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麻烦事一堆


    虽然赵暾显得不是很在意, 但赵祯又试图作妖的消息,还是在众人重逢的欣喜神情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章惇不由拉着同住的曹佑嘀咕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把曹佑听得连连扶额长叹, 请章惇慎言。


    章惇才不慎言呢。


    他平日在家里可谨慎了, 好不容易与可以不用慎言的挚友重逢, 他为什么要慎言?


    憋了几年的话,他要一口气全说出来!


    赵暾正在思索,如果赵祯定下狄家小妹为太子妃, 如何将对狄青的负面影响减少到最低时,就看到熟悉的场景时隔多年再次上演——曹佑在前面急匆匆地逃走,章惇在后面毛躁躁地追赶。


    章惇:“佑三你听我说!”


    曹佑:“我不听。”


    而曹佾, 他坐在背景中,悠然自得地为两人伴奏弹琴。


    赵暾:“……”一言难尽。


    曹儛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佑儿和子厚的感情真好啊。公伯和佑儿的感情也很好。”


    赵暾嘴角扯了扯:“嗯。”


    他还记得小叔叔第一次见到章惇和章楶时的反应, 小叔叔在没见到章惇前, 估计对章惇和章楶都是颇为敬仰的。


    现在?章惇在小叔叔心中,估计只是个烦人的好友了。


    至于舅舅那喜欢给人伴奏的喜好……一言难尽!


    曹儛低头,语气柔和道:“暾儿如果不喜欢陛下插手太子妃的事,娘来想办法。暾儿不必担忧亲政,有娘支持, 暾儿无需成亲也能亲政。”


    赵暾见自己的态度让母亲误会了,忙握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母亲, 无事的。迟早都要选太子妃,如果陛下真为我选了狄家女,或许是好事。对我而言, 狄家知根知底, 比旁的亲家更合适。只是碍于百官舆论, 我不想给狄家招惹麻烦。”


    赵暾顿了顿, 道:“狄汉臣凭借军功,从刺配行伍一跃成为军中新贵,这是何等荣耀?他本应该受世人敬仰,却因为陛下强行制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就被朝野抨击,狄汉臣何其无辜?遭人非议的狄家女儿又何其无辜?以朝野对外戚的厌恶,后位对不需要以裙带关系往上爬的能臣而言,真是如屎一般的东西,谁占谁臭。我看这舆论风向,我娶太子妃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曹儛叹气:“暾儿,文雅点。”


    赵暾握着母亲的手指仰头:“娘娘,不是吗?”


    赵暾都叫“娘娘”了,曹儛不好说违心的话,只能颔首:“唉。”


    曹儛把赵暾揽进怀里揉了揉,道:“以前不是这样。即使是真宗皇帝时,也不见朝臣对外戚有这么大的恶意啊。”


    赵暾点头:“这是个好方向。我就从这一点出发,让夫子和其他人辩一辩。凭什么谁家好女儿嫁给我,她家风评就要降低?我要让夫子问他们,群臣是不是瞧不起我。”


    曹儛瞠目结舌:“暾儿,别欺负你夫子。”


    赵暾仰起头:“可我好委屈。我是曹暾的时候,我因外戚身份被歧视;我是赵暾了,我的妻子又要被歧视。娘娘,我真的好委屈。”


    曹儛犹豫了一瞬,坚定道:“暾儿说得对,不能委屈。那外戚如果为非作歹,是该好好惩戒,但那该是臣子秉公执法应该做的事。若大臣无缘无故因外戚身份侮辱后族,就该严惩!”


    赵暾收起委屈的表情:“娘娘说得对!”


    曹儛笑着把孩子揽进怀里,又好好地揉了一番。


    我儿撒起娇来,真是可爱。


    赵暾懒得第一时间去见赵祯。


    他长途跋涉,状态肯定不好。为了表示孝心,他该回家好好休息一番,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以免陛下担心他。


    赵暾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范仲淹等人已经得知赵暾回来,但都假装不知道。


    赵暾睡醒之后,与母亲一同回宫见赵祯。


    路上,赵暾得知母亲重新接掌了宫务,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是打算让张贵妃把宫廷事务弄得一团糟,给狗皇帝添堵。他也和母亲提过,但母亲不太赞同。


    曹儛可怜宫里人。


    宫里嫔妃两三千人,嫔妃用作固宠侍寝的“养女”两三千人,普通的宫女宦官也有几千人,那些宫人从宫外买来的私身也至少上千人。


    所谓“私身”,在民间指受人雇佣的百姓;在宫廷里,本来是指宦官的预备役;宫女和妃嫔,本应该通过官方采选。


    到了仁宗朝,妃嫔开始收“养女”作为妃嫔后备役。这些“养女”来自北宋官方采选的宫女,家世较为好,也称为“良家女”。


    妃嫔可以收“养女”后,因皇帝仁慈,宫女也可在外采买、或去教坊司收养相貌姣好的女童伺候自己。这些女童是为宫女私雇,等同于宫女的奴仆,便也被称为“私身”。


    “私身”不看身世背景,只有一小部分从教坊司收养的“私身”,因经过了教坊司的挑选,家世稍微好一些,可勉强称得上“良家女”,如果才色俱佳,有可能成为嫔妃。大部分私身都出身低贱,三教九流皆有。


    宫人私自购买奴仆入宫,当然并不符合祖宗法度,并严重扰乱了后宫秩序。朝臣多次弹劾,仁慈的皇帝放任了。宫人私置私身就成了以后皇帝的“祖宗法度”。


    这么多人,若不能好好管理,上层的宫人倒是罢了,那些养女和私身就可怜了,就是出了人命,也不会被人在意。


    赵暾想起宫里那一团乱麻,眼神又死了几分。


    后世常评论,只要皇帝干得好,后宫扩充多少倍都无人在意。但实际上皇帝后宫与前朝也息息相关,不是皇帝的私人问题。


    后宫与前朝的关系,不是说宫妃本人的身份。只要是个实权皇帝,后宫嫔妃的身份无关紧要,只是在娶元后时会有人管一管,之后哪怕把妃嫔提为皇后,只要有子嗣这一块金招牌,朝臣都能接受。


    皇帝后宫与前朝最大的联系,是因为封建王朝为家天下,皇帝由万民供养,私库和国库其实不会分清楚。后宫花销太多,朝廷财政就会吃紧。


    宋仁宗时劝皇帝别太注重后宫的朝臣,大部分都是弹劾后宫花销太甚。尤其是宋夏战争期间,大臣抨击宋仁宗后宫的言辞最为激烈。


    金银绸缎不是凭空出现,每年财政收入都有定数。朝臣劝谏宋仁宗,边境将士的赏赐远远不及宋仁宗对后宫的赏赐,希望把赏给后宫的钱送往边疆,便是如此。


    如果要解决宋仁宗时急速扩张的后宫带来的财政问题,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遣散宋仁宗的几千后宫。


    但现实不能这样做。


    历史中宋仁宗朝的贤臣也试图劝宋仁宗多遣散宫女,但后来他们又劝宋仁宗别遣散了,因为那些女子出宫后不能维持生计,几乎等于逼着她们去死。


    后宫就相当于一个巨型企业,遣散宫女等于职工下岗。


    下岗之后呢?


    按照宋仁宗的喜好,宫女都是几岁就进入宫中,培养歌舞技艺。


    这些宫女遣散出宫后,没有其他能养活自己的技艺。尤其是宫人私置的私身,本就是家人养不活而卖出去的奴婢。她们就只有两条路——再自卖给官宦为奴婢,或嫁人。


    以宋朝的民俗,嫁人没有嫁妆,就不可能寻得合适的好人家;若是自卖给官宦为奴婢,官宦也吸纳不了几千人。


    赵暾如果贸然解散宋仁宗的后宫,那这群宫女,恐怕大部分要沦落到烟花柳巷了。


    赵暾捏了捏眉间。


    封建社会没有女性就业岗位,解决遣散宫女生计是个大难题。


    或许他可以让母亲牵头,由宫里出资,创办一个纺织工坊,织造布匹由朝廷收购。


    不过那些宫女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听话。


    如《红楼梦》中写的,大户人家的丫鬟都娇生惯养,如同“副小姐”一般,是宁死也不愿意被送回家。


    因赵祯仁慈,他的后宫宫人更是“自由自在”。宫女能和皇帝一起赌博,能去扯皇帝袖子抢皇帝藏着的诏书,能出宫采买私身来服侍自己……


    天啦,想想就头大。


    赵暾抱住了脑袋。


    曹儛担忧道:“暾儿,怎么了?不舒服?”


    赵暾有气无力道:“我想着怎么处置他那近万宫人,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妃嫔若攒了家财,倒是乐意出宫另嫁。那些没有生计来源,已经被他惯坏的宫人怎么办?如果直接全部放出宫,恐怕会激起民怨。”


    放近万没有生计的人出宫,想想都会影响京城治安,造成极大民生问题吧!


    曹儛看着赵暾为难的模样,心头涌出暖意。


    寻常帝王哪在乎放出去的宫人的死活?放出去了就放出去了,敢闹事的直接打杀了。


    暾儿的为难,真不像个帝王。


    曹儛不知道赵暾意识到这件事,是因为她对底层宫人的于心不忍。


    曹儛确实对底层宫人有几分怜意,但这怜意,不会让她关心每一个宫人的死活。她仅仅是不喜欢自己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宫廷变得一团糟罢了。


    她还担心,赵暾一归位后宫就闹出人命,恐怕对赵暾名声不利。


    但赵暾若是释放宫女出宫,那在哪个朝代都是仁政德政,不会有任何人挑剔赵暾的错。


    别说皇帝,就是寻常人家,也不用关心把奴仆赶走之后,奴仆的生存问题。


    暾儿真是……太可爱了。曹儛微笑。


    她喜爱孩子的天真善良,不打算制止赵暾的幼稚烦恼。


    如果赵暾真的能做到既遣散宫女,又能维持被遣散宫女的生计,那是一件大好事,对赵暾的名声极为有利。


    若是赵暾烦恼了许久都想不出办法,太后有处置前朝后宫的权力,她就以自己的名义释放宫女出宫。


    总归赵祯自己享乐养出的庞大后宫,不可能让自己孩子供养。


    曹儛心里对赵暾的天真不以为然,但嘴上支持赵暾道:“暾儿辛苦了。暾儿可以多和大臣们商量。陛下的私事就是国事,大臣们该为你分忧。”


    赵暾点头:“嗯。”


    曹儛揉了揉赵暾的冷脸。


    赵暾试图拒绝揉脸。但他看着母亲开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让母亲随意揉。


    操心国事就够累了,这点小事,他就懒得花精力挣扎了。


    虽然赵暾仍旧被章惇这混账视为孩童,但赵暾才刚蹿个子,身高已经比同龄人偏高了。


    不过曹儛仍旧牵着赵暾的手。


    赵暾没有拒绝。


    母亲错过了他的童年,他可以扮作稚童,弥补母亲的遗憾。


    宫里人看见曹皇后牵着小太子的手下车,眼神都很复杂。


    许多宫人见突然多了一个太子,心里难免犯嘀咕。


    他们见到曹皇后对太子的亲昵,对太子身份的疑心消减,但心里的嘀咕更多了。


    在宫人眼中,宽仁慷慨的官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当他们发现官家对皇后和太子所做的事后,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比起严肃苛刻,常常削减宫里开支,多次进言取消宫里节庆活动,平日里也不让他们赌博玩乐的皇后,他们的心还是更偏向宽仁慷慨的官家。


    严肃苛刻的皇后所生育的太子,如果和皇后一样严肃苛刻,那他们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宫人们看向赵暾的眼神,就难掩忐忑。


    有些十分不忿曹皇后刻薄的宫人,更是还未与太子相处,就生出了埋怨。


    唉,老天不公,为何是曹皇后有了太子。


    或许是知道自己将来的日子不会有如今这么好过,一些宫人对太子受过的委屈甚至幸灾乐祸起来。


    赵暾自有了意识,就窝在年幼的小叔叔怀里努力生存。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前世见多识广的他也难比的。


    赵暾轻轻扫了一眼周围,就发现了许多宫女对自己的敌意。


    她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如果自己登基,一定会放出大批宫女,心里已经提前恨上自己了。


    赵暾心头一松,眉头都不皱了。


    看见这些人的态度,他就不用心软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赵暾可不怕敌意,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善意。


    赵暾仰头问道:“娘娘,那些人平日里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吗?”


    曹儛环视了一圈,颔首。


    赵暾道:“我知道了。”


    赵暾的语气很平静,曹儛心头的暖流却涌到了眼眶,从未如此有安全感过。


    曹儛忍住眼中热意,安抚道:“暾儿,无事的。娘我很厉害,在宫里从未委屈过。”


    赵暾心里道,母亲这话可说错了,应该是除了赵祯之外,没人敢给母亲你委屈吧?


    赵暾点头:“嗯。我只是公事公办。”


    他没打算因为别人瞪了他一眼,他就去害别人。


    他又不是什么天凉王破的龙傲天。


    只是如果对方对他没有善意,他也就不用为对方费心思,可以直接将其遣送出宫了。


    能省点事是一点事。宫里五位数的宫人等着他处置呢。


    曹儛和赵暾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跟随着他们的宫人听到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和宦官不仅没有害怕,还挺直了腰板。


    活该!


    和母亲随意聊了几句,赵暾就到达了皇帝寝宫前。


    他眼中厌烦一闪即逝,松开母亲的手:“母亲,你回坤宁殿等我。”


    曹儛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赵暾的额头:“就只有撒娇的时候叫娘娘吗?”


    母亲更喜欢我叫她娘娘?行吧。


    赵暾顺从道:“娘娘等我。”


    曹儛嘴角眉梢扬起欢快的笑容:“嗯!”


    赵暾目送母亲离开后,才走进了殿门。


    一进殿门,他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看着殿内摆设,御医怕是住在殿内了。


    赵暾心里遗憾。没了人在耳边唱歌,赵祯不知道还能不能梦见神仙。


    “暾儿,你回来了。”赵祯被扶着坐起,正好清醒中。


    他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多,心情逐渐好转。


    只是他虽然意识清醒了,仍旧有一半身体没有知觉,不能起身。


    年轻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许希用针灸治好了他。如今拖了几月都没好,赵祯心里很是惶恐。他对赵暾的语气就更缓和了几分。


    赵暾对着赵祯拱手行礼,仍旧口称“陛下”,没对赵祯的慈祥有什么反应。


    赵暾让伺候的御医离开。


    他看了那神色极为疲惫的老者一眼。


    那人就是许希吧?难道许希一直守在赵祯身旁?


    赵祯自己死就死了,虐待老人干什么?他还等着赵祯死后,让许希赶紧多写书多教徒弟呢。


    赵暾看向许希的那一眼,让赵祯心里一突。


    赵祯想起曹儛对许希的厚赏。即使他了解许希的品格,但他久病不愈,性格难免偏激多疑了几分。


    赵暾收回视线,搬了把椅子,径自坐在了赵祯身旁:“说正事吧。”


    赵祯还没回过神,赵暾已经开始述说自己南下的见闻和面临的难题。


    赵祯正想着怎么与赵暾缓和关系,又想着怎么和赵暾提太子妃的事,赵暾就一堆政务砸了过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多年的皇帝生涯,即使赵祯还没回过神,也在听赵暾提起政务的时候,条件反射进入了状态。


    听到州官杀良冒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忍不住剧烈起伏:“一群庸碌,该杀!”


    赵暾道:“如果我没亲自去,恐怕这些人的罪报到朝廷里,就要减去好几等了。而且两广天高路远,朝中台谏也只是闻风而奏,不知道真相,不一定弹劾的是该弹劾的人。”


    赵暾说起在两广立功,却被当地官员递折子弹劾的人。


    赵祯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怒色也越来越浓:“你处置太仁慈了。”


    赵暾竟然放过大部分两广弃城流放官员。至于赵暾杀的几人,赵祯以为赵暾是亲眼所见,当即杀了,没太在意。


    违反军令者,事后怎么宽恕那是事后,如果立刻遇上了,都是当即处斩,不能动摇军心的。


    赵暾没告诉赵祯,他不是当即斩的,也没打算告诉朝中其他人。


    他亲自南下,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处理了即可,不想听那些人胡扯。


    赵祯毕竟当了多年皇帝,虽然不能决断,但无须决断的政务,他处理得很熟练。


    他一边听,一边为赵暾补充赵暾可能忽视的地方。


    赵暾虚心听教。


    说完侬智高之乱的处理,赵暾又提起和交趾的会面。


    赵暾道:“交趾太子野心很大。”


    赵祯心跳加速,脑袋沉重,眼前有点花了。


    辽国和西夏还没有解决,怎么又来了个交趾图谋我神州大地?


    赵祯强忍着身体不适,道:“南疆是否应该多驻兵?曹佑常驻南疆……不,不行,曹佑该留在朝廷。北方战事更紧迫。他要随时支援西北和北方边境。如果和谈……”


    赵暾打断道:“还没打,怎么开始谈?小叔叔迅速平定侬智高,已经吓到了交趾,他们短期内不敢犯边。恐怕要过了十几二十年,他们扫平占城等国后,才会积攒实力入侵我朝。我朝还有准备时间。”


    赵祯松了一口气。


    他似苦笑,又似松了一口气:“十几二十年……那就该你烦恼了。”


    “现在就该做好准备。”赵暾的语气不象是儿子对待父亲,倒象是父亲教导儿子。


    他将赵祯现在需要做的事一五一十列出来,告知赵祯应该如何一边防备交趾,一边麻痹交趾。


    赵祯听得头昏眼花。


    他精力十分不济,现在都不能处理朝务。


    赵暾一回来,就将一大堆烦恼劈头盖脸地砸来。他偏偏不能说不听。


    赵祯躺在病床上,最怕的就是失去权力。赵暾主动向他禀报和商议朝务,他怎能拒绝。


    其余大臣看见赵祯身体不适,都会识趣地离开,主动为赵祯分忧。


    赵暾假装没看到。


    他说完了交趾,就提起赵祯最怕的辽国。


    辽国岁币不增不减,这件事两人达成共识。但是否要派使臣出使辽国,训斥辽人乘人之危,就需要赵祯好生考虑了。


    赵暾提议赵祯写一封亲笔信,把辽国皇帝训斥一顿。


    辽国皇帝很喜欢赵祯的字,一看就知道赵祯的信是真的。


    虽然赵祯在听到辽人怀疑赵暾身份时,心里涌出不合常理的窃喜,但他理智上明白,必须打消辽人的怀疑,否则辽人恐怕会趁着大宋皇位交接时犯边。


    比起对赵暾的膈应,赵祯更惧怕辽人的兵锋。


    于是赵祯得打起精神,去构思给辽国皇帝写点什么了。


    辽国的事说完,西夏也不能少。


    没藏讹庞肯定不能直接送回去,得让西夏人送东西来赎。而且西夏既然主动撕毁和平协约,那岁币绝对不能送了。


    赵祯知道理是这个理,但群臣绝对会反对。


    即使宋朝已经战胜了西夏,但群臣仍旧会担忧西夏再次来袭。


    以赵祯对他们的了解,群臣更愿意趁着宋夏战争的胜利,做出一副高道德的姿态宽恕西夏人,以让西夏人改过自新,从此不再犯边。


    打了胜仗已经够刺激西夏人了,如果西夏人报复怎么办?


    打了胜仗还不给西夏人岁币,那西夏人更会恨宋朝入骨,更加会大军压境,更加会报复宋朝。


    那西北的战事就没完没了了!


    赶紧见好就收,半点都不能再刺激西夏!


    赵暾无语道:“陛下,打了胜仗还要给对方送钱,你不觉得憋屈吗?历代大宋皇帝,就没你这么憋屈的。你还像个皇帝吗?我大宋还像个神州大国吗?”


    赵祯呼吸一滞,脸色涨红:“是他们会如此想,不是我!”


    赵暾点头:“哦。”


    赵祯心情更坏了。


    他想起赵暾骂宰执的那些上书。赵暾这脾气,怎么学了那些台谏?


    赵暾道:“我会顶住压力。如果陛下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就装病。”


    赵祯讪讪道:“朕本来就病了。”


    赵暾点头:“哦。”


    赵祯:“……”


    赵暾见赵祯还没晕,就让人从中书省搬来一大堆原本由宰执私自处理,但他回来了,就该他来决断的政务,一边处理,一边给赵祯念。


    赵祯强撑着陪赵暾处理了半日政务,终于开始说胡话了。


    赵暾嘴角上弯,放下了笔,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他对赵祯身边的宦官道:“陛下最爱张贵妃,即使生病,也该张贵妃照顾。唤张贵妃来。”


    他吩咐后,命人抱起奏疏,去中书省了。


    他才不要继续在气味难闻的皇帝寝宫处理政务。赵祯晕过去了,他就该走了。


    “和母亲说一声,事情太多,我就不去坤宁殿了。等傍晚,请母亲来接我回家。”


    “是,殿下。”


    赵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福宁殿。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有三更,明早起来看哈。


    碎碎念:


    双手抱头蹲下,宋仁宗的后宫也太奇葩了,官方采选的宫女本来就可以直接睡,为什么非要妃嫔先收为养女再睡啊?


    妃嫔收养女还是在官方采买的宫女中收,宫女还能私自去宫外购买女童当“私身”???


    怪不得北宋宫廷一丁点小事,全京城都知道呢。


    第142章 暾纳谏如流


    赵暾到中书省时, 范仲淹亲自前来迎接。


    范仲淹和其他宰执还没拜下去,赵暾已经嚷嚷:“夫子别多礼了,赶紧干活, 干不完的活!”


    范仲淹莞尔, 手略抬了抬, 差点去揉赵暾的脑袋。


    因赵暾的命令,中书省、枢密院和三司一直在一起干活。


    枢密副使夏竦立刻迎上来,先嘘寒问暖了一番, 然后道:“你让人来说一声,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三部去瑞圣园陪你, 不用你劳累。”


    赵暾道:“陛下醒了,我总该把政务先报给他。”


    赵暾没有多说, 其余大臣知道赵暾与皇帝关系不好, 不会不识趣地提起这对父子的相处。


    就算满心人伦道德,想要说父子没有永远的仇恨,让赵暾和皇帝和好的大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多嘴。


    他们又不是那群只会抓小事的台谏官。


    皇帝和太子关系不好,也不会影响太子的地位,继而影响宋朝的江山社稷。他们处理完朝政大事, 再去关心皇帝和太子关系不好的小事也不迟。


    何况皇帝一直没什么表示,但太子一回宫就去向皇帝禀报政务, 很明显是展现自己的孝顺。他们对太子满意得不得了,没什么好劝说的。


    他们倒是想劝说皇帝,可皇帝病着, 他们劝说不了。


    赵暾在福宁殿待了半日, 还没用膳。


    既然来到中书省, 他先蹭一顿饭再说。


    官员认为官衙的饭菜味道不佳, 常额外花钱采买饭菜。范仲淹节俭,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中书省本来没有额外采买饭菜。


    夏竦想讨好赵暾,赵暾挥了挥手,拒绝道:“我觉得官家的饭很好吃啊。我在秘阁就吃得很香,中书省的饭菜比秘阁丰盛,我早就想尝尝了。”


    众人才想起来,太子殿下曾经在秘阁为官,他是真的不嫌弃官衙的饭菜。


    王尧臣不由露出回忆的神色:“殿下确实吃得很香。”


    夏竦立刻露出一个嫌弃的神色。范仲淹就罢了,你王尧臣装什么太子殿下的熟人?


    王尧臣可没装。赵暾在秘阁时,他常与赵暾一同用膳,对赵暾照顾良多。


    因王尧臣是曹琮拜托照顾赵暾的人,赵暾对王尧臣的印象也很好。


    虽然之前他骂了王尧臣,但现在他对王尧臣还是挺恭敬亲切的。


    不过一旦说起政务,那赵暾别说什么照顾过他的王尧臣,就是夫子范仲淹也该骂就骂。


    赵暾那个小脾气啊,一看见一团乱麻的政务就好不起来。


    他声音不会提高,脸色也不会因为怒色而发红,只是语速提高,噼里啪啦就倒出一连串讽刺。


    他看上去倒是心平气和地在讽刺人,被他讽刺的没有一个心平气和的。


    赵暾最厌烦说正事还来一堆外交辞令,就象是前世有人问他工作,不说正事,先发问号问他在不在,发给他的论文没有数据全是对偶排比一样。


    我不需要你的客气,更不需要你的文采,给我说正事!


    赵暾道:“我知道诸公都文采斐然,请把你们斐然的文采用在填词写诗作赋上,不要用在浪费我的时间上。奏疏请言简意赅,让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说了什么。不要让我在华丽的辞藻中找正事!”


    三府官员心道,可太子殿下你的上书也文采斐然啊。


    赵暾似乎看穿了他们所想,道:“我写给陛下看,你们写给我看。”


    臣子就没有怨言了。


    奏疏语言质朴些他们还更省事,只是有些拉不下文人的脸面而已。


    庞籍刺皇帝刺多了,条件反射地刺了赵暾一句:“殿下一定很能赏识陈执中的文采。”


    赵暾点头:“陈执中的奏疏挺简洁质朴。就是他入朝后的奏疏言之无物,再简洁质朴也没用。他在地方为官时的奏疏就言之有物,还是在地方上待着更好。”


    庞籍:“……”他只是讽刺,被殿下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倒是有些尴尬了。


    接下来其他官员也感受到了庞籍的痛苦。


    赵暾总能刺中他们的怒点,让他们情绪不稳定。


    但他们无论说什么,赵暾的情绪都没有起伏。如果是正经的事,赵暾就正经地回答;如果是发泄情绪的话,赵暾就让他们闭嘴,不要耽误正事。


    如果有人要学在陛下面前扯着赵暾的袖子喷唾沫,赵暾就会灵活地躲开,让人把他们拉出去冷静冷静。


    “别耽误我处理政务。”赵暾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副眉头都不抬一下的表情。那张脸仿佛不是脸,而是面具,看得人心里非常不适。


    在赵暾的督促下,三部没能吵起来,就达成了共识——其实他们没有达成共识,赵暾说那是共识,自己拍板决定了。


    三部做事效率高得他们自己都不适应。


    出使辽国的事继续麻烦富弼。


    富弼对辽国是老熟人了,辽国人一看见富弼,就知道在口舌上讨不了好。这次出使很快就会结束,不会耽误富弼和韩琦趁此机会联手整顿北方边防。


    赵暾让张载跟随富弼出使,学一学富弼出使的精髓。


    张载本来就一直跟随富弼,三府官员没意见。赵暾又提出一个人,他们就不满了——赵暾让在地方上任通判的章衡去蹭个资历。


    章衡虽然是进士及第,在地方上干得也不错,但要出使辽国,资历还不够,三府官员不能接受。


    赵暾道:“没让他出使,我暂时免了他的官,让他给富先生端茶送水当学徒。”


    三府官员忙劝说赵暾,章衡进士及第,又在地方上颇有政声,怎么能免官?给章衡一个小官,让他跟随富弼出去学习好了。


    赵暾纳谏如流,当即写下诏书让人连夜送给章衡,让他做好交接政务的准备。


    出使西夏的重责,落到了在西北监军的包拯身上。


    赵暾同样提出让章楶跟随包拯学习的时候,群臣就按照章衡跟随富弼学习的先例,没有意见了。


    赵暾也立刻写下诏书,督促章楶赶紧上路。


    他给两人写诏书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写下了私人书信。


    赵暾写信的时候,三府首长伸长脖子都能看见。


    三府首长的嘴角一直在抖动,憋笑憋得很辛苦,看得底下官员十分羡慕。


    唉,他们也想坐第一排,看太子殿下给友人写了什么。


    赵暾没写什么有营养的话。他只是转述了章惇对章楶和章衡的嘲讽,并询问他们给章惇下巴豆的细节。


    范仲淹无奈地笑道:“怎么还下……唉,这两人啊,真没个兄长的样子。”


    赵暾道:“章子平不是惇七的兄长,是惇七的族侄。”


    范仲淹的笑容更加无奈:“章希言又要烦恼了。”


    范仲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容一顿。


    赵暾疾书的笔也一顿。


    一老一小各自停顿后,继续各做各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其余人也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确定好包拯为使臣,就表明宋朝此次对西夏的态度会很强硬了。


    宋夏和议中,虽然是宋朝给西夏岁币,但名义上是西夏仍旧为宋朝藩国。


    藩国攻打宗主国,宗主国自然该问罪,赏赐自也是不必再给了。


    至于谏臣关于因为宋朝打赢了西夏已经刺激了西夏所以不能再刺激西夏的话……当朝宰执都觉得挺离谱的。


    赵暾瞥了一眼谏言安抚西夏的大臣奏疏,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一个他熟悉,但不熟悉他的人——奠定“元祐弃地论”基础观点的著名元祐名臣,韩维。


    韩维现在任国子监主簿,已经是个出了名的道德儒学大家。他持身以正,自身道德上几乎没有瑕疵,言行十分一致。


    他此时提出的观点,与他应该在几十年后提出的观点类似,都是“古人修德行仁,不计一时利害”。


    他希望让太子殿下在处理西夏问题时考虑道德原则,别去考虑现实得失。没藏讹庞不守信义攻打我朝,我朝就更应该展现出自己尊贵的品德。在西夏讨要没藏讹庞前,我朝就该释放没藏讹庞,该给的岁币也一个子都不能少,这样西夏就会感恩戴德,从此对我朝死心塌地。


    韩维还弹劾狄青趁着西夏大败,往外扩了几百里土地,把西夏和宋朝争议的地点全部纳入宋朝实控。狄青贪功,导致本来我朝抵抗西夏入侵的正义行为变成了非正义,应该惩处狄青,并全面退出入侵的地方。


    赵暾拿起韩维的奏疏,对范仲淹道:“他说要还给西夏的地方,是上次宋夏战争我朝丢失的地方吧?”


    范仲淹和夏竦这一对朝堂清流和浊流的代表人物,居然露出一模一样的扭曲表情,看得赵暾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


    庞籍把赵暾拿着的奏疏抢过来,丢在一旁:“殿下,别看脏东西,伤眼睛。”


    赵暾:“……”脾气好暴躁啊。


    梁适皱眉道:“国子监的人,只会死读道德文章。他的奏疏,不值得一看。”


    王尧臣道:“殿下,接下来该决定如何处置南疆官吏了。虽然殿下已经做出处置,但还是应该补一份中书省的文书。”


    赵暾点头:“好。”


    王尧臣特别高兴。看来太子殿下不是一个喜欢内降的人,他放心了。


    王尧臣连个眼神都没给韩维的奏疏。


    是他们疏忽,刚才骂韩维的奏疏骂了太久,忘记收起来了。下次他们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赵暾瞥了韩维的奏疏一眼,对还算冷静的范仲淹道:“我想把这本奏疏带给狄弃疾,让弃疾生气。”


    范仲淹实在是没忍住,伸出两根指头抵住赵暾的额头,把赵暾的脑袋戳回去:“不,你不想。”


    赵暾重重地叹了口气。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夏竦狠狠地瞪了范仲淹一眼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顽皮。”


    赵暾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三府首长都跟着笑了起来,连不熟悉赵暾的三司使田况都没忍住笑意。


    狄弃疾就是那擒获没藏讹庞的勇猛小将,曾经千里寻友的侠义少年吧?


    太子殿下真促狭。


    他们想起狄诤和赵暾那仍旧在京中酒楼瓦舍传唱的往事,就不由露出慈祥的笑容。


    没想到太子殿下和狄弃疾私下是这样相处。狄弃疾真是辛苦了。


    赵暾偷偷观察了众人的反应,心头略安。


    看来赵祯属意狄青女儿为太子妃的事,没有让宰执对狄诤留下坏印象。


    辛弃疾好不容易回到了北宋,要是再被人打上令人歧视的身份标签,那也太地狱了。


    嗯,晚上就去敲狄诤的门,问他这件事地狱不地狱。


    赵暾回京,狄诤竟然至今(第二天)都不见踪影,不来跪迎他伟大的友人。赵暾不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三更。42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52万营养液+1,目前欠账12章。


    第143章 我相信赵暾


    曹儛来接孩子下班的时候, 赵暾已经初步商议好对辽国和西夏的新政策,并写好诏令,经由在场中书官员审核之后, 发往执行的官员手中。


    赵暾揉了揉眼睛, 打了个哈欠, 道:“南疆的事明天议定,今晚诸公请回家好好想一想,把想好的政策写个章程, 明日继续讨论。”


    赵暾牵着母亲的手离开,在场官员还没从工作中回过神。


    三司使田况感叹道:“真快啊。”


    三府官员都心情复杂地颔首。


    朝中大事需要谨慎行事,往往吵个好几日都不能消停。陛下又乐于纳谏, 往往要听完所有人的建议,再好好斟酌个一旬半旬的。如对西夏、辽国外交策略调整这等大事中的大事, 朝廷做决定的时间肯定是以月计算。


    现在只花了一天, 传令的官员竟都已经出发了?


    三府官员都仿佛身处梦境。


    事情太过惊讶,他们很不适应,难免心生忐忑。


    回看今日工作,太子殿下确实集思广益,没有擅做决定, 所发诏令皆符合流程,似乎又没什么值得忐忑的地方。


    可为何这么快?


    “今日还早, 我们聚一聚?”庞籍阻止范仲淹离开。除了夏竦之外的其余正副宰执,以及计相田况,也将范仲淹围住。


    没被邀请的夏竦脚步顿了顿, 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对范仲淹的包围圈中。


    范仲淹叹气, 被同僚拉扯着离开。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


    “不知道宰执们要聊什么。”


    “肯定是太子殿下。”


    “废话。”


    他们窃窃私语着离开, 离开时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 心里不断感慨,这次工作效率也太高了吧!


    范仲淹不愿意去酒楼,宅邸最华丽的夏竦就做东,邀请宰执们来自己家中小聚。


    明日还要忙碌,夏竦没上酒,只上了一壶清茶。


    令几人惊讶的是,那茶并非粉末状,而是如刚摘下的茶树嫩叶晒干后,直接浸泡而得。


    曾给夏竦当过幕僚的田况毫不客气地笑道:“你这茶倒是别致,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喝?”


    夏竦瞥了田况一眼:“茶就在那,喝了就知味道。你光说不喝,是怕烫着嘴?”


    范仲淹吹了吹杯中水面的茶叶,浅品了一口:“茶温刚刚好。诸位有何事,请直言。”


    除了夏竦之外的几人,便没心情品那别致的茶了。


    庞籍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能迅速决断,乃是心中早已有谋算,选择合适官员建议采纳,而不是真的纳谏。”


    范仲淹:“嗯。”


    众宰执等着范仲淹继续说。


    夏竦捧起茶杯,径自品着儿子送来的散茶。待夏竦喝了半杯茶,范仲淹还没说下句话。


    庞籍心里腾起一撮小火苗:“你就嗯?嗯完就没了?”


    范仲淹还没开口,夏竦把茶杯往桌面上一磕,阴阳怪气道:“那不然呢?作决断者应该心里没有章程,听一大堆人的意见,这也行那也成,犹豫不决朝令夕改,才叫纳谏吗?”


    庞籍脸色一变,道:“我绝无此意。只是太子殿下已经初具干纲独断之形,恐怕将来不一定能听得进群臣建议。”


    梁适、王尧臣的脸上也出现了忐忑的神色。


    田况看了夏竦一眼,道:“夏公不担忧?”


    夏竦哼笑道:“我担忧什么?古往今来有作为的君王,哪个不是干纲独断?你们都是饱读史书的人,给我寻个不干纲独断的明君?”


    他们本来条件反射想说当今陛下,但话未出口,他们就耻于说出口了。


    几人还是认可当今陛下在大事上的不糊涂,只是要和古来明君比,他们又不是那群谄媚之臣,不太能说得出违心之话。


    范仲淹看着庞籍等人的忐忑神色,心里对赵暾亲政后的君臣关系生出忧虑。


    他的身体他自己很清楚,恐怕帮不到赵暾几年。


    他若能看着暾儿登基,就心满意足,再无他念了。


    范仲淹如今的声望能帮赵暾压下群臣非议。群臣即使心生疑惑,但范仲淹支持赵暾,他们就相信范仲淹的眼光。


    范仲淹忧虑,如果自己去世了,有谁能安抚住群臣?


    协助赵暾倒是容易,夏竦这样的能臣就足矣。但若行事太莽撞,会割裂君臣之间的关系。


    皇帝确实可以干纲独断,但任何朝务都需要官员来执行,君臣关系紧张并非好事。


    皇帝可以拉一派打一派,但如果只选择奉承自己的人,那上位之人可能以阿谀奉承、不择手段者居多。即使皇帝的意思是好的,这样的人执行起来,也会把好事变坏事。


    范仲淹主持新政失败,对庆历新政时朝堂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风气反思了许久。


    一个健康的朝堂,需要有能指引方向的君王,也需要有声音不同但都一心为国为民的臣子。


    范仲淹不担忧赵暾所指引的方向不对,但怎样给马车的残破处敲敲打打,怎样越过路上的障碍,怎样面对突发的风雨,……君王需要和大臣一同摸索着前行。


    即使是世人抨击的如秦皇汉武那样的暴君,他们与臣子也如鱼水,也要听不同声音的劝谏,而非与所有不同的声音对抗。君王的野心,需要臣子来执行。


    自己去世后,下一届宰执有没有足够的声望和手腕,能帮干纲独断的暾儿安抚朝臣?


    反正夏竦这样话赶话地阴阳怪气,肯定不行。


    范仲淹喝了一口茶,道:“你我执政时,心中何尝不是有已经希望做的事?听取的任何意见,都是为了完善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若有所思,道:“君王与你我有何不同?”


    夏竦冷哼一声,瞥了几人一眼,道:“正因为你等执政,是想达成自己的抱负,所以才会忐忑不安。若君王干纲独断的方向不是自己希望的方向,那实现抱负就没得指望了。还不如优柔寡断的君王,虽然朝令夕改,但哪天改到自己欢喜的方向,即使不能成事,也能在一事无成前过把执政的瘾。”


    众人纷纷干咳,示意夏竦闭嘴。


    夏竦一句话没提当今圣上,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你所说的优柔寡断的君王是当今陛下了吗!


    范仲淹见夏竦快惹恼众人,赶紧继续安抚道:“明君和暴君都会干纲独断,区别只在君王的才干和道德。古往今来哪位君王不是天赋异禀?所谓帝师都只是引导,不敢自称帝王之师……”


    夏竦打断道:“你也不敢?”


    范仲淹苦笑道:“我从未敢。”


    夏竦的神态缓和了一些。谅你也不敢!


    范仲淹接着道:“太子殿下的才华有目共睹,我想诸位不会质疑。”


    庞籍等人颔首。


    范仲淹难掩骄傲的笑容。


    暾儿是美玉,而非璞玉。任何人只要看到他,就能被他身上的光彩吸引。


    范仲淹微笑着道:“太子殿下的品德,难道诸位有质疑吗?多少君王会如他一样,从小就有百姓为他建造生祠?”


    夏竦反驳道:“什么叫从小?太子殿下现在也不过是总角,也还小。你们这群人哪有资格去质疑太子殿下的道德?尤其是你,庞籍,你可是被太子殿下弹劾的奸相!”


    庞籍倒吸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也弹劾了你!”


    夏竦昂首:“没有!太子殿下的弹劾书到达时,我已经外放!”


    庞籍忍不住撸起了衣袖,被田况拉住。


    “唉,夏公,你少说两句吧。”田况苦笑道,“你身子骨也不康健了,难道还想和庞公切磋武艺?”


    夏竦嗤笑:“恼羞成怒。”


    王尧臣拉住了庞籍另一边胳膊,把又要站起来的庞籍按下去:“不过夏公之言还是有道理。殿下自幼体恤百姓,刚归位就以总角之身南下安抚两广,百姓都视殿下为圣人。我等还有何可担忧?”


    夏竦继续开喷:“信不信现在随意去京中拉个百姓问一问,太子殿下和宰执意见冲突,百姓认为谁对谁错?”


    梁适扶额。


    那还用问吗?那肯定是弹劾过宰执的“曹暾”是正确的啊。


    他们也不是没有为百姓做过许多事,只是太子殿下做事的年纪太小了,显得十分神异,百姓便将太子殿下当成地上的活神仙。他们的声望,怎么和神仙比?


    范仲淹总结道:“太子殿下的怜民之心恐怕比我等更甚,你们还有什么担忧?再看太子殿下的生活,他不仅身边至今没有教导人事的丫鬟,甚至连伺候的奴仆也无。他起居沐浴用膳等,皆如寻常人家儿郎一般,不用别人伺候。你们生活能比殿下更俭朴?”


    夏竦立刻道:“我不能。殿下还劝我少听歌舞呢。”


    庞籍白了夏竦一眼,把拉着他胳膊的田况和王尧臣推开,放下了撸起的袖子:“你还很得意?”


    夏竦得意道:“殿下关心我。”


    庞籍撇开脸,不想让夏竦伤害自己的眼睛。


    听了许久,梁适长长喟叹一声,道:“殿下是会重启新政吧。”


    在场鸦雀无声。连夏竦的神情也淡了下来。


    他们都看向曾经庆历新政的领袖。


    范仲淹手指摩挲了一下杯盏,反问道:“难道不该改革吗?”


    夏竦嗤笑了一声,仰头看着房梁。


    梁适道:“不是如今朝政不应该改,但如何改,谁也不知道方向。范希文,你又确定你改了之后,比不改好吗?”


    范仲淹垂下视线,脸上浮现的笑容让梁适等人有些困惑。


    那仿佛是夙愿已经达成的笑容,而非展望未来的笑容。


    范仲淹笑道:“我不知道方向,但暾儿一定知道。”


    “我相信暾儿。我要做的,只需协助暾儿往他选定的方向前行。”


    ……


    狄诤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卷怎么也看不进去的书,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


    他看着日落西沉,眼神如逐渐被夜色浸染的天幕一般,眸色沉沉。


    一个脑袋从窗台上冒出来。


    狄诤冷冷地看着面前冒出来的脑袋。


    赵暾:“吓到了吗?”


    狄诤:“你进门就有人来通报。你说呢?”


    赵暾的身形突然拔高。另一个脑袋在赵暾的脑袋消失在窗户上沿后冒了出来。


    背起赵暾的章惇道:“吓到了吗?”


    狄诤吓得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书卷落在了地上。


    章惇哈哈大笑:“暾弟,他果然会被吓到!”


    赵暾搂着章惇的脖子,从章惇的肩膀上把脑袋探出去:“嗯。”


    狄诤直接从窗台上翻了出去:“惇七,把暾弟放下来!”


    章惇颠了颠背上的总角少年:“你难道还担心我摔了暾弟不成?”


    狄诤把赵暾从章惇背上抢下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赵暾落地的时候,章惇和狄诤都相视笑了起来。


    赵暾没笑。


    他戳了戳狄诤的胳膊,将偷出来的奏疏递给狄诤。


    虽然宰执不准他拿出来,他还是悄悄在夏竦的掩护下,将韩维的奏疏偷了出来。


    满脸故友重逢的开心笑容的狄诤,很没有戒心地接过奏疏,展开一看。


    赵暾歪头,又戳了戳狄诤的胳膊,拉长语调道:“弃疾,你怎么不笑啦?”


    章惇早就看过那奏疏写的什么,见状捧腹狂笑,差点笑倒在地。


    狄诤深呼吸了几下,抑制住扭曲的表情,迅速把奏疏看完,竭力冷静地道:“范公不会纵容这样的言论。”


    赵暾道:“当然。夫子他们都不让我看,说伤眼睛。但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特意偷出来送给你。你怎么不笑啊?”


    狄诤瞪了赵暾一眼:“佑三呢?他怎么不管管你?!”


    赵暾道:“小叔叔温书呢。”


    狄诤看向还在那笑个不停的章惇:“你来京城,肯定也是为了科举。你不温书?”


    章惇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倨傲道:“不过一个会试而已,哪还需要临上阵了才去磨刀?”


    狄诤给章惇丢了一个白眼:“小心大意落第,丢人现眼。”


    章惇仍旧倨傲道:“如果我落第,肯定有科举舞弊,暾弟就该生气了。”


    赵暾:“不生气,你活该。”


    章惇单手扯住赵暾一边脸:“科举舞弊你都不生气?”


    赵暾:“没有科举舞弊,你自己没本事。”


    章惇又上了一只手,扯住赵暾另一边脸:“我这样的本事都落第,必须是科举舞弊大案!”


    赵暾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狄诤。


    狄诤给了赵暾一个“你活该”的嘲讽表情。


    现在就让我救你了?刚才你做什么了?


    狄诤瞪了一眼手中拿着的奏疏。


    恶心!


    章惇在赵暾生气的边缘蹦跶的本事十分高强。在赵暾反抗前一瞬,他就松开了手,还俯下身,指着自己的脸道:“别生气,你捏回来。”


    赵暾没有捏,语气极快道:“我没矮到需要你弯腰。”


    章惇笑嘻嘻道:“这不是不敢劳烦你踮脚吗?”


    狄诤两根手指头捏着恶心的奏疏,忙后退了几步。


    在狄诤疾步后退时,赵暾连连出掌。


    章惇笑着脚步交错连退,手肘手掌与赵暾相撞,竟不落下风:“就你习武了吗?你和佑三南下都不通知我。我要早知道就不回京,在两广等你们。有立功的机会都不带我,暾弟你说你坏不坏?”


    赵暾和章惇啪嗒啪嗒打了起来。


    狄诤摇了摇头,不去看他们的花拳绣腿。


    暾弟的长/枪和大刀都已经能实战,但那掌法本就是强身健体用,练一辈子也不能实战。


    暾弟都没有出拳,打不死章惇。狄诤便不去劝架了。


    虽然狄诤希望恶趣味的赵暾倒霉,但章惇倒霉,他也爱看。


    狄诤点了一把火,把恶心的奏疏烧掉,才去吩咐仆人做饭。


    狄诤吩咐完之后,问道:“你们今日还要回瑞圣园吗?”


    赵暾手中已经有了人命,章惇只是找师傅练了练,哪怕年长几岁也打不过赵暾。


    他一边遛着赵暾,在院子里奔逃,一边道:“我无所谓,看暾弟。弃疾,你怎么不去瑞圣园?你是暾弟侍卫,怎么躲懒?”


    赵暾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他虽然打得过章惇,但章惇比他腿长,他追不上。


    狄诤拿着帕子给赵暾擦了擦汗,道:“陛下似乎把我当宠臣了,我怕给你惹麻烦。”


    赵暾夺过狄诤的帕子胡乱糊了两把脸上的汗珠,道:“不必在意他。以前你都不在意,现在他已经无能为力,你在意什么?”


    章惇扯着狄诤的袖子给自己擦汗:“你如果要在陛下那里表现得心中无愧,反而应该在暾弟回来后立刻住进瑞圣园。暾弟境遇最不好的时候你会不顾一切奔向他,暾弟境遇好了你却疏远他?别人不会信的,反而会认为你心里有鬼,或者暾弟有事谋划。”


    看在章惇的话在理的份上,狄诤容忍章惇玷污他的袖子:“是我太过谨慎,反而失了分寸。”


    赵暾顶着帕子道:“那我们在你家住一晚,明天一同走?”


    狄诤笑了笑,点头:“好。”


    章惇擦干汗,指着狄诤的房檐道:“那里挂着的是腊味?你还在家里做了腊味?”


    狄诤道:“是母亲让我带给暾弟的。”


    赵暾警觉:“你想独吞?”


    狄诤知道赵暾故意打趣,还是顺着赵暾的话道:“没有。本打算过几日,陛下不常召见我后,再送来给你。”


    章惇凑在赵暾耳边,大声道:“他就是想偷吃!”


    狄诤瞥了章惇一眼。


    章惇瞥回去。怕你不成!


    赵暾:“打起来,打起来!哎哟。”


    章惇给了赵暾的肩膀一巴掌:“我才不和他打呢。能生擒没藏讹庞的猛将,谁和他打?快快,我们煮一壶酒,你快说你怎么生擒的没藏讹庞!”


    “不喝酒。”狄诤道,“暾弟明日还要早起。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骑马冲上去,碰巧遇到没藏讹庞落马。”


    章惇冷哼:“好一个碰巧。那别人怎么没那么巧?快说!多说点!”


    赵暾点头:“我要攒稿子。《杂闻》的稿子快用完了。”


    章惇惊讶:“你都当太子了,还要继续写吗?”


    赵暾指着狄诤,道:“我不写了,是他写。”


    狄诤抱着手臂:“这下轮到你写,留我的名字了?”


    赵暾想了想,道:“我出题,你们写。”


    狄诤嘴角扯了扯。暾弟真是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坏心眼。


    仆从切了腊味,与时令的瓜果蔬菜乱炖成一锅,三人蘸着酱料吃这已经过了年节的年节菜。


    狄诤让人用晒干的花瓣泡了水,放旁边煮着。


    没有煮酒,煮花茶也是清雅。


    狄诤说起自己在西夏的厮杀。


    章惇说起自己在家乡的无聊。


    赵暾说起小叔叔有多厉害,说自己在两广下令杀了哪些坏官,又说自己在回京路上亲自和盗匪厮杀了一场……


    “嗷!”


    狄诤和章惇一左一右抓住赵暾的胳膊,力道大得赵暾一声惨叫,脸色骤然变白。


    狄诤焦急道:“亲自厮杀?!”


    章惇骂道:“你的护卫在干什么?怎么会遇到盗匪?”


    赵暾小声道:“我就是不小心躲雨时误入贼窝。别和小叔叔说,小叔叔可能还不知道呢。”


    章惇怒道:“我回去就说!”


    狄诤倒是冷静下来。


    赵暾带着八百余骑兵回京,盗匪恐怕不堪一击。赵暾或许只是想趁机锻炼身手。


    既然无事,狄诤冷静下来,道:“还是别告诉佑三了。马上要会试,会试后说。”


    赵暾把两人的手拍开,道:“以小叔叔治军的严格,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没提这件事,就是支持我。”


    狄诤想了想,觉得有理。


    赵暾的护卫是曹佑给的,曹佑确实很难不知道。


    章惇皱眉不解:“他为何不提?就算支持你,也该提起。”


    赵暾摇头:“小叔叔支持我,就要假装不知道此事;若他知道了,就不能支持我。”


    章惇猛猛地翻了翻眼皮:“行吧行吧,又是你们叔侄二人奇怪的默契。”


    狄诤叹了口气。他早就觉得佑三养暾弟养得十分奇怪。


    一边佑三很溺爱暾弟,好像暾弟在他眼里永远长不大似的;一边佑三又在暾弟冒险时,纵容支持暾弟。


    无论是暾弟自己放的那把火,还是暾弟在青州巡视黄河,或者暾弟任望海县知县时那一系列举措,暾弟都可能遇到危险,但曹佑都很纵容。


    这次,恐怕也是叔侄二人的默契。


    狄诤决定回去问问。说不定曹佑真的是忙于备考,忽视了呢?


    赵暾阻止了两人告状,督促他们继续说自己的事。


    三人聊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准备就寝。


    明日狄诤送赵暾入宫后,就搬腊味去瑞圣园。


    晚上,章惇识趣去了另一间屋,只留赵暾和狄诤抵足同眠。


    狄诤点燃灯。


    赵暾看着摇曳的灯火,道:“你已经知道皇帝属意你妹妹当我太子妃的事了。”


    狄诤垂着头:“嗯。”


    赵暾轻轻按了按狄诤的肩膀:“别怕。”


    狄诤没有怕,只是很生气,心里很是焦躁不安。


    他看向赵暾:“我妹妹嘉善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女郎,我不想她受到任何委屈。”


    赵暾道:“我知道。你放心。”


    听了赵暾的承诺,狄诤的心猛然落地。


    他抬起双手,手肘遮住双眼,仰面道:“我信你,我只信你。”


    他相信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的赵暾,不会因为赵祯的算计,就厌恶了他的妹妹。


    他此世的父亲兄弟,也不会因为赵祯的算计,站在群臣的对立面上,再次郁郁而终。


    暾弟只要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


    “如果不看身份,或许天底下没有比暾弟你更好的丈夫。”


    “看了身份也一样。这里的人配和我比?”


    狄诤被赵暾逗笑了:“嗯,不配。”他完全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吃个夜宵再写还欠账的更新。白天事太多,只能晚上更新,抱歉。大家正好第二天起床看。


    第144章 已经很热闹


    赵祯没有告知狄诤。


    赵祯虽看重狄诤, 但狄诤还小,他无须和狄诤商议。


    其实就是狄青在,赵祯也不会和狄青商议。


    皇帝为太子选妃, 直接下诏即可, 何须知会臣子?


    妃嫔、宫女采选, 难道还要对方同意不成?何况将狄家女选为太子妃这样荣耀的事,狄家只会感恩戴德。


    目前知道此事的,只有范仲淹和曹儛。


    曹儛正有条不紊地推行择选太子妃的流程, 群臣都以为皇帝会在勋贵中为赵暾择选太子妃。


    范仲淹连夏竦都没有告知,悄悄告诉了狄诤,让狄诤做好心理准备。


    狄诤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需要做好怎样的准备。


    皇权重压之下,他除了沉默地等待结局, 还能如何准备?


    狄诤不敢写信告知父亲。


    父亲恐怕难以窥见这次太子妃择选背后的刀光剑影。他不敢在书信中说明白。等靴子落地时, 他会亲自去告知父亲。


    狄诤能看出赵祯的想法。


    狄家门第太浅。若是自己的女儿或孙女,还能奢望一下太子妃的位置。父亲却是行伍出身,还受过刺配。他的女儿,不符合太子妃甄选的标准。按照常理,陛下若执意为太子选择狄家女为太子妃, 太子一定会膈应。


    这不仅仅是膈应狄家的门第,更是担忧狄家是否为了太子妃的位置, 已经完全投向陛下。


    至少满朝文武都会认为,狄家为了自家女儿能成为太子妃,为了家族能更进一步, 与陛下共同谋划此事。


    无论狄家如何想, 狄家必须因为陛下的超规格提拔而感激涕零。狄家女便是太子枕边的眼线。


    狄诤想了许多, 越想越焦虑。


    狄家好不容易凭借战功获得了朝臣和百姓的认可, 逐渐就能从新贵变成勋贵,却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心腹来监视太子,他们不想成为外戚也要成为外戚。


    他那妹妹样貌性情才干样样拔尖,在哪家当家做主都能过得有滋有味。他和父亲也无惧任何亲家权势,能护得住妹妹。


    就因为陛下的一意孤行,天底下人人都要骂妹妹不配这场婚姻。


    即使妹妹也不甘不愿,谁会在意她的心声?


    狄诤想起曹皇后。


    有人叹息曹皇后不是皇帝自愿选择,所以不受皇帝喜爱。可有谁给过曹皇后、给曹家选择?


    狄诤前世与亲人没有太多缘分。他父母早亡,被爷爷带大,近亲几乎断绝。


    这一世他在热闹温馨的家庭长大,父母兄妹皆极为爱护他。


    狄诤不能接受新生,将自己内心封闭的那几年,家人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保护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联想到曹皇后的遭遇,联想到父亲在历史中的结局,狄诤即使知道赵暾不被凡俗常理约束,也苦闷难安。


    不由地,他钻进牛角尖,有些出不来了。


    还好赵暾回来了。


    狄诤坐在床沿上,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赵暾安静地为狄诤拍背。


    唉,狄诤焦虑得抑郁症都复发了。还好自己回来得早。


    赵暾给狄诤倒了一杯水:“好些了?”


    狄诤将水一饮而尽,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赵暾:“我眼神好。”他前世当辅导员的时候练出的眼神。


    狄诤笑了笑,仰面躺下,怔怔地看着房梁。


    赵暾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


    狄诤无语地看着赵暾。


    赵暾不知廉耻地看回去。


    在他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和后世相亲差不多,都是两个陌生人凑一起。


    区别只在于前者直接嫁娶,后者还要培养感情,培养不出来能告吹。


    既然他的妻子大概率是狄诤的妹妹,那他肯定要从现在就了解。


    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不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折磨,他会很认真地和妻子培养感情。


    狄诤叹了口气,脸上带了几分烦恼的神色:“就是……很活泼。”


    赵暾好奇:“多活泼?”


    狄诤叹气:“非常活泼。”


    这下轮到赵暾无语。狄诤这话说了和没说似的。非常活泼是多活泼?


    狄诤也知道自己在回答废话。他只是在涉及妹妹的性格描述时,破天荒地词穷。


    狄诤不躺了,爬起来道:“你确定太子妃人选了?说不定陛下能被群臣按住。”


    赵暾摇头:“按不住。他很害怕我,必须让心腹监视我。而且他还担心我不给他好的身后名。如果我不给他好待遇,他对狄家恩重如山,狄家女所生的皇帝肯定会给他好待遇。”


    狄诤不屑道:“他是以己度人吗?你不屑耗费精力在虚名上。”


    赵暾:“嗯。”


    他确实没想过给赵祯坏谥号,或者削减赵祯的祭祀待遇。


    即使他看着赵祯恶心,但赵祯这个皇帝纵观整个历史,真算正常人了,坏谥号轮不到赵祯。


    皇帝的祭祀自有规格,赵祯还是他亲生父亲,他不能违背人伦孝道,去毁坏赵祯的祭祀。


    如果他非要做,就要和群臣进行无穷无尽地拉扯。就算他最后成功,下一任皇帝也可能会改回来。


    毫无意义。


    赵暾不重这些虚名。大宋全是烂摊子,他去收拾烂摊子就已经殚精竭虑,哪有空去和英宗一样搞什么大礼议事件。


    时间就那么多,朝廷花费时间精力去折腾有的没有的虚名,民生问题谁解决?边防问题谁解决?三冗就不管了?


    每个朝代的大礼议事件都伴随着朝堂几乎瘫痪。赵祯忧虑这个,实在是瞧不起他。


    赵暾道:“帝王在后世的名声不在他的庙号、谥号和祭祀。后人自有标准评判。”


    赵暾给狄诤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世宗”并没有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的意思,只是单纯用“承上启下、发扬光大”之意。但后世营销号拿着九龙夺嫡的故事,说“世宗”是士大夫阴阳皇帝世系更替,老百姓就信了。


    其实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是指先代皇帝血缘断绝,换了其他支脉变为主脉。汉世宗刘彻和清世宗胤禛都是先代皇帝亲儿子,世系根本没更替。反倒是“太宗”经常世系更替。


    不要小瞧大臣和九族的羁绊,他们没有勇气对着新皇帝阴阳怪气老皇帝。


    可百姓吃瓜吃得开心,才不管呢。


    还有人人都以为是恶谥的宋徽宗,庙号其实是极好的美谥“元德充美曰徽”。宋徽宗的追赠谥号也是十六字满谥。


    原因很简单,宋高宗要捧着他亲爹。


    可百姓就认为宋徽宗是个极坏极坏的,那他的庙号也一定是极坏极坏的。


    连后世皇帝都受了影响,不愿意再用“徽宗”这个庙号。


    赵暾道:“群臣拟定‘仁’为他的庙号时,确实是吹捧他达到了儒家的最高境界。可自他以后,‘仁宗’就变成平庸或早死的皇帝的庙号了。你不用难过,后世人自有评断。”


    虽然他不认为这次群臣还会给赵祯上“仁宗”的庙号,但上了也无所谓,也就是“仁宗”庙号脏了,后世人瞧不上了而已。


    原本历史中,后世人也瞧不上“仁宗”这个庙号。差不多。


    狄诤没好气道:“我难过什么?我不是在安慰你吗?”


    赵暾点头:“嗯,我被安慰到了。”


    狄诤无语。不过他心里确实轻松多了。


    一想到宋仁宗即使还是仁宗,后世也会骂他平庸,狄诤就心情愉悦。


    赵暾安抚好狄诤后,继续追问狄诤妹妹的性格。


    狄诤的心情在赵暾连番追问中,更加轻松了,刚才展现出的抑郁之态,终于一扫而空。


    狄诤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你在大相国寺救下我那次吗?我妹妹见着你了。”


    赵暾道:“不止那次。每一次我去你家,你妹妹都在偷看我。”


    狄诤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了!”


    赵暾瞥了狄诤一眼:“我眼没瞎。”


    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见着狄诤的妹妹蹑手蹑脚来偷看。他以为狄诤的妹妹是好奇哥哥的朋友。


    狄诤道:“你救了我,妹妹对你有好感。不过她知道身份差距,没想过嫁给你,只是暗自仰慕你。”


    赵暾点头。


    以自己的经历,即使年纪小,也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梦。谁不喜欢家世高贵身世凄楚自强不息的神童贤臣?狄诤的妹妹仰慕自己,大概和小女生追星的感情差不多。


    狄诤道:“我妹妹特别活泼,特别乐观。如果她得知她被选为太子妃,一定会叉着腰得意道,老天一定非常喜欢她,所以她才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赵暾:“……”他还以为狄诤的妹妹,是和狄诤一样冷傲别扭的人。竟然是一颗灿烂的小太阳?


    狄诤叹气:“她即使知道了朝野对她成为太子妃的非议,她也不会有半点在意,只会每日开心地转圈圈,等着嫁给你。我们家环境单纯,她以为夫妻相处,只要夫妻两人努力即可。外界的非议,都不必在意。”


    赵暾追问狄诤妹妹的性格,本存着一部分安抚狄诤之意。


    现在,他真的在意了。


    如春日暖阳般璀璨的女子,若被深宫的冰霜覆盖,真是令人悲伤。


    赵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


    他没什么担忧的。


    他可没有什么深宫,不会让妻子面临风刀霜剑。


    赵暾点头:“她想得没错。”


    狄诤愣了愣,失笑道:“若不看身份,暾弟你确实是最合适的妹夫人选。如果妹妹嫁给你,我一定高枕无忧。”


    赵暾没好气道:“还要我说几遍?论上身份也一样。”


    “是是是。”狄诤笑道,“若此事能成,嘉善可要叽叽喳喳吵闹上好一阵子了。”


    赵暾冷淡的眉眼微微缓和。


    还未见面,只听着狄诤的描述,他已经感到很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43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11章。


    第145章 谁是汉武帝


    赵暾对狄诤推心置腹, 尤其是追问狄誐的性格,让狄诤终于从焦虑中脱离,能够安然入睡。


    赵暾却睡不着了。


    他披着衣服走出门, 坐在月下台阶上走了会儿神。


    走神时, 他看到章惇房间烛影摇曳, 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前,悄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章惇正燃灯苦读,没发现窗户开了。


    赵暾开口道:“惇七, 你在温书啊。”


    章惇浑身一颤,吓得整个人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他丢下书,气冲冲地走到窗户前:“暾弟, 你想吓死我吗!”


    赵暾趴在窗口:“谁说的不用温书,进士手到擒来?白天装轻松, 晚上浪费弃疾家灯油, 闷头苦读惊艳所有人?”


    章惇又羞又恼:“我只是睡不着。”


    赵暾颔首:“我明白了。那灯盏我端走了。”


    章惇:“……”


    赵暾眨了眨眼睛:“等你回瑞圣园,我要告诉母亲,不给你分蜡烛。”


    章惇:“……”


    果然被暾弟发现后,就没完没了了。


    欺负完章惇后,赵暾心情愉快不少, 连死鱼眼都精神了一些。


    他转身进门,真的端走了章惇的灯盏:“你装什么装?想温书就白日温书, 晚上看书伤眼睛。你是想四五十岁就变瞎子,从此仕途无望?”


    章惇嘴硬:“有你在,我怎么会仕途无望?”


    赵暾阴恻恻转身:“有我在, 你若是瞎了, 我保准把你赶回家。快睡!”


    章惇讪讪地闭嘴。


    一片黑暗, 他不想睡也没法子啊。回瑞圣园后不会也这样?那他还不如出去住呢。


    赵暾高高兴兴地端着烛台回屋, 狄诤还睡着。


    赵暾满意地点点头。狄诤意志坚定,虽然最近很是焦虑,但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醒,仍旧是个心大的好武将苗子。


    小叔叔说了,武将就要练就一副倒头就睡的本事,不然上了战场就没法休息了。


    吹灭了烛台,赵暾闭上双眼。


    人有时很奇怪,一件极小的事,就能让他燃起对未来的向往。


    不过即将选定一位陪伴他终生的人,也不能叫极小的事吧。


    第二日起来,狄诤睡得有点懵。


    赵暾昨日很体贴,到了今日就不体贴了。他不管狄诤有没有睡够,狄诤说要送他去上班,他就要把狄诤摇起来。


    还是不是兄弟?我都要早起上班,凭什么你能睡懒觉?


    给我起来!


    狄诤按着青筋直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的模样,象是气得想咬掉赵暾一块肉:“谁和你是兄弟?我高攀不起!”


    赵暾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十分可恶:“舅哥也是哥。”


    狄诤被堵得哑口无言。


    章惇快活地笑了。


    赵暾看了章惇一眼,也没放过章惇:“弃疾,惇七白天说自己不温书也能考上进士,晚上偷偷点灯温书。”


    章惇笑声一哑。


    狄诤黑线道:“你装这个干什么?”


    狄诤十分无语。即使他早就已经将章相公和惇七当成两个人看待,但惇七你也别太给史书中的章相公丢人了。你这样,我还怎么回忆史书中的章相公?


    和章惇熟悉后,狄诤每每回忆在史书中看到的关于章惇的记载,就有许多不尊敬的想法。仿佛史书中老成持重的章相公,变成了大号的惇七。


    等等,章相公有老成持重过吗?


    狄诤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见章惇和狄诤都笑不出来了,赵暾就愉悦了。


    他每天早早起床干活,处理一大堆令人头疼不已的政务,大宋四京二十三路都担在他一人肩上。看见朋友们轻松愉悦的笑容,他实在是心里很不平衡。


    见朋友都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赵暾的嘴角都上翘了几个像素点。


    狄诤将仆从留着守家,自己搬进了瑞圣园。


    等家人归京,狄诤才回家住。自己一个人在京城,他就和朋友挤一挤了。


    他们能相聚的时间不多了。待他们都在朝为官,天南海北各自守土。虽说不至于会渐行渐远渐无书,但要见上一面也难上加难。


    趁着他们还年少,不用在意太多繁文缛节,能聚在一起,就要赶紧珍惜时光。


    曹儛在宫门口等着赵暾。


    见到母亲后,赵暾握住母亲的手道:“娘娘,惇七晚上偷偷点灯温书,对眼睛不好。你不要给他蜡烛。”


    曹儛看向章惇。


    章惇满脸赤红。暾弟你不要逢人就说啊!


    曹儛忍俊不禁:“好。子厚,暾儿说得对,晚上看书伤眼。”


    曹儛和赵暾进宫后,章惇气得跺脚:“他还要对多少人说!”


    狄诤瞥了章惇一眼:“他或许会写进书里,让京城百姓都看到你的蠢事。”


    “我不蠢!”章惇辩驳后,道,“不会吧?”


    狄诤十分肯定道:“会。”


    你以为《归安丘园》写的是什么?他一开始就没放过你!


    章惇惴惴不安。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朋友面前逞强好脸面而已,暾弟能不能别抓着不放?


    章惇向曹佑求助。


    温书温得头昏脑涨的曹佑:“……”


    曹佑的想法此刻和狄诤一模一样。惇七,求你别再损害我心目中的章相公的形象了!


    史书中的章相公是个什么形象?曹佑回忆,回忆不起来。


    在他心中,章相公仿佛变成了嘴上黏着胡子的大号惇七,真是无比可怕。


    自猜到曹佑前世的身份后,狄诤第一次见到曹佑。


    他看着曹佑的眼神有些复杂,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何说起。


    曹佑疑惑:“怎么?身体不适?”


    狄诤只比赵暾大两岁。他刚结识赵暾和曹佑的时候十分病弱,曹佑照顾小侄儿的时候,顺手便会照顾狄诤。


    虽然后来曹佑得知了狄诤前世身份,但养成的习惯不会丢掉。


    见狄诤似乎身体不适,曹佑先碰了碰狄诤的额头,又让御医来给狄诤诊断。


    狄诤忙说不用。


    曹佑皱眉不理,把狄诤按在椅子上,令御医诊断。


    御医这一诊断,真的诊断出问题。


    虽然此时御医诊断不出什么抑郁症焦虑症,但郁结于心肝火上升还是能诊断出来的。


    御医当即让狄诤躺下,给他扎了满身满脑袋的针,又给他开了极苦的清心火的药。


    曹佑眉头紧蹙:“讳疾忌医!”


    狄诤讪讪不敢言,更加不好开口和曹佑聊前世。


    曹佑没发现狄诤心里的纠结。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狄诤病床旁,一边继续看书,一边逼狄诤休息。


    不能晚上偷偷温书的章惇见着有趣,也坐在狄诤病床旁温书。


    狄诤被两位友人看着睡觉,竟真的睡着了。


    曹佑观察了一番,确定狄诤熟睡后,拉着章惇的衣领,把想在狄诤脸上画图的章惇拖出了门。


    章惇笑道:“昨晚暾弟不知道和弃疾说了什么,他今日就心安了。”


    曹佑道:“他昨日不心安?”


    章惇摇头:“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谁看不出来啊?他肯定在为妹妹的婚事发愁。”


    曾经是皇帝近臣的曹佑,一眼就看穿了赵祯所想。


    赵祯可能没有太恶毒的后续计划,只是单纯从皇帝的角度出发,不能容忍太子势力过大,所以能拆一点是一点。


    或许赵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帝王的本能。


    如果是有意识地挑拨离间,赵祯就该命令狄诤返回西北,不与赵暾见面。


    只有不见面,误会才会永远都解不开。待赵暾心里有了疙瘩,再解释也难了。


    不过那只是依照常理。自家小侄儿和弃疾都有宿慧,即使赵祯有这个意识,也不会得逞。


    曹佑前世的君王精通权术。赵祯比起他来,实在是太过简单,一看就透。


    曹佑想起赵暾对他前世君王的评价。


    赵构不是无能。他有那个能力成为明君,也知道是非对错,但就是耽于安逸享乐,就是与明君之道背道而驰。


    曹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比起赵构,虽然平庸但一直朝着明君努力的赵祯,真还算不错了。赵祯连做坏事都做得不利落。


    感慨了几声后,曹佑铺纸蘸墨,继续沉浸在题海战术中。


    ……


    很快,朝堂也感受到了三府官员共同的忐忑不安——太子处理政务的效率太高了。


    为了不让赵祯静心休养,赵暾让母亲将手头政务都还给赵祯。


    曹儛以之前过于操劳为由装病,不仅将那些讨赏、祭祀等琐碎政务都交还给赵祯,也再次卸掉宫务,每日悠悠闲闲地陪弟弟备考。


    赵暾归来,赵祯或许心里有点担忧,即使知道给了张贵妃三番五次机会,张贵妃仍旧不能处理好政务,也默许了曹儛的“退让”。


    赵暾见赵祯实在是命硬,虽然不能起身,意识基本清楚了,便给了赵祯更多的政务。


    除了边疆和赈灾,其余例如官员例行升迁流转举荐等政务,都交还给了赵祯。


    只要无须决断,也无须承担太大压力,赵祯这个熟练工皇帝当得不错。


    赵暾将琐碎但不得不做的政务都丢给了赵祯,负担减轻大半。


    赵祯也很满意。


    他见赵暾和曹儛的“退让”,心中安稳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等他给赵暾定下太子妃人选,就能完全安定了吧。


    赵祯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他即使下定决心,也要犹犹豫豫纠纠结结反反复复拖拖拉拉,没个几月半载的下不定决心,所以群臣仍旧在浪费精力,为太子妃的择选忙忙碌碌。


    赵暾让李璋和曹佾去和相熟的勋贵打声招呼,让他们敷衍些,不用太努力,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勋贵以为皇帝会认真选太子妃,个个铆足了劲。


    无论是刷名声还是走人脉,勋贵争这个太子妃都要花费无数金钱精力。等他们付出了许多成本,却发现皇帝在遛着勋贵玩,虽然他们不敢生皇帝的气,狄家作为“既得利益”者,就要承受他们的怒火了。


    除非狄家女能生出下任皇帝,否则狄家在文武官员那里都不会受人待见。


    赵暾让李璋和曹佾对有意争一争太子妃的勋贵人家传话,皇帝有意拉拢狄家,并离间他和狄诤的感情,所以会选狄家女为太子妃。此事已定,诸君别陪跑了。


    赵暾又让人写卫青和霍去病的戏本子,并点明狄青的“青”,就是取自“卫青”,所以字“汉臣”。


    正好大宋的“卫青”有个名为“弃疾”的儿子,那“弃疾”岂不就是“去病”。


    总角之年生擒没藏讹庞的狄弃疾,是否仿佛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卫太子虽然没能当上皇帝,但卫太子的孙儿却力挽狂澜,稳住了岌岌可危的西汉。


    我大宋既然有了“卫青”和“霍去病”,是不是预示着狄家应该出一位皇后?


    百姓大多听过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声,只是宋朝不喜欢那等太过嚣张的武将,文人很少写两人的戏本子,导致他们知之不多。


    赵暾命人写了话本,从匈奴烧了大汉的甘泉宫,大汉屈辱和亲开始写起,当百姓听书听到卫青和霍去病扫灭匈奴时,个个扬眉吐气。


    虽然赵暾在话本里写了大汉为了出征征了多少徭役,死了多少百姓,仿佛对汉武帝明褒暗贬,但百姓都没在意。


    赵暾知道他们不会在意。


    大宋与汉朝的距离,比他前世与大宋的距离还远。


    许多现代人提起大宋,已经只会在意大宋留给后世人的璀璨一面,不会与大宋繁荣的士大夫经济下的百姓共情,那么宋人也一样。


    即使他们自己也面临苛捐杂税,也要担负徭役,但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戏本子里打仗打得热闹,是汉人扫平边疆多么扬眉吐气。


    虽然《三国演义》还没写出来,但三国已经是戏台子上的常客。百姓在戏台子下拍着手看热闹,没人叹息三国混战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在百姓眼里,卫青和霍去病攻打匈奴,与看三国故事差不多。


    于是,在士大夫和老百姓的眼里,赵暾命人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


    在士大夫眼中,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是在给如今民间“甚嚣尘上”的大复仇言论降温。


    昔日汉武帝也是秉承大复仇主义,要对匈奴复仇。


    虽然有卫青和霍去病,汉武帝取得了一时的成果。但等将星陨落,匈奴也已经臣服,汉武帝却不停手,还想获得更大的功绩。


    那些只知道奉承汉武帝的庸人们搜刮民脂民膏,组建大军出征塞北,不仅连连打败仗,没能完成汉武帝开疆扩土的愿望,还差点将汉朝推入灭亡深渊。


    还好汉武帝晚年醒悟,才没有酿成大错。


    这个故事里,卫家人是主角。


    卫青身为常胜不败的大将军,却不支持汉武帝继续征战。


    卫太子更是常劝汉武帝停止用兵,休养生息,以至于和汉武帝父子生隙,被奸人窥到机会。


    后来力挽狂澜的,也是卫太子的血脉。仿佛冥冥之中的天意认定,当年卫太子劝说汉武帝止兵戈是正确的。


    士大夫获取关键词:别复仇!止兵戈!


    而在百姓眼中,打得好!打得妙!西夏和契丹都该死!我们有了“卫青”和“霍去病”,一定也能扬眉吐气!


    等把西夏和契丹人都打服了,岁币不用给了,税费也能降低,我们大宋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啦!


    对了,狄家有没有好女儿?


    狄家女如果当了皇后,我们岂不是能预定一个“汉宣帝”?那我宋就预定两三代的明君啦!


    后来不知道谁,把曹佑也扯了进去。


    卫青是卫皇后的弟弟,曹佑是曹皇后的弟弟。


    卫青是厉害的大将军,曹佑千骑破万军。


    那曹佑岂不也是卫青!


    我们当今圣上已经有了卫青,难道暾儿是那个可怜的卫太子转世?


    咦,怪不得圣上对暾儿……


    老百姓打了自己嘴巴一下,不可说不可说。


    赵暾没想到言论会发展到这一步。


    当范仲淹问他的时候,他的茫然无措愤怒郁闷丝毫不作伪。


    范仲淹问道:“你不知道此事?”


    赵暾使劲摇头。


    他疯了才让赵祯去碰瓷汉武帝。


    赵暾明明是自己对标汉武帝,说狄青和狄诤是他的卫青霍去病。为什么最后成了汉武帝的变成了赵祯?


    太生气了,赵暾从未如此生气过。


    我才是汉武帝!他不是!不是!!


    但显然百姓都认为,赵暾不会是汉武帝。


    无论秦皇汉武在后世名声多好,在封建时代的老百姓眼中,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暾儿多好的孩子啊,怎么会是暴君呢?


    你看那个死得极惨的卫太子就极好,劝暴君怜惜民力,简直和暾儿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赵暾深呼吸。


    赵暾深呼吸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愤怒。


    太可恶了!不要胡说八道!


    范仲淹看着赵暾愤怒得眼睛都要冒火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查错了。


    不对啊,那故事明显是出自暾儿的手笔,怎么会不是暾儿呢?


    范仲淹道:“故事不是你写的?”


    赵暾摇头:“我哪有空写?不过我确实授意宣传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一边是告知百官我不会好大喜功,一边是提前为狄家刷刷名声。陛下一意孤行后,别牵连狄家。”


    赵暾深吸一口气,愤怒道:“我从没说过我是惨死的卫太子!我明明说我是汉武帝!”


    赵暾虽然没告知范仲淹就干了“坏事”,但干了“坏事”后,他不会瞒着夫子。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就气这个?你竟然想当汉武帝?”


    赵暾再次摇头:“我就是我,不是汉武帝。但百姓怎么能将他和汉武帝相提并论!而且我不是惨死的卫太子!”


    范仲淹听赵暾叽哩咕噜翻来覆去唠叨着同样的话,笑着揉了揉赵暾气鼓鼓的脑袋:“看来汉武帝在后世的名声不算差?”


    赵暾在愤怒之余为范仲淹解惑:“汉武帝开疆扩土,奠定了后世疆土的法理基础。他功在千秋,千秋之后的人自会记得他。但他过在当代,所以后世人不必学他。”


    解惑之后,赵暾继续骂骂咧咧。


    范仲淹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没有阻止赵暾发泄情绪。


    后世疆土的法理基础啊。确实,大宋不也想收复汉唐故土吗?


    只要暾儿眼中看得见百姓,他就不会成为汉武帝。范仲淹很安心。


    范仲淹问道:“你同意与狄家结亲?”


    赵暾又在愤怒之余抽空回答:“嗯,夫子知道的,家世地位于我不重要。虽然我不会将狄家扯入漩涡,但陛下若是已经确定,那我把狄家从漩涡拉出来即可。狄家知根知底,人口单薄,环境单纯,对我而言其实很合适。”


    范仲淹颔首:“你喜欢即可。”


    虽然范仲淹对狄家家世不太满意,但狄青和狄诤争气,赵暾又不排斥,那家世简单些也不错。


    范仲淹问道:“你可见过狄青的女儿?”


    赵暾点头:“见过。蹑手蹑脚偷看我的模样挺好笑的。”


    范仲淹莞尔。既然暾儿见过狄家女儿,那就更好了。


    他一直希望赵暾在大宋建立许多联系。甚至赵暾喜欢奢靡也没关系,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愿意留下。


    赵暾仍旧没有任何奢靡的爱好,但似乎对未来妻子有些期待。


    有期待就好啊。


    范仲淹轻笑道:“暾儿放心,你的妻子,不会有人侮辱。士大夫怎能辱人妻女?你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无须将精力放在琐事上。我会说服百官。”


    赵暾停下骂骂咧咧,神情有些别扭:“夫子要帮我吗?”


    范仲淹拍了拍赵暾的脑袋:“夫子当然帮你。”


    赵暾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也弯了弯,仿佛讨到糖的小孩儿般:“嗯。”


    范仲淹离开前,问赵暾道:“暾儿,你想当怎样的皇帝?”


    赵暾想了想,以《礼记》回答。


    范仲淹听完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仿佛年轻了十岁。


    赵暾负手目送夫子离开,转身离去。


    ……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礼记·祭法第二十三》


    ……


    确实,不能将精力浪费在琐事上。他要忙碌的事,还太多太多了。


    赵暾将民间言论告知赵祯:“你想选勋贵也可,想选狄青的女儿也行。早点做决定,不要将朝臣的精力浪费在小事上。我与你不一样,前朝有无数的事要忙碌,我没空关注后宫。你随意定。”


    赵祯得知自己被骂作汉武帝,气得满脸通红:“你就不怕我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赵暾乐道:“好啊,你当我愿意来?我都说了你命中无子,宋朝七十多年后就要灭亡。你列祖列宗跪着求我来救宋朝。你当我乐意来啊。你如果主动放弃,那就不是我不守承诺,你列祖列宗也怪不得我。”


    赵暾乐完后,把奏疏往赵祯面前一放:“别废话了,赶紧干活!”


    赵祯:“……你胡说,大宋怎么会……”


    赵暾瞥了赵祯一眼:“你爱信不信。”


    赵祯开始胡言乱语了。


    赵暾乐得不行,就着赵祯的胡言乱语当背景白噪音,批改奏疏。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碎碎念:


    以礼法施恩于百姓,为国家之事勤劳至死,因功劳安定国家,能够抵御重大灾害,能够捍卫重大祸患的人,就应该受到祭祀。


    ——《礼记》


    我们老祖宗的思想,胜过现代无数国家了。


    第146章 娶妻非博弈


    赵暾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赵祯就畏惧了。


    赵暾知道自己这样确实挺吓人。


    智多近妖是贬义词,他现在呈现给赵祯看的,就是这贬义的智多近妖模样。


    如果赵祯还能从床上爬起来, 他虽然仍旧可能害怕, 但会做点什么来安抚他的惧意。


    可赵祯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他想废太子……哦,他不想废了。


    他真的害怕大宋即将灭亡,真的担心赵暾是他列祖列宗求来的救国皇帝。


    赵祯心里可能已经有点相信了。


    谁家正常人会把“你赵家列祖列宗”挂在嘴边啊!


    赵祯很想将这件事告诉曹皇后。


    他看着赵暾在他面前仿佛神魔般冷漠, 对曹皇后却有小儿痴态,更觉毛骨悚然。


    在赵祯眼中,赵暾就是披着小儿皮的不知道啥玩意儿, 偏偏哄得其他人真以为他是什么心系百姓的神童娇儿。


    赵祯有心想告诉曹皇后,此人只是借曹皇后的腹而生, 并非曹皇后真正的孩儿。


    话到了嘴边, 他不敢言。


    当范仲淹对赵暾赞不绝口,赵祯也想告知他最信任的范仲淹。


    他也不敢言。


    他害怕刺激到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也害怕那怪物所说的话是真的。


    赵祯再次病倒,不再处理政务。


    他让赵暾独断一切政务,不要再来打扰他养病。太子妃之事,也由曹皇后决定。


    赵暾目的达到, 让宫中妃嫔好好伺候赵祯。


    赵暾慢悠悠道:“张贵妃,陛下最爱重你, 还是由你决定谁来照顾陛下。”


    张贵妃惊恐地应下,心里慌乱无可附加。


    太子已经独揽大权,即将选定太子妃。陛下的身体却越来越弱, 似乎只要太子不死, 今后储位几乎不可能更改。


    那她该如何是好?


    张贵妃了解曹皇后。


    曹皇后是一位将礼仪道德写进了骨子里的迂腐妇人。即使曹皇后成了太后, 她顶多冷落自己, 不会过分报复自己。


    她最可能的下场,是被曹皇后打发去给皇帝守陵。


    可张贵妃好不容易享受到荣华富贵,怎么甘于后半生清贫?


    不行,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想出办法。


    她必须要有一个儿子!


    张贵妃盯着自己的妹妹和侄女,眼含期待。


    她的表情落在了赵暾眼中。


    张贵妃的情绪简单好懂,所以在看腻了勾心斗角的赵祯眼中,张贵妃如清水芙蓉一般,最最令他轻松。


    赵祯都能看懂她,别的人更是一眼就懂。


    赵暾没把张贵妃的谋划放在心上。


    他只是告诉小张郡君,契约达成,不必再冒险了。


    赵暾道:“你若想离宫,我会给你和你的侄女大笔赏赐,以为陛下祈福的名义把你送出宫;若你无处可去,就留在母亲身边当女官。”


    小张郡君的活干得很好。


    她不仅做到了赵暾的要求,还主动为赵暾搜集宫中信息,将张贵妃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虽然赵暾没要求她,她所搜集的讯息对赵暾也没什么用,但赵暾见她很努力,愿意给她更多选择。


    张郡君只想出宫。她希望自己和母亲能彻底有新的生活。


    赵暾想了想,道:“你们的新户籍我会办好。你们去成都生活吧,那里既较为富裕,又较为闭塞,不会有人认出你们。我再多给你点钱。”


    张郡君谢绝了赵暾多给钱的好意:“母亲获得的赏赐,足以让我们家过上富豪生活。”


    赵暾便不再多言。


    赵暾给她们选成都定居,其实是因为对后世谣言的恶趣味。


    因文彦博平叛立功,回朝为相时,正好遇见庆历宫变。虽然在处置庆历宫变时,文彦博装背景板,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后来他被弹劾给张贵妃送了蜀锦,才升任昭文馆大学士,就被南宋人造了谣。


    谣言说张贵妃之父是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的幕僚,文彦博认了张贵妃当义女。文彦博能当参知政事,就是张贵妃吹的耳边风。文彦博就是张贵妃在朝中的势力。


    先不提张贵妃一家是河南人,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张贵妃已经入宫,她父亲都已死多年,实在是不能诈尸给文彦博当幕僚;文彦博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张贵妃还是张美人。他也实在是不用讨好一个小小的美人。


    但谣言很有趣,赵暾就让张家母女去成都定居了。


    等文彦博归朝,赵暾会问文彦博这个谣言有没有趣,想来文彦博也会说有趣的。


    文彦博现在在哪?


    赵暾问了一句,得知文彦博在河南当知州。


    赵暾不满道:“有宰执之才的人,要么入朝要么戍边,在河南干什么?享福吗?太浪费了。”


    宰执们:“……”


    范仲淹干咳了几声。


    赵暾一时失言,换了个说法:“文相公才华和品德都十分高尚,应该重用。”


    庞籍阴阳怪气道:“那他戍边还是入朝?”


    夏竦忙道:“包拯……包希仁出使西夏,狄汉臣在西北少个帮手,让文彦博去西北!”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理直气壮道:“西夏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文彦博能文能武,曾以军功拜相,很适合承担重责。”


    庞籍心里道,你推荐的话听起来很认真,但你如果不直呼文彦博的姓名,而是称呼他一声宽夫,我就信了。


    不过夏竦虽然心思不纯,推荐文彦博的理由却无可挑剔。


    赵暾便给文彦博加忠武军节度使,移陕西路。


    因西北战事稍定,狄青身上的安抚使、招讨使、经略使三个职位被拆开。狄青仍旧为招讨使和经略使,安抚使由文彦博担任。


    赵暾将尹洙召回朝。


    尹洙身体不好。在西北救急之后,他该回京城养身体了。


    尹洙却写信拒绝,希望继续留在西北战场。


    他终于看见了彻底战胜西夏的曙光,怎么能离开?他一生沉浮都与宋夏边境息息相关,愿意埋骨于此。


    赵暾看到尹洙的回信,心头泛起如被针扎的细密疼痛。


    他面无表情地批复,“准”。


    尹洙继续留在西北,担任狄青副手,协助狄青统领陕西路军事。


    因狄青战胜西夏,将宋夏之间的争议地点收归宋朝实控,陕西路范围过大,赵暾准备拆分陕西路。


    庆历年间,陕西路已经分成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泾原五路军事防区,称“陕西五路”,但还没有正式建立新的行政区划。


    赵暾命尹洙和文彦博勘定领土,从陕西路中划出一部分,成立新的路。


    文彦博得到自己升官的诏令后,揉了揉眼睛。


    他贬在外地多年,曹暾都变赵暾了?


    变赵暾就变吧,诏令都由监国太子发布了?陛下呢?又因为沉迷后宫不豫啦?


    “算了,升官了就好。”文彦博乐呵呵地收拾行李。


    去陕西好啊,陕西正有立功的机会。


    既然太子已经归位,他不用担心卷入储位之争祸及家族和身后名,现在就该汲汲钻营,准备回朝啰。


    听说夏竦又当上了枢密副使?


    那个“副”字,怎么就去不掉呢。


    文彦博想起那个明明最担得起奸相的称呼,却在太子骂奸相时脚底抹油跑路成功的昔日同僚,嘴角怎么也降不下去。


    枢密副使,该!


    尹洙得到诏书的时候,还得到了赵暾骂他的私人书信。


    范仲淹也写信斥责他。


    写什么马革裹尸病骨埋边疆?暾儿难过极了!你那些表忠心的话不必对暾儿说,只要说你能活着回来就成!


    尹洙哭笑不得。范希文怎么说得他像说虚伪话的小人似的。


    罢了罢了,是我之错,让暾儿难过了。


    尹洙重新写信,告诉赵暾他的身体很好,所以才想继续留在陕西建功立业。待他功成名就,也是很想回朝入两府的。


    狄青惶恐地来寻尹洙:“尹公,你给殿下写了什么?殿下都来骂我了。”


    尹洙白了狄青一眼:“你比我只小七岁,还是我上峰,我当不得你一声‘公’。记不住我的字吗?”


    狄青支支吾吾,小声叫了一声“尹师鲁”。


    尹洙伸手,从狄青手中接过赵暾的信。


    赵暾埋怨狄青没有照顾好“鲁夫子”,鲁夫子都说他病啦!要病死在宋夏边境啦!你身为狄诤的爹爹,狄诤离开后,你就该替你儿子的工作,照顾好鲁夫子!狄诤说他在陕西的时候,鲁夫子的身体可好了。


    尹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暾儿啊暾儿,还是那副孩童脾气呢。


    “行了行了,是我的错,我这就写信给殿下,替你澄清。”尹洙笑道,“文彦博虽然品德一般,只比夏竦稍好一点,但他的本事比夏竦强,也比夏竦稳重,你与他共事不用担忧。”


    狄青讪笑道:“我不担忧。”


    尹洙道:“那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为何?”


    狄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心中担忧告知了尹洙:“殿下说,嘉善……就是我女儿狄誐,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尹洙毫不犹豫道:“是陛下想。”


    狄青垂下脑袋,心情复杂。


    尹洙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暾儿重感情,他绝不会让弃疾为难。如果真的不能更改,他会想办法抹掉对狄家不好的影响。”


    尹洙说完,笑了笑:“暾儿,真的极重感情。”


    ……


    狄诤不解:“你折腾了那么多事,陛下已经不敢再擅自决定你的太子妃人选,你还选我家干什么?”


    结束一日工作,趴在躺椅上躺尸的赵暾翻了个身,晒着还未落尽的夕阳,两眼无神道:“我折腾了那么多事,就是不让选狄家女为太子妃,成为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博弈。娶你妹妹为妻,是我选的,我娘定的,百官认可的。懂?”


    狄诤沉默了良久。


    在赵暾晒着夕阳快睡着时,才听见他的回答。


    “哦。”


    作者有话说:


    三更,44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10章。


    第147章 父兄真厉害


    狄青回家时, 在家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才将脸上忐忑藏起来,迈步进门。


    进门时, 他就听见狄誐叽叽喳喳, 仿佛欢快小鸟般的笑声。


    狄青心头一酸, 如上战场一样,将不安和彷徨牢牢锁在心底。


    他出现在女儿面前时,一直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父亲。


    “嘉善, 我在门外就能听见你的笑声。”狄青取笑道。


    狄誐捂住嘴:“那我不笑了。”


    狄青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让你别笑,让你小声些,别让人听见后, 以为我们家得意猖狂。”


    狄青在狄誐年岁稍长后,就很少与女儿身体接触。


    当狄诤从京城传来消息后, 狄青一反常态, 总爱揉揉女儿的脑袋。


    狄誐每次被父亲揉脑袋,本就灿烂的笑意会更加灿烂,仿佛整张小脸都在闪闪发光。


    狄誐带着鼻音撒娇道:“我才不会呢。我不出门,只在家里笑。”


    虽然之前说不笑了,但狄誐眼中的笑意一直都在忽闪忽闪。


    狄誐这几日快乐得轻飘飘的, 快飞起来了。


    前几日,父亲告诉他, 因为父亲和哥哥立了好大好大的功劳,咱们家变得超级超级厉害,嘉善你也有资格进入太子妃候选名单了。


    狄誐:“哇哦!”


    她脑海里好像炸开了好多花花, 当即蹦到了父亲怀里:“爹爹, 你好厉害!”


    狄青还没回过神。


    狄誐松开爹爹, 开始原地转圈圈, 转得狄青眼睛都快花了。


    狄青干咳一声:“只是候选。”


    狄誐继续转圈圈。


    候选又怎么了?候选也能离心上人更近一步!


    狄誐自相国寺那一眼,眼中心里就存了一个清冷的人影。


    当年岁渐长,仰慕变成情窦初开时,狄誐早已经知道曹暾是太子,小女儿家那青涩情意就只能锁在心底。


    她也不难过。


    娘亲说了,这年头谁不仰慕个王孙公子?谁又能嫁给王孙公子?


    不说王孙公子,就是他们家二哥,走在路上总被人砸荷包,上街都要戴着纱帽。


    想嫁给你二哥为正妻,光明正大站在你二哥身旁,炫耀你二哥是她丈夫的女子,能绕延州城的城墙好几圈,那你二哥的正妻不也只能有一位?


    仰慕是一回事,嫁人是另一回事。


    可人生中,如果有个仰慕的人,一辈子也算有个乐趣。何况曹小公子这样厉害的人,将来和丈夫相处出了感情,她对曹小公子的青涩情意退回了仰慕,她和丈夫说不准能一同聊聊对曹小公子的仰慕之情呢。


    狄誐认为娘亲说得对。


    或许太子殿下娶妃时她会心碎,但心碎之后,她仍旧会为仰慕一个人而快乐。


    喜欢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就是很快乐啊。看着他越发熠熠生辉,狄誐都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现在,爹爹告诉她,我们家变厉害了,你可以不用止步在不打扰心上人生活的仰慕,更进一步也是有可能的。


    哇哦!


    “爹爹娘娘,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好多好多的好事,这辈子老天才让我事事如意、样样顺心!”


    狄誐幸福地蹦蹦跳跳。


    大哥狄谘和二哥狄咏纷纷夸赞妹妹。


    是的,我们家的嘉善就是讨老天喜欢,以后也会事事如意、样样顺心!


    狄誐叉着腰,小下巴都要仰得和地面平行了。


    天啦,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好运的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我爹爹和哥哥这么好的爹爹和哥哥!


    我喜欢太子殿下,爹爹和哥哥也能努力建功立业,让我能进入太子妃候选。


    我就问,谁家爹爹和哥哥有我的爹爹和哥哥厉害!


    大哥狄谘和二哥狄咏还在那傻乐傻乐地鼓掌。


    没错,我们家的爹爹和弃疾就是最厉害的。


    “二弟你也厉害。”


    “大哥你也辛苦了。没有大哥,我和弃疾就不能安心立功。”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我最厉害的哥哥们。”狄誐不顾男女之别,挨个和哥哥们抱抱,然后钻进了母亲怀里,“娘娘!”


    魏夫人笑着拍了拍狄誐的背,得意扬扬。


    是的,她男人就是厉害。


    我眼光真好!


    家里一片欢声笑语,只有狄青强颜欢笑。


    狄诤信中所写的事,可让狄青一点都笑不出来。


    狄诤说,他本想回来亲口告知父亲京中诡谲风云,但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说会处理,让父亲不用担心,所以他就先写信,让父亲做好心理准备。


    狄诤原不敢在信中写太多关于皇帝的事。赵暾回京,能通过朝廷渠道为狄诤递家书,狄诤便能放心写了。


    他将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都写在了信中,狄家就是卷入了其中的可怜人。


    如果太子不是赵暾,恐怕狄家和太子就要生出间隙了。


    狄青看得心惊胆战。


    他都在想,是赶紧给女儿找个人嫁了,还是干脆让女儿假装病逝换个身份?但他很快醒悟,不能这样做。


    皇权至上,皇帝已经漏出风声,可能会择狄家女入太子府邸,即使朝廷没有正式下诏,狄家女也只能在家候着。


    狄青做出任何违背皇家意愿的事,都是不忠诚。


    若是文臣,可能只是会贬谪。但武将不忠诚,对他、对家人都是致命的。


    当年曹家正值鼎盛,还不是得负债送曹皇后入宫?


    那些被陛下听到了美名的年幼官宦女子,还不是得乖乖离别父母?


    狄青已经读了许多史书,知道不说现在已经没有凌驾于皇家世家之上的世家,就是以前的世家,也不能忤逆实权皇帝。


    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司马家的公主要嫁王献之,王献之自残也不能阻止。


    唐太宗后宫中,世家望族出身的低等嫔妃有好几位。


    那为太子求娶郑家女失败,感慨“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的唐文宗,只是用这句话来挽救自己的尊严。


    实际上郑丞相拒绝唐文宗,是因为唐文宗求亲的前一年甘露之变夺权失败,支持唐文宗的一千多位官员被宦官杀死,唐文宗感叹自己还不如汉献帝。太子之位已经名存实亡,无人愿意嫁女与太子同死。


    果然,唐文宗一死,掌权的宦官就废了太子李成美。


    假死不可能不留痕迹,贸然嫁女也不会有人敢娶,这拒绝会众人皆知。只要皇帝不是傀儡皇帝,只要太子真的就是下一任皇帝。谁敢连太子妃之位都“嫌弃”,包括那女子在内的拒亲全家人,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尤其他还是武将,陛下一手从行伍提拔出来的心腹武将。


    无论是从世道还是从本心,狄青都不能拒绝陛下的“好意”。


    “虽说如此,但暾弟是不同的。父亲只管放心,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朝中声音吓到即可。暾弟说他会解决。”


    太子殿下啊……狄青心里很是难受。


    按照忠义,他应该站在陛下这一边,可他又难免偏向太子殿下。


    唉,想那么多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


    狄青按照狄诤的建议,先将事情透露给家人,直说他们立了功劳,所以被皇帝当作勋贵看待。


    总之,不能露出任何不满。


    哪怕是反对狄家成为后族的百官,也是见不得狄家狂妄到连太子妃之位都瞧不上。狄家必须全心全意表现出欢喜。


    狄青还想着怎么让家人装一装。


    哪还需要装啊!全家只有他一个人在发愁!


    哪怕狄青将狄诤的信给夫人看了,魏夫人也是满脸笑容,不见担忧。


    魏夫人为丈夫揉了揉眉间,笑着道:“弃疾不是说了吗?相信太子殿下。”


    狄青幽幽道:“你就这么信他?”


    魏夫人叉腰:“那不然呢?你说太子殿下所做哪一件事不让人信服?”


    狄青想了想,还真没有。


    魏夫人笑道:“这事就别告诉儿女了。老大老二是傻的,装不出来若无其事的模样。嘉善正高兴着,别泼她凉水。为儿女遮风挡雨,不就是你这做父亲该做的事?这愁啊,你自己担着。”


    狄青发愁道:“不告诉嘉善真的没关系?外界那么多非议……”


    魏夫人摇头,打断道:“你信我的。皇家夫妻也是夫妻,只要夫妻感情好,就能关上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宫门也就是大一点的家门,没区别。外界风风雨雨,吹不破家门。我看暾儿心里装的事太多,我们家的嘉善心里想少一些,两人过得才更轻松。”


    狄青犹豫不定。


    魏夫人轻轻靠在狄青肩头:“何况嘉善想太多有用吗?外朝的事,该你和她的哥哥们努力。她再愁眉苦脸也没用,只能白白折磨自己。”


    狄青叹了口气,拥住妻子,道:“夫人说得对。嘉善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嫁给心仪的人,外面的风雨,狄家的男人来为她挡。”


    魏夫人倚在丈夫怀里,不再年轻的双目中仍旧与年轻一样,满溢着对良人的仰慕和爱意。


    她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魏夫人想,女儿的眼光一定随自己。


    ……


    狄诤将父亲写给他的信交给赵暾:“我就说,她肯定会闹腾极了。”


    狄青完全没料到,儿子居然是赵暾“内应”。狄诤让狄青将家中反应细细写在信中,他一拿到,就转手交给赵暾。


    赵暾抚摸着信纸。


    狄青的语气难掩抱怨和疲惫,但狄家女儿的热闹仍旧仿佛透纸而出。


    如狄诤所言,那真是个极其活泼可爱的女孩。


    她的小字是“嘉善”吧。人如其字。


    狄诤开玩笑道:“我妹妹这么开心,你的太子妃之位可别不小心给了别人。那我们就做不得朋友,只能做君臣了。”


    赵暾白了狄诤一眼:“哪会有‘不小心’?所谓‘不小心’都是无能的借口。”


    “是是是,暾弟最厉害。”狄诤笑道。


    赵暾将信没收。


    今日他正不高兴,这封信让他回了一点血,可以让他继续处理讨厌的政务。


    西夏使臣到来,趾高气昂命令宋朝送回没藏讹庞,并补偿西夏的损失。


    几年前辽国战胜西夏,西夏赶紧称臣纳贡,每年都要送去马匹。


    如今宋朝战胜西夏,西夏竟然还能趾高气扬?


    更让赵暾愤怒的是,西夏使臣一傲气,群臣竟有一半人身段软了下来。


    一场胜利并不能打消他们对西夏的恐惧,仿佛西夏只要再打来,宋朝就不能抵挡。


    趁着西夏人没发怒,没有举全国之兵攻打我朝,赶紧和谈啊殿下!


    而类似韩维那种道德不道德的言论更是甚嚣尘上,几乎成了民间士大夫的主流声音。


    “大宋道德论”本就是宋朝自太宗朝以来的主流声音。


    即使宰执团很坚定地支持赵暾,即使早就知道大宋主流思想就是这副鬼样子,赵暾还是难掩疲惫。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


    第148章 任重而道远


    宋朝对外战争处于劣势了五六十年。这一代人, 几乎都是在宋朝不可能完全战胜外敌的氛围中长大。


    在宋人眼中,即使有片刻胜利,只要敌人死磕, 死的一定是大宋。


    所以朝堂不是有一两个甚至一二十个“和谈派”, 而是整个社会的风气就偏向怯懦。


    赵暾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


    一两场胜利不能重塑宋人的信心, 只有一场彻底的灭国战争,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心。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拥有了英明且坚定的皇帝、宰相、将军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国力, 是后勤和练兵。


    赵暾问道:“弃疾,你说大宋要再休养生息多少年,才能出举国之兵进攻西夏?”


    狄诤道:“边疆政策不变, 国内无大灾,有父亲、我和佑三练兵, 也至少需十年。”


    至少……


    赵暾深呼吸了几下, 苦笑道:“汉武帝有文景两代皇帝积攒家底,我只能自己积攒家底啊。”


    太祖太宗皇帝积攒了一些家底;真宗皇帝后期大兴土木花了不少,之后休养生息倒也赚回来了一些;可仁宗朝的天灾兵祸,虽然君臣勉强将统治稳固住,国库内库都濒临耗尽。


    他清点国库私库, 供自己奢靡生活没问题,但想要主动出兵, 绝无可能。


    宋神宗启用王安石,才敛够钱财攻打西夏,却因君臣皆不知兵败得很难看。


    他如果想要主动出兵, 敛财新政必不可少。


    封建王朝的基层执行力十分堪忧。王朝中期阶级已经稳固, 再好的政策, 负担也只会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只要他想敛财, 一定会有许多底层百姓家破人亡,成为流民。


    那时天下必定生乱。


    他就要扛着国内的混乱,一举攻灭西夏,再休养生息。


    赵暾的计划做得很好,可行性似乎很高,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使众多百姓流离失所的压力,是否能承受住如今美名变成骂名的压力。


    或许哪一日他承受不住,就会满足现状,不再奢望能把宋朝变成大一统王朝,只要守好眼下的国土百姓即可。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赵暾道:“边将是否还是匪气十足?”


    狄诤点头:“即使父亲治军严格,但将领贪功贪婪的习气难以扭转。换一个宽和的将领,将领就会故态复萌。以宋军目前习气,守土还可,若转为主动进攻,必定会有人不听军令。”


    “嗯。”赵暾想起历史中宋军那贯穿宋朝始终一会儿贪功冒进,一会儿擅自不前的散漫习气,捏了捏眉间。


    任重道远。


    狄诤安慰道:“暾弟,你年少,十年不过弹指一挥。”


    赵暾睁开他的死鱼眼:“我经历的人生不过十多年,可没觉得弹指一挥,而是漫长得很。”


    狄诤语塞。


    赵暾叹了口气:“一想到我的人生就还有好多个十年,就好痛苦。”


    狄诤担忧道:“暾弟……”


    赵暾摇头:“无事,抱怨一声而已。以后你还会听到我时时抱怨,早点习惯。”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狄诤心里道。


    狄诤转移话题:“惇七等人成长后,暾弟会轻松很多。”


    赵暾道:“他们成长,也至少需要积累十年经验。十年……我还是先指望夫子和富先生吧。不过那之前……”


    赵暾把话咽了下去。


    他想说,赵祯该死了。这话对古代人刺激太大,还是藏在心中吧。


    赵暾生出这思想时,有些恍然。


    姓了这个“赵”,他真是每日都在改变。人命在他眼中的分量,越发淡薄了。


    若是现代人,即使心里再生气,也不会轻飘飘说出某人该死的话,并付诸实际。


    赵暾收起一瞬的恍惚,双眼重新覆上一层淡漠,如同笼罩着一层遮掩内心的浓雾。


    在宰执的支持下,赵暾按下所有希望和谈的折子不表。


    面对大臣哭诉陛下如何贤明,让赵暾向陛下学习时,赵暾一瞬幻视了史书中的宋神宗时期。


    宋仁宗在生前的名声并不是太好,大臣的谏书骂了他很多遍。


    只是旧党为了反对神宗新政,才捧出一位根本不存在的圣人皇帝,天天搁哪吹根本不存在的仁宗盛世。


    他还没新政,躺在病床上的赵祯都要被这群人捧成圣君了。


    赵暾想了许多反驳他们的话,最终一个字都懒得说。


    这群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吗?朝堂吵架和网络吵架没有区别,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试图讲道理,就落入自证陷阱。


    他只需要不理睬,就能让这群人自个儿跳着脚无能狂怒。


    不过这群人的声音还是有用的。


    当发现质疑他的人甚至传些他要弑君的谣言,以此骗廷杖时,赵暾大度地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都住进福宁殿。


    宰执本来轮流守在宫中。


    既然那群人连宰执都不信任了,赵暾就让那群人自己去守着赵祯。


    福宁殿很大,大不了打通铺。诸公既然担忧皇帝安危,应该不在乎住宿条件。


    赵暾还同意那群人随意面圣。


    为了“安抚质疑”,即使赵祯不能处理朝政,赵暾也让中书官员每日将发出的诏令一一念给赵祯听。


    无论赵祯是昏睡还是说胡话,他们都每日不停。


    质疑赵暾的人纷纷闭了嘴。


    都让他们自己守着皇帝了,那他们还质疑,岂不是说他们自己谋害皇帝?


    范仲淹劝说群臣道:“陛下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诸公既然已经看到陛下,就该离开了。”


    有些臣子离开,但仍旧有些臣子坚持要侍疾。


    他们不仅侍疾,还时常趴在赵祯耳边哭诉,说太子要亡国。


    范仲淹苦劝不听,还被他们打成奸佞。


    夏竦乐得不行:“你范希文也成奸佞了!”


    庞籍眉头紧皱:“该让殿下下诏,把那些人赶走。”


    范仲淹摇头:“我名声受些影响无所谓,但殿下不能。太子殿下自幼受委屈,好不容易恢复身份,一直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怎能被名声所累?”


    范仲淹便自己承担责任,等赵祯偶尔一清醒,立刻呈上拟定好的诏书,请赵祯赶走那群人,并训斥他们污蔑太子名声。


    赵祯被范仲淹说服,不仅亲下诏令,还让人把他抬到朝堂上,结结巴巴地把群臣骂了一顿。


    范仲淹十分欣慰。陛下终于对太子殿下有慈父之心了。


    赵暾则十分遗憾。赵祯怕是完全被他吓到,怕死,也怕真的到了地下被祖宗责骂了。


    不过也罢,他没想过一次性成功。


    赵暾问群臣:“可以还我清白了吗?”


    质疑赵暾谋逆的大臣颤颤巍巍摘下自己的乌纱帽。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还有清醒的时候,并且已经站在了太子这边。


    他们想借陛下名义钳制太子的策略失败。


    赵暾对为首者道:“贾昌朝,当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就骂你拿百万百姓的性命打赌,畜生不如。今日我仍旧是同样的话。西夏为我朝臣属,犯边战败竟还敢得寸进尺。你为支持西夏,竟对外谣传我这个陛下独子谋逆,试图动摇我朝根基,你曾经为相,莫非是西夏人的相?真是畜生不如。”


    贾昌朝面色苍白,昂首想辩解。


    赵暾摆摆手,让人捂住贾昌朝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赵暾垂下眼眸:“陛下缠绵病榻,不能见血。我不杀你,只夺了你的官职和进士,你回家好好反省。”


    群臣皆叩首大呼太子殿下仁慈。


    范仲淹眼神欣慰。能忍得住愤怒,选择最适合的处置方式,暾儿处理政务越发娴熟了。


    赵暾道:“为免还有人趁机离间,今后由台谏与中书省官员一起,每日两人,于傍晚轮流为陛下讲解朝议。”


    只是晚上打扰皇帝一会儿,算不得影响皇帝休息。或许皇帝心里不安,也想掌握朝堂动向,太子殿下才会有此诏令。


    群臣叩首称是。范仲淹等宰执也无异议。


    赵暾对赵祯说起此事,赵祯也高兴地同意了,对赵暾的惧怕淡了一些。


    赵暾走出福宁殿,嘴角勾了一下。


    每晚的仙音已经停了,换成睡前听一大堆政务,赵祯当了多年皇帝,听完后不会不思索,不焦虑,恐怕晚上难以安眠。


    赵祯不杀士大夫,只是把士大夫调来调去。


    他也不是会弑父的恶人,不过是打扰一下赵祯的睡眠而已。


    亲父子。


    “武继隆。”


    “奴婢在。”


    赵暾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听人自称奴婢,换个自称。”


    内侍武继隆谄笑道:“内臣在。”


    赵暾对他点点头:“干得很好。”


    曾经与贾昌朝交往紧密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武继隆,满脸喜意。


    他在心里嗤笑。身为宦官,他的荣辱都系于皇帝身上。贾昌朝也真是好笑,竟然信他会为了贿赂而背弃未来皇帝。


    他年纪不小了,未来不知道能再活几年。比起大量带不走的钱财,他还是想留在禁中,能多享一日权力就多享一日权力。


    赵暾问道:“想出京立功吗?”


    武继隆神色一正:“内臣想!”


    赵暾道:“如果你不怕死,就去狄汉臣麾下。不要把自己当作内侍监军,将自己当成武将。”


    武继隆喜上眉梢:“谢殿下!谢殿下!内臣不怕死!”


    他在内侍省几乎干到头了,再大的功劳也不能让他有多大的晋升。


    他求的,只是名!


    狄汉臣身边,有的是得名的机会!


    赵暾对另一位内侍道:“张茂则,你想外放吗?”


    张茂则摇头,拱手道:“内臣愿在宫中照顾殿下。”


    赵暾应下:“好。你以后跟着我,将来辅佐太子妃。”


    张茂则也眉开眼笑。


    奖赏完功臣后,赵暾驱车去见没藏讹庞。


    晾了没藏讹庞这么久,没藏讹庞应该能听得进他的建议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二更。明天继续还债。


    第149章 博弈已结束


    没藏讹庞被押解进京后, 当赵暾还未回来时,赵祯对其十分礼遇,赐予了许多仆从, 宰执时常去劝说他。


    没藏讹庞表现得十分倨傲, 对生活挑三拣四, 仿佛不是被俘虏,而是被邀请来作客,还是恶客。


    赵暾回京后, 将没藏讹庞移到瑞圣园囚禁,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赵暾给了没藏讹庞一处小院,每日派人送来饭食和换洗的衣物, 打扫卫生,但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与没藏讹庞说话。


    如果没藏讹庞砸东西, 赵暾就不再给他补上新的装饰品, 日用品全部换成砸不坏的;


    如果没藏讹庞要绝食,赵暾也不管,只每日继续给他送食物;


    没藏讹庞憋不住了,要与宋朝谈判,赵暾就当没听见。


    范仲淹担心没藏讹庞自杀, 赵暾摇头道:“他是很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的人,绝不会放弃回国的希望;没藏太后很愚蠢, 不能带领没藏家族。他不回西夏,没藏家族就要衰落。蛮夷的家族衰落,就是全族覆灭。是以他绝不敢死。”


    如赵暾所言, 没藏讹庞只绝食了一日, 就不敢再绝食。


    范仲淹高高兴兴地将没藏讹庞交给了赵暾, 不再操心没藏讹庞的事。


    夏竦支持赵暾的一切举动。梁适在不涉及大局的时候不会和赵暾唱反调。


    有三位宰执都支持赵暾, 庞籍和王尧臣虽有些异议,也只能任由赵暾行事。


    庞籍是希望每日都派人劝说没藏讹庞;王尧臣是担心没藏讹庞死在大宋。他们对赵暾强硬对待没藏讹庞都没有意见,只是有点担心赵暾把没藏讹庞晾在一旁,会拖慢和西夏的新停战协议。


    王尧臣见没藏讹庞确实不打算寻死,异议就没了。


    庞籍寻到赵暾,道:“殿下,你以前最厌恶朝堂行事太慢。”


    赵暾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庞籍注视了赵暾一会儿,道:“你对他和没藏家族很了解?”


    赵暾点头。


    庞籍道:“我信你一次。”


    赵暾有些无奈。庞籍的脾气真是坏。你这语气是对着太子语气吗?


    不过赵暾懒得和庞籍计较,就又点点头。


    轮到庞籍无语了。


    他故意失礼,想让太子与他争执,看出太子的本性。这……太子平日里一副暴君模样,怎么私下一点脾气都没有?


    皇帝也会纵容臣子的脾气,但皇帝只是强忍着,不悦的表情还是很明显的。


    人非草木,即使能忍下一些事,但心情波动总是该有的。


    太子殿下却不一样。他是真的无所谓臣子的态度。无论是谄媚还是失礼,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意臣子是否努力做事。


    庞籍想到书中所写的圣人君王。圣人君王至公无私。他们只关注朝政,没有私人感情。


    这是不可能的。是人,就会有私情。


    看着赵暾那除了朝务万事不上心的神情,庞籍心里十分挫败,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赵暾仍旧庞籍说什么,他就点头回应,仿佛寻常乖巧孩童。不管以后他如何做,反正庞籍的劝谏,他都“对对对”。


    庞籍气得拂袖而去。


    赵暾叹了口气。庞籍很好用,就是脾气太大。希望庞籍能收敛一点脾气,他无所谓,只是怕庞籍生病,影响干活效率。


    因庞籍脾气最大,赵暾来见没藏讹庞时,派人把庞籍从宫里请来。


    庞籍将手边政务丢开,立刻登车前来。


    庞籍道:“刀磨锋利了?”


    赵暾点头。


    庞籍问道:“你要达成什么目的?与他结盟?”


    赵暾摇头:“我只是吓唬他,让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西夏国内,给我朝留下至少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没藏讹庞不是个好的统治者,西夏会在他的统治下越来越弱。倒是……”


    庞籍问道:“倒是什么?”


    赵暾道:“没什么。”他本想说倒是李谅祚是个劲敌。


    赵暾无所谓和谁透露未来,不过小叔叔阻止了他。


    知晓未来是一张大牌,底牌越少的人知道越好。除非别人不支持他,他再用这张牌说服别人。如果已经支持,就没必要掀开自己的底牌。


    赵暾如果是想说一说未来的事,减轻心底压力,可以和曹佑、狄诤说。


    否则,就等亲近之人致仕后再提。赵暾承诺过章得象和张士逊。


    好吧,承诺。赵暾只好放弃这个解压手段。


    庞籍知道赵暾心里藏了许多秘密。身为臣子,不该去挖掘君王心底的秘密。


    他转移话题,道:“臣需要做什么?”


    赵暾道:“发挥你的专长,狠狠嘲讽没藏讹庞,让他知道我朝确实不拿他当一回事,可以杀了他。”


    庞籍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好。”他已经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没藏讹庞许多日没和人说话,心理压力日益剧增。


    当他听闻太子殿下要亲自来时,松了一口气。


    赵暾年龄太小,没藏讹庞即使已经被俘虏,仍旧轻视赵暾。


    他以为自己被俘虏只是单纯运气差,正好遇见狄青父子那样的猛将。宋朝决策转向,他以为是范仲淹等人主导。


    一直被养在宫外的总角太子有什么本事?


    没藏讹庞被俘虏后,不知道外界消息,自然也不知道赵暾才是掌握大权的人。


    没藏讹庞装出嚣张跋扈的模样,准备等总角太子来时,把宋朝的总角太子吓破胆。


    狄诤为侍卫,陪同赵暾和庞籍来到没藏讹庞被幽禁的小院。


    他推开门,对赵暾道:“殿下,他就是没藏讹庞。”


    赵暾瞥了没藏讹庞一眼,无视没藏讹庞故意做出的狰狞模样,让人搬来椅子:“庞公,你也坐。”


    庞籍摇头:“殿下请坐。”


    他护在赵暾身侧,对没藏讹庞怒目而视:“一介俘虏,见到我朝太子殿下,为何不拜!”


    没藏讹庞嗤笑。


    赵暾对狄诤道:“去踹他膝盖。”


    狄诤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绷着脸,命人把没藏讹庞从凳子上拖起来,压在地上跪下。


    没藏讹庞破口大骂,朝着赵暾吐唾沫。


    赵暾离他老远,面前还有庞籍和狄诤挡着,对没藏讹庞的不讲卫生没做出什么反应。


    没藏讹庞骂他的,赵暾说自己的。


    “没藏太后,原为野利遇乞之妻……”


    赵暾语气平静地将没藏太后和没藏讹庞如何发家的事念了一遍。


    没藏氏与李元昊私通,生下一子李谅祚后藏于兄长没藏讹庞家中。


    没藏讹庞先撺掇太子宁令哥杀李元昊,又过河拆桥以谋逆罪处死太子宁令哥,说服西夏国内久掌兵权的诺移赏都等将领,撕毁李元昊立其弟的遗诏,立襁褓中的李谅祚为帝,从此执掌西夏朝政。


    蛮夷那父夺子妻、君夺臣妻的混乱关系让庞籍听得眉头直皱,看向蛮子没藏讹庞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暾背了一遍没藏讹庞的经历,不是为了鄙夷他。


    赵暾道:“你了解你的妹妹,没藏太后没有本事。你若死,没藏太后和李谅祚一双寡母稚童,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你没藏家也只剩覆灭一条路了。我朝这一战,确实不能让西夏伤筋动骨,但对你没藏家呢?”


    赵暾对狄诤点点头:“好了,我已说完,不用堵着他的嘴了。”


    没藏讹庞对赵暾吐唾沫时,狄诤就命人拿来破布把没藏讹庞的嘴堵住。


    狄诤取下没藏讹庞嘴里的布后,退回赵暾身边。


    没藏讹庞收起了故意装出的粗鲁模样。


    他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相较于他而言很是瘦小的少年太子,答非所问道:“你和他很熟悉?”


    没藏讹庞指着生擒自己的狄诤。


    赵暾道:“弃疾是我友人。”


    没藏讹庞道:“那狄青呢?”


    赵暾道:“我友人的父亲。”


    狄诤又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暾弟你非要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冷笑话吗!


    庞籍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虽然他对太子殿下有诸多不满,但他对“曹暾”和他的友人们好感颇深。


    没藏讹庞道:“你这些话真的是你想的,不是范仲淹教你的?”


    赵暾道:“范公乃是贤臣楷模,不会僭越。”


    没藏讹庞的脸皮抖了抖:“真是你在监国?你现在能做得了宋朝的主?”


    即使头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皇帝,赵暾也点头。


    没藏讹庞嗤笑道:“一介总角少年……”


    赵暾不再费口舌,命人拿来笔墨纸砚:“给没藏太后写信,命她下诏,停止向我朝索要岁币,并赠送马匹牛羊来赎你。至于多少赎金,你可以自己定。等没藏太后将诏令送来,你就可以回去了。我想你妹妹一定吓坏了。”


    纸张铺在了没藏讹庞面前。


    没藏讹庞静静地看着赵暾,没有动作。


    赵暾也安静地回看着没藏讹庞。


    两人对视良久,对视到没藏讹庞背后生出冷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所视,仿佛非人。


    没藏讹庞的视线艰难下移,落在了铺好的白纸上。


    “我写。”


    赵暾颔首,平静地等待没藏讹庞给自己写赎金。


    庞籍不敢置信。这、这就结束了?


    他的作用,就是最初进来的时候,训斥了没藏讹庞几句吗?


    庞籍看向赵暾,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如此顺利。


    赵暾看到庞籍的疑问,当着没藏讹庞的面,为庞籍解惑道:“这场博弈,在我见他时已经尘埃落定。我不过是来收获成果。这场博弈的对抗……”


    赵暾指着狄诤:“在战场上。”


    赵暾又指着没藏讹庞:“在西夏的反应上。”


    赵暾将手兜回袖口:“我军打赢了西夏;西夏使臣挑衅我朝,试图惹怒我朝,不愿没藏讹庞回朝。没藏讹庞没得选。”


    没藏讹庞执笔的手一顿后,落笔速度加快。


    作者有话说:


    吃个夜宵就写二更。


    第150章 强宋是何样


    没藏讹庞写完信后, 赵暾只确认没藏讹庞要求没藏太后与大宋讲和,无须大宋以后再给岁币之后,就将信递给狄诤。


    没藏讹庞写的赎金, 他看都没看。


    赎金再多, 敌不过大宋一次岁币。即使西夏给了大宋急需的骏马, 西夏人一定会将骏马阉割后送来,以防宋人配种。


    赵暾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


    没藏讹庞看着赵暾的背影, 心生惧意。


    这位宋太子头脑清楚,性格坚韧冷酷,简直不像个宋人。


    他还如此年少, 如果能顺利登基,若不英年早逝, 就能掌控大宋几十年。


    更可怕的是, 宋太子身边还有同样年少的猛将狄诤。


    “友人……”没藏讹庞想起赵暾提起狄诤那纯然信任的神态,“无事无事,他们还年少。待两人长大,一定会起间隙。”


    没藏讹庞希望赵暾英年早逝。


    他还希望赵暾和狄诤将来反目成仇。


    可他心里不得不惶恐不安,假如赵暾既不早逝, 也不和狄诤反目成仇呢?


    “西夏送来的赎金,分给此次参战的宋军全军。”赵暾道, “庞公,等赎金送来,劳烦你亲自去一趟, 与狄汉臣商议如何分配赏赐。”


    庞籍激动道:“臣听令!”


    赵暾对狄诤道:“弃疾, 告诉西军, 只要他们能打胜仗, 我自有办法给他们寻来赏赐。若他们贪功冒进导致失败,就人财皆失了。”


    狄诤道:“殿下,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若没有严苛的军令,他们仍旧会抱侥幸心理。”


    赵暾点头:“我知道。只是提前告知他们一声,免得我动刀子的时候,军队生变。”


    狄诤仍旧给赵暾泼冷水:“他们若不满,仍旧会生变。”


    赵暾瞥了狄诤一眼:“乌鸦嘴。到时我就派你去镇压。”


    狄诤拱手:“臣听令。”


    赵暾的视线在狄诤脸上不怀好意地移动。不是庞籍在这里,他高低得踹狄诤两脚。


    回中书省,告知同僚这个好消息时,庞籍不住地叹息:“太容易了。殿下的操作,臣完全看不懂。臣老了。”


    赵暾带庞籍来,除了属意庞籍去分配西夏人给的赎金之外,也是转变庞籍的思想。


    庞籍是比范仲淹更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范仲淹更执着的地方在官制,而不是边疆。


    他与范仲淹一内一外,正好掌控过渡期的朝堂。


    西夏递来新的停战协定,范仲淹就不能兼任东西相公了。赵暾将让庞籍任枢密使。


    不过庞籍太正直,他只能在赵祯死后上位。


    赵祯死前,还是让夏竦担任枢密使,或者圆夏竦的梦,再给夏竦拜一次相。


    赵暾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后的打算,开口道:“庞公不是看不懂,只是我朝对外太难打一次胜仗,所以不习惯这样的谈判。”


    狄诤扫了赵暾一眼。暾弟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戳心。


    庞籍脸色涨红,喃喃道:“这样吗?”


    赵暾道:“庞公熟读史书,汉使还是那些汉使,大汉弱势时,汉使被匈奴扣留几十年不得归家;大汉强盛时,汉使能左右西域诸国皇位更替。如我所言,两国谈判,战场结果出现后,结局就几乎已经决定。剩余的,只看当朝者是否有足够的本事,将战争的果实转化成实际的利益。”


    庞籍回忆他看过的史书,频频点头。


    赵暾道:“开疆扩土也一样。若开拓的疆土能转化成国力,就是帝王的功绩;若不能,便是帝王的罪业。所以,燕云十六州必须拿回来,河套平原也必须拿回来。”


    庞籍正色道:“殿下所言极是!”


    赵暾道:“如今朝臣最大的问题,是还没做好大宋已经强大的心理准备。道德是对国民的,不是对敌人的。太宗皇帝对外讲道德,只是打不过。如果打得过……”


    庞籍深呼吸,斩钉截铁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还以为这句话,需要他来说出口。原来,也有宋人一直想着这句话。


    赵暾:“是。”


    庞籍合上眼,整理自己今日受了太多刺激的心。


    大宋……强大的大宋……该是什么模样?


    庞籍问道:“殿下,你想当汉武帝吗?”


    赵暾摇头:“不想。我只想要汉武帝的文臣武将和儿孙。”


    庞籍愕然睁眼。


    狄诤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将脸撇到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赵暾将庞籍送回中书省,顺带告知范仲淹,自己要请几日假。


    赵暾理直气壮道:“小叔叔考会试,我要去陪他!”


    范仲淹莞尔:“去吧去吧。”


    赵暾带着狄诤昂首挺胸离开。小叔叔别怕,我来陪你了!


    赵暾离开后,梁适担忧道:“殿下与佑三太过亲密。”


    夏竦立刻骂道:“你这人什么心?殿下乃是佑三一手带大,你让殿下对佑三不亲密,难道要让殿下当个不孝不悌之人!”


    梁适愤怒道:“别胡言乱语!我只是担心佑三恃宠而骄!”


    夏竦继续骂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如果殿下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要说你自己恃宠而骄啊!佑三低调如此,建立了军功都不讨赏,一心走科举入朝堂。他生活俭朴,已经弱冠身边还没有暖床人。这么好的人,你还要诬蔑他。我看你就是个迫害忠良的奸臣!”


    梁适就担忧了一句,夏竦骂了一长串,堵得梁适哑口无言。


    范仲淹在夏竦骂完后,才打圆场道:“若佑三有不妥之举,你再弹劾不迟。”


    王尧臣转移话题:“佑三怎会还未娶妻?”


    夏竦挺起胸膛,好像曹佑是他家子弟似的:“那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照顾太子殿下!”


    王尧臣叹息道:“太子殿下对佑三亲近是理所当然的。”


    庞籍瞥了梁适一眼,道:“君王也是人,总会有偏爱的人。如果殿下偏爱的是曹佑,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倒也正好。范希文,曹佑还无字?”


    范仲淹颔首:“殿下想让我为佑三取字鹏举,取‘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之意。”


    寻常人的字一般和名同,但皇帝赐字不一样,多是表达对赐字者的品德、才华、功绩的赞赏,或是对赐字者的期许。


    赵暾还未登基,不好晚辈为长辈赐字。他又不愿意借赵祯之手给小叔叔赐字,就拜托范仲淹了。


    庞籍笑道:“曹佑二十来年籍籍无名,一出世就千骑破万军,确实是如大鹏展翅般,一飞冲天。这字极好。狄诤的字可也是由你取?”


    范仲淹摇头:“狄诤还年少,他的字可以由殿下亲自取。”


    庞籍想起赵暾在马车上的话:“狄诤小字就是弃疾,难道殿下想给狄诤取字去病?”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殿下说他懒惰,就给狄诤取字弃疾,沿用狄诤的小字了。”


    庞籍再次忍俊不禁:“那就是去病!”


    其余宰执纷纷失笑。连刚刚被夏竦骂了的梁适也不由露出笑容。


    梁适虽然担忧殿下对外戚荣宠太过,但抛开一切不谈,他对曹佑和狄诤是极为喜欢的。担忧外戚,也就是习惯性地私下担忧一下罢了。


    赵暾没有自夸的爱好。他将和没藏讹庞的交易讲得很简略。


    庞籍面对着赵暾的时候,总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背着赵暾时,他夸赞赵暾的话滔滔不绝。


    赵暾轻描淡写就让没藏讹庞汗流浃背,庞籍说得是红光满面,激动时手舞足蹈,极为欢喜。


    宰执们也纷纷拈须颔首,眼中俱是喜意。


    听到赵暾为庞籍解释的话后,宰执们又纷纷露出唏嘘神色。


    “强宋的使臣啊……”梁适极为不自在道,“只是一场胜利而已。”


    庞籍坚定道:“不是这只是一场胜利,而是这只是大宋对外胜利的开始!”


    范仲淹微笑着看着庞籍。


    庞籍最初对暾儿一些做法颇有微词,此刻已经极为偏向暾儿了。


    ……


    “小叔叔我回来啦!你明天就要会试了,紧张吗紧张吗!”赵暾一回家,就大喊大叫,半点没有在外面的清冷太子模样。


    狄诤在赵暾身后翻着白眼跟着。


    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枪,缓解紧张的心情。


    赵暾这一嗓子,他手一抖,木枪差点落地。


    和他对练的章惇眼睛一亮,手中长棍横扫。


    “哎哟!”


    赵暾止住脚步,捂住双眼。


    狄诤把章惇从地上拉起来。曹佑连连对着章惇道歉。


    曹佑一走神,见有攻击袭来,就条件反射朝着章惇下盘攻去,没有收住手。


    章惇揉着腿道:“我看我如果不能考上科举,一定是因为你嫉妒我,把我打残了!”


    曹佑不断道歉。


    赵暾睁大眼睛:“真的很痛?”


    章惇龇牙咧嘴:“非常痛!”


    赵暾轻踹。


    章惇:“嗷!”


    赵暾一个闪身,躲在曹佑身后。


    他悄悄探出脑袋:“看来真的很痛。”


    章惇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暾弟!你找打!”


    “我是太子,谁敢打我!”


    “我!”


    狄诤看着章惇追打赵暾而去,无力地扶额:“佑三,你怎么养的暾弟?”


    曹佑辩解道:“暾儿很好,是惇七不好。他怎么能打太子?”


    狄诤无言地看了曹佑一眼。


    行了,他知道赵暾为何会是这样的性格。岳飞岳鹏举,你不是出了名的教导儿子十分严厉吗?你对暾弟严厉些啊!


    曹儛和曹佾姐弟二人一边聊天,一边走来。


    赵暾迎面撞来,躲在母亲身后:“我就不信你还敢当着皇后的面对太子无礼!!”


    章惇把赵暾从曹皇后身后揪出来:“我就敢!”


    曹儛深吸一口气,无措地看向曹佾。


    曹佾耸肩:“小孩儿玩他们的,别管。”


    曹儛便目送章惇拖着赵暾离去,还对儿子挥了挥手。


    在闹腾中,曹佑和章惇走进了考场。


    狄诤拿着没藏讹庞的信,亲自前往西夏,与包拯会合。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下阶段的大纲顺好了,明天开始继续还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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