不难买。
章惇没好气道:“就是传出消息,买珍珠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珍珠是哪里产的?难道珍珠还能回答不成?暾弟,你想买珍珠,什么珍珠都行。”
曹暾回答:“虽然的确可能什么珍珠都能冒充广州珍珠,但我是良心商人,不做亏心事。”
章惇又被曹暾气乐:“你都囤积居奇了,还不叫亏心事?”
曹暾摇头:“我囤的不是关系民生疾苦的商品,不过是收割富人的钱,怎么叫亏心?那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章惇哑口无言,竟找不出曹暾话中纰漏。
章楶同情地拍了拍章惇的肩膀。
这都第几次了?一物降一物啊。
“你确定珍珠真的会涨价?”章楶问道,“就算要涨,很久之后再涨怎么办?你怎么和曹将军交代?”
曹暾道:“因为珍珠不会坏,我才囤珍珠,不然我就囤金桔了。越久之后涨,我赚得越多。买珍珠不用向叔祖父交代,这是我的大贪官老父亲留给我的遗产,我随便败家。”
珍珠价格珍贵,再涨也涨不了太夸张。金桔一涨价,可能就是几十倍上百倍的涨。
根据曹暾知道的故事,珍珠和金桔都是庆历年间因张美人价格暴涨。庆历的年号一共用了八年,现在是庆历五年,离庆历结束还有三年。
如今东京的珍珠和金桔的价格还都很平稳。最迟三年,两者价格都会暴涨。珍珠可以存放三年,但金桔可不行,曹暾便只存珍珠了。
他希望珍珠卡着庆历八年涨价,这样自己用月例存三年的珍珠,待庆历八年一卖出去,就成大富豪了。
可老天没给曹暾赚大钱的机会。
才十几日过去,东京城的珍珠和金桔就同时涨价。曹暾甚至没能用上第二个月的月例。他开心之余,又很是遗憾。
罢了罢了,一百两白银变成了八百两白银,也能做很多事了。
在东京城所有稍有闲钱的人都在疯抢珍珠,许多商贩都高价囤积珍珠的时候,曹暾迅速将珍珠全部卖掉,没有半点犹豫。
章惇和章楶族兄弟二人在曹暾囤积珍珠时,也买了几颗珍珠玩玩。
他们都被珍珠价格暴涨的疯狂迷住了心智,心想等等再卖。见曹暾手中拿着那么多珍珠,却干净利落地脱手,没有丝毫犹豫,两人顿时羞愧不已。
他们也立刻将手中珍珠卖掉,并静心抄经反省。
在曹暾等人将珍珠脱手后没几日,多名言官弹劾由宫里带来的痴迷珍珠,导致东京珍珠价格暴涨的不良风气。
赵祯忙找张美人演了一出戏,训斥张美人戴珍珠首饰不好看,张美人便将戴腻了的珍珠首饰收入箱底,对外称不再喜欢珍珠。
东京城里的珍珠立刻暴跌,囤积珍珠的商贩破产者数不胜数。
因每年冬季都有百姓买不起柴火或粮食而投河,官府出钱雇佣捞尸工清理河道。珍珠暴跌的那几日,汴河的捞尸工很高兴,每天都有的赚。
章惇和章楶族兄弟二人再次感慨曹暾收手的及时。
人被贪欲所蒙蔽,多走一步就是深渊啊。
两人在此事上收获颇多。章惇写了一篇散文,章楶写了一首乐府诗,记录下这次他们的感触。
曹暾不知道因为他的小小蝴蝶翅膀,千年后语文书上再添两篇可恶的全文背诵。他将白银装进小匣子里,自穿越之后,第一次如此开心。
无论在什么时代,看见好多好多的钱,都会很开心很开心。
曹佑虽不爱奢侈,但前世身为将帅,他经手的银钱数不胜数,倒不会为这八百两银子花了眼。他只是有些担心曹暾为这银钱移了心性,便委婉道:“囤积居奇虽然赚钱,但叔父和朱夫子恐怕不会喜欢暾儿这样赚钱。”
“我赚钱哪管他们喜不喜欢?”曹暾道,“不过接下来想囤积居奇就只能从粮食上下手,那太损阴德,不能做。有了本钱,我们可以做正经的营生,细水长流。”
曹佑松了口气。暾儿没有被囤积居奇获取的暴利迷了双眼就好,不愧是暾儿。
曹佑问道:“暾儿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曹暾点头。
能在北宋干什么活赚钱,他还只能爬的时候就在思考了。
他最初想从所看的小说里取材。
小说里,男主无论出身多么低微,家境多么贫寒,但他们总能卖小吃致富,然后在汴京买上房子,勾搭上白富美。
开美食店最重要的是食材和调料,他知道小说都是扯淡,都贫寒人家了,从哪里进货做美食,恐怕连自家用的柴米油盐都买不起。但自己家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应该前期食材和调料还是能配齐,所以说不定他可以凭此发家致富?
待他在家里的厨房逛了几圈之后,就发现自己想太多。
古代没有那么多调料,尤其没有鲜味调料。要调出鲜味,需要多种食材复合,这在后世只有各大菜系的大师才擅长这样的古法调味,就是后世随便来个普通厨子,都做不出比这个时代已经习惯简单调味料的北宋厨子的味道,更何况只会家常菜的曹暾。
曹暾要做美食,就只能雇人。
可厨子都是“奢侈品”,曹暾雇不起。
众所周知,连现代都有厨子学校,好的厨子要去大酒店就职都得考证,没有千百遍的练习,不可能通晓一门技艺。要成为好厨子,也要至少练习千百回,食材哪来?调料哪来?柴火哪来?当然是豪富之家从小调/教出来的。
除了一直在家里当厨子的家生子,富贵人家调/教新的厨子,多是在外采买漂亮的小女孩小男孩悉心调/教。尤其是厨娘,那都是心腹丫鬟。厨艺不过是漂亮丫鬟所需要的才艺之一。流落在民间的厨娘,不是主家败落,就是自赎其身,反正都是曹暾买不起的奢侈品。
就算不买漂亮的厨娘,若是想去酒楼里挖角,那也得花很多钱。厨子在古代是普通老百姓最好的职业之一,哪是贫贱人家能肖想的。
曹家倒是有现成的厨子,但曹家的厨子是曹家的,他们不会听曹暾的话出门干活。再者家里欠了巨债,曹琮把能裁减的仆人都裁减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厨子只够做曹家人的饭,他们家也没有多余的厨子出外讨私活。
没有优秀的厨子,东京城的饮食业竞争十分激烈,开店只会赔本。
想想现代社会开饮食店的成本已经很低了,做不过一年的饮食店也比比皆是。曹暾经过深思熟虑后,果断放弃。
曹暾又想,能不能根据现代审美,做些护肤品、彩妆、香水之类的卖钱,也是小说里常见的套路啊。
等曹暾考察了一遍市场,又被现实打脸了。
北宋的各种高端护肤品、彩妆、蒸馏香水早就出现,连香皂都已经有了富含动物油脂的肥皂、油脂较少皂角多的瘦皂和以中草药粉末为主的澡豆。
曹暾拱手告辞。
对不起,我连手工香皂还没亲手做过,你们这已经来高端中草药、珍珠粉和鲜花定制了。
那玻璃呢?这个也是很赚钱的吧?
在曹暾“考察”时,曹佑以为曹暾对玻璃感兴趣,带曹暾去参观了吹制玻璃工坊,为曹暾买下了一个玻璃杯喝水。
曹暾捧着和在某岛国旅游时买到的古法吹制玻璃杯没区别的碧波琉璃杯,眼中的迷茫快把眼珠子淹没了。
啊,对哦,我想起来了,北宋已经有吹制玻璃技法,玻璃制品已经走进民间普通富人家中了。
那我靠什么发家致富啊?
曹暾想了想,他能赚钱的行业,其他人已经开始赚了。他如果要赚钱,就要像个普通北宋人一样不走捷径,好好做市场调研,雇用专业人员,随时盯紧市场风向……
累,摆了。
曹暾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自己弱冠时姑母就能升职加薪当太后,到时候他就能舒舒服服地吃俸禄,还搞什么商业?与其想什么开店,不如早点考童子科吃官粮呢。
他就这么一直颓废着,回到了东京,见识到了曹家的捉襟见肘和东京的高消费,才重新生出了赚钱的渴望。
可这渴望还没生出多久,曹暾又察觉自己身份可能有问题,或许在他死前——甭管是英年早逝还是被皇帝弄死,亦或是非常罕见的高龄喜丧,应该都不会缺钱。曹暾赚钱的欲/望又不太强烈了。
嗯,可以继续摆了。
曹暾蹭着张美人的东风囤积居奇大赚一笔,已经有了八百两的私房钱,之后每月还有一百两的月例,吃喝又蹭叔祖父家的,还没有房租压力,暂时是不缺钱了。
接下来,他要随便弄个“事业”出来搪塞叔祖父了。
为什么要搪塞叔祖父?当然是预防叔祖父继续帮自己管钱,甚至把自己的八百两收回去,说为自己存着。
再者,囤积居奇毕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事。朱夫子道德感太高,如果自己不用这笔钱做点有道德的事,朱夫子绝对会想方设法断掉自己手中的钱,以免自己继续囤积居奇。
曹暾接下来的事业,就不是真的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拿到每个月的一百两月例,做的面子工程。
曹暾照实告诉了小叔叔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曹佑很快就理解了“面子工程”是什么意思。他连连摆手:“暾儿,你有时候可以不用太信任我,什么真心话都和我说。”
如果暾儿是太子,未来当上皇帝,自己上朝的时候得多为难啊。
他只适合领兵打仗,不适合当秦桧。
曹暾可不会放过自家小叔叔:“那不行。话憋在心底难受,总要找个人说心里话。我又不爱和别人说话。”
面对在自己面前是个小话痨,在别人面前时闷葫芦的小侄儿,曹佑很是忧虑。他苦口婆心道:“暾儿,你还是多交些朋友吧,别太孤僻。我看章家那对兄弟就很好。”
曹暾已经和章楶、章惇接触过几次,章楶、章惇自己都以为他们已经是曹暾的朋友。但曹佑看得清楚明白,曹暾仍旧对他们很是疏离。
唉,暾儿真的不是什么天才性高傲,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真的是疏离和不礼貌啊!
每次看见自己敬佩的未来章相公和庄敏公夸赞曹暾,曹佑就浑身难受。强忍尴尬真是太难过了。
曹暾小心翼翼地把装满银子的小匣子合上。
这里面的可是后世有市无价的宋银铤。宋银铤即宋朝官制银质货币。金银货币除了陪葬和沉船,大多都会被融了做成其他东西。北宋银铤后世存量不到五十个,他这一匣子就有四十个呢,嘻嘻嘻。
“我的身份不清不楚,就更不能交友了。”曹暾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装银子的匣子上挪开,“如果我真的是被皇帝隐藏在曹家的皇子,若我早夭或者永远不被皇帝承认,章楶和章惇就别想出仕了。”
他以前不想和章楶、章惇深交,是怕惹上新旧党争的麻烦事。现在他自己就是麻烦事。
虽然曹暾对拯救大宋兴趣缺缺,没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但也不想大宋提前亡了,祸及他的亲人们。
高太后垂帘时,将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寨割让西夏,奢望西夏会满足。西夏得到割让的土地后变本加厉,不断增兵攻打大宋边境。章楶就是在这种危急关头出镇西北,踏上了他从文臣转帅臣的戎马一生。
章惇被列为奸臣的罪证之一“肆开边隙,绝夏人岁赐”,便是西夏攻打大宋时的被动反击。
在章楶即将取得大宋难得一次胜利的前夕,大辽派大军压境“调停”,让大宋“还地求和”。朝中大部分大臣都属意“还地给钱求和”。章惇和年轻的宋哲宗力压求和派,拒绝了大辽的调停,继续攻打西夏。最后大辽退兵,西夏主动求和称臣。这次大宋战后没给钱给地。
没了章惇和章楶,大宋在不断向西夏割让土地的时候就该亡了,都等不到靖康。
曹暾又想到章惇招抚五溪,即被弹劾的“构隙四夷”之事。
章惇在西南待了近四年,招抚了十几个大酋长,为大宋新增了四个府。高太后垂帘,不仅将四寨割给西夏,还要废弃新增四府。可四府“蛮人”已经移风易俗多年,不肯重归蛮夷,引起当地很大骚动。执政的旧党竟毁道路、拆砦堡,生生将已经初具规模的五溪郡县重新变回与外界隔绝的蛮夷之地。
好一个女中尧舜,好一帮千古贤臣。
“我不能与他们结交。”曹暾道,“小叔叔你与我一起长大,你我未来已经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但章惇和章楶可以避开。”
如果自己能当皇帝,自会任用章惇和章楶;如果自己当不了皇帝,那章惇和章楶必定要和自己关系冷淡,才能出仕。
曹佑听懂了曹暾未尽之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小侄儿的脑袋:“你想避开他们,但他们不想避开你,该如何?即使你避开他们,他们也可能因为与你先结识而不被后来……后来人所喜,该如何?”
曹暾打了个哈欠:“那就是他们倒霉,我尽力了。”
曹佑瞠目结舌。
刚刚暾儿不还关心章相公和庄敏公的未来吗?怎么现在就一副放弃的模样了?!
曹暾伸了个懒腰,下榻洗漱睡觉。
他当然放弃啦,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要他担负别人的未来不成?凭什么啊?
双手合十,本人已尽力,请自生自灭。
曹佑望着曹暾瘦小但超然的背影,单手捂脸。
救命,暾儿的性格真的很有问题啊,究竟还能不能改?朱夫子能不能救一救?
范仲淹表示,他也有些疲惫了。
当他得知太子所谓“管家”是拿着一百两白银囤积居奇,爆赚八百两的时候,他已经呆若木鸡,脑子麻木了。
啊,我们大宋的太子真厉害。
但这个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吗?
得知自家两个侄儿陪着太子囤积居奇的章得象实在是忍不住,去曹琮府邸把范仲淹捉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范仲淹:“章相公,你两个侄儿是奸佞啊。”
章得象:“朱夫子,难道不是你教得太好?”
两人眼神交锋后,双双扶额叹气。
陛下知道这件事了吗?陛下心里怎么想?陛下你不要再放养太子了,太子现在都能做出囤积居奇的事,将来能做出怎样的事我们都不敢想!
章得象眼神都有点涣散了:“怎么想都是陛下的错吧?如果不是陛下过于宠幸张美人,导致东京珠贵,太子就不会囤积居奇。连幼小的太子都知道张美人喜爱珍珠就会让东京珍珠价格上涨,陛下竟后知后觉?”
范仲淹没好气道:“难道你还能弹劾不成?欧阳永叔为张美人上多少奏疏了?有一次成功劝阻过吗?哪次陛下在看见奏疏后不是为安抚张美人,变本加厉地宠爱张美人?”
章得象都想哽咽了。
陛下啊,你怎么和你亲爹宋真宗一个德行?可章献皇后好歹(划掉)比先帝还贤明(划掉)很聪明贤惠,常劝着先帝别给天下添麻烦,虽然先帝没听。你宠谁臣没意见,但能不能给咱们添麻烦?
现在你都因为宠爱张美人搞得(划掉)太子囤积居奇(划掉)东京珠贵了,将来你还会做出何种荒诞的事?
“朱夫子,你快回朝堂吧。”章得象受不了了,“你走之后,满朝谄媚之徒,陛下的荒诞行为都无人规劝了!”
范仲淹道:“我能不能回朝堂,是看陛下,不是看我自己。章相公,你不能自己当那个直言劝谏的人吗?”
章得象便闭嘴了。
范仲淹呼吸一滞。如果不是章得象老得快致仕了,他真想举起拳头,给老章那张脸上狠狠来几下。
陛下的荒诞行为无人规劝,章相公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
章得象是不会反省的。他只想求着陛下快点批准他致仕的上书。
反正自己高低活不到太子登基,只要在致仕后尽心尽力辅导太子,之后的事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张士逊一直没有动静,打的肯定与自己一个主意。
章得象心中叹息,陛下将秘密透露给自己和张士逊,真是选对人了。
范仲淹已经快忍不住殴打章得象的心时,有曹家的家丁来报。
“朱夫子!小公子刊印了小说去瓦舍叫卖,买的人太多被围住了。派仆回家多叫几个家丁去保护安全。”家丁看了章得象一眼,道,“章家的两位公子也在。”
范仲淹和章得象同时站起来:“什么!”
太子又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入v加更。
曹暾:奋起!摆……奋起!摆……奋起!摆……
碎碎念:
2017年国内开展了开封古城不同朝代文化层重金属积累与污染分析,距离最近的明清只是轻度污染,宋金距今一千多年,仍旧是中度污染。
且宋金勘探层的汞元素污染,至今仍旧达到了极强污染,是极强污染下限熟知的8.67倍。
现在宋朝开封古皇宫遗址的汞污染都是极强数值的8.67倍,可想一千多年前有多夸张。
所以北宋皇宫养不活孩子是自然的。
而且慢性汞中毒会造成神经精神症状。北宋皇帝从真宗起,都有间歇性发癫和痴呆的症状,可能是遗传性精神疾病,也可能是汞中毒引起(或加剧)。
造成这样的原因,一是宋朝皇宫建造初期木材就用汞防蛀;二是自宋真宗尊崇道教,炼丹活动太多;三是北宋皇宫驱虫用了大量的雄黄、汞粉,汞粉还是最贵的驱虫粉囧。
第23章 声名动瓦舍
曹暾又干什么了?当然是建设面子工程了。
初见章惇和章楶时, 他说要写一对挚友在党争中反目的小说,那可不是说着玩。
他的《归安丘园》第一部已经写完,先刊印了百来本, 去瓦舍打广告试试水。
本来曹暾想盘个店面直接开书店, 问了房价后拱手告辞。
东京不愧是京城, 郊区的小房子都要九千两白银,城里“商业街”的门面至少十万两白银。怪不得朝中大员俸禄那么高,也有许多人一辈子在东京买不起房。
若是租房子, 一间外城的沿街店铺也至少每月房租二十两,曹暾的面子工程每个月肯定赚不够房租。
虽然皇帝为“不与富民争利”,下旨发布“限购令”, 京官除了置办自己所住的宅邸,不可在东京城内购买第二套住房。但不说许多宠臣都能被皇帝网开一面, 在东京城大搞房地产生意, 我曹家身为开国勋贵,难道大宋建立之初没有分得几个铺面?
曹暾打探后,家里委婉告诉他,为了给曹皇后凑嫁妆,全卖了。
曹暾双手捂脸。
叔祖父糊涂啊!姑母就算凑足了风光的嫁妆, 皇帝想不给姑母脸面,姑母不仍旧没脸?匆匆卖房凑嫁妆, 不如留着铺面细水长流,每个月都能给姑母送钱。
曹佑拍拍小侄儿的脑袋:“暾儿,叔父可能还会担忧, 曹家在东京城占有太多的地, 哪怕是以前购置的, 也可能会被言官弹劾。”
按照律令, “限购令”前购买的房屋不算限购。但大宋的言官弹劾人都是吹毛求疵,可不看什么律令。
皇帝不喜皇后,就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趋炎附势讨好皇帝,急皇帝可能不是很急的急,去找曹家的错处。曹家在京城中多余的房屋就是“罪证”,不如全卖了给皇后凑嫁妆。
曹暾明白过来:“行吧,至少我们曹家在京城外留了点的庄子和宅邸没卖,还是有额外进项的。”
曹家还能攒下钱还债,其实日子过得很不错了。见到东京城的消费水准后,曹暾对自家生活水平越来越能接受了。
接受后,曹暾坚决不被房租套牢,决定直接去瓦舍叫卖。
这本假托唐朝牛李党争的《归安丘园》第一部是由他口述草稿,可怜的小叔叔记录,再诱惑两个不承认是朋友的免费劳力在里面填充诗词,提前标注好了断句的章回体白话小说。
章惇本不喜这样粗俗的文章,不顾曹暾年幼,很是讽刺了曹暾一番。
曹暾见章惇不高兴,可高兴了,忙往他们岌岌可危的交情中添了把火,试图把交情烧没:“这叫通俗小说,是让人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的,不是给自己会识文断字的文人看的。你若不喜,就不用帮我了。”
曹佑顿时明悟曹暾的“面子工程”要如何在朱夫子和叔父那里有脸面:“昔日白乐天作诗,要去问不识字的老妪是否能听懂。若老妪能听懂,白乐天才会定稿。文人自己能读书,教化本就是该对着不识字的人啊。”
章惇皱眉:“白居易似乎确有这个典故。”
章楶赞同道:“杜子美应当也是这样的人。如曲子词原本也无正经文人写。如今文人词盛行,不也是为了让百姓传唱,以教化百姓?”
曹暾没想到小叔叔居然给自己想出“老妪能解”的典故作对照,一时醍醐灌顶。等朱夫子和叔祖父问起来,他就这么说!
……其实他本来只是认为写通俗小说才能把成本钱赚回来。
“你们写的那些闺怨词,我见着可不像能教化百姓。”曹暾耿直道,“算了,我还是另请人来帮我写诗词。”
章惇和章楶嘴角下撇,一左一右捉住曹暾的短胳膊。
章惇磨牙:“我写!谁说我不能写!你看我能不能写!”
章楶微笑:“暾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小瞧我们是不是?”
矮墩墩的曹暾被两兄弟架了起来,不让他们入伙就不放手。
曹暾看向小叔叔。
曹佑后退一步,移开视线。
虽然暾儿说得对,与暾儿走得太近,庄敏公和章相公前途可能会受挫。但暾儿不是又说了吗?如果他们自己非要交朋友,那就随意。自己可是遵循暾儿的意愿。
曹佑摸了摸嘴角,把上翘的嘴角抹下去。
被曹暾这么一激将——曹暾没认为自己激将,他只是很耿直地实话实说,并试图降低章家兄弟的好感度,章惇和章楶连每日读书的时间都缩减了,全身心投入曹暾这本“通俗小说”的创作中。
章惇和章楶揣摩书中人物的性格,为书中人物写了角色小传,分别为他们创作符合他们性格的诗词。
曹佑能作诗词,也被他们拉着一起补诗词。
两人试图创作出不那么婉约的曲子词,但还没磨出一首自己满意的,曹佑已经连作多首风格豪放的曲子词,羚羊挂角,信手拈来。
章楶还好,只是很欣赏曹佑的词。
章惇深吸一口气,回去闷头翻看名将传记,非要写出一首比得过曹佑的词。
曹佑无奈。章家兄弟还未上过战场,不能写出身临其境的词很正常。可这安慰的话他没法说。
曹暾在书中的主角,都是从史书的“牛李党争”中真找了个真人套进去,北宋语文天团的事迹被他按在了中后唐的语文天团身上,免得这本书成为“预言书”吓到人。
他翻了翻“牛李党争”中的真实典故,将北宋的党争和大唐的党争糅在一起,捏出个新故事,连曹佑都只觉有点熟悉感,没将这个故事和他知道的北宋历史联系起来。
曹佑不太了解曹暾写在书中的新旧党争小故事十分正常。曹暾看过的宋人笔记和史书,在靖康时都还未被人整理出来。
现代媒体发达,许多人也不一定看新闻,知道最近发生的世界大事,更何况与自己无关的人的经历。战乱未歇,身在战场的曹佑就更没机会和心情去了解了。
这么好揭开曹暾穿越者身份马甲的机会,曹佑如之前几年一样,再次错过。
经过章惇、章楶和曹佑的润色,曹暾第一本通俗小说字数从两万字暴涨成三万字,印刷出来的厚度都像模像样了。
曹暾肉疼地在桑家瓦子租了个台子,让人抱着一摞刚印刷出来的还散发着墨香的书上了台。
曹佑带着曹家家丁当护卫,章楶拉着虽然不想上台但万事都不肯服输的章惇充当说书先生。
几乎是过目不忘的两人惊堂木一拍,你一言我一语,将即将卷入唐朝牛李党争中的挚友的相遇徐徐道来。
在曹暾的故事里,两位主角的相遇来了一套喜闻乐见的“英雄救英雄”。
咳,为便于理解,这里不说书中的名字,就说书中人物的原型的名字。以下故事纯属造谣,请勿相信。
话说章惇进京后,因为长得太好看,被骗进美女窝内关了起来。
与他同住在京郊寺庙的同榜考生苏轼和章惇的族侄章衡,见章惇彻夜不回,苦苦寻找章惇的踪迹。
后来苏轼和章衡经过艰难地寻找,终于把章惇救出了美女窝,免得了章惇精尽人亡的悲惨结局。从此苏轼和章衡成为挚友。
三人本来该是同榜进士,但章惇因没考中一甲,愤而扔掉诰敕,回家重新备考。
台下观众听后,纷纷摇头叹气,反应激烈。
进士都不错了,怎么还挑起来了?这人是不是太傲气了?他难道不担心扔掉诰敕会让皇帝生气,以后都不录取他了?
听到观众的反馈,曹暾双手捂嘴,笑得肩膀发抖。因为章惇本人看见这个故事的时候,对故事中的人嗤之以鼻,说的是与观众咋呼的同样的话。
章惇十分不屑文中人的行为。考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实现人生抱负,若为了虚名惹怒皇帝和朝中公卿,导致他不能入朝为官实现人生抱负,那就太蠢了。小说中的唐朝皇帝真是好脾气,还真让人重考,点了一甲。
曹暾差点没当着侃侃而谈的章惇笑出声。
虽然他改了缘由,其实是章惇不愿意屈于考了状元的晚辈之下才愤而扔掉诰敕,但论这件事的后果,其实都差不多。
宋仁宗确实好脾气。若换到明清的皇帝,再考?不砍你脑袋都是我老朱家和老爱家仁慈了。
希望章惇没考过他族侄的时候,能记起他今日的话,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写笔记小说的文人很多,但都是整理成文集,但还没发展到通俗小说,更别说顶尖的文人专门为老百姓写通俗小说。
那些评书和戏文虽已经有了文人加入,但都是些穷酸落第文人。他们的创作,多是不情不愿地按照他们所理解的底层百姓的品位来,偶尔再掺杂一点自怨自艾,文采和思想都是不够的。
思想和文采俱佳的戏文小说是从元朝开始发展。元朝许多读书人没了上升渠道,尤其是北地的文人满目皆是生灵涂炭,一腔悲愤只能通过戏文来发泄,促成了让老百姓也能听得懂的元曲的发展。章回体小说则是明清兴盛。
“有文采有思想的故事”变成了老百姓也能享受的消遣。
曹暾相信,虽然的确有所谓“下沉市场”,但好的作品一定能做到雅俗共赏,老百姓不仅吃得了腥臊的,你给他们精粮酒肉,他们也绝对爱吃。
他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算不算得上好,但经过年少二章认可过的故事,肯定不会差,算不上精粮酒肉,至少也是细糠。这本“通俗小说”就是破天荒头一回的“细糠”,一定会有老百姓捧场。
但曹暾早猜到自己的故事会受欢迎,却没想到受欢迎程度如此恐怖。
章惇和章楶还年少,表现得再老成早熟,骨子里还是爱玩爱闹爱表现。
他们竟竖起一块木板,上面糊上一层白纸。说到书中某些诗词时,他们就当即泼墨挥笔写下。等一章节说完,他们便将纸一揭,卷了后就往台下抛。
这年头随便找个书生写字,放在家中装裱起来当装饰,都要花许多钱。即使老百姓不识字,但如图画般的象形字,字形漂不漂亮他们还是看得出的。
再者,东京城聚集的文人可太多了。那些有钱有闲的文人,才是瓦舍勾栏最多的常客。
两位少年一挥笔,台下就有人叫好。
当两人将写好的字往台下一抛,台下观众立刻疯抢。
章惇在台上抚掌大笑。
章楶微笑着一拍惊堂木,继续说那下一回。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座位早就不够坐了。
听客们熙熙攘攘,比肩接踵,竖着耳朵听书。
听到书中的年轻举子们意气飞扬,他们也眉目飞扬;年轻举子们期盼登科,他们也满怀期望;年轻举子们满心忐忑,他们也面带忧虑;年轻举子们一步一步踏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许多人的拳头都攥紧了。
直到金榜题名,未来进士们鱼贯进入东京城中心那只可远观的宫城,听客们红光满面,仿佛也登了一回科。
后来宫殿唱名,听客们听着他们各自喜欢的人物的名次,有的叹气,有的得意扬扬,仿佛亲身就在那殿堂之上。
当文中人因未中一甲,转身回家,拒不受敕时,有的听客怒斥这是不敬皇帝,有的听客叹气此子未来堪忧,还有的听客畅快大笑,说此辈之狂,深得他的心意。
因讨论太激烈,听客们居然吵了起来,甚至推推嚷嚷,仿佛要为文中人物打上一架。
管理瓦舍的小吏这才从故事中脱离,赶紧去劝架。
还好这一章节说完,章惇章楶又撕下新的墨宝投下,听客们才没空继续争吵。
可是现在听客太多了,那墨宝一投下,许多双手一扯,纸张便碎成了翩跹的蝴蝶,谁也没能抢到。
蝴蝶落在泥泞的地上,瞬间也成了泥。
有人心疼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碎屑,不住地摇头叹气。
扔下墨宝的两位少年并不为墨宝成了泥而生气,反而捧腹大笑。
见章惇章楶完全把卖书的事抛到了脑后,曹暾只好指挥着小叔叔坐骑,抱着他亲自上台吆喝。
他这么一吆喝,争抢墨宝的人便纷纷往台上爬。
曹佑一惊,赶紧把曹暾往肩膀上一扛,让曹暾坐在他脖子上,免得被其他人挤住。
章惇和章楶也吓了一跳,往已经上台的曹家家丁身后躲。
曹暾扯着嗓子喊“排队”,根本没人听他。
那些人只管抢书,抢了书就把铜板往被曹家家丁围住的章惇和章楶身上扔。
章惇和章楶抱头痛呼。
“草!”曹暾面色大变,“小叔叔救命!”
就算你叫我救命……曹佑也没预料道这场景。他一边吩咐曹家家丁维护秩序,一边派人回曹家寻求支援,并寻找瓦舍小吏来救场。
刚刚瓦舍小吏还在这,人呢?
抢到书的小吏不好意思地笑着挪过来,帮曹佑维持秩序。
印刷的书很快就抢完了,那些人又想去求章惇和章楶的墨宝。曹暾仍旧出不去。
在曹佑想抛弃可怜的章惇和章楶,带着侄儿先逃跑的时候,曹家派来支援的家丁终于来了。
在曹家家丁的保护下,章惇和章楶终于上了马车。
曹佑和曹暾则上了另一辆马车,免得人群注意到自己。
曹暾心疼极了:“卖书的钱还在台子上呢!”
曹佑叹着气道:“暾儿,今天这事太危险了,你该想想回家后怎么和叔父交代。”
曹暾面无表情道:“我只是个五岁稚童,我懂什么?”
曹佑:“……”
曹暾拍了拍小叔叔抱着他的胳膊:“小叔叔,你努力,赶紧想怎么和叔祖父交代。”
宽慰了小叔叔后,曹暾继续捶胸顿足,心疼他留在台子上的卖书钱。
曹佑忍无可忍,狠狠揉搓小侄儿的脑袋。
回到家后,还没见到曹琮,曹佑先被范仲淹和章得象痛骂了一顿。
曹佑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挨骂。
不然怎么着?难道这还能是五岁稚童的责任?
曹暾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受了惊的曹暾乖乖去洗澡换衣服休息,范仲淹和章得象半点不敢刺激幼小可怜的小太子。
“曹佑!你给我跪祠堂去!”
章得象回家教训侄子。曹琮匆匆回来,雷霆大怒,动用了家法。
曹佑百口莫辩,只能承担起所有责任,乖乖去跪了小黑屋。
曹暾得知此事,不开心了。
他叹了口气,主动去找了曹琮和朱夫子承认错误。
“所有事都是我计划的,如果小叔叔有没能阻拦我的责任,我至少也要承担一半责任。”曹暾道,“小叔叔也才十一二岁,他能预料多少事?谁也不知道,我写的书会那么受欢迎。”
才十一二岁的曹佑:“……”他还是继续回祠堂跪着吧,羞愧。
曹琮见曹暾主动承担责任,心软了:“罢了,这次确实出乎预料。暾儿,你以后若再想做什么事,先告知我或者朱夫子。你和佑儿都还年幼,做事前应该征询长辈的意见。”
还年幼的曹佑:“……”他就不该从祠堂出来,羞愧。
曹暾老老实实道:“好。叔祖父,我知错了。”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满脸写着老实的曹暾。
曹琮又叮嘱了曹暾几句,才对曹佑道:“你之错在于没有及时将事告知长辈,以后要谨记。”
曹佑拱手听教:“是。”
曹琮道:“你们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曹佑牵着曹暾回他们的小院子。
范仲淹的眉头紧皱。
曹琮安抚道:“此事确实是意外,他们没想到所著文章会颇受欢迎。此事是我之错,我会增派更多家丁护卫。”
范仲淹:“你养得起更多家丁?”
曹琮:“……”
曹琮深呼吸:“范希文!”这人颇促狭!
范仲淹瞥了曹琮一眼:“太子就算养在大臣家中,其待遇也不该如大臣家中子一般。你为何不进宫让陛下增派护卫?”
曹琮沉默叹气。
范仲淹捏了一下手,道:“陛下不主动给予,你就不敢要吗?”
曹琮继续沉默,连叹气都不敢了。
看着曹琮这模样,范仲淹心生悲哀。
他真想不管不顾上街疾呼曹暾是太子,让皇帝正视太子的身份。可他担心这样做,反而会害了曹暾和曹家,只能忍耐。
太子回京,范仲淹未见皇帝对皇后有半分安抚,反而变本加厉地宠爱张美人。张美人在宫中待遇都快等同皇后了。
范仲淹担忧,皇帝即使只有曹暾一个儿子,却也可能不太想立刻将曹暾立为太子。或许皇帝如先帝一样,更希望立宠妃的儿子为太子。
或许皇帝想,既然他能养活一个儿子,就能模仿养活曹暾的方式养活另一个儿子——他和宠妃张氏的儿子。
即使曹暾的身份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但只要皇帝不承认,那谁也没法证明曹暾是太子。
“要尽快让郎君考上童子科。”范仲淹压低声音道,“郎君成了进士,就是士大夫。宝璋,本朝祖训,不杀士大夫。”
曹琮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握起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沉声道:“以后我们要将暾儿当作曹家的暾儿对待,让所有人都知道暾儿是曹家的人,是从曹家走出去的神童和进士。”
曹家毕竟是开国勋贵,只要曹家自己不谋反,皇帝只能冷落曹家,不敢杀曹家人,否则本就被压制许久的勋贵会兔死狐悲。
曹暾若成为进士入朝为官,如果皇帝杀曹暾,其余士大夫也会愤怒。
曹暾的太子身份很危险,但如果他仅仅是“曹暾”,就非常安全。
如果皇帝不管勋贵的心寒,也不管士人的舆论,铁了心要杀曹暾,那天下人都会知道曹暾的身份有问题,都知道皇帝为了宠妃冤杀皇后之子。
而当今皇帝,是个好仁名的人。他绝对不会愿意担负起杀子的恶名。
“我本想,太子入朝为官十分荒诞。”范仲淹阖上双眼,遮住眼底的疲惫和失望,“如今看来,你我要多想理由,助郎君入朝为官。”
曹琮深吸一口气,长长喟叹后,点头道:“要让暾儿如正常进士一般晋升,不能让更多的人猜到他的身份。这样暾儿才能在官场学到为君的道理。”
范仲淹嗤笑一声:“在官场中学到为君的道理?是个好借口。”
范仲淹不再说话。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范仲淹又开口,这次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郎君说下次一定会先告知长辈,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曹琮无奈道:“我半点都不信。我不仅不信暾儿,也不信佑儿。佑儿能把我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全交给暾儿囤积居奇,他还有什么不敢做?我看啊,他们哪是叔侄二人,就是沆瀣一气的亲兄弟。”
范仲淹笑声渐朗:“我见也是!”
曹琮笑着摇摇头:“我会增派护卫。就随他们去吧,我倒要看看暾儿还能折腾出什么事。”
范仲淹从袖中抽出一卷书:“要不要看看暾儿的大作?”
曹琮凑上来:“看!”
……
曹暾怀着悲伤的心情睡了一觉。
第二天起床,曹琮拿了一匣子铜钱过来:“你卖书的钱,护卫给你拾回来了。”
曹暾的双目先睁圆,然后弯成了月牙。
他扑到匣子上,声音都黏糊了不少:“谢谢叔祖父!”
曹琮道:“章相公把两个侄儿关在了家中。你若要和他们继续写书卖书,我就派马车送你去。”
曹暾惊讶:“叔祖父同意我继续卖书?”
曹琮颔首:“只要注意安全。”
曹暾欢呼了一声,难得主动扑到叔祖父怀里蹭了蹭。
叔祖父同意自己继续卖书,就是同意以后仍旧把一百两月例直接给自己啰?
面子工程建造成功!
曹琮抱起可爱的小侄孙,揉了揉小侄孙毛绒绒的后脑勺。
赶紧扬名吧,扬更大的名,扬天下皆知的名。
扬等我死后,皇帝也不敢动你的名。
第24章 东京城纸贵
曹暾的“面子工程”大获成功, 连严肃的朱夫子都支持曹暾继续创作。
曹暾本想休息几日——谁写小说会日更啊?
可朱夫子将其当作了曹暾的功课,给曹暾布置了超多的唐史作业。写小说也变成了功课。
曹暾:躺平流泪。
这次曹暾看唐史可不是只看史书那寥寥几笔的记载,而是细细研究所有牛李党争相关人物的生平, 无论是正史记载的还是民间传说的, 曹暾都要抄写。
抄……写……曹暾眼神暗掉了。
章惇和章楶在书房门口悄悄探头, 曹佑在两人身后负手而立。
“诵读就成了,怎么还抄啊。”两位少年郎把脑袋缩回去,震惊不已。
他们以为自己读书就够刻苦了, 怎么曹暾比他们还刻苦?
不对,这都不能叫刻苦,该叫自虐了。
朱夫子好可怕!
曹佑对他们招招手, 三人蹑手蹑脚走出了小院。
曹佑道:“暾儿过目不忘,诵读不会耗费他太多心力。暾儿唯一的缺点是字写得太差。”
原本曹暾还有个缺点, 就是对文章理解慢。不理解, 他就无法背诵。
朱夫子为曹暾解读文章后,曹暾这缺点就不存在了,只剩下字怎么也写不好的缺点。
曹佑想起曹暾那手字,就忧虑不已。
曹暾何止字写不好,他还总爱写错别字。明明曹暾过目不忘, 却很奇怪地总记不住复杂的字形。朱夫子只能让曹暾多抄写了。
听了曹暾的弱点后,章惇和章楶都很开心。
章惇向来自负。章楶虽没有章惇那般自负, 心底也是骄傲的。
但曹暾这个神童,有时候真的很打击人。明明他们读过的书都差不多,但总觉得曹暾比他们成熟, 比他们更有见识。曹暾看着他们的目光, 常常有一种“唉, 你们瞧着比我小呢”的淡淡嘲讽感。
见曹暾也不是事事擅长, 族兄弟二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章惇自傲道:“论书,我必为同辈之冠!”
章楶谦虚道:“我比惇七差点,比暾弟还是强些。”
曹佑报以礼貌的微笑。你们多少岁,暾儿多少岁?你们练了多少年的字,暾儿才练多少年的字?你们好意思和暾儿比?
认识还不到一月,曹佑就已经将庄敏公和章相公的影子从两位少年友人身上剥离。
原因无他,这两位少年友人真的很年(幼)少(稚)。
曹暾还在练字,曹佑便带章惇和章楶去曹家的藏书楼看书。
章惇和章楶今日来曹家,是章得象要求的。
曹佑在瓦舍说书后的第二日就登门道歉,希望章得象不要责怪章惇和章楶。
但这不是章惇和章楶能来曹家的原因。原因是赵祯得知了此事,拍桌大呼有趣,当即召来章得象,让章惇和章楶好好与曹暾做朋友。
皇子年幼时身旁便有许多伴读。童子科的进士常常被点为皇子的伴读。赵祯的伴读虽然人品不得赵祯喜欢,才华有些虚假,但也曾是童子科的进士。
章得象连自己儿孙的名都不扬,只把两个侄儿带在身边,致仕前抓紧时间带着两个侄儿拜访朝中朋友,显然对这两人的才华很是赞赏。他们应该有资格当自己儿子的伴读。
赵祯从记事起,无论是身边人还是枕边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都早早被人安排妥当。
曹暾却出生在宫廷外,有他从未敢想的自由自在。
赵祯不能给爱情以圆满,更不敢设想皇帝还能与谁有友谊。曹暾却可以。
曹暾和章惇、章楶在勾栏看戏时偶然相遇,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这些在赵祯梦中都不敢出现的事,曹暾遇见了。
赵祯很开心,他希望曹暾能延续这偶然的友谊。
如果将来曹暾当了皇帝,章惇和章楶为他臂膀。君臣在微末时相识相交,一定是后世会大书特书的嘉话。
如赵祯最爱看的故事。
章得象不敢阻止两个侄儿与太子结交,但从未想过让侄儿们主动亲近太子,半点不愿趟储位这浑水,祸及家族。
章得象只能委婉劝告皇帝,太子身边两位伴读都是章家人,恐怕自己家荣宠太过。
赵祯微笑道:“章卿,暾儿回京后头一回交朋友,怎么,嫌弃暾儿年幼,配不得你章卿侄儿的友谊?”
章得象呼吸一滞。
如果赵暾现在是太子,他能义正词严地拒绝章家子弟成为太子伴读。可赵暾只是曹暾,他能用什么理由阻止章惇和章楶与曹暾结交?
他能找的任何理由都是私下的理由。私下的理由,就是损害交情的理由。
章得象在赵祯微笑的视线中垂下视线:“能与曹家小郎君为友,是章惇和章楶之幸。”
赵祯颔首:“小辈自己交友,我等长辈由着他们去,不需要多想。”
章得象恭敬应道:“是。”
章得象离开后,赵祯叹了口气,然后笑出了声。
因为隐瞒着曹暾的身份,他在曹暾的事上再任性妄为,言官都无法向他进言,太有意思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书,继续细细品味赵暾的第一本大作。
别的五岁孩童还在启蒙,他的儿子已经能写出名扬东京的小说。
章惇、章楶和曹佑?那只是润色的,还是我儿子才华最高。
“暾儿在童子科,定能一举成名。”赵祯轻声道。
他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书中人的少年意气,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
赵祯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在阅读中,文字中的意境似乎弥补了他那缺少的明媚时光。
他想象中的自己少年的模样,是曹暾现在的模样,即使曹暾还未是少年。
扬神童之名考试登科,结交几位真心的朋友,选择感兴趣的课程学习,不想学了便能去逛街听戏……
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
自章惇和章楶来曹府拜访曹佑和曹暾后,这二人就厚着脸皮常常来了。
他们见曹暾扎马步,他们也跟着扎马步;他们见曹暾听课,自己也厚着脸皮蹭朱夫子的课。
曹暾很想让他们滚,别来烦自己。
他思考了许多如何让章惇和章楶淡掉这份交情,别来烦自己的举措。
唉,都好麻烦。
算了,反正只要自己装困,他们就不会缠着自己,只会缠着小叔叔比试。比起劳心劳力把两人踢出曹府大门,还不如躺平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他们吵闹了。
曹暾很快练就了一副在章惇和章楶找他聊天时,面无表情捂着耳朵做自己事的本事,将不礼貌发挥到了极致。
就这样,章惇和章楶还眼瞎,认为暾儿的不客气是与他们关系亲厚的表现呢。曹佑沉沉叹气。
冷处理了一段时间,小说再版印刷完毕。
曹家卖书的铺子虽然卖了,但相熟的开国勋贵在东京城有铺子有工坊的很多。大宋已经是第四代皇帝,所谓开国勋贵都很低调,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往。但曹琮去租个印刷工坊给曹暾印书,他们还是会给面子。
听闻曹暾的书名动瓦舍,京中几个大书铺的背后人都来拜访曹琮。
曹琮挑挑拣拣,给曹暾选了几家口碑不错的合作书铺。以后曹暾只需要写书,印书和售卖都由书铺负责。
书铺背后主家都是有联系的,不会恶意竞争。
他们约好了统一定价,每家铺子都印了一百册试试水。
按照曹暾的要求,再版的小说背后附赠了一册诗词目录,将小说中引用和创作的诗词都记录在册。章惇、章楶、曹佑三人写的诗词排前面,引用的古人诗词放后面,变相为章惇、章楶和曹佑扬名。
章惇、章楶和曹佑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拒绝。
曹暾白了他们一眼:“有养望的机会不用,你们蠢吗?”
章惇把曹暾举起来晃:“暾弟,你的嘴越来越毒了。”
曹暾把着章惇的双手,双眼紧闭,任由章惇晃悠。
章惇叹了口气,把曹暾放下:“暾弟,你给兄长一点面子,能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惊慌失措?”
曹暾双脚落地,眼睛睁开,给了章惇一个平静的眼神。
章惇抓狂:“你回应一声啊!”
曹暾:“哦。”
章惇把脑袋往族兄肩膀上一砸,没招了。
如果是同龄人,章惇高低得和对方打一架。可对曹暾,他还能和五岁孩童打架吗?
章楶出坏主意:“你可以去找佑三。侄债叔还。”
曹佑:“?”
章惇直起身体:“言之有理!”
他便拽着曹佑的胳膊,非要和曹佑比射箭。
曹佑十分为难。他不认真比,章惇要生气;认真比的话章惇肯定输,章小相公还是会闹脾气。
章惇一看曹佑的神情,就气得跳脚道:“你这什么态度?是瞧不起我的箭术,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让我吗?我是输不起的人吗?不准让!”
曹佑:“唉。”
他无力地被章惇拖走。
章楶在他们身后兜着手憨厚笑。
曹暾:“章楶,你知道你这人在民间叫什么吗?”
章楶低头看向曹暾:“什么?”
曹暾:“憨面刁。”
章楶笑得浑身发颤:“哪有,别胡说。”
白眼暾暾在线翻白眼,进行眼球活动。
怪不得章楶能把西夏遛着玩,看看这心计,章惇你学着点,你就只会横冲直撞吗?
唉,怪不得你风评差。你这样的性格,到了后世放网上是要被群嘲的。
曹暾看着校场上那张颊绯红的美少年脸,呃……可能不一定被群嘲。现代人娱乐至死,三观跟着脸走,估计有许多小妹妹会为他刷好评。
咦,那不是更该被群嘲了吗?
曹暾若有所思。
章楶突然打了个颤,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暾弟,我怎么感觉你可能在使坏?”
曹暾:“没使坏,只是想多给你们留几张逼真的画像,让你们音容笑貌永世留存。”
章楶疑惑。曹暾的话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但他为什么总感觉不对劲?难道是错觉?
曹暾没给章楶多想的时间,去一旁扎马步了。
章楶见曹暾这么努力,不好意思偷懒,便跟着他扎马步。
遛弯结束的朱夫子拖了把椅子来,给两人念书授课。
校场上,曹佑正捂着耳朵,章惇在一旁跳脚。
显然,这次射箭比试曹佑又赢了。
唉。曹佑决定收回对十岁章相公的敬佩。这人都十岁啊,见着真是比我家五岁的暾儿还年幼。
小说再版后,在东京城再次掀起热潮。
虽然章惇和章楶的说书在瓦舍引起很大轰动。但瓦舍听书的人比起整个东京城的人口,那真是太少了。
那日的情形被传出去后,众人皆十分好奇。
再版之前,已经有买到《归安丘园》第一部的人抄书赚钱。每一本手抄本都能卖出高价。
还有富豪收购《归安丘园》的初版,求购的价格不断上涨。
在富饶的东京城,人人追求时兴。青楼一首佳词就能让东京纸贵,何况一整本小说。
一些文人们抨击这小说用词拙劣,哗众取宠,阿世媚俗。这种声音还一度甚嚣尘上,引得许多书生赞和。
小说作者“曹暾”也被人辱骂。许多老者对曹暾不满,批评曹暾为了考童子科不择手段,人品不堪。
范仲淹将外界言论委婉告知曹暾,观察曹暾的反应。
曹暾对赞誉很淡然,那面对毁誉呢?
曹暾:“哦。”
范仲淹:“哦?”
曹暾见朱夫子一脸“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逃”的表情,蔫哒哒地抬了一下眉头,用小叔叔的话搪塞朱夫子:“世人文章皆媚上,求的便是险怪艰涩,故作高深,越让人听不懂就越显得自己有本事;我之文章确实媚下,求的是通俗易懂,能听懂的人越多越好。道不同,他们说得都对,不算毁誉。”
小叔叔是这么说的吗?大体意思应该没区别,大概。
范仲淹温和道:“即使万人攻讦,公卿责备,你也不改?”
曹暾语调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嗯。”
范仲淹道:“若你因此考不上童子科?”
曹暾没好气道:“那就是这一代相公不合我眼缘。陛下的宰辅换得勤,不急,等下一届。”
朱夫子又在诓他年幼呢。章得象章相公的侄儿都被自己拉入伙,说明章相公是赞同自己的。即使章相公很快致仕,他那么谨慎的人愿意继续让侄儿陪自己“胡闹”,就说明皇帝也认可。童子科定等只看殿试,皇帝认可了,其他人再反对也没用。
万人攻讦?宋仁宗好歹是个实权皇帝,还不至于被京中酸书生的声音左右。
经常被曹暾的话噎住的范仲淹,再次被噎。
“相公不合我眼缘”?你不该说“我不合相公眼缘”吗?你的身份还是曹家子呢,不要太狂妄。
还有,“宰辅换得勤”这事别说!这是暗骂陛下软弱寡断!
范仲淹深叹一口气,开始念叨。
曹暾见授课时间延长,身体一歪,默默往坐榻上一倒。
范仲淹哭笑不得地戳了戳曹暾的脑袋:“别装了,我知道你不累。”
曹暾不为所动:“我就这样听。”
范仲淹竟真的由着曹暾躺在坐榻上,继续念下去了。
曹暾心里疲惫极了。这样都不能阻止朱夫子啰嗦?救命!
范仲淹看着曹暾耷拉着的眼皮子,忍俊不禁。
他将曹暾抱到怀里,摸了摸曹暾的脑袋:“别嫌我啰嗦。多听些对你没坏处。”
曹暾抬眼。曹暾垂眼。
谁不知道长辈的念叨没有坏处?但啰嗦就是啰嗦,不想听就是不想听。
范仲淹继续念,念到曹暾打瞌睡,他就捏捏曹暾的脸,逼迫曹暾清醒。
曹暾瘪嘴。朱、夫、子、真、的、好、烦!
唉!
曹暾重复着读书、习武、敷衍朋友、被朱夫子和叔祖父念的日常时,东京城七十二户正店酒楼都换了说书的台本。
说书伎人们手里都多了一块惊堂木,惊堂木一拍,歌伎们葱葱手指拨弄琴弦,那少年登科的故事便开场了。
当说到书中诗词时,歌伎们嗓子一开,接替说书伎人唱了起来。
待唱过这一曲,说书伎人惊堂木又一拍,继续说故事。
今日这一节说完后,酒楼就端出立着不同牌子的铜盘。牌子上写着不同的词牌名,全是书中的词。若听客们想听哪一首,就往哪一个盘子里投钱。
酒楼数了钱,歌伎们便返场高歌。
听客们选的最多的曲目,多是金戈铁马,边塞风云。
歌伎将琴瑟换成琵琶,纤手一抹,眉头一竖,绕指柔凝成了杀气铮铮,温婉的眉眼英气逼人,脂粉便成了英雄。
不管文人骚客们如何攻讦,书店的再印本已经卖空,瓦舍勾栏上了新戏,酒楼青楼中处处唱起“归安词”。
章惇和章楶二人已经在东京城内并称二章了。
章得象问道:“陛下询问,你们二人要不要考童子科?”
章惇和章楶连连摇头。
章得象开玩笑道:“怎么?你们也要得不到一甲就拒不受敕?”
章惇和章楶忙继续摇头,口称不敢。
章得象微微颔首:“我从来不担心你二人的才学,只担心你们太恃才傲物,过于尖锐。章楶还好。章惇,你将来或许是能坐上我这位置的。宰辅过于尖锐,只会割裂朝堂,祸及社稷。”
章惇苦笑:“若我能坐上宰辅之位,那暾弟和曹三呢?”
章楶小声道:“轮流坐?宰辅换得挺勤的。”
章得象干咳一声,章楶忙正襟危坐,不敢再多嘴。
章得象道:“他们的未来,不在于他们的才华有多高。我也希望,他们能登临高位。”
别的皇子幼年时顶多夸一句聪慧孝顺好学,赵暾已经能令东京纸贵。虽说东京纸贵的功劳可能有大半要在自家两个侄儿和曹佑身上,但是赵暾让他们聚在一起,这不证明赵暾有识人用人之能吗?
古来明君皆是天生明君。赵暾年幼,看不出品德,不知道是否是仁君,但他所展现出的才干,已经证明他有明君的天赋。
可如他所说,赵暾能否登临高位,与赵暾本身的才干无关。章得象在心里摇头。
章惇和章楶只以为曹暾和曹佑是外戚,所以施展才华要受外戚身份限制,不由为两位友人叹息。
章得象再次询问二人是否要考童子科,二人再次拒绝。
他们认为自己的文采或许能考上童子科,但为官之才远远不够,侥幸考上不过是借了曹暾所写小说的东风,算不得自己的本事。
他们从不怀疑自己能考上进士。进士登科不是他们的终点,而是他们鸿鹄之志的起点。
若为官之才未足,他们当不了千古名臣,考上进士又有何用?不过给朝中徒增庸碌尔。
章得象认可了两人的志向,进宫回绝皇帝的好意。
赵祯很遗憾。他还想看到儿子和两位朋友同时登科,那也是能记录进史书的美谈。
他忙于赈灾,许久没见到儿子了,很是想念。
赵祯又想到病愈了的小女儿幼悟。
幼悟的身体终于好些了,赵祯刚封她为邓国公主。
赵祯想,趁着赵暾还年幼,在后宫行走也无碍,他该让赵暾认识一下姐姐和妹妹。
尤其是赵幼悟。赵祯希望,赵暾能和张美人与赵幼悟亲如一家人。
当赵祯让曹琮带曹暾入宫时,却听闻曹暾出京游学了。
出京……游学?
赵祯不敢置信:“暾儿才几岁?怎么就游学了?长途跋涉,他若生病怎么办?”
曹琮心道,陛下你当初让暾儿和佑儿长途跋涉去江南生活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曹琮回答道:“游学只是借口。《归安丘园》令东京纸贵后,暾儿和佑儿每日都会接到很多拜帖,无法静心读书。朱夫子便带他们去城外庄子暂住。这事臣向陛下禀报过。”
赵祯想了想,确实有此事。
曹琮继续道:“前日朱夫子的友人行舟南下赴任,路过此地,朱夫子带暾儿和佑儿前去拜访了。”
曹琮抬头看了赵祯一眼,垂头压低声音道:“是欧阳永叔。朱夫子本不愿意,但暾儿吵着要去拜访贤人。我现在立刻去把暾儿叫回来,一来一回,大概两日就能回京。”
“欧阳永叔啊。”赵祯捏了捏眉间。他不久前刚下诏贬谪欧阳修。
赵祯当然知道欧阳修与外甥女张氏苟合一事为诬陷,只是欧阳修所上《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把朝中公卿都骂成奸佞,自己不得不将其贬谪。过几年,他再把欧阳修召回。
“不用了,让暾儿多与欧阳永叔学几日。”赵祯道,“你可告知朱夫子,让欧阳永叔以生病为由多留一旬。待欧阳永叔离开后,再让暾儿回京。”
曹琮应道:“是,陛下。臣立刻写信。”
……
曹暾得到叔祖父的信后,松了口气。
他听闻皇帝封皇幼女为邓国公主,就谋划出京躲避一段时日。还好欧阳修正好路过,否则他就要“顽皮”一把了。
皇帝最爱的张美人所生幼女封公主后不到一月便病逝。虽说正常而言皇帝不会迁怒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但假如皇帝失心疯,觉得他不够悲伤,就厌恶了他呢?小心为上。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欠账-1,目前欠账4章。明天上收藏夹,更新延迟到晚上23:00。为补偿大家,明天的加更不计入还欠账。
历史男主言情《吾儿宋高祖,但东晋刘寄奴》求预收藏,文案如下:
公元363年。
苻坚刚继位,才结识他的鱼水之臣王猛,慕容冲和清河公主还未“双飞入紫宫”;
大司马桓温的权势处于日中天,正在积极北伐,以求军功加九锡之礼;
“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家王献之正与郗道茂琴瑟和鸣,谢家刚“东山再起”没几年的谢安又重新归隐;
东晋和前秦的战事还未开启,《世说新语》中许多故事正在此时发生。
这是东晋最浓墨重彩,后世许多向往世家的人最想穿越的“荒唐又美好”的时光片段。
寒门士子刘翘,就游离在所有浓墨重彩的边缘划水。
刘翘的目标:鸡娃,养生,当太上皇。
刘翘:“儿啊,五十七岁当皇帝太晚了。学学隔壁唐太宗,争取二十七岁一统天下!”
含着奶嘴的小刘裕喷了个鼻涕泡泡,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第25章 病急乱投医
范仲淹是从曹琮那里得知欧阳修即将路过。
曹琮是从狄青那里得知欧阳修即将路过。
狄青已经在京中任职。他向曹琮赠予重礼道谢之后, 曹琮本没想过与狄青私下结交。
狄青是赵祯自微末一路破格提拔。
宋太祖规定,皇帝下诏必须经过外朝审议后才能执行。但实际上皇帝常“事从缓急”,不经过外朝审议便直接下御笔手诏, 称“内降”。尤其是有战争时, 边疆事急, 没空等两府审议,皇帝常常直接“内降”。
赵祯当皇帝后,在政治上很开明, 相对宋朝其他皇帝,较少不经过二府直接下达诏令。他的“内降”大多用在了宋夏战争提拔底层将领中,尤其偏爱狄青。
狄青才三十七岁, 便从一介黥面兵卒成为禁军精锐捧日军、天武军的都指挥使。禁军上四军中已经有两军都由狄青掌控,这升迁速度在武将中十分罕见。尤其勋贵武将的地位自真宗朝后期以来一直被打压, 狄青这升迁速度更加碍眼。朝中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狄青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新贵, 曹琮则属于旧贵。两人皆是谨慎寡言的人,自然默契地不攀交情。
谁知赵祯特意召来两人,让曹琮和狄青私下多结交。
曹琮年老,又常在战场奔波,多次受伤, 身体看似矫健,实则里子已经掏空。他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虽然赵祯还未把曹暾的身份告诉狄青, 但已经属意狄青成为曹琮的接班人。
曹琮和狄青便奉旨有了私交。
范仲淹又悄悄拜托曹琮多提点狄青。曹琮和狄青的私交便更加密切。狄青才会找曹琮说“闲话”,寻求曹琮的指点。
庆历三年,公使钱一案中, 狄青的上司张亢被弹劾, 狄青也牵扯其中。欧阳修上折为狄青辩护, 请求朝廷不要伤害有功之将。
狄青没被牵连, 纵然有皇帝对他的偏护,他也一直记着欧阳修帮他辩护的这份情。
朝中公卿倾轧,狄青只是一介武将,没资格置喙,只暗地里关心欧阳修的行踪。待欧阳修贬谪途中路过东京城,他就想前去探望,略表心意。但他又担心会给欧阳修添麻烦,便向曹琮请教。
狄青为皇帝心腹,时刻被人紧盯着。曹琮建议狄青不要亲自去探望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欧阳修,只悄悄派人赠送财物即可。狄青照做。
回家后,曹琮将欧阳修之事告诉范仲淹。
虽然狄青不好亲自探望欧阳修,但已经是朱夫子的范仲淹可以去。
范仲淹原本考虑欧阳修过于耿直,不想在欧阳修那里暴露。曹暾举手非要去,并扬言朱夫子不去自己也要偷偷去。
见到曹暾很罕见的顽皮一次,范仲淹便从了。
他想着不直接告诉欧阳修太子的身份。但若欧阳修猜到了,以太子如今的处境,欧阳修的耿直或许是好事。如果在他死后,皇帝要做出伤害太子的事,欧阳修一定会奋不顾身保护太子。
范仲淹看着飞速收拾行李,恨不得长翅膀飞走的曹暾,笑着摇了摇头。
韩稚圭的文名胜于欧阳永叔,太子面对韩稚圭时兴趣缺缺,却对欧阳永叔如此推崇。韩稚圭若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曹暾去哪,曹佑自然也去哪。范仲淹带着曹佑和曹暾离京不久,就发现了不对劲。
曹暾在京中表现出来的对欧阳修的热情,怎么突然冷却了?
范仲淹满心狐疑地打量曹暾。
曹暾坦然接受范仲淹的打量。他已经顺利出门,不需要再演戏。演戏多累啊。
范仲淹深呼吸了一下。他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我看你并不敬仰永叔吧?”
曹暾睁大眼睛:“敬仰。”
范仲淹道:“我不信。你若不说出实情,我们现在就回京。”
曹暾为难。那实情不能说啊。他总不能说自己被害妄想症,担忧小公主死后皇帝迁怒自己?
曹暾看向曹佑。
曹佑指着自己的鼻子。
曹暾点头。
范仲淹将手兜在宽大的袖口中,好奇地看着叔侄二人完全看不懂的眼神交流。
曹佑硬着头皮帮曹暾想借口:“暾儿还是敬仰欧阳公的,只是不擅长表达情感。”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曹佑。
曹佑声音越来越小:“也有可能是我太尊敬欧阳公了,暾儿急我所急……”
范仲淹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别再为他找借口。暾儿就是想多在外游玩几日吧?”
曹佑摸了摸鼻子。
曹暾重重点头:“没错。不过我也确实好奇欧阳公,没骗夫子。”
范仲淹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对我说好奇?”
曹暾:“那多不礼貌啊,还是敬仰好些。”
范仲淹乐了:“你现在就礼貌?”
曹暾:“是夫子逼我说的。我原本很礼貌。”
范仲淹伸出手。
曹暾躲到曹佑身后。
曹佑转身,双手穿过曹暾的胳膊窝,把曹暾提起来,再转身放下。
曹暾回头:“小叔叔,你过分了。”
曹佑眨了眨眼,不说话。
范仲淹笑着在曹暾脑袋上轻敲一下,到底没舍得用戒尺。
曹暾就在夫子敲他脑袋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都不肯装出个疼痛模样。
曹佑叹气。全家人都这么宠暾儿,暾儿的性格还能改吗?
曹佑忧心忡忡地继续温书去了。他有一点没撒谎,又能见到一位庆历名臣,他确实很激动,一路上都在温书,想给欧阳文忠公留下好印象。
见朱夫子那关过了,曹暾更懒得装了。
他往马车座椅上一躺,脑袋拱到小叔叔腿上,闭眼小憩。
曹佑无语了一会儿,把书放在曹暾脸上,一边为曹暾遮光,一边继续看书。
范仲淹慈祥微笑,刚想拈须,一摸下巴,才记起自己最近都在剃短须装武人,顿时遗憾。
唉,我的美须啊。希望永叔见到我,可别笑话我。
欧阳修借住在京郊一座寺庙中。
这时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乘船是最舒适的旅行方式。旅人哪怕绕一大圈路,也要先乘船到最近的地方,再换马车上路。
大宋北方运河中心为东京。欧阳修左迁的滁州挨着南京,要先坐船到东京,换船南下到长江,再沿着长江溯流至南京,才换马车北上。
坐久了船也难受,何况南下的客船繁忙,官吏宦游所带行李众多,预定客船需要排队。
欧阳修只是左迁,不是罪贬,没有官府押送,而是正常入职。他不用急着赶路,上岸后先在京郊寺庙小住,慢慢寻找性价比高的南下客船,只要规定期限能到职就成。
东京就在不远处。欧阳修若只是回东京一二日拜访朋友是没问题的,但他至交好友也多外放,入京也无友可访,便只留在寺庙里。
欧阳修每日跟着僧人的晨钟暮鼓起居,手中的儒经也暂时换成了佛经,颇有万念俱灰之感。
听闻曹家夫子带着曹皇后的幼弟和侄儿前来拜访,欧阳修本想拒绝,但曹家夫子送来的是范仲淹的荐信,欧阳修便无法拒绝了。
近日正好有其他人来拜访,欧阳修想着既然都凑一块了,那一次性解决吧。
曹暾见到欧阳修时,欧阳修正坐在寺庙客舍前的石凳上,身披道衣,头戴黄木冠,手持一卷佛经,仿佛一个道士。
他无语地抬头瞟了朱夫子一眼,想起朱夫子和叔祖父带自己去相国寺时,叔祖父也扮作了道士。
你们大宋人是真不怕被和尚赶出来啊。
欧阳修身边坐着一位头裹乌巾的中年书生。
见有人到来,头戴乌巾的中年书生立刻起身,准备告辞。
欧阳修放下佛经,颔首送客。
他的视线投向曹家人……嗯?为什么这曹家夫子要抱着一小孩,挡住自己的脸?
欧阳修困惑地看着面朝自己的曹暾。
曹暾神态晏然地与欧阳修对视。
一瞬,两瞬,三瞬……欧阳修眨了眨眼睛,曹暾仍旧那副平静模样,连眼睛都不眨。
头戴乌巾的中年书生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偏着头走路时差点撞树上。
曹暾终于眼睛酸了。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朱夫子,你手不酸吗?”
范仲淹把手臂放下来一点:“这要怪永叔了。我可提前说过要单独拜访他,他竟然有客人在。永叔,鄙人朱说,许久不见。”
欧阳修困惑地看着范仲淹,觉得眼熟,但一时没记起来:“我们见过?”
范仲淹:“……”我都打算在曹家叔侄面前自爆身份了,你居然没认出我来?
曹佑疑惑。欧阳文忠公不认识朱夫子?难道朱夫子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范仲淹放下手中的曹暾,对欧阳修作揖道:“曾经有几面之缘。”
欧阳修更加困惑。就几面之缘,你亲亲密密叫我永叔?是不是太轻佻了?
范仲淹叹了口气。自己不过是修剪了胡子,换了衣服发型,吃得健壮了些,又涂了点褐色的粉,欧阳永叔居然认不出自己?难道这是上天让我别在此时告知太子身份?
“你先带暾儿出去玩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回来。”范仲淹对曹佑道。
曹佑牵着曹暾的手离开。
欧阳修更加困惑:“你这是做什么?”
身穿轻便貉袖,仿若武人的范仲淹坐到欧阳修的对面,没好气道:“真没认出来?听了‘朱说’这个名字也没认出来?”
欧阳修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范仲淹促狭道:“韩琦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可真是……哼。”虽然那时他还做文人打扮,韩琦能认出来理所当然。
欧阳修揉了揉眼睛,终于回过神:“朱说?”
范仲淹点头。
欧阳修伸出手指颤颤地指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范仲淹笑道:“小声些,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欧阳修把喉咙里那声“希文兄”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仿佛被噎住了说不出来,便憋得满脸涨红,不断来回踱步。
然后,欧阳修拾起石桌上的佛经,使劲往范仲淹头上丢。
范仲淹抬手接住佛经:“怎么如此愤怒?”
欧阳修咬牙切齿,但还是依照范仲淹的要求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以为……”
他双目赤红,哽咽不止。
范仲淹自被免官后音讯全无,他还以为范仲淹遭遇不测了。
范仲淹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隐瞒。”
欧阳修只三十八岁,养气功夫还不到家。他脾气本就急躁,悲喜交加下,欧阳修气得狠踹了石凳一脚,仿佛年龄都被范仲淹气得年轻了十岁,回到了二十七八岁与范仲淹初识的时候。
嗯,那时候欧阳修与范仲淹还不认识,就代表整个洛阳的士人给范仲淹寄了封《上范司谏书》,责备范仲淹没有尽到台谏官的责任,表达了自己对范仲淹超高的期待,堪比后世事业粉写信质问偶像哥哥还不够努力,很是愣头青了。
欧阳修年龄与韩琦相仿,与范仲淹相差十八岁,但沉稳比起如今的韩琦差之远矣。欧阳修与范仲淹亦师亦友,见到范仲淹安然无恙,自然激动得多……呃,当时韩琦见到范仲淹痛殴了老范一顿,好像比欧阳修更激动?
总之,欧阳修花了挺长时间,才让情绪稳定下来。
他重新坐下,没好气道:“既然是要事,怎么不继续隐瞒?”
范仲淹道:“要事不能在书信中提起。只能当面告知你。”
欧阳修很聪明。他一想到范仲淹今日带来的人,略猜到了一二,但又不敢置信:“你去曹家当夫子,难道……官家不会那么荒唐吧?”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陛下自有陛下的理由。我不能多说,只是让你见见暾儿。”
欧阳修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一瞬间生出了立刻上书的冲动,但思及自己被污蔑贬谪的经过,放在石桌上的双手紧握。
欧阳修这次遭遇的贬谪,本该再过几月才发生。
范仲淹原本的外放变成了免官,欧阳修大受刺激,上书言辞更加激烈;而朝中厌恶新法之人见范仲淹完全失势,以为皇帝已经彻底厌恶新党。
两者因素相加,欧阳修便提前遭遇了污蔑。
以往朝臣互相攻讦,大多是攻讦公事,即使提及私人品德,也多在贪赃枉法上,仍旧是公事。但欧阳修这次坐贬滁州,竟是被造了黄谣。
欧阳修的胞妹丧夫时未有生育,身边只有亡夫张龟正前妻所生的年幼的继女张氏。
欧阳氏无所依靠,带着继女张氏投靠了兄长。欧阳修将张氏养了十几年,并为其在族中选了一官宦子弟欧阳晟为夫。但张氏却与家仆私通,被告发入狱。
在狱中,张氏自言为了减罪,状告未嫁前与欧阳修有染,还拿出一首欧阳修不承认的艳词说是证据。
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告发肯定有猫腻。因为张氏私通只判两年,但若她婚前与欧阳修乱/伦,轻则罪加三年,重则死刑。她告发欧阳修不但不能减罪,简直是奔着死路去。
宋仁宗派苏安世和王昭明去探查此事。两人虽是旧党,也秉公执法,查明乱/伦纯粹子虚乌有,张氏所说证人全部表明从未听说过此事。
诬告乱/伦不成,诬告者又上书状告欧阳修侵用张龟正留给张氏的嫁妆,为胞妹欧阳氏购买田产。
欧阳修自辩确实曾经因为胞妹和张氏无所依靠,花钱为胞妹购置田产,但用的是自己的钱。
十几年前购买的田产,谁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钱财来自哪里。
宋仁宗为了安抚朝臣和舆论,示意苏安世和王昭明以侵占孤女嫁妆这件小事为欧阳修定罪,既不会让欧阳修伤筋动骨,几年后就能把欧阳修召回,又能平定朝中风波,堵住对欧阳修纠缠不休的人的嘴。
两人坚决不从,宋仁宗将两人贬谪,仍旧定了欧阳修的罪,迅速按下朝中舆论。
此事看上去是两全其美,但宋仁宗的和稀泥开了大宋党争以黄谣互相诬告之先河,后来朝臣攻讦实在找不到对方污点的时候,就全奔着下三路去了。
而且宋仁宗没有处理诬告的人,即使他没有用乱/伦罪处罚欧阳修,但民间都以为既然皇帝不处理诬告者,那诬告就是真的。欧阳修的名声顷刻崩塌。
神宗朝又有人给欧阳修造黄谣,说欧阳修和儿媳妇扒灰。虽然这次宋神宗处理了诬告者,但欧阳修身心俱疲,一心只想致仕,没几年就死了。
如今的欧阳修还看不到自己心灰意冷的未来,但皇帝明知他被诬告,却为平息朝议争论将他贬谪,他知晓这是帝王权术,也难免失望心寒。
欧阳修会很快振作起来,书写《醉翁亭记》,放下怨嗟重新出发。可现在,他是颓废的。
“真是荒唐。”欧阳修颓然道,“范公,朝堂还有希望吗?”
与范仲淹为友多年,欧阳修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范仲淹为“范公”了。
范仲淹伸手覆住欧阳修握成拳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欧阳修的手背:“永叔,在朝野有识之士眼中,我们未死,就是希望。”
耷拉着脑袋的欧阳修猛然抬头。
他阖目遮住眼中晶莹,重重点头,自被弹劾后不断下落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
曹暾跟着曹佑离开客舍的小院子后,就在寺庙四处乱逛,当作观赏旅游景点。
东京人流量极大,附近寺庙道观没有不繁华的。叔侄二人被人群挤啊挤,挤到一处僻静之地,竟与家丁失散,迷路了。
曹佑赶紧把曹暾背在背上,加快脚步寻人问路。
还好他就拐过一个墙角,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刚刚请教欧阳修的乌巾书生,忙上前问路。
那人见曹琮和曹佑一个年少一个年幼,不由多啰嗦了几句:“此处人多,小公子属实不该乱走。快跟上来,我送二位回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停顿,关心道:“可还抱得动?我来帮你抱幼弟?”
曹佑忙摇头,即使知道向欧阳修请教的书生并非歹人,也不敢把金贵的小侄儿给陌生人抱:“他是我侄儿,我背得动。”
乌巾书生见曹佑心有警惕,并不生气,反而很欣赏曹佑爱护小侄儿的模样,便打开了话匣子,先自我介绍。
他这一自我介绍,曹佑手一抖,曹暾差点从小叔叔背上滑下来。
“小叔叔?手软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曹暾困惑地拍打曹佑的背。
曹佑弓起身子,把曹暾往上抬了抬,重新站直:“没软,脚滑了一下。”
曹暾不信。你还不如说我屁股滑呢!
他眼中深藏一丝狐疑。
这个乌巾书生名为苏洵,乃是眉州眉山人,阆州通判苏涣之弟。
苏洵屡试不中,如今正游学四方,求教饱学之士。苏涣曾为开封府士曹参军,在东京有故交,便写了荐书让苏洵去东京增长见识。苏洵碰巧听闻欧阳修住在东京城郊的寺庙中,赶紧递拜帖求学。
嗯,他就是三苏中的老苏,苏轼和苏辙他爹,需要全文背诵的《六国论》的作者。
但穿越者惊讶一下正常,小叔叔惊讶什么?苏洵此时只是一个落第书生,毫无名气,小叔叔不应该认识他。
曹暾从曹佑肩膀上伸长脖子,去看曹佑的表情。
曹佑疑惑地转头:“怎么了?”
“没怎么。”曹暾缩回脖子。
小叔叔的表情没什么特别,难道是我猜错了?小叔叔刚才真的是手脚联动,脚滑手也滑了?
苏洵没在意曹佑背上的小孩。他继续与曹佑随意攀谈,双方态度都很客套。
曹暾相信自己确实猜错,便把脸埋在小叔叔肩膀上闭目小憩。
曹佑脑门上都冒出汗了。
苏、苏洵?苏轼的父亲?
曹佑极其喜爱苏轼的字画诗词,没想到居然能偶遇苏轼之父,顿时心生期盼,想要问问苏轼的情况。
苏轼现在应该入学了吧?不知道字写得如何了?
要是苏轼在东京就好了。苏轼就比暾儿大三四岁,算是与暾儿同龄。如果暾儿与苏轼一同学习写字,会不会书法技艺突飞猛进?
曹佑想着想着,思想就从苏轼身上又飞到了自家小侄子身上。
童子试没有固定时间。有神童认为自己可以考童子试,便拜访籍贯所在地方官,由地方官出题考试。考试通过后,地方官便将其名单进献给皇帝,皇帝择日殿试。
曹暾的才学早就能得到童子试资格,但那一手字啊……唉,如果暾儿的字练不好,朱夫子绝对不会让暾儿去丢人。
曹佑悄悄打量苏洵。
病急乱投医的曹佑想,苏轼的字是不是苏洵教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延迟更新的补偿加更。目前欠账仍旧是4章。还有点存稿,明天照旧中午更新。等存稿用完就恢复凌晨生死时速了,抹眼泪。
曹佑(期盼脸):苏涣能教出苏轼,一定也能教好暾儿吧?
第26章 齐国公主薨
曹佑和曹暾刚和护卫走散, 护卫就分成三批,一批找人,一批通知范仲淹, 另一批去请求寺庙住持帮忙寻人。
范仲淹刚得到消息, 曹佑和曹暾就回来了。
“抱歉, 是我疏忽了。”曹佑背着曹暾,艰难弯腰道歉。
“是老夫疏忽了。”范仲淹自责不已,“暾儿还好吗?吓到了?”
曹佑转头看了一眼。
曹暾睡得呼呼的, 脸被肩膀压歪,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心急则乱的范仲淹也看到了曹暾那乱糟糟的睡相,失笑道:“郎君心胸宽阔。”
欧阳修刚得知皇帝和皇后背着全天下有了一个太子, 就听闻太子走丢了,吓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 一边惊异道:“郎君确实好心胸!”
曹佑欲言又止。
怎么欧阳文忠公也和叔父、朱夫子一样?暾儿坐了半日马车, 困得在他肩膀上睡得流口水,和心胸有什么关系?
即使硬要夸,也可以夸暾儿胆子大,和心胸宽阔没关系吧?或许朱夫子和欧阳文忠公所谓的“好心胸”是指暾儿心大?
苏洵也很奇怪。
这个小孩是欧阳公亲戚家的孩子吗?没想到欧阳公如此喜欢小孩,一点小事都要夸赞。
如果曹暾不是太子, 曹佑、曹暾与护卫走散本是一件小事。
寺庙繁华,四处有人, 常有小孩玩耍,曹暾也不是一个人走丢。
大宋规定,非边境的百姓家中不能私藏三尺以上刀剑。曹佑没有武职在身, 不能佩戴三尺以上刀剑, 但他可以佩戴二尺九的刀剑, 与三尺的刀剑没区别。曹佑武艺高强, 又敢杀人,若遇见歹人,倒霉的指不定是谁。
不过曹暾是太子,这些疏忽的护卫回去就要受罚了。
欧阳修紧张不已,连了解太子的心情都被吓没了,只想让太子赶紧回京。
范仲淹也这么想。天色已晚,他打算在寺庙住一天,第二天便出发。
曹暾睡醒之后就得知了这个噩耗,绞尽脑汁思考怎么继续赖在京外。
第二天一大早,曹暾就不用费劲思考了——曹家的家丁带来皇帝的口谕,让欧阳修装病,一旬后再启程。
欧阳修不敢置信:“真的是陛下的口谕?”
刚回京就被踢出京城传达口谕的曹佾苦笑点头:“我哪敢乱传口谕?”
口谕没有证据留存,欧阳修可以假装不相信。可事关太子,皇帝信任他,愿意让他教导一旬太子,欧阳修哪能走。
欧阳修心情十分复杂。
他埋怨皇帝玩弄权术,污了他的名声,坏了朝堂风气。可皇帝对他的信任和看重,也让他动容。
“臣……接口谕。”欧阳修朝着京城方向下拜,“曹公伯,可让我借住一旬养病?”
曹佾道:“叔父已经吩咐了。请公在城郊田庄安心养病。”
欧阳修颔首,问道:“郎君身边护卫太少,曹将军可想过多添些护卫?”
曹佾惊讶:“暾儿身边护卫还少吗?很多了,足足八位!我曹家人可不能太跋扈了。”
欧阳修沉默。曹佾不知道曹暾是太子?
曹佾传达了皇帝那奇奇怪怪的口谕后,就去寻他想念已久的幼弟和小侄儿。
寺庙里不好舞刀弄枪,今日曹佑在练拳。
曹暾慢吞吞学着小叔叔伸胳膊踢腿,把曹佑一套虎虎生威的拳法学成了猫猫伸懒腰。
“佑儿!暾儿!”曹佾扑过来,吓了两人一跳。
曹佑愣神时,就被二哥抱了个满怀。
“二哥,你怎么在这……啊!放我下来!”曹佑惊恐地被曹佾抱起来颠了两下,两颊绯红。
曹佾放下曹佑,笑道:“小弟长高了好多,再过一两年,我都抱不动你了。”
说着,曹佾又把曹佑抱住,揉揉蹭蹭。
曹佑耳根都红透了,伸手推搡二哥,神态终于有了些少年郎的活泼:“二哥,我已经长大了!放开放开!你抱暾儿去。”
曹暾见小叔叔被二叔叔当孩童对待,正双手捂嘴叽叽咕咕偷笑。曹佑祸水东引,曹暾转身就跑。
“暾儿,哪里跑!”曹佾夸张地迈着大步追逐曹暾,和曹暾在院子里绕圈圈。
曹暾使劲蹬着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咯咯笑。
“抓到啦!”曹佾一个猛冲,一把将曹暾抱住,“来,飞一个!暾儿,有没有想念二叔叔?”
曹暾舒展胳膊,以最舒适的姿态被举高高,平日里冷淡的眉眼盛满了笑意:“有。”
“二叔叔也想念暾儿!”曹佾抱住曹暾蹭脸颊。
曹暾被蹭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给曹佾面子地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豆腐脸。
曹佾因为只得了一个九品寄禄官,没有实际职事,也不用上朝点卯,十分空闲,哪都能去。
曹暾离京前那段意识不太清楚的懵懂时光,是曹佾照顾他和曹佑;曹暾和曹佑去江南养身体时,曹佾也常去江南“避寒”,一住就是小半年。
虽然曹暾和曹佑形影不离,相依为命,他们与曹佾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何况二叔叔长得好看,擅长各种乐器,唱歌也好听,谁能不喜欢?曹暾眯着眼和曹佾继续互蹭脸蛋,直到被曹佑抢走。
曹佑无奈道:“二哥,暾儿的脸快被你蹭破皮了。”
他掏出羊脂膏给曹暾擦脸。唉,曹国舅在史书中明明是个谨慎寡言的性子,他的二哥怎么一点都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活泼过了头啊。
曹佾在曹佑这里可不是似兄似父,而是另一个个头更大的弟弟。
“小弟,给哥哥我也擦擦?”曹佾把俊脸凑上来。
曹佑面无表情地为曹佾擦羊脂膏。
他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不敢想二哥会耍什么赖。
比起曹佑的无奈,曹暾就和曹佾玩得极好,看他那罕见的灿烂笑容就知道了。
不过笑也花力气,曹暾就笑了一会儿,很快又进入节能模式,变成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看得曹佾直叹气。
曹佾了解自家小侄儿一旦不想动弹,那么怎么捉弄都没用,便不再打扰曹暾发呆,又去捉弄幼弟。
曹佑咬牙切齿道:“二哥,你武艺生疏了吗?我们打一场?”
曹佾拒绝:“谁和你个小孩打?”在曹佑刚满十岁的时候他就打不过曹佑了,才不会自曝其短。
曹暾语气毫无起伏,但唯恐天下不乱:“打起来,打起来。二叔叔别躲。”
曹佑抓住曹佾的胳膊。
曹佾叹了口气,为了逗小侄儿开心,那没法子了。
曹佾对自家儿子都没这么宠,就是对幼失怙恃的幼弟和小侄儿毫无底线。
于是,曹佑把二哥揍了一顿。
范仲淹换回了文人衫,和欧阳修一起将手兜在宽大的衣袖里,站在树荫下看曹佑欺负曹佾。
欧阳修:“曹三郎想考科举?”
范仲淹:“嗯。”
欧阳修:“浪费天赋!”
范仲淹:“若不出意外,进士曹三郎还是考得上的。何况谁说进士就不能打了?你我虽不算帅臣,但为将的进士不少。”
欧阳修转头看向范仲淹:“谁说我不能为将?”
范仲淹继续看曹佑欺负曹佾,不回答。
欧阳修冷哼一声。他只是没机会去宋夏战场。若他去了,定也能成为帅臣!
曹佑狠狠出了口二哥把他视作孩提的气,终于舒坦。
曹佾把哨棒往武器架上一插,伸手揉乱了曹佑的头发:“佑儿越来越厉害了。哥哥我都老啰。”
曹佑:“……”
曹暾背过身,双手捂嘴,肩膀颤抖。
就算小叔叔表现得再成熟,二叔叔也会无视小叔叔,仍旧把小叔叔当孩童,嘻嘻嘻嘻。
曹佑把胆敢偷笑他的小侄儿捉过来揉搓。
曹暾任他揉搓。
曹佑无力地把曹暾放开。唉,完全没有报复的快感。
曹佾回京后,反正无事可做,便也在田庄暂住。曹佑把陪曹暾上学的事丢给二哥,自己去和苏洵加深感情了。
苏洵为曹佑和曹暾带路,曹佑以感谢为借口,与苏洵交了朋友,邀请苏洵也在庄子暂住。
欧阳修与苏洵不熟。此时苏洵的文章还差火候,欧阳修看了苏洵的文章后没打算举荐他。他不希望太子身边有才华一般的陌生人。
可曹佾和曹佑都不知道曹暾是太子(曹佑:是的,我不知道。),他们热情邀请新朋友去曹家的庄子小住,欧阳修实在是找不到借口阻止。
欧阳修试图向范仲淹寻求帮助。范仲淹却一副自己只是曹家朱夫子的态度,慈祥地赞同曹佑多交朋友。
欧阳修拳头痒了。
虽然范仲淹上过战场,但自己更年轻啊,说不定打得过范仲淹。
不过欧阳修就想想而已,他十分敬仰范仲淹,之前往范仲淹脑袋上丢佛经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苏洵年少的时候就常在外游历,人情世故看得很透彻,脸皮也不薄。他看出欧阳修没有看中他的才华,只有接下这个邀请,他才有理由继续向欧阳修请教。何况,他也很喜欢曹佑这个年少的朋友。
苏洵性格既豁达又激烈,如两种完全不同的特质如油和水一样均匀地混在一起,颇具汉唐任侠气质。此时宋人多文弱,少有他这样性格的人。他朋友很多,知己却无。
曹佑虽年少,苏洵却觉得从未遇到性格如此投契之人。他们两人一同议论前朝军事,一朝一朝地往上捋,聊得灯火彻夜长明,被起床上厕所的曹暾端走了蜡烛,强令两人睡觉。
苏洵太过开心,竟忘记自己借住的目的是请教欧阳修,完全沉浸在与少年朋友的友谊中。
曹佑也聊得很尽兴。除了二章兄弟,苏洵是与他聊得最开心的朋友。
欧阳修抓紧时间为太子授课,但曹暾并不惯着欧阳修。他该休息就休息,不想听就捂耳朵,欧阳修教导他他就说自己年幼精力不济。欧阳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由曹暾自己控制学习时间。
太子又不知道他是太子。欧阳修无法用天下道德绑架曹暾,而曹暾可以用“我只想当一个混吃混喝的普通勋贵子弟”气死欧阳修。
范仲淹见欧阳修又被曹暾气走,只会背着手慈祥地笑,把欧阳修又气一遍。
欧阳修脾气又直又爆。他进士登科时的主考官为晏殊,在天下人眼中,晏殊算是他的恩师。晏殊身为枢密使,在宋夏战争时宴饮赏雪,他都敢写诗嘲讽,导致晏殊骂他“吾重修文章,不重他为人”,师徒二人几近绝交。
这次,他却拿一五岁孩童毫无办法——他可以冒天下非议不与恩师交往,却不能对快气死他的太子不管不顾。
范仲淹悄悄对曹暾说起欧阳修和晏殊旧事,委婉告知曹暾,欧阳修就是这副臭脾气,别和他计较。
曹暾点头,心里吐槽,是啊,欧阳修和晏殊似乎是绝交了,待晏殊死后,神道碑铭还是欧阳修写的。
多一个临时的老师,曹暾的生活也没有改变,每日和二叔叔一起玩耍,再和二叔叔一起去打扰小叔叔和新朋友的友谊。
曹佾非要在曹佑和苏洵谈天论地的时候把苏洵拖走,让苏洵陪他弹琴唱歌。
“小弟,你该教暾儿习武了。”曹佾把着苏洵的肩膀,把苏洵拖走,那模样像极了街上遛狗斗鸡的纨绔。
曹佑面色沉沉。他就是不想教暾儿习武啊!
曹暾星星眼:“小叔叔!~”
曹佑深呼吸:“暾儿,你正常点。”
“哦。”曹暾兔斯基眼,“快教。”
曹佑恶狠狠地搓了搓曹暾的小瘦脸,认命了。
连朱夫子和欧阳公都不阻拦,他实在是没法子。唉,希望将来暾儿不要一时兴起,跑战场上去。
曹暾故意打扰曹佑和新朋友的交往,除了欺负小叔叔外,有点怀疑小叔叔结交苏洵的居心。
虽然曹佑的言谈举止表明他完完全全就是个古人,曹暾也好奇地试探了一下。
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都可能接不住梗,但曹暾知道有些暗号穿越者绝对不会答不出来。
曹暾:“小叔叔,你知道1949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
曹佑:“外面用铜钱不用足陌,你取走了五十一文也没关系,还可以多取走些。”
曹暾无语。谁和你说铜钱啊。
曹暾:“小叔叔,‘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是什么典故?”
曹佑:“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曹暾再次无语。这个回答居然不算错?!
好了,小叔叔结交苏洵不是因为历史名人滤镜。
证明了小叔叔的清白后,曹暾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好笑。
苏洵没有名气又如何?地位较低又如何?古人结交友人时,只要性格投契,一切都可以抛开。
真挚的友谊就是无关世俗利益的浪漫。只有他这样的穿越者,友谊才充满了不纯净的算计。小叔叔是完全的“古人”啊。
“阿嚏,阿嚏,阿嚏!”曹佑连打三个喷嚏,一股寒意蹿上脊椎,冻得他一个哆嗦。
苏洵忙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披在曹佑的肩膀上:“佑弟,你身子骨再强健,也要注意保暖。”
曹佑还没回答,曹佾就指着曹佑大笑:“是啊是啊,多说说他,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把寒暑变化当回事。”
曹佑嫌弃地捂住耳朵。
曹佾笑得更加厉害:“明允,你看小弟这模样,是不是像极了暾儿?”
苏洵含笑赞同。
曹佑:“……”我的朋友怎么和二哥学坏了?
窗台外,曹暾踮脚往里看:“两个人的友谊变成了三个人的友谊,好虐。”
站在曹暾身后的范仲淹皱眉困惑。多一个朋友哪里虐了?
小院拱门处,被曹暾气走的欧阳修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背着手弓着背跺着脚溜达了回来。
今日春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灿烂。
春雨,还是未落。
宫廷内,相国寺的僧人们正在组织一场盛大的法事。
皇帝最宠爱的张美人所生的公主赵幼悟身体终于好转,皇帝十分高兴。
半月前,他刚封赵幼悟为邓国公主。如今赵幼悟身体几乎痊愈,皇帝立刻将赵幼悟进封为齐国公主。
因为张美人前两个女儿夭折,待赵幼悟出生时,张美人就常求皇帝让和尚来宫中为公主做法事。每当乳母抱着赵幼悟站在香烛烟雾缭绕中聆听佛音,赵幼悟都会露出可爱的笑容。皇帝认为赵幼悟与佛有缘,便让赵幼悟暂时皈依浮图,赐法号保慈崇佑大师。
赵幼悟既然痊愈,就该还俗了。进封齐国公主时,赵祯命人在宫里建道场,为齐国公主做一场隆重的还俗法事。
此事是赵祯安排官员负责。
关系宫中皇帝亲生的子嗣的事,曹皇后向来会避去宫苑。宫里孩子接连早夭,她这个不受宠的皇后若不避嫌,什么污水都会泼在她身上。
登上凤辇时,曹皇后回头,见到宫人在新建的道场上刷朱砂,熏雄黄,点檀香……无数精巧的佛像和法器被小心翼翼堆放在道场中,高僧们早早来为道场所要用到的物品念佛开光。
法事十分隆重,隆重得象是为太子祈福。
她双手合十,借着别人的法事道场,轻轻为自己的孩子念了一句平安。
皇后离宫,其余妃嫔躲在直舍中足不出户。
苗昭容紧紧抱着表情懵懂的福康公主,闭上蕴含忧惧的双眼。
福康公主曾是陛下唯一活着的子女,待遇极高。但在福康公主四岁之时,陛下差点同意与大辽和亲。虽然苗昭容身边宦官劝慰她,古来和亲一直都是选宗室女子,但苗昭容仍旧深深忧惧。
如今她已不受宠,若其他公主抢了自己女儿的宠爱可怎么办?陛下会不会又用福康的婚姻换取利益?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子赵昕,心生悲戚。如果赵昕还活着该多好啊,陛下看在唯一的皇子脸面上,也会给自家女儿寻个好人家。
道场建成。
法事当天,赵祯亲临道场,与张美人携手为爱女送上祝福。
张美人抱着女儿依偎在赵祯的身旁。三人气氛温馨甜蜜,仿佛寻常人家。
檀香的味道夹杂着道场未干的油漆和朱砂味道,熏得小公主昏昏欲睡。
张美人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这么多人,幼悟都不哭呢。”
赵祯揽过爱妾:“我们的小公主,自然是小小年纪就极其雍容稳重。”
张美人抿嘴轻笑:“嗯!”
“叮!”
“咚!”
佛钟佛鼓的声音响彻宫廷。
赵祯下旨去掉齐国公主的佛教师号,齐国公主从此还俗。
宫里又多了一位健康的小公主,四处喜气洋洋。
然而乐极生悲。
做完法事的第二日,齐国公主昏睡不醒。
第三日,身体明明已经好转的齐国公主夭折。
张美人悲伤病倒,皇帝辍朝二日。
世人皆叹,齐国公主起师号后身体明明已经好转,却在落师号后顷刻逝世,恐怕是齐国公主与佛有缘,不能入俗世的缘故。
于是东京城中,兴起了为年幼多病的子女起师号的热潮。
京城外。
曹暾得知了此事,狠狠揉了一下脸,才把脸上无语的神情给揉掉,和旁边的人一起装出个为根本不认识的人悲伤的表情。
史书中只记载赵幼悟身体持续好转,才先封邓国公主,后落师号进封齐国公主,却在进封齐国公主的第三日暴毙。
曹暾不是医生,不知道赵幼悟为何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但是吧……唉,在现代,别带婴幼儿去烧香的地方是常识啊。
刺激的气味会刺激婴幼儿脆弱的呼吸道,且大部分香烛燃烧产生的烟雾中都有一氧化碳、硫化物、重金属等有毒气体。大人偶尔闻闻没事,婴幼儿免疫力差,很容易生病。
听说赵幼悟从刚出生就被带去做法事的道场?
好惨的孩子。
这时候世俗公认香烛烟雾和灰烬是灵丹妙药能治病——其实现代也仍旧有很多人相信这玩意儿。曹暾决定绕着寺庙道观烧香炼丹的地方走,尊重他人,保重自己。
曹暾对曹佑和曹佾道:“你们可千万别拿香烛熏我啊。”
曹佑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曹佾耿直道:“我们家没钱弄这个。”
曹暾抱住二叔叔的手臂,抛弃了小叔叔。
他不信小叔叔的话,还是二叔叔的话让他很有安全感。
穷穷的,很安心。
齐国公主病逝的时候,欧阳修也该出发了。
他离开前,写了好长一篇读书提纲给曹暾。这次曹暾没气他,承诺会看。
苏洵被曹佾和曹佑邀请继续暂住曹家,留在京城游学。
范仲淹又扮作了武人,去河边送别欧阳修。
欧阳修心情不佳,范仲淹要以“范仲淹”的身份安慰友人,没让曹家兄弟跟来。
欧阳修心情不佳的原因,是收到了妹妹的信。
张氏死了。
欧阳修一度极其厌恶张氏。他与张氏没有血缘,却将张氏抚养长大,为她在自己家族中择官宦子弟说了门好亲事,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可得知张氏死时,欧阳修心情却并不好。
他对范仲淹道,即使张氏与仆人私通,本也可以不死的。自己胞妹心软,定不会置张氏不顾。两年刑满,张氏若没死,换个身份还能活下去。
但张氏若身负乱/伦的名声,她就活不了了。
目送友人乘坐的客船离开,范仲淹在江风中久久伫立。
朝中诬告私德之风若盛行,士大夫只是贬谪,而被诬的士大夫家中无辜晚辈女眷,可还能活?
朝中倾轧,向来是会祸及家人的。
一时间,范仲淹生出浓浓的疲惫,竟萌生退意。
只是看一眼身边熙熙攘攘的百姓后,范仲淹又重新振作起来。
回去吧,暾儿今日的书法功课还未检查。
第27章 帮助小叔叔
跟着曹家人回到东京城, 苏洵才知道自己新结识的好友是曹皇后的弟弟。
看着苏洵呆傻的模样,曹佑和曹佾兄弟二人也有点呆傻。
啊?他们都结识半月了,明允兄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苏洵:“你们没说……”
曹佾:“我们也没瞒……”
曹佑打圆场:“我们结交友人时怎会将阿姐挂在嘴边?让明允兄误会了, 实在抱歉。”
“不是不是, 没有……不, 我是说……”苏洵都语无伦次了。
曹暾扫了两位突然脑子打结的叔叔一眼:“二叔叔,小叔叔,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读书人沾上外戚的路子, 以后走上仕途会被人嘲笑。”
曹佾睁大眼睛,然后垂下头,明明快三十的人了, 竟看着让人有几分怜意:“我们曹家不只是外戚……”
曹佑忙连连道歉:“抱歉,我们没想到这一点, 是我们疏忽了。”
苏洵满脸赤红, 与曹佑对着拱手道歉:“不是不是,我绝对没这么想,只是太惊讶了!”
曹暾悄悄退走,关门掩住一屋喧闹。
范仲淹跟在曹暾身后,无奈道:“你又顽皮。”
曹暾摇头:“先将矛盾说开, 他们的友谊才会真挚。”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小叔叔主动结交的友人,他怎么也要帮小叔叔把友谊维系住。
范仲淹放缓步子, 配合曹暾的小短腿步伐:“暾儿对外戚之事如何看?”
曹暾:“用眼睛看。”
范仲淹忍俊不禁:“认真回答。你将来就要以外戚身份入朝为官。”
曹暾脚步一顿,然后烦恼地搓了搓脑袋:“唉,外面的人对外戚的态度太拧巴了。一边他们鄙夷厌恶不学无术的外戚, 一边他们又嫉妒打压有功劳的外戚, 似乎外戚只有不做官一条路可以走。可凭什么家里出了一位妃嫔, 就要让他们全族烂掉?”
范仲淹道:“外戚若功劳太大, 可是会出事啊。”
曹暾摇头:“只有皇帝无能才会出事。外戚、武将、宦官……谁不会咬无能的皇帝一口?”
范仲淹道:“文臣不会。”
曹暾眼中笑意一闪即逝,拉长音调道:“朱夫子,文臣的‘文’只是在于他没有兵权。待他大权在握,想要更进一步,他自然就会去掌握兵权了。”
范仲淹深深地看了曹暾一眼。他早知道太子惯爱露拙,偶尔展露一二锋芒,就让他心惊。
范仲淹道:“可以制定律令让文武不越界。”
曹暾再次摇头:“都要夺权了,谁在意律令?至于文武不越界……呵,打压武官就要让文官掌兵权,但文官掌了兵权就是武官,又要让新的文官制衡,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军队也废了。若这世上只有一个大宋,完全不需要军队抵御外侮或许可以如此玩。”
玩……范仲淹对这个字很不适,那可是天下啊,怎么能用如此轻佻的字眼?
范仲淹强忍住不适,继续问道:“那暾儿可想过万全之策?”
曹暾疑惑:“什么万全之策?”
范仲淹道:“当然是让大宋长治久安的万全之策。外戚、武将、文官等人人各司其职,令大宋万世不灭之策。”
曹暾停下脚步,小短手往轻纱袖口里一兜,仰头看着范仲淹:“那多恶心啊。”
范仲淹沉默半晌,与矮小的曹暾对视。
他们视线一上一下,明明是个子高的俯视,个子矮的仰视,瞧着那眼中神情,竟好似高低错落颠倒。
“天下群贤都想不出的事,我一介幼童光是一想就觉得头晕目眩,犯恶心。”曹暾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朱夫子,我困了,先回房休息了。”
范仲淹没回答。曹暾也没等范仲淹回答,径直回房睡觉去了。
曹暾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前,就懒得在“朱夫子”面前装模作样。得知自己身份并猜到“朱夫子”的身份,曹暾就更肆无忌惮了。
被人猜到自己可能已经知晓自己是太子?
嗯,猜到又如何?
曹暾唤来仆从端来温水擦脸洗手洗脚,往被窝里一钻。
快意平生浑一榻,是中真乐几人知!~
范仲淹站在庭院里,许久没动作。
曹佾挤在门缝那。曹佑被曹佾箍在怀里,被迫一起偷看。
苏洵站在兄弟二人身后,神情困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偷看。
范仲淹转身:“躲什么?门都要塌了。”
曹佾不好意思地打开门,并死死抱住想偷跑的曹佑。
“朱夫子,暾儿还年幼,可别听他的胡言乱语啊。”曹佾一脑门的汗。
暾儿你别在外人面前傲气啊!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曹家对皇帝和朝中公卿有怨言呢!
曹佑:“二哥,松手!”
朱夫子和暾儿这是在斗什么机锋?怎么听着不象是普通的夫子和学生说的话?难道是朱夫子已经猜到暾儿猜到他是太子,暾儿也猜到朱夫子猜到他猜到自己是太子,但两人都假装没猜到对方已经猜到,所以在那打哑谜呢?
唉。一连串的猜到没猜到,曹佑脑子都搞糊涂了。
“曹三郎,你说暾儿最后说的恶心,是个什么意思?”范仲淹知道曹佑最懂曹暾的想法。曹佑想逃走,范仲淹不给他机会,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佾一紧张,双臂收拢,把曹佑差点勒断气。
即使曹佑比起同龄人高大,但比着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的兄长的体型还差远了。除非他下狠手,否则完全逃不开曹佾的魔爪。
“松、松开!”曹佑尴尬地挣扎,“二哥,要断气啦!”
“你二哥我才不会断气。你也没那么容易断气。”曹佾松开手臂,不断对曹佑挤眉弄眼,让曹佑赶紧想一箩筐好话敷衍朱夫子。
曹佑无语极了。你当着朱夫子的面挤眉弄眼,当朱夫子眼瞎看不见吗?
而且朱夫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容易被敷衍的人吗?
曹佑确实知道曹暾话中的含义。
曹佑与曹暾一起读史的时候,曹暾就曾说过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
一个隋炀帝就能让大隋在极盛的时候二代而亡,哪个王朝能保证世世代代出明君?若要保证一个王朝永久存续下去,那就是这个王朝出了昏君暴君也无人推翻,没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他不喜欢。
曹暾更喜欢贤人书中的择贤为君的理想国,坚信“皇帝”和“王朝”终究会消失。
这些话,和朋友们讨论儒经的时候可以说,但朱夫子不是朋友啊!暾儿你还记得你要装作你是曹家的暾儿吗?曹家子说什么大宋万代不灭很恶心,皇帝以为曹家要造反怎么办?!
曹佑脑袋疯狂运转,硬着头皮帮曹暾解释:“朱夫子,暾儿可能是认为,世上没有万全事,若苛责万全,就会瞻前顾后失了分寸。”
范仲淹抬了一下眼皮:“那就恶心了?”
曹佑:“……”这个要怎么说呢?
曹佑继续硬着头皮道:“暾儿只是因为想不出来万全之策,所以有点头晕……也可能是太困了。”
范仲淹扯了一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曹佑一眼,扭头走了。
曹佑:“……”被范文正公用看奸佞小人的眼神打量,他快要碎掉了。
“朱夫子真是的,就是暾儿再聪明,用那样困难的问题考校暾儿也过分了。这是揠苗助长!”曹佾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曹佑看着二哥的白眼十分难受。他一直认为暾儿喜欢翻白眼的坏毛病,就是跟二哥学的。
曹佾拍了拍曹佑的肩膀:“你要多劝朱夫子,别太见才心喜。暾儿还是个孩子。”
曹佑把曹佾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挥开,道:“我劝?二哥你怎么不劝?”
曹佾转身:“明允住我家。你多带暾儿来我家找明允玩啊。”
曹佑紧跟在曹佾身后:“二哥,你还没回答。”
曹佾:“明允啊,来来来,趁着我叔父没回来,我们赶紧走。”
曹佑:“二哥!别逃!而且为什么要趁着叔父没回来就走?你做什么坏事了?”
曹佾:“我来帮你收拾行李。”
曹佑:“二哥!”
苏洵曲起食指揉了揉鼻子。
曹皇后的弟弟们还挺好玩的。曹皇后的侄儿……苏洵其实听到了曹暾和朱夫子的问答,心中很是惊异。
那曹家暾儿的回答很深刻清醒,不似孩童。不过大宋神童很多,这不是苏洵惊异的原因。苏洵惊异的是,曹家暾儿对朱夫子颇不礼貌啊,朱夫子居然还不当回事?朱夫子可是能与欧阳公为友的大才!
虽然苏洵知道不能交浅言深,但还是友情脑占了上风,没忍住悄悄与曹佑提了提。
曹佑苦笑:“那是暾儿和朱夫子特有的相处方式……总之情况很复杂,别放在心上。”
苏洵满头雾水,但见曹佑心里有数,便不再提了。
曹佾还是没能在曹琮回家之前离开。
曹佑指挥人帮苏洵搬行李,曹佾被曹琮提溜去书房说话。
即使曹佾已经年近三十,跟在曹琮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也和才十三似的,看得曹佑十分焦虑。
唉,二哥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到史书中那模样?知天命之年吗?
二哥似乎在神宗朝才登临高位,那确实是年近五十了。曹佑神思恍惚了一下。二哥……还要蹉跎那么多年吗?
书房中。
曹琮坐到书桌旁,示意曹佾坐到对面,道:“佑儿新交的朋友,你可查过身份?”
在叔父面前,曹佾一改散漫的作风,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明允的身份没问题,其兄长苏涣是天圣二年进士,与尹洙同榜,同尹洙略有交情,凭其兄荐书拜见欧阳修。他与我们是偶然遇上。”
曹琮看着曹佾那正襟危坐的模样,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道:“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
曹佾笑了笑,身体放软,背靠在了椅背上:“佑儿与明允一见如故,难得主动交朋友,我实在不忍阻止。”
曹琮没好气道:“我没让你阻止。查明身份无碍即可。暾儿与欧阳永叔相处得如何?”
曹佾笑道:“特别有趣。欧阳公可气坏了。”
他将曹暾与欧阳修的相处细节绘声绘色地向曹琮描述了一遍。
曹琮单手扶额:“暾儿这性格啊……”
曹佾收起笑容:“叔父,你说暾儿是不是……”
曹琮放下手:“或许吧。既然他假装不知,我们也假装不知。”
曹佾叹气:“暾儿知道了,那佑儿肯定也知道了。佑儿看似严肃,其实那洒脱劲啊,比看似荒唐的我还强。”
曹佾当年可是吓坏了。幸亏他没有职官在身,可以在外游历到能完美伪装情绪为止。
曹琮皱眉:“你不荒唐。”
曹佾轻笑道:“所以我说看似嘛。”
曹琮叹了口气,道:“若是闲得难受,要不要去外地做官?我们虽需要低调行事,出知一州还是无事。”
曹佾摇头:“我不放心暾儿。”
曹琮道:“我已回来,不用你操心。”
曹佾仍旧摇头:“叔父操心暾儿是叔父的关爱,我也想护着暾儿。暾儿还年幼,范仲淹都揠苗助长了,若陛下再多派几个老师,不知道还会如何压榨暾儿。在皇帝和帝师眼中,暾儿只是太子。”
曹佾将今日范仲淹和曹暾的对话告知曹琮,接着道:“我素来粗枝大叶,心无城府。佑儿也年少无知。我兄弟二人不知暾儿真实身份,才能将暾儿当幼童护佑。”
曹琮沉默片刻,为范仲淹辩解道:“范公只是见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急躁了。”
曹佾嘴角微勾,眼中毫无笑意:“西夏战事已去,如今正是太平盛世之景,哪来的乌烟瘴气,叔父别胡说。”
曹琮又沉默片刻,点头应道:“是啊。”
叔侄二人相对而坐,无言良久。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该用晚膳。
过午不食什么的不适用小孩——其实在大宋,一日三餐已经是常态,若是富裕人家,成年人也要用晚餐。
回京城后,常来的太医倒是说过小孩不能积食如何如何,于是曹暾身边的人试图劝说曹家人不给曹暾吃晚餐。曹佑完全不理睬。念得多了,曹佑就把人关起来,不准他接近曹暾。后来那人不声不响地消失,换了个人伺候曹暾。
曹佑猜到曹暾身份后想,或许那人是皇帝派来的,才一副想要为主人家做主的傲气模样。
曹佑本来有些紧张,后来一想他以前就算不知道身边伺候的人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也以为是叔父派来的,所以他与曹暾说悄悄话时,常常把身边人打发了去,不会让人听到,生活倒是与以前没什么改变。
用晚膳的时候,曹琮也在饭桌上,范仲淹倒是早早睡了。
曹琮关心了曹暾几句,就让曹佑带着曹暾消食去。
第二日曹暾睡到日上三竿,范仲淹也没催促,甚至以为曹暾实在劳累,又给曹暾放了两日假,让曹暾好生休息。
曹暾本来每学一旬就有一日假,如官员休沐一般。范仲淹怜惜曹暾年幼,常常在每旬中间也给曹暾放一日假。如果曹暾自己学累了,也可以申请放假。
不过曹暾更愿意在家里看书,从未申请过放假。范仲淹便更忧虑曹暾劳累,给曹暾放的假也更多了。
欧阳修得知此事,和范仲淹争辩了一番。但范仲淹以“郎君年幼,不可劳累,身体最重要”搪塞了过去。
欧阳修十分无奈,后来也接受了。
确实太子能健康长大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学识……欧阳修仔细想了想,太子过目不忘,学识都能考童子科了,还真不用太紧张。
范仲淹又给曹暾放假,曹暾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看书。
谁知二章兄弟在他回家后第三日就上门了。
曹暾很是不高兴:“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章惇也很不高兴:“暾弟,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愿见着我们?”
章楶笑道:“你不愿意见我们,我们可太想念你了。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是我侄儿,章衡。”
一旁看似面相比较严肃老成的少年,向曹暾拱手作揖。
章楶道:“陛下终于准了叔父致仕的折子。不过叔父暂时不打算回乡,还要在京城再待几年。叔父听闻章衡聪慧,便让族人将章衡送来与我们为友,多增长些见识。”
曹暾瞧了一眼章衡,转头对章惇道:“你侄儿看着比你年纪大。”
章惇没好气道:“他本来就比我年纪大。我辈分比他大。”
曹暾点头:“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他看着比你成熟。”
章惇伸手去挠曹暾痒痒:“你再说一遍?”
曹暾根本没有痒痒肉,任章惇挠:“不信你问我小叔叔。”
端着时鲜水果来招待好友的曹佑:“?”
章衡有些无措地看向章楶。
其实他本来不想来的。他与曹家人不熟,哪能轻率拜访?太无礼了。但两位族叔都不当回事,叔祖也同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过来。
章楶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以示安抚,继续对曹暾道:“章衡虽然是我和惇七的族侄,但你们与他同辈相称即可。我和惇七平日里也与章衡同辈相处,并不在意族内辈分。”
被曹佑从章惇魔爪中抢回来的曹暾道:“我看着不像,至少惇七挺在意的。”
章惇横眉:“我在意什么?”
曹暾道:“在意辈分啊。”
章惇冷着脸道:“我哪里在意了?”
曹暾意味深长道:“哦,那行吧,你不在意。”
“我本来就不在意!”章惇磨牙。
曹暾点头:“对。”
章惇深呼吸。暾弟这态度颇气人!
曹佑看看章衡,又看看章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虽然他看得出来曹暾只是在随意逗弄章惇——曹暾虽然瞧着面无表情,其实可爱看章惇跳脚了,但章惇确实很在意辈分。
章相公可是因为殿试名次不如章衡,就要重考进士的人。他可太在意辈分了。
章衡虽然略觉尴尬,但曹佑打圆场后,他还是自然地融入其中。
当曹暾和他交流了一下算术后,章衡便不提闭门读书一事,与曹暾友谊迅速升温。
章惇冷哼:“你们将精力用在小道上,小心考不上科举。”
章衡脾气好,笑了笑没回答。
曹暾歪头:“你认真的?”
章惇:“……”
章惇又冷哼了一声:“研究什么?加我一个。”
章衡:“……”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族叔好奇怪。
章楶忍俊不禁,勾着曹佑的脖子去找苏洵玩。
虽然苏洵年龄比他们大许多,但交友不看年龄,章楶就喜欢和苏洵一起对边塞军事指指点点。
曹佑的新朋友,也是他章楶的新朋友!
章楶唯一不爽的是曹佾总会来打扰他们,拉着他们弹琴唱歌。
就算他们不愿意唱,曹佾也要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换着乐器在一旁旁若无人地弹奏,美其名曰为他们伴奏。
章楶问曹佑:“你二哥是不是有毛病?”
曹佑不愿回答。
苏洵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听,为何不拒绝?”
章楶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有毛病,没说不爱听啊。挺好听的。”
苏洵:“……”这位章小友才是有毛病。
苏洵又结识了几位少年英才,心里更加忐忑。
章家三兄弟都年少才高,自己不能比。或许他应该回乡苦读。
曹暾得知苏洵想走,去寻苏洵道:“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身边皆是庸人还如何进步?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陪我读几日书?”
开什么玩笑?小叔叔好不容易才主动交的朋友,这才几日就要离开?
苏洵听后,醍醐灌顶,忙向这位年幼的小友作揖感谢:“暾儿所言极是。我既然见到比我有才华的人,就更应该留下来请教。”
曹暾点头,接下了苏洵的感谢。
他与范仲淹说了一声,范仲淹很和气地接受了苏洵的旁听。
范仲淹好奇地问道:“暾儿很重视他?”
“一般。”曹暾实话实说道,“但他是小叔叔第一个主动交的朋友。”
范仲淹失笑:“暾儿很孝悌,很好。”
曹暾心道,那是小叔叔对我好啊。你看我对不熟悉的亲人孝不孝悌?
曹佑得知此事,十分感动。
其实他最初留下苏洵,只是想着苏洵是不是能教暾儿书法来着,后来没好意思开口。
曹佑虽然没开口,苏洵自觉当上了范仲淹的助教,手把手教曹暾写字。
苏洵二十七岁才奋进。不仅读书,他一手好字也是从二十七岁才开始磨砺。所以曹暾写不好字的缘由,他一见就发现,和他当初练字时一样。
苏洵当年练字时已经写了二十七年的烂字,改掉自己的不良习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虽然他不知道曹暾小小年龄怎么和他近而立之年才认真写字时遭遇的困难一样,但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再教别人走一遍,而曹暾又很勤奋,还是挺容易的。
于是曹暾的书法水平经过苏洵一个月的教导突飞猛进,曹佑喜极而泣,范仲淹和曹琮惊讶至极。
曹琮立刻聘苏洵为曹暾的书法师傅。
苏洵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没、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第28章 章相公背锅
一个月后, 曹暾拿着自己优美的书法作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错嘛,参加小学毛笔字大赛, 都可能得奖了。
师长们纷纷夸赞。
范仲淹拈须:“终于工整了。”
曹琮:“暾儿的字入门了。”
曹佾摸摸曹暾的头:“暾儿, 再接再厉, 明年你就能去考童子科啦!”
曹佑感激地看向苏洵:“幸亏有你,明允兄。”
苏洵略有些羞赧:“哪里哪里,是暾儿自己学得快。”
他挠了挠脸颊, 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提高声调:“暾儿要去考童子科?!”
众人:“……”
虽然我们没有特意宣扬暾儿要考童子科, 但也没隐瞒吧?为什么苏洵会不知道?
苏洵……苏洵就是不知道。他整个人被震得晕乎乎的。
自己年近不惑进士仍旧落第,暾儿才五岁就要考进士?真是到了东京城, 方知人外有人啊。
苏洵想起曹佑的文武才华, 又想起章家的三个子弟,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愧,又是激动。
他忐忑少年英才辈出,羞愧自己为何不早一些醒悟苦读, 激动与如此天才为友,或许自己的学问能更进一步, 进士登科了。
来到曹家后,苏洵既是曹暾的书法师傅,又陪着曹暾向范仲淹求学, 并与三章和曹佑一同钻研进士考试。
与三章熟悉后, 苏洵还有了去向章得象请教的机会。
这时他才知道……
苏洵惊讶:“你们竟是章相公侄儿!”
章楶惊讶:“我们都结识这么久了, 为何你会惊讶?”
章惇佩服不已:“明允兄, 你真是心无旁骛啊。”
章衡纠正:“我是侄孙,不是侄儿。”
苏洵晕乎乎的:“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曹暾扯了扯嘴角:“苏夫子,这件事该我们问你。”
苏洵羞惭极了。他只是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京城最高等的官宦子弟圈子而已。
三章更惊讶了。你可是在给曹皇后的侄儿当书法师傅啊,曹家就是大宋最顶级的勋贵啊,大宋有半壁江山都是曹彬将军打下来的,你为何会没意识到?
苏洵想了想,更加羞惭。他……他只是被曹家外戚的身份蒙住了双眼,一时忽视了曹家除了是外戚,本身也是世代官宦之家了。
这种羞惭心思,苏洵默默藏在心底。
他心中叹息,自己不算迟钝,都会因曹家外戚身份产生偏见。,外面那些俗人不知道会如何编排曹家。自家新结识的友人们,肯定受尽了委屈。
苏洵让人往家里送信时,将自己感慨写进了信里。
他这次送信不仅是报平安,还打算将已经开始学写文章的第二子苏轼接到身边教养。
曹家为节省开销削减了仆人,府邸中空房间很多。曹琮为让苏洵安心教导曹暾写字,便邀请苏洵将家人接来东京。
东京城居不易,最不易的是房租。苏洵住在曹家就能节省这笔开支,光是教导曹暾写字赚的钱财,就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曹暾请夫子的费用是赵祯出的。养太子的钱,因为要瞒着群臣不能走公账,赵祯都是自掏腰包。
赵祯得知曹暾的书法水平在苏洵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便下口谕,让曹琮一定要把苏洵留住。
他还特意批了一批钱,作为苏洵在东京城的置家费。
赵祯看过苏洵的诗文后,对范仲淹道:“苏洵的才华可为进士。他为何会频频落第?”
范仲淹叹息道:“因为他的文风不符合如今科举风气。”
卸去一身官职,范仲淹全身心地培养曹暾成为进士,才观察到如今科举乱象。
范仲淹为赵祯讲解起何为“太学体”。
“太学体”不是文体,而是如今盛行的科举风气。
大部分学子通晓诗歌和儒经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心智去了解国家大事,胸中有沟壑者寥寥无几,所著文章全是泛泛空谈。若论真才实学,很难打动主考官。
为求中榜,赵祯亲政时第一次科举时有学子另辟蹊径,故意写出艰难晦涩的古怪文章,恰好得了考官青睐。从此平庸的学子们纷纷跟风,形成了专供科举应试的“太学体”。
范仲淹道:“那‘太学体’的文风险怪艰涩,字句不求优美,只求奇求怪;内容言之无物,对朝野无凭无据的浮说捕风捉影,虚空拔高立意,实则全是空发议论。经过十几年的习惯,从学子到考官都习惯了以‘太学体’录士。苏洵文章朴质,便不得中榜了。”
赵祯眉头紧皱,想起上次科举殿试的文章:“我竟未发现此事。”
赵祯对臣子宽和,与臣子私下聊天时,很少用“朕”自称,如平等友人般交谈。
皇帝越宽和,范仲淹越恭敬,用词一丝不苟:“待陛下亲自甄选进士时,进士已经无落第之忧,有才之士便能在殿试中尽情挥洒才能。至于平庸之人的文章,诸公都是扫一眼便忘,入不了眼也入不了心,直接将其名次垫底了。所以陛下在殿试上看到的文章,都是较为出色的。殿试之下的事,陛下和公卿事务繁忙,恐怕未有精力关注。”
范仲淹苦笑:“别说陛下,臣不也现在才知晓?”
赵祯失笑:“你也现在才知晓,我就不惭愧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收敛笑容,正色道:“此风不可兴。范卿,朝堂还是离不开你啊。可你若回来,谁来教导暾儿?”
范仲淹道:“若陛下言明太子身份,朝中贤人都能教导太子。”
赵祯摇头:“范卿,我不敢啊。”
他苦笑了一下,道:“幼悟的病已痊愈,我刚封幼悟为公主,幼悟突然早夭……唉,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养活孩子了。暾儿还很健康,我半点不敢改变暾儿的生活。可群臣不会因为我的顾虑,就让暾儿继续生活在曹家。暾儿的身份,不能公开啊。”
范仲淹不赞同。
如果皇帝硬气些,他是完全可以在公布太子身份后,以宫中养不活孩子为理由,强硬地要求太子在宫外居住。
大宋虽然还未有此事,但前朝有。只要皇帝开口,臣子就能从故纸堆中为皇帝找出此举合情合理的依据。
但范仲淹理解皇帝更深层次的忧虑,所以不能直言。
要说服群臣,皇帝就要承认宫里养不活孩子。大宋重天人感应,宫中风水不好,岂不是说皇帝执政有失?到时朝中言官又有话可说。风声传到民间,甚至可能会动摇百姓对皇帝的信心,引发骚乱。
宋夏战争使国库空虚,朝廷增收赋税,又恰逢水旱灾害轮流肆虐,地方上大饥者无数,各地零星都有匪贼出现。只是朝廷赈灾和镇压及时,才没有闹出大动荡。如果皇帝承认在宫里养不活儿子,恐怕会有匪徒以此为借口生事,如当年汉末那样,匪贼连成一片,重创大宋江山社稷。
此事也有办法解决。
朝廷严格监督民间舆论,有灾赈灾,有匪徒就剿匪,只要熬过一段时间动荡,困局便能解除。这时朝中又有了健康且优秀的太子,臣民无须担忧大宋立储,大宋江山社稷会更加稳固。
只是皇帝性宽仁,显然是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的。所以隐藏太子身份,或许对皇帝而言,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最舒适、最不会动摇目前统治的选择。
得知皇帝隐藏太子身份的真正缘由后,范仲淹虽仍旧不满,但也松了口气。
皇帝一日不公布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但至少,皇帝不是因为不想要太子继位才隐藏太子的身份,比范仲淹所预料的最差情况要好。
经过庆历新政的打击,范仲淹对皇帝和朝堂的了解深刻许多。他虽然骨子里的执拗未变,表面上却圆滑许多。
范仲淹不再提让皇帝公布太子身份的事,顺着皇帝的要求献策:“以太子的本事,明年即可入仕,以侍读的身份在宫中聆听大贤教导。陛下也可仿造汉武教霍去病一事,以姑父身份亲自教导太子。臣老病,休养一年正好回朝堂为陛下效力。待臣离开后,可在信中教导太子。太子读书十分自律,自学不会耽误太子学业。”
赵祯眉头仍旧紧皱:“暾儿身边还是要有夫子随时为他解惑……”
他想了一会儿,展眉笑道:“那些因年老或生病而请求致仕的贤臣,就轮流为暾儿的夫子吧。”
范仲淹:“……”陛下的突发奇想啊……不过这样能扩充知道太子身份的人数,也不错。
范仲淹道:“陛下英明。”
赵祯在心里过了一遍朝中已经遭遇贬谪,可以“辞官”的贤臣的名单。
身为皇帝,赵祯即使要因为稳固统治使用权术贬黜无错的大臣,但他本身其实并没有被言官的言论迷惑,对谁真的有才华心知肚明,才能在朝堂动荡时知道提拔何人上来稳定政局。
赵祯每年殿试都能选拔出贤臣,眼光很不错,很快就在心里拟定了“轮流免官”名单。
“我记得你上次和我提起尹洙重病,希望让尹洙换个地方任职养病?”赵祯道,“你和尹洙提一提此事,让尹洙自请辞官。”
范仲淹心头一阵激动。尹洙的病大部分在于心中,若是尹洙得知他能教导太子,心病定能痊愈大半。
不过友人的身体重要,太子也很重要。范仲淹不敢用传递书信的方式告知尹洙真相,以免太子的身份意外暴露,引起朝堂动荡和皇帝对太子的忌惮。
范仲淹道:“为避免太子身份暴露,臣不敢写信告知尹洙实情。请陛下准许臣暂时离开京城,亲自告知尹洙此事。”
赵祯摇头:“暾儿离不开你。我派曹佾去。”
范仲淹惊讶:“曹佾?曹佾知道太子的身份?”
赵祯失笑:“他连你都骗过去了?”
范仲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祯笑容更甚:“虽然皇后一直说曹佾无能,但朕看来,曹佾虽然才华的确不及曹家三郎,但也是可堪一用的。”
范仲淹想起曹佾在家中的模样,苦笑道:“臣还真是没看出来。唉,臣眼瘸了。”
赵祯笑着摇摇头:“不是范卿眼瘸,他在家中恐怕没有伪装,真就是那个放荡不羁的性格。他也真心宠溺幼弟和暾儿,不愿意出外做官。”
范仲淹冷静下来后,心里道,曹佾当然不放心太子和曹佑,哪可能出外做官?如果陛下你真的赞赏曹佾,给曹佾提一提寄禄官的品级,再在京中给曹佾找个职官的位置,曹佾肯定会接受你的任命。
曹佾身为皇后唯一出仕的弟弟,其官职品级还不如苗昭容和张美人的隔房亲戚。陛下你说不敢任用外戚,难道只针对后族吗?
范仲淹越发觉得皇帝拧巴。
你说皇帝不信任曹家,但他把唯一的儿子放在曹家养育,并任由太子和曹家培养感情;你说皇帝信任曹家,皇帝又对后族十分苛刻,甚至称得上刻薄。
如果曹家不是后族,皇帝断不可能对曹彬之后刻薄,群臣都会用唾沫淹死皇帝。
范仲淹想起苏洵在他面前的感慨,心中也生出动摇。“后族”这个身份,真的就能磨掉一个家族的荣耀和未来吗?可皇帝破格提拔妃嫔外戚,却只打压后族,这能起到不让外戚专权的效果吗?妃嫔外戚难道不是外戚?
罢了,自己多思也无用。无论群臣对外戚态度如何,决定外戚待遇的只是皇帝。就像真宗皇帝要让刘皇后干政,把太/祖太宗“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抛之脑后一样,大宋的皇帝大权独揽,看似尊重群臣的意见,但他若想不尊重,群臣也无可奈何。
范仲淹想起刘太后垂帘时的独断专行。他本不喜欢皇帝独断专行,但皇帝若动摇不定,也不是好事。
说完教导太子的事后,赵祯和范仲淹继续提起如何整治科举不良的风气。
如今科举桎梏已经根深蒂固,科举又关系天下学子未来,恐怕寻常大臣顶不住天下人的非议,不敢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赵祯能用之人,还是只有刚被贬谪的庆历君子们——庆历君子们都敢搞变法了,改革一个科举风气他们肯定不怕。
君臣斟酌来斟酌去,认为韩琦或者欧阳修性格刚直坚毅,最适合整治科举不良风气。
只是两人刚被贬谪,现在就召入朝堂不合适。赵祯便让范仲淹先写信给二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待朝中对他们的非议平息后,再将他们召回朝。
范仲淹虽然认为应该尽快改变科举风气,但皇帝主意已决,他也无可奈何。
罢了,虽然拖沓了点,至少皇帝有意改变。
范仲淹出宫后,曹佾便被召进宫内。
曹佾失去了笑容。
他才刚陪伴弟弟和暾儿不久,一点都不想当这个信使。
这个信使不好当啊,可不仅仅是送信,他还得留在尹洙身边起监视之意,直到把尹洙带回京城。
唉,烦。
“二叔叔又要出门了?”曹暾挥挥手,“二叔叔慢走。”
曹佾更不高兴了。他把曹暾抱起来抛抛。曹暾不害怕,曹佑吓得手足无措,又想把曹暾抢回来,又担心争抢会伤到曹暾。
“暾儿,保重。”曹佾心中千言万语的担忧都不敢言明,最终只汇聚成两个字。
曹暾蹭了蹭曹佾的脸:“二叔叔放心。”
曹佾嘴角扯了扯,那真是半点都不放心啊。
曹佾对曹佑道:“佑儿,你要多费心。”
曹佑还没回答,曹暾便道:“小叔叔已经够操心了,再操心,我就不开心了。小叔叔真的很啰嗦。”
曹佾失笑:“你啊……唉。”
他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京城。
苏洵已经搬回曹琮府邸,不用再搬一次家。
他为曹佾送行时遗憾道:“我还想为你介绍我的妻儿。”
曹琮担忧苏洵只接一个儿子来京城,恐怕仍旧不能安心留在京城内教曹暾写字。在他百般劝说下,苏洵终于决定把家眷都接到东京城。
虽然将来科举的时候他们仍旧要回原本籍贯,但考上举人后,他们就要长期在东京城内为考进士做准备,提前习惯京城水土是好事。
难得有机会让家人增长见识,苏洵便厚脸皮了。他将来不一定能入仕,两个儿子若借着他此番运气的东风得到更好的教育,为苏家再增添两位进士,他也知足了。
曹佑没想到叔父居然会邀请苏洵全家来曹家居住。
那岂不是自己能见到苏轼了?曹佑暗自激动。不知道苏轼现在的字写得如何了,他是真的喜欢苏轼的字画。
不过曹佑也就喜欢二苏兄弟的诗词字画而已。
他想,将来自己入朝为官,定是站在二苏的对立面上。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贬谪,是不是二苏上的奏章。
曹暾也在诧异。
啊,老苏全家都要入京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啊,难道叔祖父也是穿越者?
奇怪了,他家亲戚怎么个个看上去都象是穿越者?
懒散的曹暾难得支棱起来,打探苏洵的家中情况。
或许不是曹家有穿越者,而是苏洵家里谁被穿越,给苏洵支招了?
苏洵只当曹暾年幼,为家中即将来陌生人好奇。
苏洵的小儿子苏辙也就比曹暾大不到两岁,他还活着的两个儿子都是曹暾的同龄人。可苏洵不敢说让一双儿子成为曹暾的玩伴。曹暾都要考童子科了,他的小儿子苏辙还在启蒙呢。
苏洵感慨道:“出了井,方知天地有多大。我儿早些离开蜀地,将来成就定比我强。暾儿,可不要嫌弃我儿愚钝啊。”
曹暾强压住嘴角的抽搐。
我?嫌弃苏轼苏辙愚钝?老苏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曹暾道:“苏夫子,你太妄自菲薄。你科举落第不是你的问题。”
苏洵苦笑不已:“谢暾儿安慰。”
曹暾摇头:“不是安慰。”
苏洵如今不能中举,纵然有不习惯如今科考风气的问题,但科考风气本身都有问题。
嘉祐二年,群英荟萃,二苏同时登榜,苏洵思及自身频频落第,心里喟叹不已。
但其实苏洵若考试,应该也能中榜;而二苏在嘉祐二年之前考科举,也可能落第。因为嘉祐二年,欧阳修为主考官,顶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骂声摈弃“太学体”,录取文风清新、言之有物之士。
欧阳修试图以改革科举的方式为大宋录取更多的重视实务的人才。但这一榜欧阳修的择士倾向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里程碑,对北宋的政/治/局势却影响微弱。
北宋的政/治/局势哪那么容易改。
欧阳修的政治目的没达到,但对于天下学子而言,这就是关乎他们人生的事,至少北宋文风确实有了很大改变。苏洵只是时运不佳。
既然提到科举风气,曹暾便向苏洵点明了“太学体”。
苏洵读书几乎是自学,即使他有一兄长考得进士为官,但对科举考场仍旧不甚了解,不了解科举中那些无关学子才华的弯弯绕绕。
或许苏洵求教的人知道科举考场的风气,但他们与苏洵不熟悉,不会对苏洵抨击已经持续十几年的科举风气,站在天下大部分读书人的对立面。
曹暾无所谓。
他考童子科不考进士科,不和天下读书人竞争;他年幼,天下读书人不好意思说他坏话;他若能活到弱冠,到了天下读书人能诽谤他的年龄,天下读书人就不敢诽谤他了。
他便对苏洵细细说了进士科的猫腻,比如行卷啊养望啊故意在考试文章中标新立异博人眼球啊,听得苏洵一愣一愣的。
曹佑频频叹气。暾儿不会把老苏教坏了吧?
罢了,老苏原本蹉跎一生,只在晚年得了恩赐小官。暾儿就算把老苏教坏,问题应该也不大?应该。曹佑便没阻止。
曹暾对苏洵理了一遍考进士的猫腻了,脑袋一拍,想起自己的零用钱又下发了,该为了留住零用钱写文了。
正好,他文中写的就是嘉祐第二榜,就把整顿科举风气的故事加进去。
于是曹暾继续偷懒口述,曹佑记录,小说第二本草稿写好了。
这次润色的人多了章衡,苏洵暂时不好意思加入。
章惇拍了拍草稿:“主考官居然被落榜考生诅咒?还有考生说要杀了主考官?这晚唐风气也太可怕了。”
章衡想了想史书中的记载,道:“晚唐没这回事,是暾弟编的。”
章楶看了又看,不确定道:“暾弟,你是在映射如今科举风气?”
曹暾点头:“我们本来就是以古时事,言今日事。”
章楶有点担忧:“我们会被骂吧?”
章惇冷哼道:“我们还被骂得少吗?既然如今科举风气是好言浮夸之事,他们骂我们浮夸,不正合如今科举风气?”
章衡将文字中细节与自己印象中的晚唐之事做对比,又思及如今之事,道:“暾弟,你那被天下读书人谩骂的主考官,难道暗指范公?”
带着苏洵为学生们改文作指导的范仲淹:“……”
曹暾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是范公呢?你们就不会想到欧阳修吗?
哦,如今范仲淹虽然音讯全无,但应该还没死。说起敢冒天下大不韪改革之人,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范仲淹。
他点头:“对。”
曹暾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的表情一点都没改变,好像他真的不是范仲淹似的。
苏洵感慨:“确实只有范公才敢做此事。”
坐在苏洵身旁的范仲淹瞥了苏洵一眼。
章衡起头,苏洵附和,在场众人纷纷夸起范仲淹,悲叹范公不见了,朝堂无人啊。
曹暾又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定力再好,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这就是全天下人对范仲淹的道德绑架吗?
曹佑也有点坐立难安。他是一个别人感到尴尬,自己也会尴尬的性格。
别感慨了!朱夫子就在这里呢!
曹佑忙转移话题:“只是托古言今,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些平庸之辈也不敢直言我们所讽刺之事,不需要担心。”
章惇傲气道:“我担心什么了?我恨不得与他们当面辩论。”
章楶谦虚道:“还是别当面辩论了,我们个头小,打不过他们。惇七,再过几年吧。”
章衡道:“我来改一改,把文中故事改得更像晚唐事。”
曹暾很信任章衡,要让章衡担任润色主笔。
章惇就不高兴了。
章惇和章衡差了辈分,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章惇对章衡不是特别熟悉。
他自负才高,章楶都不如自己,一个晚辈,怎么能越过自己当主笔?
曹暾道:“那你们比一比吧。”
毕竟章惇辈分比自己高,章衡心生退让之意:“还是让族叔……啊!”
章惇扬起袖子就给了章衡一下:“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输给你?”
章楶见着有趣,拱火道:“要是你真的输了呢?你不会输不起,与咱们的族侄反目成仇吧?”
章惇要和章楶打架。
章衡更加局促不安。
章惇又去和章衡打架:“你真的认为我会输给你?”
章衡:“没有没有……痛痛痛!”
曹暾看向范仲淹:“朱夫子,你不拦着?”
范仲淹微笑道:“惇七的性子需要磨一磨,现在磨比未来磨好。”
曹暾心中明了。朱夫子大概已经提前看出胜负了。
曹暾提高声音:“要不打个赌?我们一起比,就比对典籍的了解?按照名次来请客吃饭?”
章惇怒气冲冲道:“好!我绝对不会输!”
曹佑有点担忧,自己会垫底。
于是范仲淹出题,几位友人一同答卷,仿佛提前入了科举考场。
苏洵见着有趣,也去要了一份考卷。
阅卷后,章衡居然越过过目不忘的曹暾,位列第一。
而章惇,只居第三。
曹佑倒是没有垫底,章楶垫底了。曹佑上一辈子或许比不过众人,但这一世苦读还是有效果的。
章楶并不在意,他早知这个情况。
苏洵叹气。他没有参加排名,但心里很清楚,真正垫底的是自己。
章惇呆滞:“我……第三?”
曹暾看了章衡的试卷,道:“你读的书比我多。”
章衡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再过几年,我就不如你了。”
曹暾心道,再过几年?再过几年,我才是垫底的那个,谁都比不过。
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哪会考什么童子科?当个状元不香吗?难道他不考状元,是自己低调不虚荣吗?
章惇蔫哒哒道:“你虚长几岁才赢了暾弟,那还不如暾弟的我们呢?”
章楶道:“我早就知道我不如。不过惇七啊,虽然你辈分比章衡大,但你年龄确实比章衡小啊。所以章衡也是虚长你几岁。”
章衡点头:“族叔,我年龄确实比你大。”
章惇张嘴,章惇闭嘴。
章惇耷拉着脑袋:“你还是叫我惇七吧。我当不得你族叔。”
章楶接嘴:“我当得。”
章惇踹了章楶一脚。章楶大笑。
章楶这一笑,稳重的章衡也没忍住笑声。章惇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
三人都是少年人,此次考试也不是决定人生的科举,谁名次高谁名次低,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章惇输了这一次,只是将心中傲气和浮躁打磨了一番,没到和章衡绝交的程度。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章惇虽然重考了一次,但和章衡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他心眼又小又大,很是神奇。
比起章衡,章惇更想把曹暾和章楶打一顿。
可章惇打不过章楶,又不好意思揍年幼的曹暾,只能把曹佑拖到校场。
曹佑:“?”怎么又是我?你也打不过我啊!
章衡也很好奇:“为什么族叔……惇七老和曹三郎过不去?”
章楶道:“因为惇七能看出来,曹三郎看似学识不如他,但已有贤臣良将之风,而我等不过是连科举考场都不敢上的稚嫩学子。他真心佩服曹三郎。”
章衡看向曹暾:“我觉得暾弟也很厉害。”
章楶忍俊不禁:“暾弟太年幼了,他不好意思真心佩服。”
章衡心道,惇七真难伺候,以后绕着他走。
可章衡如此想,章惇却不放过他。他们又同住在章得象家中,想绕开也不能。
章惇在家里就骚扰章衡,出家门就骚扰曹佑。
章衡和曹佑本来是君子之交,硬被章惇逼成了至交。
曹暾把取材本合上。
他今日对章惇又多了解了一些,下一次更新就写上。
苏洵还是没忍住,在范仲淹的鼓励下,也为《归安丘园》写了诗词和文章。
在老苏和章衡的加盟下,《归安丘园》第二部一发售便脱销。
东京人对前一本的热情还未冷却,第二部便来了,对小说作者的创作速度十分惊讶。
如曹暾等人所料,这第二部小说一出现,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在针砭时弊。
一时间,许多读书人认为自己被刺了面子,纷纷声讨曹暾。
可他们又不能认领文中给主考官寄死亡威胁信的庸碌,只能另找办法。后面诗词附录中没有曹暾的作品,便成为他们抨击曹暾的把柄。
他们说曹暾根本不是这本书的作者,否则怎么不写诗词扬名?
一定是曹家利用权势,让别人写了文章,把文章作者的名字按在了曹暾身上,曹暾是欺世盗名。
那么作者是谁呢?
他们翻了翻诗词目录,章惇才华高,又参加了两次小说创作,他一定就是真正的作者!
于是他们把章惇也骂了一顿,说他为了讨好后族,竟然让出心血。
“他们知道章惇是谁的族人吗?”赵祯得知此事后,都笑得被呛着了,“章卿,你赶紧为你族人正名。不然你都要背上讨好后族的骂名了。”
章得象根本不想掺和。可皇帝发话,他只能把三章认领了。
我,章得象,刚致仕的宰辅。三章的章,就是我章得象的章,我的族人怎么会被后族压迫?
东京城的读书人一下子鸦雀无声。而满朝言官震动。
你章得象都致仕了,还在东京城兴起什么舆论?难道你是看不惯科举风气,想改革科举吗?
章得象向来是“哑巴宰辅”,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激进。难道是因为他已经致仕,不怕众人弹劾,所以要在老死前做点好事?
人将死,其言善吗(章得象:老夫没死……)?
被章得象这么一点(章得象:老夫没点……),言官们也发现如今科举风气确实不好。
庆历君子们已经尽数被弹劾出京,党争之事稍歇,众臣终于开始做正事。他们纷纷上奏章弹劾如今科举风气,希望皇帝赶紧改。
对了,他们还把黑锅扣范仲淹头上,说这都是范仲淹干的。因为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的时候,为科举增添了一门预科,让学子考试之前多考一门策论经义,以免学子老纠结诗赋文采,缺了真正学识。
虽然范仲淹对科举的改革与科举不良风气无关,甚至是站在科举不良风气的对立面,但言官弹劾还管这个?你就问范仲淹动没动科举吧!总之如今科举风气变差,都是你范仲淹的错!我们不仅要改良科举风气,还要骂你!顺便把你在科举上的改革措施也抹了!
言官们一发威,便无人关注小小的曹暾了。曹暾再次隐于众人身后。
曹暾观察范仲淹。
朱夫子还是那个笑容慈祥平和的朱夫子,仿佛外面骂的范仲淹与他无关,半点不在意。
范仲淹确实不在意。
如果能逼得皇帝迅速改革科举不良风气,自己名声受点损失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欠账-1,目前欠账3章。
第29章 瓦舍再偶遇
时近闰五月, 京城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虽已经错过了春耕,但有雨总比没雨好,一众心怀百姓之士终于松了口气。
皇帝也终于不用辗转各个道观寺庙祭坛祈雨, 能稍歇一会儿了。
沉迷看书的曹暾又被自家夫子赶出了门。
钱袋子鼓鼓, 曹暾不亏待自己, 去潘楼找了个座,点了壶酒带走,就着下酒菜, 换个地方继续看书。
只要付了钱,酒楼不在意客人是喝酒还是喝水。跑堂的人殷勤询问曹暾是否要买饮子,各色茶饮和花饮、果饮应有尽有。
曹暾便又花出去了一些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子。唉, 总感觉钱还是不够花。
曹暾背不起那么重的钱。他的钱袋子都在曹佑身上,拍钱袋子就是拍他家小叔叔。
曹佑每日读书习武, 也不想出门。曹暾要出门游玩, 曹佑只能跟随。
叔侄二人再次串通一气敷衍朱夫子,一同来潘楼看书。
看了两刻钟的书,曹佑率先放下手中经义,然后抽走曹暾捧着的杂书,逼迫曹暾休息。
曹暾站在小凳子上, 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歌舞。
曹佑只顾着盯着曹暾,担心曹暾掉下去。
一曲歌舞罢, 楼下换了小唱的女伎。歌声便压不住喝酒的人的讨论声。
朝廷科举改革还没有定论,只有一个风声传出来,已经有许多读书人买醉。
自太/祖以来, 百年来对士大夫优待甚重。即使取士有定额, 考试难易都要录取那么多人, 但对于大部分读书人而言, 考试越简单越好,科举给考生增加任何一点麻烦,都会让他们怨声载道。
朝廷录取不到优秀的人才是朝廷的事,读书人只想做官。
前些年范仲淹主持朝政时稍改了科举。
唐朝虽已经有了科举,但即使到了晚唐时也不重科举,更重门第和荫庇,因此唐朝的科举不太注重实务,而是更看皇帝的喜好,以诗赋文采取士。
宋朝大半实权官员都由科举晋身,诗赋取士便显得浮薄了。范仲淹认为如今诗赋取士造成学非所用,且钻研诗赋之道的人往往不认真钻研学问。
于是范仲淹先行试探,拿出两个较为缓和的改革办法。第一是诗赋和策论颠倒,先策论后诗赋,从注重诗赋变成注重策论,并增加经义;第二是秋试(举人)之前,考生需在各地官学学满三百日,无残德败行才能获得考试资格。
范仲淹的改革已经很是缓和,但读书人们仍旧怨声载道。
曹暾便听见读书人正在楼下骂范仲淹的改革。
有的人骂经义太复杂,有的人骂策论为难人,有的人骂考试前居然还要上学实在是浪费时间……总之一定是范仲淹不肯让有才之人进入朝堂,故意打压天下读书人。
而后,他们又高谈阔论“太学体”,说因为范仲淹改了科举所以才会造成这浮夸无用的应试文风,范公虽然高洁,但执政确实不行。
曹暾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群醉醺醺的读书人慷慨激昂,挥斥方遒,一个个都像极了千古贤臣。
曹暾问道:“范公不是在民间名声很好吗?我还以为范公是读书人楷模呢。”
曹佑也听到了楼下的议论,道:“楼下的读书人肯定也是敬佩范公的,只是事关自身利益,多抱怨了几句。”
曹暾道:“他们前脚骂范公因不喜科举浮薄而改革科举,后脚又骂范公造成科举浮薄,逻辑呢?”
曹佑还没回答,曹暾自己接自己的话:“朝中言官也是这么弹劾范公,大概读书读多了,就把最基础的思考逻辑给读没了。”
曹佑把曹暾从栏杆旁抱回来:“不想听他们胡言乱语,就换个地方?”
曹暾想了想,道:“去找张太傅,听张太傅讲史。”
曹佑道:“朱夫子不让你今日读书。”
曹暾眨了眨眼睛:“我没读书,我让张太傅读书。”
曹佑无语了一会儿,还是从了。
曹佑抱着曹暾下楼时,醉醺醺的读书人们议论声更加响亮。他们的大嗓门中透着对未来的不安,颇有色厉内荏之感。
在朝廷对科举改革商议结束之前,他们大概会一直不安下去。
人在不安时,总要找个人责怪,范仲淹的名声便在士林中渐渐变差了。他一直不出现,就有人说他是羞愧不安,不敢出现。
古时消息有时候传递得很慢,山这边的消息可能十几年都不被隔山的村庄所知;有时候消息却传递得很快,不到一旬远在扬州的韩琦便听闻了京中读书人对范仲淹的非议。
他还得知,皇帝为了平息读书人的议论,先废了范仲淹的科举改革,然后再徐徐商量平抑“太学体”带来的科举浮薄风气一事。
御史包拯上书,言明范仲淹的改革对选拔人才有利无弊,希望皇帝三思。
皇帝夸赞了包拯,然后将包拯的上书搁置不议。
庆历新政的改革,被废得差不多了。
京城少雨,扬州今年还算风调雨顺。
今日扬州也有淅淅沥沥的小雨。
韩琦身披蓑衣,坐在湖中小亭中垂钓。
他身旁放着范仲淹的书信和两本印刷的小说话本。
钓了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有。韩琦将鱼竿固定好让它自己等鱼上钩,把信拿了起来。
信今日一早就寄到了,韩琦一直没有拆开。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思,大约是又期待又忐忑,才磨蹭了这么久。
犹豫了许久,韩琦还是拆开了信。
信是以曹家朱夫子的名义寄来的,里面没有任何一句关于京中范仲淹名声受辱之事,句句都是夸赞自己的学生。
朱夫子不仅夸曹暾,还夸章相公家的三位晚辈,以及一直照顾曹暾的曹佑。
韩琦见“朱夫子”看似过得很好,心中巨石落下。
他先囫囵看了一遍,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撇了一下嘴角:“章得象?一个聋哑相公,他能教出什么贤人?”
若说章得象人品不好,那也不对。章得象从来不结党营私。高官皆可荐宗族亲友为官,章得象的家族里即使有人求来,他都会以深明大义劝止。
若说章得象不是贤臣,那也失之偏颇。章得象任枢密使期间,整顿军籍,修缮池堡,裁减冗费,更是果决。
但韩琦就是不喜章得象。
在韩琦看来,无论认可还是反对新政的人,好歹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做事。章得象此人却不同,他只在做官。无论新党还是旧党争辩,他都一言不发。让他做实事时他就做,一旦让他献策,他就没有策。
如果是其他人,韩琦可能会猜想对方确实没有利国利民之策可献。可章得象军政民生等具体事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腹内不可能没有锦绣。章得象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从来不发表意见而已。
韩琦性格激烈,最厌恶这样明哲保身的人。
陛下竟让章得象和张士逊辅助范希文教导太子?这能教导出什么?教导太子明哲保身,装聋作哑吗?
“哼。”韩琦面露鄙夷,连范仲淹夸赞章得象家中三位晚辈也不开心了。
他拿起范仲淹寄过来的书,先翻到后面的诗词附录,想看看太子写了什么诗词。
居然没有?
韩琦困惑地又翻了一遍,两本书的附录中竟然都没有太子的诗词。
既然没有太子的诗词,其他人的诗词韩琦便懒得看了。他翻开话本第一页,百无聊赖地阅读几位少年胡闹写出的故事。
他这一看,一直看到家仆来催他回家。
韩琦从书中故事中回过神,鱼竿上的渔线都已经断了——原来已经有鱼上了钩,但韩琦浑然不觉,鱼挣脱跑了竟也不知。
家仆收拾渔具,韩琦脱下蓑衣。
亭外的小雨已经停了。
他看着亭外雨过天晴的霞光,自来到扬州后,难得笑得如此轻松惬意:“郎君……可不简单啊。”
即使他不敢相信,但范希文不会骗他,这些故事真的是出自太子之手。
太子已经在思考朝中党争,也在思索科举弊端,甚至以书中人的行动,来试验行之有效的施政方案。
虽然他仍旧认为太子隐藏身份入朝为官是胡闹,他竟有些期待这样的胡闹了。
读了太子写的两本故事,韩琦对庆历新政完全被废除一事,都不是那么难过了。
只要太子能健康长大,或许新政还能重启。
……
曹暾在该玩乐的时候去找张士逊读书的事,还是暴露了。
既然张士逊已经猜到“朱夫子”的身份,朱夫子便以曹家夫子的身份拜访了张士逊,与他互通教导曹暾的课程表。
张士逊看见理直气壮来拜访他的“朱夫子”,气得一身好涵养都要破碎了。
最后朱夫子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拐杖砸出的乌青,张士逊还是同意了朱夫子的请求,不再在曹暾放假时为曹暾授课。
朱夫子又去拜访了章得象,堵死了曹暾另一条不肯休息的路。
曹暾不敢相信,朱夫子连掉马甲的事都不顾了,就为了堵死他不肯玩乐的路。
这有什么好玩乐的啊!
曹暾不是多刻苦的人,只是读书就是他唯一的消遣,去臭烘烘脏兮兮的地方逛街看戏对他来说才是折磨。
不信你现在给他一个能联未来的网络,下载了各种游戏的手机或者电脑,看他还愿不愿意手不释卷?
今天,曹暾又被赶出了家门。
三章被章得象塞进了太学读书,只有假期才能陪曹暾玩耍,虽然曹暾不想陪他们玩耍。今日被赶出门被迫休息的还是只有曹暾与曹佑。
曹暾趴在小叔叔肩膀上,有气无力道:“为什么苏夫子都能每日读书,我不能?”
曹佑道:“因为你年幼,精力不济。”
曹暾拍打小叔叔的肩膀:“我出门后精力才更不济。”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他能理解,但朱夫子不同意,他也没办法。
两人商议了一下,曹佑还是带曹暾去了临近的桑家瓦子。桑家瓦子虽然气味难闻了些,杂耍看着还算有趣。
曹暾戴上隔(心)绝(理)气(安)味(慰)的纱帽,跟着曹佑去桑家瓦子闲逛。
他袖口里塞了一把铜钱,看见哪个演出有意思,就丢一枚铜钱过去。
就一枚,多了别想。
后来人多了,曹暾就坐在曹佑的肩膀上。半大的少年肩头扛了个瘦小的孩童,身后跟着四名壮硕的护卫,频频引来来往客人注视。
带着护卫的少年郎肯定是富贵子弟,但为什么不让护卫抱着孩子?他们看不懂。
“小叔叔,那个脏书生卖的字还挺好看的。”曹暾拍了拍坐骑小叔叔的脑袋,伸手指路。
曹佑顺着曹暾指的方向看去:“家里的字画还少吗?朱夫子和明允的字还不够好看……还真挺好看。”
那书生蓬头垢面,衣袖上贴着补丁,正专注地帮面前的客人写信。
曹暾学了这么久的书,自己的书法只是工整,鉴赏能力倒是出来了。那书生身后挂的书法粗看歪斜不整,细看颇有随性率真之意,每一笔都很是飘逸美丽。
今日无聊,他见一书生字写得如此好,人却那么穷,就善心大发想要照顾一下穷书生的生意。
曹暾又拍了拍小叔叔的脑袋:“我们去买字,然后嘲笑惇七。”
章惇未来是书法家,但现在的字可不如这位书生。曹暾很看不惯章惇嘲笑自己字丑,终于能治治他。
看,我在瓦舍随便买了幅字都比你写得好!
曹佑失笑:“你也不怕他来寻这个书生比字。”
他迈开腿朝着书生摊子走去,站在前一个客人身后等待。
那脏书生抬头看了曹佑和他肩膀上的小孩一眼,眼中似乎闪烁过一抹沉思,然后继续埋头写信。
一封书信很快写好,客人给了五十文,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脏书生对曹佑道:“公子一看就是会写字的人,不用我代写书信。”
曹佑道:“我想买君的字,请开个价。”
脏书生回头看了一眼,道:“挂的字是展示我会写字而已,不卖。”
曹佑疑惑:“既然你要赚钱,为何不卖字?”
脏书生垂头思索了一下说辞,抬头道:“代写书信只是买卖,五十文一百字,明码标价;卖字就不仅是卖字了。如果公子非要买,我就要一百两官银一幅字了。”
“一百两?”曹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百两官银,那都是暾儿一个月月例了!
脏书生点头。
曹暾道:“小叔叔,放我下来。”
曹佑将曹暾放下来,曹暾掀了纱帽,走到脏书生身后,仔细看字。
片刻,曹暾道:“给你一百两,你真卖?”
脏书生愣了一下,摇头:“不卖。我只是随意出个价,劝退你们。”
曹佑:“……”逗我们玩吗?
曹暾转身:“你直说你是官吏了,不太好卖字,以免言官弹劾你以卖字为遮掩,实则收受贿赂敛财就成。遮遮掩掩什么?”
脏书生道:“你认识我?”
曹暾道:“夫子的友人曾提到过你,说朝廷属意你入馆阁,你恳辞不受。为什么呀?”
脏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实诚道:“没钱。外放俸禄更多。”
曹佑和他身后的护卫都露出了呆滞的神情。
他们见过的文人多了去的,市侩的文人也有,但这样直白不掩饰的还是第一人。
曹暾走到桌子前,跳起来坐到小凳子上:“请帮我写信。”
脏书生疑惑:“小公子也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写信。”
曹暾道:“我有个友人,老说他字写得极好,贬低我的字,我让你代我写信嘲笑他狂妄自大。”
脏书生愣住:“这……”
曹暾道:“这也是写信啊。做生意要诚信。”
脏书生表情变换了几下,露出一个笑容:“行。”
曹暾口述这封信的中心思想,脏书生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写信,刚好一百字,不多不少。
曹暾收起信,又问道:“我听闻你已经做官两年,怎么还要写信赚钱?”
脏书生道:“只拿俸禄钱不多,还要买书,便没钱。但不能亏待妻子,所以出门赚钱。”
脏书生有问必答,对陌生孩童也没有隐瞒。
曹暾觉得,这拗相公怎么像个智能机器人似的。
身为穿越者,突然对一个陌生人感兴趣,那自然是极为功利,肯定见到历史名人了——曹暾看到脏书生的字上落款,为王介甫,嗯,王安石。
曹暾更熟悉“王安石”这个名字,“介甫”是王安石的字,如果他刚穿越,一定想不起来。
但前几日朱夫子刚提到“王介甫”。
王安石为庆历二年进士,出外任淮南节度判官,两年期满后回京述职,正等待下一个任命。朝廷有意让王安石入馆阁当学士,王安石一心只想外放,便多等了一会儿。王安石曾向欧阳修行卷,欧阳修很喜爱王安石,范仲淹对王安石便多了几分关注。
曹暾没想到,居然能偶遇王安石。
不过转念一想,东京居不易。王安石这等外官入京只能租房子,还排不到官舍廉租房的号,只能寻富户租,囊中肯定羞涩,出外干活也正常。
就是京中馆舍学士没钱时,也会抄书攒钱,只是不屈尊降贵替人写书信而已。王安石此时只是一个进士,便不在意这些了。
曹暾发现此人就是王安石后,没想结识他,只是拿王安石的字去嘲笑章惇。以后王安石和章惇共事后,他俩想起这件往事,一定会很有趣。
曹暾和王安石对话时,曹佑也发现了王安石的身份。
他震惊极了。
桑家瓦子是什么偶遇名相的圣地?上次遇到章相公,这次居然遇到王相公。
曹暾对王安石挥了挥手,重新爬上小叔叔的肩膀,驾驶着小叔叔离去。
王安石拿出一卷书看,一边看一边等候下一位客人。
曹暾道:“走,我们去太学找惇七!”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嘲笑章惇,顺便去太学蹭书看。
朱夫子制止他去张士逊和章得象那里听课,但他可管不住太学。
自己去太学访友,太学应该不会拦住自己吧?
其实曹佑也有太学入学资格,只是他放心不下曹暾,家中又有范仲淹亲为授课,他便不用去太学了。等他自觉学问够了,再提前一年去太学挂个名获取考试资格——如今范仲淹的改革被废除,他连挂名都不用去了。
等他们都上了马车,曹佑才回过神:“王……王介甫不是在扬州吗?”
他记得似乎有人说过,韩琦出知扬州后是王安石的上司,与王安石关系很不好?
曹暾以为曹佑是从欧阳修那里听到的,不疑有他:“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他就任满回京了。”
关于王安石和这个人关系不好那个人关系不好的传闻许多,比如王安石曾是韩琦下属,与韩琦不合。
其实韩琦庆历五年才出知扬州,王安石庆历四年末就任期满回京了。所以关于韩琦误解王安石,王安石说韩琦不了解他因此与韩琦结怨,以及什么“四相簪花”的典故,都是文人写笔记小说时的杜撰。
王安石与韩琦的政见虽不同,但很敬佩韩琦。韩琦死后,王安石还特别伤心地为韩琦写了两首诗。
曹暾以为王安石在庆历四年刚回来就该重新去外地当知县,怎么现在还在京中?
曹暾想了想,可能是大宋朝廷效率太低的缘故吧。王安石庆历二年考上进士后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授职,拖拖拉拉去上任,任满慢吞吞回来,朝廷又慢吞吞商议王安石接下来的去处……时间一点点地往后拖延,王安石便在庆历五年初夏还在写信赚房租了。
王安石身上小段子大多不属实,但他是真的脏啊。
曹暾揉了揉鼻子。
曹佑还在那糊涂。
什么,王安石不在扬州?不是韩相公的下属?那王安石和韩相公怎么结怨?他们又怎么一起簪花?
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重活一世的这个大宋,与他原来的大宋不同?
曹佑看向曹暾。
曹暾仰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曹佑摇头。
他相信,应该是自己重活一世的大宋不同吧。你看,宋仁宗都有太子了,范文正公还来曹家当夫子。
曹暾将脏兮兮的王安石抛到脑后,将王安石的字丢给章惇,就去蹭课听了。
章惇满头雾水。
他们想见面就见面,还写什么信呢?
章惇询问曹佑,曹佑不好意思说,暾儿是想用王相公的字嘲笑还稚嫩的你呢。
未来章相公的字很好,但少年章相公的字比起如今的王相公,确实差了些。
即使曹佑不说,章惇拆信后看了内容还是知道了曹暾的不良居心。
章惇暴怒:“暾弟,你有病吧!”
章楶捂嘴,章衡转身。
两人肩膀都在颤抖。
第30章 有缘来相会
曹暾殷切希望章惇去找王安石麻烦, 可惜章惇忍住了。
章惇在得知曹暾的好奇后,再次坚定不移地认为曹暾有病。
他虽自负擅书,但他年纪不大, 比他擅书的人多得是, 他有自知之明好吗?谁会见到一个擅书的人, 就跑去挑衅啊?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曹暾打着哈欠道:“难道你不是?”
章惇气得把曹暾抱起来挠,虽然无用。
章楶对章衡道:“我觉得是。”
章衡假装没听见。他可不想回家后听章惇吵闹。
章惇没去找王安石,但他们还是遇上了。
今日太学放假, 三章得了章得象重托,来拎曹暾出门玩耍。
章楶把曹暾抱起来,章惇挽着袖口将曹暾怀里藏的书都搜出来。
章衡拦住曹佑, 眼含歉意道:“叔祖说,这次一定要好好出门玩, 不可带书。”
曹佑看着已经融化成一摊的可怜小侄儿, 心疼不已道:“外面那么热,不如在家里玩耍。”
章惇得意扬扬道:“我已经选了一个避暑的好去处。我们去山上寺庙纳凉!”
曹暾气若游丝道:“我不喜欢去寺庙。”
章惇仔仔细细搜了好几遍,确定曹暾怀里确实没有再藏任何东西后,拍了拍曹暾不太鼓的软肚子,道:“没让你去求神拜佛, 只是去爬山看个景。”
曹暾抬起手无力地挣扎:“我不要在大热天爬山。”
章惇笑道:“谁让你爬?我们轮流背着你上山。”
曹暾的脑袋左摇右晃:“不要。背着也热。”
章惇拍了拍手:“那可由不着你。”
曹佑阻止无用,只能跟着一起出门。
因为要出城, 虽然三章和曹佑都会武,也要带上一个明面上主事的成年人。苏洵放下书,跟着一群小友一同出门游玩。
苏洵对忐忑不安的曹佑笑道:“这么多人一同出门, 你还担心安全不成?”
曹佑瞥了苏洵一眼:“我担心的是暑气。”
苏洵道:“我们早些出门, 待暑气还未浓时就登上了山中纳凉, 不碍事。”
曹佑紧张地盯着被三章团团围住的曹暾。哪里不碍事?暾儿体弱, 在江南时,从未在大热天出门过!
可是曹琮和朱夫子都这么要求了,曹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小侄儿在大热天的一大早被强迫出门。
他带着许多驱蚊的香草包,又带足了曹暾的小衣服,等曹暾衣服汗湿就立刻换上。
别看天气热,小孩子遇热若不能及时换衣服,比天冷了更容易感冒。
三章见曹佑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了一大堆小孩的行李,好像他们不是出游一日,而是要离家远行似的,都嘲笑曹佑的紧张。
已经有孩子的苏洵倒是能理解曹佑。
他与妻子子女众多,却只有三人活了下来。虽然他宦游在外,很少与孩子们相处,但回家替妻子分担养育孩子重责,让妻子松口气时,他也如此紧张。
苏洵叹息:“孩童不易活啊。你们还年少,不懂。”
听苏洵这么一叹息,三章都紧张上了。
章衡道:“要不我们还是别出门了?”
苏洵失笑:“只是出门游玩一日,做足准备没问题。快出发吧,暑气快浓了。”
几人登上章得象家的马车,比曹家马车宽敞多了。马车里还放着置了冰块的凉水盆,里面放着各种水果。
章惇为后脑勺对着他的曹暾削水果:“有点凉,放会儿再吃。喂,别生气啦,都出门了,你想一整日都不高兴吗?”
曹暾在章楶怀里一蹬腿,闭眼睡觉。
章惇忍俊不禁。
章衡也弯起嘴角。他最初不理解两位族叔为何总把一稚童挂在嘴边。
章衡神童见得多了,自己也是神童。神童可能有些才华,但心智眼界都较差,偶尔一同玩一玩可以,平等交友就算了。
曹暾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去?他是不耐烦和稚童玩的。
章衡对曹佑更感兴趣。曹佑应当是能与他为友的人。
等熟悉之后,章衡对曹佑的评价更高。自己的学问或许能稍胜一筹,但一旦提及军事,他对曹佑便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似乎曹佑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所言已非兵书上事,而是实践。只要给曹佑一支兵马,曹佑立刻就能上战场。
章楶看似和气,骨子里傲气可不比章惇少。难怪章楶一提起曹佑就话多得一箩筐,曹佑确实厉害。
章衡对曹佑生出几分敬佩,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曹暾。
曹暾那不符合常理的学问和早熟就罢了,幼失怙恃的神童或许就是这样。但曹暾的性格也太有趣了,尤其他面无表情和章惇逗趣,把章惇逗得跳脚时,看得章衡合不拢嘴。
章衡也终于明白为何章惇在提起曹暾时话更多了。章惇的年龄,可能正适合与曹暾为友。说不准曹暾还是照顾章惇的朋友呢。
章衡在一旁板着脸偷着乐,在章楶怀里躺得不怎么平的曹暾翻开眼皮子,扫了章衡一眼。
成,这也是个憨面刁。
三章中就只有章惇喜形于色,其他两人都是憋着坏。
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曹暾从章楶怀里翻滚下来,爬到曹佑怀里躺平。
还是小叔叔的怀抱舒服,适合睡觉。曹暾在章惇咋咋呼呼的噪音中安详地闭上双眼。
曹佑把曹暾摆弄平,不客气地把曹暾的腿搭在章惇腿上,让曹暾睡得更舒服。
章惇把削好的水果切成小块,喂给曹暾。
曹暾闭着眼睛吃水果。
苏洵乐道:“暾儿像个小皇帝。”
章惇笑道:“暾儿是小皇帝,我和佑三是什么?”
章楶像个迂腐的老书生似的晃了一下脑袋,大声笑道:“佞臣啊。”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
章衡道:“不是两个宦官?”
曹佑:“?”
章惇:“!”
章衡一不小心说漏嘴,赶紧找补:“不不不,我……哎哟!”
章惇抬起腿,狠狠踹在对面章衡膝盖上:“等下车,打死你!”
章衡理亏地讪笑。
苏洵捧腹大笑:“你活该被揍。”
曹佑深呼吸,继续给曹暾打扇子,不理睬章衡。
章惇没好气道:“你也踹他一脚啊。你就是太能忍耐了,他才老是挑衅你。”
曹佑看着章惇的眼神一言难尽。谁总是挑衅我?
曹暾翻身,脸朝内,遮住嘴角的笑容。小叔叔被章惇气到也很好玩。
马车上吵吵闹闹了一路。
苏洵笑着摇摇头。跟着这群小朋友出门游玩,他心态都年轻了。
到了山底,三章还真的兑现承诺,轮流把曹暾背上山。曹佑和苏洵想搭把手,他们都不愿意,说要兑现承诺。
曹暾看了一眼山路,道:“要不我走几步?”
章惇把曹暾递给章衡,抹了一把汗道:“不用你走,说背你上去就背你上去。”
章衡稳稳地把曹暾背在身后。
曹暾:“行吧。”真倔强。
谁背着曹暾,曹佑就走到谁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曹暾。
苏洵差点笑得脚滑。
等爬到山顶寺庙,三章居然没有累瘫。
曹暾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和腿:“看来我还是太瘦了。”
章楶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就是太瘦,还要多吃。”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也想多吃啊,只是天气一热,他的胃口又小了。
如果他能住在空调屋内,分分钟吃炸鸡喝可乐变成肥宅。
几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兴致勃勃去上香。
曹暾道:“我闻不惯香火的味道,你们去,我在门口等你们。”
曹佑想留下来陪曹暾,被章楶和章惇拖走。章衡慢悠悠地跟在三人身后。苏洵留下来陪伴曹暾。
苏洵对百无聊赖的曹暾道:“你若想看书,这寺庙中应该有佛经。”
曹暾摇头:“我不看那个。”
苏洵好奇道:“你更喜欢道经?”
曹暾道:“道家的学说我能看,道教就算了。”
苏洵笑道:“你就只喜欢儒学吗?”
曹暾再次摇头:“什么学问我都能看,但要是学问。”其实他只是喜欢看故事,更偏爱史书和笔记小说。
苏洵道:“你不信佛道?”
曹暾道:“信啊。”只要不找他要钱,多少他都信一点。
苏洵失笑。看暾儿这反应,可不像个信的。
苏洵继续和曹暾聊天,说起自己的妻子和三位儿女。要将家眷接到繁华的东京城,苏洵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这决定是好是坏。
不知为何,曹暾明明年幼,得到曹暾安慰后,竟能安抚苏洵心中不安。
苏洵和曹暾一长一幼站在寺庙门旁聊了起来。中途曹暾站累了,苏洵从马车上拿出一个叉凳,让曹暾坐着继续聊。
苏洵正在聊蜀中景色时,曹暾听到章惇那标志性的明朗少年音。
章惇又在咋咋呼呼什么?
曹暾站起身,与苏洵一同往声音的方向走。
曹暾揉了揉眼睛。
章惇没去找王安石,王安石还正好撞上来了?不过……呃,这每一根发丝都很清爽,脸色虽然略黑但明显只是肤色问题不是卫生问题,衣服虽然略有些陈旧但也干净整洁的人是谁?他怎么长得和王安石一个样?是王安石的弟弟吗?
“暾儿。”曹暾一走过来,曹佑就眼尖地发现,立刻走过来牵住曹暾的手。
曹暾问道:“怎么了?打群架?”
曹佑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在向王兄讨教学问。”
曹暾看了一眼王安石身边的女子,道:“我想王兄恐怕此刻不想和他们讨教学问。”
曹暾走过去:“你们仨够了,没看见人家正在和妻子游玩吗?”
三章都露出如出一辙的痴呆表情。嗯?那又怎么了?
曹暾倒吸一口气。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
好吧,他们应该是真傻,毕竟还是三个没结婚的青涩蛋,根本不知道王安石和他的妻子有多恩爱。
他就说王安石怎么花钱洗澡换衣服了。人家正和妻子约会呢!
王安石本来想撒手走人,但他妻子见着这三位俊俏的少年郎很感兴趣,便拉住王安石,不让他离开。
王安石瞟了妻子一眼,强忍着不耐烦和人交谈。
戴着帷帽的吴琼提议:“何不去茶铺坐着聊?”
王安石又瞟了妻子一眼。即使隔着帷帽,他也能看出妻子眼中的促狭。
曹暾松开曹佑的手,拽住章惇和章楶的袖口。
至于章衡,他早就退到一旁,假装自己没有帮两位族叔拦人。
“不用了。”曹暾道,“不打扰你们游玩。”
吴琼微笑道:“无事。多几位友人同游也有趣。”
章惇:“好!”
章楶:“我请客!”
王安石:“……”
曹暾仰头看看戴着帷帽的女子,又看向满脸无奈的王安石,松开拽着章惇和章楶袖口的手。
行吧,人家妻子都不介意。
虽然王安石看着似乎挺介意的。
章惇笑容满面,继续和王安石聊字,似乎与王安石一见钟情(划掉)一见如故。章楶的神情却不复之前天真。他低头对曹暾眨了眨眼。
曹暾嘴角微抽。章楶又在故意使坏?
曹暾又看向章衡。章衡目不斜视地与曹暾对视。
曹暾对曹佑伸出手:“小叔叔,抱。”
曹佑把曹暾抱起来,拍了拍曹暾的小屁股,压低声音道:“别管他们。”
曹暾叹气。王安石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安石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京城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任命终于下来了。他即将调为鄞县知县。
离京前,王安石数了数攒下的钱,带陪他清苦宦游的妻子去京郊游玩一番。
王安石本想带妻子去见识京城繁华,但妻子点明要去京郊拜佛,连相国寺都不去。王安石心里明白,妻子想多攒些钱去鄞县时用。他没有多说,只暗自做好游玩计划,定要让妻子开心。
谁知道,他们刚登上山,就遇到了麻烦。
王安石和曹佑都认出了对方。两人礼貌性地打了一声招呼。
章惇:“他就是帮暾儿写信骂我的人?”
王安石:“?”
章楶:“惇七,赶紧去向他请教啊。”
王安石:“……”
章衡:“久仰久仰,你的字真好看。”
王安石想扭头就走,被吴琼抱住胳膊。
吴琼笑着问道:“是官人在京中新结交的朋友吗?”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卿卿又在使坏了!
于是等曹暾发现的时候,王安石已经走不掉了。
看着几人身后的护卫,王安石便知道几人是官宦子弟。他虽不惧怕,也没必要在对方展现好意的时候故意得罪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邀约。
吴琼心里十分开心。
她知晓丈夫性子独,很少经营人脉。可官场没有点人脉怎么行?即使丈夫想以才干立足,也要多几位友人帮忙才行。
王安石偶遇曹暾和曹佑后,回家就将其当成趣事告诉了妻子。
既然他们再次偶遇,就是很有缘分。何况吴琼看得出来,几位少年郎虽然年纪不大,但谈吐间展露的气质和学问都是不错的。如果丈夫不是陪她出游,定会与他们结交。那她就更不能因为自己就让丈夫错过了这次交朋友的机会。
苏洵旁观后,对曹佑和曹暾道:“真的不阻拦?”
他是有妻子的人,一眼就看出王安石眼中深藏的不耐烦。
曹佑一边为怀里的小孩擦脸,一边道:“他的妻子希望他能与我们同游。”
苏洵略思索了一会儿,了然道:“还是依他妻子的意吧。”
这位王姓官员的妻子当是看出他们的身份较为高贵,希望丈夫能结交朋友。
曹暾看着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丈夫交友(王安石:并不想交友。)的吴琼,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叔叔的手臂:“放我下来。”
曹佑轻笑着把曹暾放下来,看着曹暾走到吴琼身边。
曹暾仰着头道:“婶婶,我们一起走吧。”
吴琼惊讶地看着矮墩墩的小孩,从孩童眼中看出了善意,立刻明白那孩童是担忧自己被冷落。
她伸出手:“婶婶牵着你走,小心脚下。”
曹暾握住吴琼的手,点头:“我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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