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辛弦后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就抵上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面。裴冕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顶灯暖黄的光晕,压迫感瞬间将她包围。


    她一时没想明白裴冕的意图, 下意识开口询问:“裴司长, 你——”


    “干什么”三个字还未出口,已被裴冕截断:“辛警官,你为什么在这里?”


    辛弦一怔,答道:“裴灏邀请我来……给阿姨过生日。”


    她边说边悄悄向旁边挪动,裴冕却向前逼近半步,仿佛一座沉默的火山,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抬起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上,眉心紧蹙,目光凌厉,语气却有些小心翼翼:“你和裴灏什么时候熟到……可以参加家庭聚会了?看你刚才的表情,是不是笃定我不会回来?”


    辛弦:“……”


    这话说的,好像她在背着他跟裴灏偷情似的。


    她躲无可躲, 不得已迎上他的视线:“裴司长,和谁来往是我的私事。现在不是在警署,你似乎没有立场过问。”


    裴冕目光微微一颤:“那我弟弟的事,我也没有立场过问?”


    “你要是关心裴灏,可以直接去问他。”


    客厅里的谈笑隐约透进门缝,辛弦别开脸,岔开了话题:“裴司长,再不出去,你家里人该起疑了。”


    “辛弦。”裴冕置若罔闻,罕见地叫了她的全名:“说实话——你到底来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查什么案子?”


    辛弦心头一跳,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仰头看着她:“我来参加朋友母亲的生日宴,这就是实话。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吗?”


    他曾经明确说过,未经他的允许,不得擅自调查职权外的案子。所以她不能提姜盈,不能提霓虹夜总会,更不能提那颗糖和被篡改的档案。


    裴冕低头安静地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强装镇定的破绽,映入眼帘的却是她近在迟尺的双眸,心头蓦然一动,某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喉结轻滚,撑在墙上的手缓缓收回,悬停在辛弦脸颊边。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口翻涌——他想触碰她的嘴唇,想确认那温度是否和梦中一样真实。可指尖却微微颤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辛弦?你在里面吗?我们要切蛋糕了。”


    是裴灏的声音。


    裴冕动作一滞,如梦初醒般收回手。


    门外的裴灏不见回应,又敲了敲,语气多了几分试探:“辛弦?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辛弦立刻回答。


    “那就好。”裴灏似乎松了口气。


    门外安静下来,辛弦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抬头看向裴冕:“裴司长,我真的没骗你。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裴冕沉默片刻,终于后退一步:“抱歉。”


    辛弦立刻侧身,伸手去拧门把。


    门打开瞬间,却看到裴灏根本没离开,正斜倚在对面墙上,双臂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辛弦和裴冕之间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哥?你们这是……”


    “谈工作。”裴冕声音平淡。


    “在妈的生日宴上,把下属堵在洗手间里谈工作。”裴灏轻啧一声:“哥,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你有意见?”


    裴灏耸了耸肩:“辛小姐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辛弦赶紧抬起手挡在他们中间:“好了好了,不是要切蛋糕吗?别让大家等久了。”


    裴冕微微垂下眼帘:“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走吧,辛小姐。”裴灏十分自然地将手轻搭在她肩上,带着她朝客厅走去。


    裴冕重新退回洗手间,反手锁上门,看着镜中神色晦暗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等再度回到客厅时,他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一角坐下,仿佛方才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辛弦本打算一出来就告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准备好的说辞也派不上用场,只好留下与众人一同吹蜡烛、切蛋糕,直至聚会结束。


    裴母一一送客,轮到辛弦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辛小姐,谢谢你送的花,我很喜欢。以后有空常来。”


    辛弦有些不好意思:“阿姨,该道谢的是我,谢谢您的招待。”


    “这有什么好谢的。”裴母笑意温和:“小灏和他爸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我让司机送你吧?”


    辛弦刚要婉拒,裴冕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她坐我的车。”


    裴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好。路上小心。”


    又轻声叮嘱道:“你呀,别总是绷着脸,多笑笑多好。”


    裴冕“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妈,生日快乐。”说完便走向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转身看向辛弦。


    辛弦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辞,刚要认命坐进去,屋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裴母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扯住裴冕的胳膊:“裴冕,你陈阿姨晕倒了!”


    裴冕眉头一紧:“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接了个电话,突然就昏过去了。”


    裴冕立刻关上车门往里走,辛弦也快步跟上。


    客厅里乱作一团,一位衣着讲究的女士昏倒在沙发上,有人慌忙给她盖外套,有人正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人围在旁边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见裴冕过来,众人纷纷让开。裴冕俯身探了探她的颈脉,随即让她平躺,将头部垫高。没过多久,陈阿姨终于缓缓睁眼,却突然“嗷”地一声坐直,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小天!我的小天!送我回家……快送我回家!”


    裴冕按住她的肩,声音沉稳:“陈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陈阿姨循声望去,看见裴冕,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裴冕,你是警察对不对?救救小天……求你救救小天!”


    “别急,您慢慢说,小天怎么了?”


    “小天他……他被人绑架了!”


    就在这时,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无声浮现在辛弦眼前:


    【检测到新任务】


    【任务内容:议员的孙子遭绑架】


    【任务目标:成功解救人质】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而定】


    议员的孙子?也就是说,这位晕倒的陈女士,正是议员的子女。


    有人递来一杯温水,陈女士颤抖着接过抿了一小口,顺了顺气,才哽咽道:“刚才……刚才有人给我爸打了电话,说小天在他们手上。”


    辛弦插话:“确认过了吗?”


    陈女士含泪点头,声音发颤:“小天爸爸今晚有应酬,家里只有小天和保姆在。我爸刚才派人去看……保姆被人打晕了,小天……不见了。”


    系统对任务内容的描述是“议员的孙子遭到绑架”,而根据陈女士的说法,绑匪的电话确实直接打给了议员本人。


    这表明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不论是为了钱财还是别的目的,都是冲着陈议员来的。


    裴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迅速思考后作出安排:“我先去找陈议员了解具体情况。”


    辛弦立刻接话:“我也去。”


    情况紧急,裴冕没有多作计较,只点了点头:“走。”


    辛弦主动坐上驾驶座,按照导航将车驶向陈议员家。


    副驾驶上的裴冕电话几乎没断过,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沉稳的语气,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痕检人员前往陈女士家勘查现场、还原绑架过程;技术员提前到陈议员家架设定位追踪与监听设备,以应对绑匪可能再次来电。


    趁两个电话之间的短暂间隙,辛弦开口问道:“裴司长,这个案子交给哪个组负责?”


    裴冕低头操作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 C组。”


    辛弦有些头疼。上回的绑架案虽然也不是F组负责,但B组的方督察对她还算友善,至少不会刻意刁难。可C组的李督察一直看她不太顺眼,如果这是剧情任务,她该怎么才能顺利参与进去?


    正思索间,车子已抵达陈议员家楼下。几辆警车早已停在附近,辛弦停好车,试探着问副驾驶上的裴冕:“裴司长,我能一起进去吗?”


    裴冕解开安全带下车,转头丢下一句“跟上”,便径直朝楼内走去。


    辛弦一怔,连忙快步跟上。


    作为立法会议员,陈议员地位尊崇、收入不菲,但他居住的小区却只是普通的中高档住宅,与许多富豪的奢华居所相比,显得低调许多。


    警方的行动十分迅速,李督察已带人守在陈议员家中,技术员也提前架好了设备。


    见到裴冕,李督察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可目光扫到他身后的辛弦时,笑容又迅速收敛,审视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仿佛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辛弦无视了他的目光,径直将视线投向客厅中央——头发花白的陈议员与妻子相互搀扶着坐在沙发上,两人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裴冕走上前,简洁地自我介绍:“陈议员,我是榆城警署刑事侦缉处高级警司,裴冕。”


    “裴司长,您好。”陈议员起身与他握手:“这么晚还劳烦你们,辛苦了。”


    裴冕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陈议员,关于刚才那通电话,我们需要了解几个问题。”


    陈议员点点头。


    “您是几点接到的电话?”


    “大概……晚上八点左右。当时我正在书房看文件,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他将手机递过来,屏幕显示的是一个虚拟号码。


    李督察插话:“我让我们组的技术员查过了,这个号码经过几级加密,暂时无法追踪。”


    裴冕又问:“对方是男是女?”


    陈议员皱眉:“好像用了变声器,听不出来。”


    “他说了什么?”


    陈议员努力回忆:“他问我是不是陈显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说我的孙子小天在他手上,让我等他的下一个电话。”


    “没有提其他要求?比如索要赎金之类的。”


    “没有。说完这些,他就把电话挂了。”陈议员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就先给我女婿打了电话。他说他不在家,家里只有保姆和小天。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让司机去确认,没想到……”


    他抱住头,声音发颤:“小天,我的宝贝孙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妻子也在一旁泣不成声。


    李督察很快将几份资料摆在茶几上。辛弦试探性凑近瞥了一眼,见裴冕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坦然拿起其中一份翻阅起来。


    小天全名陈天赐,今年7岁,就读于一所私立小学。陈议员的独女陈静姝39岁才生下他,从名字便能看出全家对他的珍视和宠爱。


    陈天赐平日与父母住在郊区别墅,父母外出时,有专职保姆陪同。


    那位被打晕的保姆58岁,已经在陈家工作了五年。她后脑遭受钝物重击,已被送往医院救治,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辛弦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陈议员:“绑匪在电话里……有没有警告您不要报警?”


    在以往的影视作品中,绑匪往往会在电话末尾加上一句“如果敢报警就等着收尸”之类的威胁,以震慑家属。


    出乎意料的是,陈议员摇了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


    作者有话说:斯米马赛,好像没有发生大家期待的事情


    年底比较忙碌,请假可能会比之前稍稍频繁一些,但是能保证每周至少5-6更。


    本章留评有小红包掉落


    第122章


    绑匪绑架了议员的孙子, 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甚至连“不许报警”这样的警告都没有——这种行为实在反常。


    然而绑匪使用的号码经过加密,无法定位。眼下警方唯一能做的, 只有被动地等待对方所说的第二个电话。


    一转眼就到了凌晨,陈议员家中却依旧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焦急地等待着。


    趁裴冕与陈议员交谈的间隙, 辛弦在屋内转悠起来。


    房子约有一百七八十平,客厅很宽敞,是沉稳的中式风格。墙上挂着不少照片:有陈议员探访市民时的合影,也有他在会议上发言的留影。


    其中一张全家福吸引了辛弦的目光——头发花白的陈议员与妻子端坐于中式木椅上,中间站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椅后立着的那对中年夫妇,就是陈议员的女儿陈静姝和她的丈夫。


    从照片上看, 陈静姝的丈夫比她要年轻些许。资料显示他姓周,名叫周帆,可他们唯一的孩子却姓陈。


    这说明, 周帆很可能是入赘陈家的。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裴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辛弦的思绪。


    辛弦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用。”


    周围警员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无人留意到他们。


    裴冕双手插在口袋里,欲言又止,似乎斟酌着措辞。片刻后缓缓开口:“你今晚去我家……”


    辛弦心头一紧——他怎么还记着这事!


    她正想打哈哈敷衍过去, 却听他继续问道:“是为了查苏蔓的案子吗?”


    辛弦蓦地一怔, 一时语塞。


    他怎么会知道?


    裴冕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F组上一桩案子就是苏蔓的谋杀案,下午景督察向我汇报案情时,提到嫌疑人在收押中心突然翻供。你是不是觉得这桩案子还有疑点?”


    辛弦没有回答,但裴冕已从她瞬间凝滞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


    他继续问:“苏蔓是霓虹夜总会的老板,姜姨曾是那里的经理。所以你去参加我妈的生日宴,其实是为了向她打听消息,对吗?”


    虽然离开一线有好些年了,可他的洞察力依旧敏锐,从洗手间出来后稍一思索,便隐隐有了猜测。本来想在回去的路上向辛弦证实,没想到突然发生了这起绑架案。


    既然他已猜到大半,再隐瞒也无意义。辛弦索性坦白:“苏蔓喉咙里发现的那种糖,二十年前曾出现在霓虹夜总会的招待品中。塞糖的人,或许与霓虹的过去有关。”


    顿了顿,她继续道:“张炎二十年前曾是霓虹的货运司机,但他的档案里,这段记录被人为删除了,我怀疑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其中的关联。”


    裴冕听完后,微微蹙眉:“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


    辛弦抬起眼,语气认真:“裴司长,我知道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但……这一切很可能与我的身世有关,我想查清楚。”


    裴冕有权查阅刑事侦缉处所有人的档案,自然也知道她失忆的过往。


    目前从裴冕那里获得的“爱慕值”已不算少,即便他再铁面无私,或许也会因此生出些许恻隐之心,至少能对她这些越界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裴冕沉默片刻,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想让你查,是因为这案子牵扯的人……”


    辛弦打断他:“我知道。”


    “你知道?”


    辛弦点头:“嗯。其实那天送你回家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放在玄关上的文件。”


    既然话已说开,而裴冕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或许坦诚相待能换来更多信任。


    裴冕话音一顿,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可你说过,那晚看着保安把我送进门后就离开了。你……进过我家?”


    辛弦:“……”


    没等他继续追问,陈议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骤然响起。所有人精神一凛,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陈议员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声音发颤:“是……是那个号码……”


    裴冕几步上前,低声问技术人员:“设备都就绪了吗?”


    “就绪了。”


    他转向陈议员,语气沉稳:“陈先生,请保持冷静,接通后按我们的指示与他对话。”


    陈议员点头,按下免提键,整间屋子顿时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


    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议员先生,是不是都已经等困了?”


    陈议员声音发颤:“小天怎么样了?你、你别伤害他!”


    “放心,小天很安全。”对方冷笑一声:“至少现在还很安全。”


    李督察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推到陈议员面前。陈议员会意,强作镇定道:“我怎么知道小天是不是真的在你手上?能不能……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听声音有什么用?你就不怕我用录音骗你?”


    陈议员赶紧回答:“不、不会的,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绑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变声器的扭曲下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相信我?你居然相信一个绑匪?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戏谑:“这样吧,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待会儿我给你发段视频,让你看看你的宝贝孙子。”


    陈议员咽了口唾沫:“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当然有要求了,不然我绑架你孙子干什么?”


    “你想要什么?只要小天平安无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想想啊——”绑匪不慌不忙地拖长语调:“钱肯定是要的,你先去准备26万现金吧。嘶,电视剧怎么演的来着……对了,不要连号的,不然你们很容易就能追踪到我,对吧?”


    “可以!”陈议员忙不叠答应:“钱没问题!我马上去准备。”


    “别急啊,这才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什么?”


    绑匪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已经报警了?”


    陈议员瞳孔皱缩,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有!我没有报警!”


    “开什么玩笑,孙子被绑架了,你居然不报警?”绑匪嗤笑一声:“我猜你家里现在一定全是警察,对不对?帮我跟他们说声抱歉,这么晚才打来电话,害他们跟着一起熬夜了。”


    陈议员紧张地扫了一眼周围严阵以待的警员,嘴角抽动:“我……我……”


    “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现在你旁边职位最高的是谁?让他接个电话吧。”


    陈议员犹豫片刻,把手机递给裴冕。裴冕接起电话:“刑事侦缉处高级警司,裴冕。有什么诉求,你可以对我说。”


    “裴司长,久仰大名。”绑匪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确实有个要求——你们刑事侦缉处,是不是有个F组?”


    裴冕抬眼看向辛弦,答道:“是。”


    “我希望您把这起绑架案,交给F组负责。”


    裴冕眉头微蹙:“我能知道原因吗?”


    “暂时不能。”绑匪轻笑道:“总之,我就这两个要求:26万不连号的现金,和重案组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小组。”


    “然后呢?”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准备,当然,我也会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如果你们没按我说的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那就等着给这孩子收尸吧!哈哈哈哈哈——这个台词应该没错吧?好了,裴司长,回见!”


    电话猝然被挂断,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


    屋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连李督察和裴冕都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与疑惑。


    绑架案他们办过不少,可如此古怪的绑匪,却是头一回遇见。


    裴冕最先反应过来,示意陈议员打开邮箱。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点开后是一段视频。画面中,身穿家居服的陈天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对着镜头撕心裂肺地哭喊:“爷爷!爷爷救救我!我好害怕!”


    陈议员的妻子一直强忍着情绪,听到孙子的哭喊后,终于控制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小天啊……”


    陈议员同样脸色惨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郁的阴霾。


    裴冕转向他,声音依旧平稳:“陈议员,26万现金,两天内您能凑齐吗?”


    陈议员点头:“我……可以。”


    “好。我们已经在您的手机上安装了监听设备,同时会派出经验丰富的警员24小时贴身保护。在绑匪下一次联系前,请不要擅自行动。”裴冕说完又看向李督察,问道:“绑架现场什么情况?”


    李督察回答:“痕检小组还在勘查,正在还原绑架过程。裴司长,我们真的要满足绑匪的要求吗?”


    裴冕颔首:“不管绑匪是什么目的,最重要的还是保证孩子的安全。你把手头所有资料整理好,明天一早移交给F组。”


    案子被移交,李督察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恼,反而暗自松了口气。陈议员这案子着实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成功解救人质,自然是功劳一桩;可万一陈天赐出了什么意外,甚至被撕票,不仅他这个督察要担责,整个小组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现在绑匪主动要求将案子交给F组,某种意义上,倒是帮他卸下了一个重担。


    裴冕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今天晚上,这边暂时还是由C组继续负责。”


    说完他转向辛弦:“我现在要去绑架现场看看,既然案子接下来由F组接手,你也一起去吧。”


    虽然不明白绑匪为何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但至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调查,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辛弦点点头,应声道:“好。”


    第123章


    绑架发生在陈静姝与周帆位于郊区的别墅,别墅门口同样停着几辆警车,痕检人员各司其职,在门前屋后仔细勘查。


    跟陈议员家传统的中式装修不同, 这栋别墅内部装修充满艺术气息。刚一进门, 辛弦就被墙上色彩浓烈、笔触大胆的画作吸引了目光。这些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作品, 均出自陈静姝的丈夫周帆之手。


    周帆比陈静姝小十岁, 是一名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而陈静姝则是一家高端画廊的主理人。


    大约十年前, 两人在一次画展上相遇。当时的周帆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画家助理, 陈静姝偶然看到他的作品后惊为天人,专门为他策划了一场个人画展。两人也因此结缘,坠入爱河,很快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痕检组长立刻迎上来,向裴冕汇报初步发现。


    他们检查了屋内所有门窗, 并没有发现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 但在一楼一扇窗户的窗沿上,提取到少量来自后院的泥土。跟据陈静姝和周帆回忆,这扇窗平时都是从内部锁死的。


    另外, 别墅原本安装了安防摄像头,但陈静姝刚才查看监控系统时却发现从昨天开始,所有的摄像头都被人为关闭了。


    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摄像头却被提前关闭, 窗沿上留下本不该出现的泥土——这起绑架案, 极有可能存在内应。


    陈静姝与周帆依偎在客厅沙发上,陈静姝肩上披着毯子,双眼红肿,显然已哭过好几轮。


    见裴冕进来,她立刻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怎么样了?小天有消息吗?”


    裴冕扶她坐稳:“您别急,我们刚接到绑匪的电话。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小天暂时是安全的。”


    绑匪发到陈议员邮箱里的那段视频中,陈天赐的身旁摆着一台手机,屏幕显示拍摄时间为绑匪第二次来电的十分钟前。对方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警方证明:陈天赐的确在他手中,且此时没有生命危险。


    周帆急忙问:“对方提要求了吗?”


    “对方索要26万现金,您岳父已经在筹备。”


    陈静姝立刻转向丈夫:“你快去取钱!把我们能动用的现金全取出来!”


    “先别急,”裴冕抬手示意:“绑匪给了两天时间准备,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全力调查对方的身份,确保小天的安全。”


    周帆追问:“那……现在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裴冕目光扫过两人,问道:“除了你们和保姆,还有谁能自由进出这个家?”


    陈静姝深吸一口气,思忖片刻,答道:“我爸妈有钥匙,但他们很少过来。其他……就没有了。”


    “保姆是通过什么方式聘请的?”


    “一家中介公司。”


    “她平时和你们关系怎么样?”


    “孙阿姨从小天两岁起就在我们家工作了,小天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她很亲,我们也一直把她当家人看待。”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你们怀疑……孙阿姨和绑架有关?”


    裴冕没有直接回答,只说:“现场迹象表明,这起绑架中很可能有内应配合。从目前证据看,保姆的嫌疑最大。”


    能提前关闭监控、从内部打开锁死的窗户——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住在家里的人。


    “不可能!”陈静姝声音发颤:“孙阿姨把小天当亲孙子,而且……她不是也受伤了吗?”


    “目前只是推测,一切要等她苏醒后再详细问询。”裴冕语气依旧平稳。


    “别激动,警察会调查清楚的。”周帆默默握紧陈静姝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


    门外传来一阵招摇的摩托车引擎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显然, F组接到案件移交的通知后,又一次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况也率先走进客厅,蒋柏泽扶着墙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况也哥,你这车速也太猛了,我腿都软了。”


    况也笑了笑,目光很快落在辛弦身上,打趣道:“姑奶奶,你出警速度够快的啊。”


    辛弦没接他的调侃:“年叔呢?”


    “他和嘉乐先去跟李督察办交接了,我过来看看现场。”况也转向裴冕,正了正神色:“裴司长。”


    裴冕颔首:“辛苦了,况警官、蒋警官。”


    蒋柏泽立刻站直:“不辛苦,应该的。”


    况也环顾四周,问道:“年叔把大致情况跟我说了,现在有什么新进展吗?”


    辛弦简练汇报:“陈议员收到了一段视频,技术人员正在分析,看能不能定位拍摄地点。现场勘查显示,这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有内应配合的绑架。”


    况也挑眉:“听说绑匪只要26万赎金?”


    辛弦点头。


    况也扫了一眼装潢考究的客厅:“这个数字……不太对劲啊。”


    辛弦明白他的意思。


    陈议员虽生活低调,但仅凭合法收入已十分可观;陈静姝经营画廊,周帆的画作也能卖出数万至十几万的价格——这个家庭的经济水平,在榆城绝对属于中上阶层。


    既然绑架经过周密策划,绑匪必然对陈家的经济状况有所了解。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绑架陈天赐,却只索要26万元赎金?


    蒋柏泽插话:“会不会是绑匪摸清了他们能立刻拿出的现金数额?”


    裴冕摇头:“绑匪给了两天时间。这两天里,陈家能筹到的现金远不止这个数。”


    况也摩挲着下巴:“或许绑匪刚好需要26万?”


    辛弦:“不太可能。人都是贪婪的,既然敢犯下绑架案,就不会只按刚需索要一个恰好的数目。”


    “你是说……”


    “绑匪的目的,可能不是为了钱。”辛弦顿了顿:“或者说,不单单是为了钱。26这个数字,或许对绑匪有某种特殊意义。”


    况也接道:“也可能对陈家有特殊的意义。”


    陈静姝仍坐在沙发上低泣,听到裴冕的询问,茫然抬起泪眼:“ 26 ?我……我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的。”


    “周先生呢?”


    周帆认真回想,也说:“没什么印象。”


    “请再仔细想想,身边有没有与你们有过矛盾或纠纷的人,与26这个数字相关?”


    两人蹙眉苦思良久,依旧毫无头绪,都缓缓摇头。


    辛弦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忽然开口:“周先生,请问今晚您是在哪里应酬?”


    “在……一个朋友家的酒庄。”


    陈静姝替他解释:“我先生最近在筹备个人画展,今晚去经纪人那儿商量一些细节。本来我也该一起的,但因为要参加裴姐的生日宴,就没去。”


    辛弦点点头,又问:“那您是几点离开酒庄的?”


    “接到我岳父电话,知道小天出事后……我就立刻赶回来了。”周帆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这跟绑架案有什么关系吗?”


    辛弦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现场勘查才告一段落。年叔也完成了与C组的交接,匆匆赶到陈静姝的别墅。


    裴冕熬了一整夜,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他看了眼腕表:“我还得赶回警署处理其他案件。景督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会调配足够人手支援。”


    年叔立刻应道:“明白!”


    裴冕离开后,众人将现有线索初步汇总。恰好医院传来消息:受伤昏迷的保姆已苏醒,精神状态尚可,能够接受询问。


    年叔看向辛弦:“辛弦,你跟况也跑一趟医院吧。”他顿了顿,又补充,“或者你先休息,让小蒋和况也去。”


    辛弦摇头:“不用,我去吧。”


    得益于系统“体力”属性的加成,即便整夜未眠,她也并未感到疲惫,只是思绪有些纷乱,像蒙了一层薄雾。


    走出别墅,辛弦习惯性朝况也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走去,却被他轻轻扶住肩膀,带向了警署配备的SUV。


    他拉开副驾驶门:“今天不开摩托了。”


    “为什么?”


    “怕你路上睡着摔下去。”他半开玩笑:“上车吧,路上还能眯一会儿。”


    他说得在理。辛弦坐进副驾驶,调低座椅靠背,合上眼睛。


    保姆所在的医院离别墅不远,车程不过十多分钟。虽然只是闭目养神片刻,再睁开眼时,辛弦还是觉得头脑清明了不少。


    进入医院,况也先向主治医生简单了解了保姆的情况。保姆后脑遭重物撞击,导致颅骨轻微骨折及颅内出血,所幸伤势不重,加之送医及时,经手术后已恢复意识。


    结合现场痕迹推断,击伤保姆的凶器是陈静姝家一楼摆放的一只陶瓷花瓶——应是绑匪顺手取用。


    走到病房门口,况也与值守警员点头示意,推门而入。


    保姆正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动静,她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你们是……警察吗?”


    辛弦走近床边:“我们是榆城警署重案组的警员。”


    保姆急声问道:“小天……小天有消息了吗?”


    况也回答:“我们已经接到绑匪索要赎金的电话,小天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保姆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都怪我……陈小姐他们那么信任我,我却没护住小天……我对不起他们……”


    辛弦温声询问:“孙阿姨,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保姆抹着眼泪:“记得一些……但不太清楚。”


    根据医生说明,后脑受伤,的确可能影响短期记忆。


    “您记得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保姆止住哭泣,垂着眼睛努力回想:“昨晚……我陪小天在他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一半,小天突然回头,好像看到了什么,尖叫了一声。我下意识想转身,后脑就猛地一痛……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在这之前,您听到楼下有什么异常响动吗?”


    “没有。”保姆摇头:“小天当时在练习英语听力,声音开得比较大。”


    既然她从背后遇袭,应当没看见绑匪的样貌。


    辛弦换了个方向:“您昨晚有没有打开过一楼的窗户?”


    “一楼的窗户?”保姆怔了怔:“没有啊。最近天冷,家里一直开着暖气,开窗的话暖气就散了。”


    “您知道家里有监控吗?”


    “知道的。”


    “那您有没有关过监控?”


    保姆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摇了摇头:“没有,那个监控得用陈小姐他们的手机才能关,我没有权限的。”


    辛弦索性直言:“根据现场勘查,我们怀疑绑匪有内应配合,而那个内应,能自由出入陈家别墅。”


    “能自由出入别墅……难道你们怀疑是我?”保姆睁大眼睛,声音发颤:“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陈小姐一家对我那么好,工资开得比市场价高,还经常给我买这买那的,比我亲儿子待我还亲。我要是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我、我一定遭天打雷劈!”


    目前为止,她表现出来的悲痛与自责十分真切,每一句回答也合情合理——要么她说的全是实话,要么便是经过精心排练。


    辛弦和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先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她和颜悦色地笑了笑:“孙阿姨,别激动,我们只是例行询问。感谢您的配合,您先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斯米马赛,今天回家晚了,这个点才写完


    第124章


    警署里, 技术人员对绑匪发来的视频进行了分析,确认手机显示的时间未经篡改。视频背景一片漆黑,仅有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陈天赐脸上。调高画面亮度后, 能看到的只是一堵毫无特征的白墙和一片水泥地。


    根据陈天赐哭喊声中微弱的回音判断, 他被关押的位置应该是一间空荡的毛坯房——可这连线索都算不上, 对寻找孩子更是毫无帮助。


    年叔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况也:“保姆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和辛弦都觉得, 她不像是那个内应。”况也答道。


    回来的路上两人仔细梳理过:保姆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中年妇女, 可她表现出的自责与担忧太过真实,那种情绪绝不是轻易能演出来的。


    况且医生的诊断显示,她后脑的伤势存在生命危险——如果真是同伙,下手不至于如此狠绝。


    蒋柏泽补充道:“我跟她儿子接触过,他们家生活稳定,近期并没有大额开支需求,保姆个人账户里也有不少存款。为二十几万铤而走险,甚至不惜把自己伤成这样……可能性应该不大。”


    如此一来,保姆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在案件移交前, C组警员也分别对陈议员及陈静姝夫妇做了初步问询,确认他们身边并没有急需用钱的对象,近期也并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或争执。


    至此,这个神秘的绑匪依然如一团迷雾, 让人毫无头绪。


    倪嘉乐盯着屏幕上陈天赐写满惊恐的脸,有些气馁:“难道我们只能干等绑匪下一次联系吗?”


    接手这案子, 组里的每个人都压力重重。


    凶杀案的重点是追凶, 只要抓到凶手,案件就能告一段落了。而绑架案却必须以人质安全为第一要义——尤其当被绑的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如果陈天赐有个三长两短,所有人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蒋柏泽盯着白板上那行“ 26万元赎金” ,依旧想不明白:“ 26……为什么偏偏是26呢?”


    况也靠在椅背上:“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绑匪为什么点名要我们组接手。”


    倪嘉乐猜测:“会不会是想向我们挑衅?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蒋柏泽嘴快接道:“就算是挑衅,也该找最强的对手吧?谁会对最后一名下战书啊?”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失言,心虚地瞥了年叔一眼。见年叔并无愠色,才悄悄松了口气。


    年叔神色凝重:“不管对方有什么意图,案子既然交到我们手里,就必须全力以赴,确保孩子平安归来。”


    众人肃然点头。


    况也注意到身旁的辛弦眼神飘忽,轻声问:“姑奶奶,在想什么呢?”


    辛弦:“周帆的手上没戴婚戒。”


    年叔被她这答非所问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婚戒?”


    顿了顿,辛弦继续道:“陈静姝右手的中指上戴了婚戒,周帆左手的中指上什么也没有。”


    蒋柏泽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话:“会不会是他没有戴戒指的习惯?”


    辛弦捻着下巴,否认道:“他是入赘的,没有陈静姝和陈家,就没有他今天的一切。连陈静姝都始终戴着婚戒,他有什么理由不戴?”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昨晚可能去见了一个人——一个需要摘掉婚戒才能见面的人。接到陈天赐失踪的电话之后,他才匆忙赶回来,甚至忘了重新戴上戒指。


    蒋柏泽仍是不解:“可这跟绑架案有什么关系?”


    况也眼神一凛:“除了陈静姝之外,只有他有权限关掉家里的监控,至于他为什么要关掉监控,那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不想让陈静姝看到的事情。”


    倪嘉乐眼睛一亮,充分发挥了吃瓜人的敏锐,接话道:“比如……把出轨的对象带回家里?”-


    陈静姝的别墅里同样布控了不少警力,也安排了技术人员,以防绑匪给他们打来电话。时隔一天,辛弦和况也再次来到别墅里,警员们依旧坚守岗位,而周帆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辛弦一眼注意到,他左手的中指已经重新戴上了婚戒。


    看到两人,他倏然坐直,神色激动地问道:“是小天有消息了吗?”


    况也摇头:“暂时还没有,我们来是想再了解一些情况。”


    周帆眼中的光倏然黯淡,肩膀也垮了下来。


    辛弦在沙发上坐下,问道:“陈女士呢?”


    周帆嗓音沙哑:“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怕她撑不住,让她吃了安眠药先休息。”


    “周先生对妻子真是体贴。”


    周帆挤出一丝苦笑:“夫妻之间,这种时候才更应该互相扶持。”


    辛弦顺着他的话音,忽然抬眼:“那她知道您出轨的事吗?”


    周帆脸色骤变,下意识瞥向二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什么出轨?你们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辛弦轻轻一笑:“这件事很可能与小天的绑架案有关,在这种关头,希望您就不要对警方有所隐瞒了。 ”


    周帆沉默良久,声音艰涩:“那……可以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吗?”


    辛弦没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出真相。


    周帆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长长呼出一口气。


    半个月前,他在一场艺术展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比他年轻近十岁,穿着白色棉布长裙,背着个扎染帆布包,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肩头。


    作为入赘的女婿,周帆在陈家地位微妙。家里的一切事情都是陈静姝说了算,大到房子怎么装修、小天上哪所学校,小到家里花瓶的颜色,周帆都没有任何发言权。


    而那个女孩,跟陈静姝完全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欣赏,有仰慕。


    在她身上,周帆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尊严和自信,也无法自拔地沦陷其中。


    辛弦问:“所以昨天晚上,你是跟她在一起?”


    周帆捏了捏眉心,承认道:“从酒庄离开之后……我去酒店找了她。”


    “她约的你,还是你约的她?”


    “……是她约的我。”


    况也冷声接话:“家里的监控也是你关的吧?”


    周帆沉默。


    况也轻嗤一声:“去酒店还不够,非要把人带回家里找刺激?”


    “是她……”周帆攥紧手指:“她说想亲眼看看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女孩从没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甚至连瓶水都没让他买过。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周帆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那晚恰逢陈静姝出差,保姆带小天去陈议员家过夜。于是他关掉监控,把女孩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在这个熟悉的房子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冲破禁锢的疯狂。只是送女孩离开后,他居然忘了将监控重新打开。


    而那个女孩,或许正是趁那时悄悄打开了一楼窗户的锁。昨晚把周帆叫去酒店,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同伙有充足的时机带走陈天赐。


    “砰——”二楼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陈静姝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间,静静听完一切后,脸色煞白地瘫坐在二楼的走廊上,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周帆!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周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跪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静姝,你听我解释……”


    陈静姝挥开他的手,泪流满面:“我不想听!”


    周帆压抑地抽着气:“我、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天……”


    陈静姝抬手打断他的话,露出一个快要崩溃的表情:“没用!你再怎么忏悔都没用!我只想要小天回来,你把小天还给我!”


    况也沉声道:“周先生,这个女孩很可能是绑匪的同伙,我们需要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没用的……”周帆痛苦地抱住头:“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辛弦立刻追问:“电话打不通了?”


    周帆艰难地摇了摇头:“她的电话……关机了,短信不回复,微信被她拉黑了。”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这场所谓的“浪漫邂逅”,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机会带走陈天赐。


    辛弦将悲痛欲绝的陈静姝扶回房间,让况也把周帆带到客厅继续询问。


    陈静姝靠在床头,脸颊被泪水浸得发白,喃喃自语:“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如果我发现了,小天或许就不会……”


    “陈女士,别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辛弦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陈静姝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你说……小天真的能平安归来吗?只要他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虽然破获了不少凶杀案,但辛弦还是第一次接触绑架案。尽管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还是拍了拍陈静姝的手背,递上一个安慰的眼神:“一定能的。”


    安抚陈静姝重新躺下后,辛弦回到客厅,况也也刚结束与周帆的谈话。


    “怎么样?”


    况也:“周帆说,那个女孩名叫秦雪,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不过我联系了那家公司,对面说根本没有这个员工。”


    既然接触周帆本就有目的,对方自然不会留下真实信息。但辛弦更不解的是: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以身入局,绑走陈天赐后又提出如此古怪的要求——


    这伙绑匪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况也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周帆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什么?”


    “他说那女孩后背有一处纹身。”


    辛弦蹙眉:“纹身?”


    “嗯,从肩胛延伸到腰际,图案是水彩风格的牡丹与蝴蝶——据说是为了遮盖伤疤才纹的。”


    第125章


    短短两天很快过去, 对于警方和陈天赐的家人来说,一分一秒却都无比漫长。


    陈议员一家早已凑齐了绑匪索要的26万元,可除了最初那两个电话和邮箱里那段视频之后, 对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经过调查, 这伙绑匪计划十分周密, 甚至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布局:


    那个化名“秦雪”、主动接近周帆的女孩所使用的号码,自那天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倪嘉乐追查到了号码的登记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据他回忆,一个月前他在营业厅办业务时,被一个年轻女孩拦下,对方提出以500元买他手机号的副卡。他当时没多想,便答应了。


    周帆利用专业优势,还原了“秦雪”的画像和她背上的纹身图案。警方带着这两张照片,跑遍了榆城大大小小的纹身店与工作室,询问纹身师傅是否见过这个女孩,却一无所获。


    这意味着,秦雪身上的纹身很可能不是在本地完成的。


    另外,别墅周边的监控清晰拍到了一辆面包车, 从时间上推断,极有可能是绑匪所用。然而经过进一步追查,却发现这辆车使用的是套牌,原车主对此毫不知情。


    陈议员对这个小孙子疼爱至极,事发之后,他推掉了所有公务,几乎没有合眼,鬓边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


    陈静姝也搬回父亲家中,寸步不离地守着电话。周帆本想同来,却被她断然拒绝,只能独自留在别墅。


    家属彻夜难眠,警方压力重重,绑匪却始终气定神闲。直到第三天上午,第三个电话终于打到了陈议员的手机上。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满屋子死寂骤然被打破,所有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身为母亲的陈静姝更是紧张得浑身僵硬。


    在年叔的示意下,陈议员颤抖着接通电话:“喂?”


    “陈议员,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啊?想不想小天?”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里透着一股戏谑。


    陈议员赶紧问:“小天呢?小天还好吗?”


    对面轻笑了声:“你猜?”


    陈议员急道:“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要?”


    “怎么那么着急啊?我挺喜欢你这个宝贝孙子的,还想着再多留他几天呢。”


    年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行字,推到陈议员面前。陈议员吸了口气,几乎是哀求道:“能不能……让我听听小天的声音?求你了,我只想确认他平安无事!”


    绑匪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光求我可没用,得拿出点诚意来。”


    在一旁的陈静姝听不下去了,一把抢过陈议员手里的电话,说道:“只要小天平安回来,你要多少都可以!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也行!”


    “一百万……”绑匪“啧”了一声:“数目倒真挺诱人。”


    下一秒,他的话却瞬间碾碎了所有人刚燃起的希望:“不过嘛,我只要26万。知道为什么吗?”


    陈静姝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


    绑匪冷笑:“你当然不知道,要不问问你爸?”


    陈静姝抬眼看向父亲,眼神中带着询问,陈议员对上了她的目光,却缓缓摇头。


    “我们真的不知道……”陈静姝捂住心口,语带哽咽:“求求你,让我听听小天的声音,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想要小天回来……”


    绑匪沉默几秒,只丢下一句:“等会儿记得看邮箱。”


    话音刚落,电话再度挂断。


    守在电脑前的倪嘉乐立刻登录陈议员的邮箱——里面果然有一封新邮件。点开后,又是一段视频。


    画面依旧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照亮陈天赐和周围一小片地面。


    陈天赐仍穿着那套家居服,双手反绑,但已不再哭闹,只是紧闭双眼,蜷缩在角落。


    所有人的心骤然悬起,陈静姝和母亲甚至忘了哭泣,屏息紧盯屏幕,直到镜头推近、看清陈天赐胸口仍有细微的起伏,两人才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众人也暗暗松了口气——两天过去,孩子至少还活着。


    陈议员的书房已被临时改为指挥点,年叔将他请进来,神情严肃:“议员先生,绑匪为什么会向你索要26万?这个数字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陈议员摇头:“我……我不知道。”


    “请您再仔细回想。绑匪对您家情况十分熟悉,布局如此周密,却只索要26万,这很不寻常。他们的目的可能并不是钱财,而是另有缘由。”


    陈议员用力揉着太阳xue ,苦思良久,却只是摇头:“我真的想不出……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况也在一旁引导:“会不会是26年前?某个26日?或是与26有关的人或事?”


    陈议员闻言又回想片刻,面容憔悴,声音沙哑:“我真的……不知道。”


    况也还想再追问,陈议员的手机却突然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他脸色一变:“是绑匪!”


    年叔立刻看向倪嘉乐,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设备已经就绪,他这才示意陈议员接听。


    电话那头仍是那个机械音:“怎么样,议员先生,视频收到了吧?”


    “收、收到了。”陈议员声音发紧:“小天是不是病了?他还好吗?吃饭了没有?”


    绑匪无视了他的问题,简短说道:“找个绿色的袋子,把钱全部装进去。明早十点,带到云霄游乐场,你一个人来。”


    “然后呢?”


    “到时候我会再联系你。”说完这句话,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年叔转向倪嘉乐:“怎么样?”


    倪嘉乐懊恼地摇头:“还是定位不了绑匪的位置。”


    年叔有些头疼,拧开保温杯想喝口枸杞菊花茶润润嗓子,却发现杯子里早已滴水不剩。他刚要叹气,蒋柏泽就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地汇报了另一个棘手的情况:“年叔,我刚查过了,明天是云霄游乐场的十周年庆典,到时候……人流量可能会非常恐怖。”


    恰逢十周年庆,预计客流将呈井喷式增长。绑匪特意选择这个时间点交付赎金,目的显而易见——正是要利用庞大的人潮干扰警方视线。


    这对本就紧张的布控行动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距离赎金交付只剩不到24小时,时间紧迫。年叔将空杯往桌上一放,沉默片刻后迅速下令:“嘉乐,马上联系游乐场,调取详细的园区平面图、所有监控摄像头分布位置,以及明天的庆典活动流程表。”


    “明白!”倪嘉乐不敢耽搁,抓起手机就拨通了游乐场管理处的电话。


    得知涉及绑架案,游乐场方面十分配合,不到二十分钟,所有资料便已传输到位。


    由于陈议员身份特殊,这件案子备受关注。早在案件移交F组时,裴冕就曾交代过,任何进展须直接向他汇报。接到年叔的消息后,他迅速赶到陈议员家中,召集全员在书房召开紧急部署会议。


    作为榆城规模最大的主题乐园之一,云霄游乐场占地广阔,设施繁多,一直是家庭周末出游的热门选择。


    投影仪将游乐场的平面图投映在书房墙面上,所有监控点位都已清晰标注。


    年叔站在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区域:“明天现场会非常混乱,绑匪极可能混在人群中观察,甚至多次变换交易位置。我们会在袋子里植入追踪器,并在钞票中混入荧光标记粉末。嘉乐,你带技术组负责协调,在园区主要出入口、广场、餐厅等关键位置加装隐蔽摄像头。”


    倪嘉乐应道:“是!”


    年叔继续部署:“明天所有人员分三层行动:我带队一组监控停车场及周边道路,注意可疑车辆;小蒋带二组配合安检,用便携设备快速筛查入场人员;三组伪装成游客、清洁工或工作人员——辛弦、况也,你们负责贴身跟随陈议员。”


    “收到!”


    说完,他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裴冕:“裴司长,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众人纷纷转头。裴冕双臂环抱,身姿笔挺:“指挥中心设在乐园安保监控室,我会亲自坐镇调度。所有通讯频道加密,每十分钟同步一次情报。如果绑匪临时变更交易地点,各小组必须快速响应,避免大规模调动引起注意。”


    他顿了顿,语气沉肃:“记住,一切以人质安全为最高准则。除非确认孩子已经脱险,或绑匪即将逃脱,否则严禁正面冲突。”


    部署完所有细节,又与游乐场安保部门协调完毕,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年叔看了眼时钟——此时距离赎金交付仅剩六小时。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就地休息。


    明天是关键一战,现场变数极多,每个人都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毕竟一旦行动出现纰漏、激怒绑匪,后果将不堪设想。


    辛弦并没有睡意,上次完成剧情任务后,她把系统奖励的30点积分全加在了“体力”上。即便这几天只能见缝插针地小睡片刻,精力依旧无比充沛——这简直是当代牛马必备、所有老板都梦寐以求的高效燃料。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用平板调出地图,反复检视是否还有遗漏的隐蔽点位。况也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姑奶奶,不睡会儿?”


    辛弦摇了摇头:“我不困。”


    “不困也得眯一下,明天任务重,咱们可不能跟丢了陈议员。”


    他说得在理,但辛弦环顾四周——同事们或趴桌小憩,或挤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早已没有多余的空位。


    况也在她身旁坐下,往后靠了靠,拍拍自己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借你。”


    辛弦并不抗拒在宽厚坚实的大扔子上休息片刻,她把平板反扣在一旁,毫不客气地靠了上去。


    况也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靠过来——尤其是在那么多同事面前,身体不由微微一僵,喉结不自觉滚动。


    辛弦轻笑一声,问道:“况警官,后悔了?”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况也搓了搓鼻子,声音闷闷的:“赶紧睡吧。”


    耳边传来擂鼓般的心跳,明显已经乱了节奏。辛弦不动声色地唤出控制面板——果然,爱慕值又增加了10点。


    很好,正合她意。


    但愿这10点能让她抽到一张有用的道具卡。


    不过现在,还是先睡一觉吧。


    她关掉控制面板,闭上眼睛,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刚合上电脑的裴冕,正朝他们投来一道沉冷的目光。


    第126章


    裴冕垂下眼帘,重新打开电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复杂的平面图上。可余光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次次滑向角落那两道身影。


    平日里无论周遭如何嘈杂,他总能八风不动地处理工作。可此刻,心底却莫名翻涌着一股难以按捺的焦躁,搅得他心神难宁。


    五分钟后,他再次合上电脑,霍然起身,状似不经意地踱步到辛弦与况也身旁,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西方哲学史》。


    原本微阖着眼的况也听到身旁细微的声响,却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很快就一言不发地侧过头去。


    被无视的裴冕随意翻了两页书,漫不经心地轻咳一声,问道:“你们这么睡,能舒服么?”


    辛弦闻声睁眼,况也却先开口,语调懒洋洋的:“要不是裴司长打扰,她这会儿估计已经睡着了。”


    裴冕沉默了一瞬,才道:“……你们可以去车里睡,我车就停在楼下。”


    能去车里休息自然更好。辛弦刚要抬头应声,脑袋却被况也轻轻按回肩上。


    “不用了, ”他面不改色地一挑眉:“她在这儿睡得挺好。”


    说着还往辛弦身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裴冕:“……”


    他没接话, 反应平平地在原地站了会儿, 把书放回书柜,转身离开了书房。


    况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胸口上的辛弦,重新闭上眼睛。


    清晨七点。薄雾未散,天刚蒙蒙亮,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早已就位,为即将持续一整天的庆典活动做最后准备。所有警员也按照昨晚的部署,悄然抵达各自的岗位。


    七点半时,云霄游乐场入口处已排起长队。远处彩旗飘拂,庆典的乐曲透过扬声器隐约飘来。八点一到,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游客鱼贯而入。蒋柏泽带领二组警员伪装成检票人员,守在闸机旁,紧盯着进入园区的每一张面孔。


    九点半,园区内已是摩肩接踵。欢笑声、音乐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热恋的情侣、携家带口的夫妻、结伴出游的学生……所有人都沉浸在周末的欢愉中,唯有分散在游乐场各处的警员,心始终悬在半空。


    庆典的重头戏是花车游行,道路两侧早已挤满翘首以盼的人群。


    辛弦挽着况也的手臂,透过攒动的人头,紧紧盯住不远处那张长椅——陈议员正坐在那里,怀中紧抱装满现金的绿色袋子,右手死死攥着手机,面色紧绷,目光惶然地四处扫视。


    “各小组汇报情况。”耳麦中传来裴冕的声音。


    况也的视线快速掠过四周: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举着棉花糖嬉笑的少年、牵着气球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他压低声音回复:“陈议员周围暂未发现可疑目标。”


    其他小组也相继汇报,表示并无异常。


    没过多久,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游行开始了。


    人潮向前涌动,争抢最佳的观景位置。况也将辛弦护在臂弯里,挡开推挤,目光始终锁住长椅。


    就在这时,陈议员浑身一颤,猛地盯住手机。


    “陈议员接到电话了!”


    裴冕的指令立刻从耳麦中传来:“尝试追踪信号。”


    片刻后,倪嘉乐的声音带着挫败:“报告,无法追踪信号。”


    年叔迅速接话:“把信号切入监听频段。”


    下一秒,诡异的机械音随即从耳麦中渗出:“怎么样,是不是很紧张啊?议员先生。”


    陈议员的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微微发颤:“你、你在哪儿?我现在该怎么做?”


    “听我的指挥,站起来,往你左手边走。我让你停,你再停。”


    辛弦眉头一凛,绑匪让陈议员“起来”,说明对方知道他现在是坐着的。难道绑匪就在附近?


    她迅速环顾四周,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游行队伍吸引,似乎并没有人在观察陈议员的方向。


    思忖间,陈议员已提起袋子,僵硬地向左移动。走到一处指示牌前,机械音再度响起:“停。”


    陈议员刹住脚步。


    “看到牌子上的云霄餐厅了吗?”


    “看、看到了。”


    “先往那儿走。”


    电话被挂断,陈议员把袋子箍在胸前,脊背僵直得像块钢板,没走几步就忍不住频频回望。


    况也自然地搂住辛弦的肩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尾随其后。


    抵达餐厅门口,绑匪的电话再次打入:“到了?看到右边的垃圾桶了吗?过去。”


    陈议员依言挪到垃圾桶旁。


    “桶里有部一次性手机。用它联系我。”说完,通讯再度被切断。


    陈议员一手抱着袋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桶内摸索,很快从内壁摸出一台廉价手机。几秒后,手机响起,他慌忙接听。


    更换设备后,警方无法再直接监听通话内容,但事先的准备此时起了作用——陈议员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微型收音器。


    裴冕:“切换信号至收音设备。”


    倪嘉乐:“收到。”


    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后,耳麦里传来陈议员嘶哑的一声“好”。紧接着,他转身离开。


    停在小吃摊前佯装购买奶茶的辛弦与况也对视一眼,从店主手中接过饮料,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陈议员抱着袋子,脚步沉重地穿过长长的小吃街。在街尾茫然站了片刻,电话再次响起。他接起后,便依照指令挤进了海盗船旁人头攒动的纪念品商店。


    不久,他走出商店,又排进过山车的队伍。快轮到他时,电话又一次打来。他只能无奈地提着袋子挤出人群,转向海洋馆方向。


    云霄游乐场占地近千亩,园区被划分为多个主题区域。陈议员年过六旬,身体本就不算强健。经过一上午的奔波,他累得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平日那份儒雅从容早已不复存在。


    然而绑匪却似乎乐在其中,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每一次地点变更,辛弦和况也都必须重新调整跟踪距离。


    人潮如沸水般翻涌。庆典的欢呼、音乐的鼓点、游乐设施的尖叫,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辛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断在人群中扫视——路边举着相机拍照的男人?压低帽檐玩手机的少女?还是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的员工?


    每个人都看似合理,每个人又都透着可疑。


    况也在路边小摊买了一个猫耳发饰,轻轻戴在她头上。借着调整发饰的姿势,他用袖口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同时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语:“我看绑匪根本没打算今天交易。”


    耳麦里一片沉默。谁都看得出来,绑匪正在戏耍他们。或许此刻,他就藏在某个角落,静静欣赏着自己布下的这场猫鼠游戏。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喊停——陈天赐还在对方手中,他们只能顺着这场戏的剧本演下去。


    陈议员在海洋馆的海豚展区呆了近半小时,又一次提起袋子,开始移动。


    裴冕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一切按计划进行。”


    辛弦与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跟上。


    游乐场的主路上,游行庆典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巨型花车、喧腾的鼓乐队、漫天飘洒的彩带,将人群的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陈议员好不容易跟着绑匪的指示挤进游行队伍边缘,下一秒又突然被要求逆着人流朝北门移动。


    辛弦险些被人潮冲散,她死死拽住况也的手臂,在攒动的人头间艰难穿行,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前方那个踉跄的背影。


    陈议员的脚步开始虚浮,几次险些被撞倒。但他仍咬紧牙关,抱起袋子,朝向下一个绑匪指定的地点挪去。


    就这样在园区内辗转往复,直到傍晚五点,夕阳将游乐场的城堡尖顶染成暖金色。陈议员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花坛边缘,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颤抖着接通,声音嘶哑而破碎:“钱……我已经带来了……你们到底……还想怎样?”


    电话那头传来绑匪带笑的机械音:“议员先生,这就受不了了?还是说……你想让小天替你受罪?”


    陈议员又急又累,情绪陡然崩溃:“你们是不是在耍我?!我已经这么配合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告诉你,要是小天有个三长两短,我、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不远处,辛弦正站在冰淇淋车旁佯装挑选口味,目光紧紧锁住陈议员:“他情绪失控了。”


    况也压低声音:“高高在上的议员,像小丑一样被溜了一天,不气疯才怪。”


    “好吧,那你再陪我最后玩一场游戏。”电话那头的绑匪轻飘飘地说:“看到你右手边的那个女孩了吗?”


    陈议员转头看向右侧,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女孩正在拿着自拍杆拍照。


    “看到了。”


    “把袋子留在原地,过去抢下她的手机,往摩天轮的方向跑。”


    陈议员一愣:“啊?”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抢下她的手机,往摩天轮跑。”机械音轻笑一声:“如果你没被人抓到,我就让你跟小天见面。”


    摩天轮下方正是花车游行的核心区域,人潮最为汹涌。陈议员还在犹豫:“可、可是……”


    “嘘。”绑匪打断他,语调冰冷:“我数到三,游戏开始。三——二——”


    陈议员咬紧牙关,猛地站起身,眼神一沉,径直朝女孩走去。


    年叔急促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什么情况?!”


    辛弦眉头紧锁:“他把袋子留在地上了,绑匪不知在指使他做什么。”


    年叔立即下令:“辛弦、况也跟紧陈议员!其他组盯住箱子,别让人靠近!”


    话音刚落,那边已传来女孩尖锐的惊叫:“我的手机!有人抢我手机!”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陈议员瘦削的身影挤出围拢的人墙,攥着那部抢来的手机,头也不回地朝着摩天轮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27章


    “有人抢手机!帮我抓住他!”女孩举着空空的自拍杆,急得连连跺脚。


    周围立刻有游客响应:


    “保安!保安在哪儿?!”


    “谁看见了?往哪边跑了?!”


    “那边!他往摩天轮方向跑了!”


    一时间,耳麦里也接连响起各小组急促的汇报:


    “陈议员正往人群密集区移动!”


    “现场出现混乱,游客开始聚集!”


    “……”


    年叔当机立断:“况也跟上陈议员!其他人保持所在位置!”


    况也立刻拨开人群, 朝陈议员消失的方向追去, 两道身影很快被翻涌的人潮吞没。游客们虽不明所以, 却纷纷被骚动吸引, 朝同一方向涌去,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年叔的声音再次传来:“附近人员注意!盯紧赎金!”


    辛弦立即收回目光,转向陈议员方才放置箱子的位置,却惊愕地发现,短短几秒内,四周人流中竟无声冒出了十几个同样提着绿色袋子的人。


    这些人装扮各异,有学生模样的青年,有牵着孩子的家长,甚至还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每个人手中的绿色袋子,都与装赎金的袋子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花坛边那个真正的赎金袋, 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冕的指令从耳麦中传来:“拦截所有提绿色袋子的人,开袋检查!技术小组立刻锁定追踪器的位置!”


    辛弦一个箭步上前,拉住离她最近的一名男人的手臂:“把袋子打开!”


    对方一怔,缓缓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几个游乐场主题的毛绒玩偶和钥匙扣。


    她急忙问:“这袋子从哪来的?”


    “那边摊位免费发的, ”男人指向身后:“说提着这个去摩天轮下打卡,就能领取礼品。”


    辛弦心头猛地一沉,迅速环顾四周,只见更多提着绿色袋子的人正若无其事地汇入人流,朝四面八方散开。几名便衣警员试图拦截,却很快被不断涌来的人群冲散视线。


    “你要是喜欢,这个就送你了。”男人忽然开口,将一个玩偶塞进辛弦手里。


    辛弦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却瞥见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背上,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陈旧伤疤。


    她倏地抬头看向对方,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陡然之间,辛弦的心脏莫名停跳了一拍——这双眼睛……竟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还没等她细想,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抢手机的人抓到了!”


    紧接着肩膀被人猛撞了一下,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再站稳时,怀里的玩偶还在,那个男人却已消失在人海之中。


    另一边,体力早已透支的陈议员没跑出多远,便被游乐场的保安扑倒在地,双手被反扭到身后。


    况也费力地拨开人群挤到最里侧,迅速冲到陈议员身边,悄然向两名保安亮出证件。


    保安早已接到配合通知,立即会意,起身向围观人群解释道:“抢手机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大家别围观,继续玩吧,别影响心情!”


    况也把陈议员从地上扶起来,此刻的他衬衫沾满灰尘,头发凌乱,脸颊擦伤渗血,往日站在演讲台上的光鲜荡然无存。不甘、屈辱、悲愤交织一起涌上,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年叔:“技术组,追踪到袋子的位置了吗?”


    倪嘉乐急促回复:“信号正在往西门方向移动!”


    “附近人员立即拦截!”


    “收到!”


    片刻后,耳麦里传来汇报:“目标已拦截!根据定位找到一位老太太,她说刚才有人突然把袋子塞给她,里面的现金……已经不见了。”


    年叔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派发袋子的摊位找到了吗?”


    “找到了,店家说几天前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以打卡送礼的名义派发这些袋子,我们正在核实。”


    裴冕斩钉截铁道:“立刻封锁游乐场所有出口!对所有携带类似包裹的人员进行开包检查!”


    辛弦站在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刚才那场骚乱的每一个细节。周围布控如此严密,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按理说任何可疑人员都该无所遁形——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看到疑似绑匪的踪影。


    绑匪究竟是如何实时掌握陈议员一举一动的?


    她抬起头,迅速扫视四周——视野开阔的高处早被警方控制,绑匪不可能藏身;园区内禁止私人无人机,仅有的几架也属于警方或园方。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她按住麦克风,加快语速:“绑匪会不会入侵了游乐场的监控系统?”


    裴冕闻言,立刻做出指示:“马上检查游乐场的监控系统是否有被入侵的痕迹。”


    没过多久,倪嘉乐的声音传来:“确认入侵!对方通过系统漏洞植入了远端控制程序,目前拥有全部摄像头的实时查看权限。裴司长,是否需要切断外部连接,改为局域网运行?”


    “不用。”裴冕果断道:“把数据传回技术部,让他们尝试反向追踪,定位绑匪的位置。”


    绑匪早就料到警方会布控,他也一直在看——看着陈议员的恐惧,看着警方的疲于奔命,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戏码。


    既然戏已演到这一步,草草收场只会打草惊蛇,惹怒绑匪,对保障陈天赐的安全没有半点好处。


    就在这时,陈议员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接通电话。


    绑匪的声音带着惋惜:“可惜啊议员先生,你还是被抓到了,怎么不再跑快一点呢?”


    陈议员声音嘶哑:“钱你们拿走了,要我做的我也都做了……求求你们,让小天回来吧。”


    “可你游戏输了啊。”绑匪轻飘飘地说:“就算拿到了钱,我还是得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


    “……你还想怎么样?”


    那头的绑匪似乎忍着笑意:“别急,我给你发了段视频,看了你就知道了。”


    行动既已暴露,也无须再伪装。况也直接从陈议员手中接过手机,点开绑匪发来的视频。


    画面中,陈天赐蜷在角落,满脸惊恐。突然,火焰将他全身吞没,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寂静。


    陈议员猛地捂住胸口,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颓然瘫倒在地。许久,一声嘶哑的哀嚎才冲破喉咙:“小天……我的小天啊!”


    辛弦刚赶到,便看见屏幕上刺目的猩红。她手脚一麻,心跳骤紧,却仍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和况也一起仔细审视那段视频。


    “不对,这视频是假的。”她突然出声,指向画面:“你看,一开始根本没有起火点,火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况也眯起眼睛:“而且陈天赐的姿势很僵硬,不像是真人动作,这段视频应该是AI生成的,技术还很拙劣。”


    只是陈议员悲痛过度,才一时未能识破。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那串熟悉的号码。辛弦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陈议员,按下接听键:“喂?”


    “警官,反应挺快嘛,这就看出来是假的了。”绑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辛弦抬起眼,望向头顶的监控摄像头,仿佛直视着背后那双狡猾的眼睛:“你的目的既然不是钱,为什么还要把赎金拿走?”


    绑匪笑道:“陪你们玩了一天,总得收点演出费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绑匪顿了顿,语气轻佻:“跟陈议员单独说两句。可以吗,美丽的警官小姐?”


    辛弦沉默地攥紧手机,犹豫片刻,还是将它递给了陈议员。


    历经一整天的精神折磨,陈议员情绪早已透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他木然地接过电话,喉咙里挤出一声:“……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眉头倏地一皱,下意识朝身旁的辛弦和况也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压低声音道:“……知道了。”


    通话结束,况也立刻追问:“绑匪说了什么?”


    “他说……”陈议员干咽了一下:“交易取消,钱他先拿走了,之后……会再联系我。”


    辛弦心头一沉:这一局,警方输得十分彻底——不仅丢了赎金,更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事已至此,再滞留现场已经没有意义。


    裴冕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三组留下,继续在出口处检查可疑人员包裹。派两个人送陈议员回去休息,其他人先收队,回警署开会。”


    回警署的车上,辛弦颓然靠着椅背,目光失焦地落在手中的毛绒玩偶上。


    上回公寓的保安把那张旧照片转交给她时,曾经说过送照片的年轻男人手背上有烧伤的痕迹。今天在游乐场里碰到的那个男人,跟送照片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要躲着自己不肯露面,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游乐场?


    是巧合,还是他跟这起绑架案有关?


    “姑奶奶,是不是觉得这猫耳朵还挺衬你,舍不得摘下来?”况也打趣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辛弦这才回过神,抬手取下头上的发饰。


    “这玩偶又是哪儿来的?”


    “刚刚有个男人塞给我的。”


    “看得这么入神……那人很帅?”


    辛弦没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似有若无的酸意:“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况也侧过脸,眉梢微挑:“在哪儿见过?”


    如果要从照片的事说起,话可就太长了。辛弦把脸转向窗外,含糊应道:“记不清了。”-


    警署会议室。


    裴冕坐在长桌首位,脸色沉郁,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室内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片刻后,裴冕开口:“首先说明,这不是追责会。作为行动的总指挥,这次失利我也有责任。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孩子,不论是自我检讨还是追究责任,一切日后再说。”


    他环视众人:“现在我们需要复盘行动中所有可疑的细节。景督察,现在我们对绑匪有多少了解?”


    被点到名的年叔清了清嗓子:“目前可以确定,这应该是一起团伙作案,成员至少有两名以上,一名大约25岁的女子,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九十斤左右,右侧肩胛到腰际有一片纹身。一名身强力壮的男子,能够单独潜入陈家别墅,将保姆打晕后带走陈天赐。绑匪中有至少一人精通it技术,他们从一个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为了这次绑架做准备,所以我们……现在的确非常被动。”


    “另外,这伙人绑架陈天赐并不单纯是为了索要赎金,但他们的具体目的尚不明确。”


    有警员忍不住问:“不为钱,为什么还要把钱拿走?”


    辛弦接话:“绑匪在电话里说这是演出费,或许他们纯粹就是为了戏弄我们和受害者。”


    “可能不止是戏弄,”况也抬起眼:“或者说,戏弄是针对我们的。而对陈议员,更像是一种……折磨。”


    “折磨?”


    “对,折磨。”况也道:“先是让陈议员在园区里不停奔波,耗尽他的体力;反复给予希望又亲手掐灭,摧垮他的精神;最后用一段粗劣的AI视频让他彻底崩溃——而绑匪就在暗处,欣赏这场他亲手导演的戏。”


    “这根本是变态吧?”一名年轻警员低声道。


    “变态行为背后,往往有它的逻辑。”辛弦看向投影幕:“而这个逻辑,很可能就藏在 26这个数字里。”


    年叔叹了口气:“但陈议员坚称想不起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有所隐瞒。”


    裴冕转向技术组方向:“追踪进展如何?”


    “绑匪使用了物联网中继设备进行通讯跳转,溯源需要时间。”


    会议室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裴冕十指交握抵在鼻梁前,眉心紧锁。


    正如年叔所说,警方目前的处境太过被动,始终被绑匪牵着鼻子走,却找不到破局的关键。


    况也向后靠进椅背,试图扯开凝重的气氛:“往好处想,如果绑匪真以折磨陈议员为目的,他完全可以直接伤害孩子,而不是用一段假视频。从这点看,陈天赐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年叔揉了揉额角:“这算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但愿别再有什么坏消——”


    辛弦心头一跳,几乎想出声打断:这种时候,可千万别随便立flag啊。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不安,裴冕的手机就在此刻骤然响起。


    他按下接听,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裴司长,陈议员失联了!”


    第128章


    当一行人匆忙赶到陈议员家时, 陈静姝和母亲正焦虑地坐在沙发上,两名负责护送陈议员的警员心虚地站在一旁,面色紧绷。


    裴冕沉声问:“什么情况?”


    其中一名警员立刻汇报:“报告司长,议员先生回家后说想休息,独自进了卧室。我们按程序在客厅值守。刚才他夫人担心他情绪不稳,想去看看,才发现房门从内反锁。我们怕出意外,破门进去,发现窗户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车库里的车也被开走了。”


    况也快步走进陈议员的卧室,正如两名警员所说,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夜风正呼呼往里灌。


    陈议员家在三楼, 一条由床单和被套拧成的绳索, 一头牢牢系在床脚,另一头垂出窗外。


    “这是失联么?这是离家出走吧。”况也不合时宜开了个玩笑:“陈议员精力够可以的啊,累了一天了,还能从这儿爬下去。”


    裴冕捏了捏眉心:“他的手机带在身上吗?”


    警员:“没有,他把手机留下了。”


    “联系技术部,尝试定位车辆的位置。”


    警员声音发紧:“我们刚刚已经联系过了,可是陈议员他……把车载网络关掉了。”


    年叔抹了把额角,转向身后眼眶通红的陈静姝母女:“议员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陈议员的妻子努力回忆片刻, 声音微颤:“老陈他……他悄悄跟我说, 要我照顾好家里, 还说小天一定会回来的……”


    “还有吗?”


    她抿紧嘴唇摇了摇头:“我问他是不是有事,可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累了,想先休息,结果、结果……”


    她没忍住,又和陈静姝抱头痛哭起来。


    事情一桩接一桩砸来,年叔只觉得太阳xue突突直跳:“这大半夜的,他能去哪儿?”


    一直沉默的辛弦突然开口:“是那通电话。”


    况也侧目看她:“姑奶奶,说话能别总说一半吗?”


    辛弦抬起眼:“陈议员最后接的那通电话,绑匪和他通话将近一分钟,可他转述给我们的只有一句话——转述一句话,需要那么久吗?”


    在那短暂的一分钟里,绑匪很可能在向陈议员下达某个指令,要求他独自前往某个地点,或完成某件事,并且绝不能告知任何人。


    为了孙子的安全,陈议员选择了服从。于是他留下手机,关闭车辆定位,瞒过家人与警方,用最原始的方式从窗口逃离,驾车消失在夜色中。


    年叔后背被一阵冷汗浸湿:“这帮孙子到底要做什么!”


    辛弦:“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陈议员都很危险。”


    绑匪花了那么长时间来为这次绑架做准备,又特地选了“ 26”这个象征着某种特殊意义的赎金,一定不会满足于今天这样轻飘飘的“折磨”。


    他们想要做的,或许更多、更残忍。


    裴冕依旧保持一贯的冷静,沉吟片刻后立即下令:“通知技术部全员加班,调取沿途所有监控,锁定车辆行驶方向与大致区域,同时加速追查入侵游乐场监控系统的IP位置。”


    “是!”警员应声快步离去-


    夜色中,陈议员的车如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空旷的街道。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憔悴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死死攥着方向盘,双手却仍止不住颤抖,耳边不断回响着绑匪那经过变声期处理的机械音:“你还想小天活着回去吗?很好,那就按我说的去做。”


    车驶出城外,开向郊野,车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他连人带车吞没。


    位置的空尽紧紧缠绕着他,他极力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那个数字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26 。


    26……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机械地用排除法一个个筛过可能的关联:日期、年龄、金额、纪念日……却始终毫无头绪。


    直到车灯划破前方黑暗,照亮路旁一块斑驳的旧路牌,某个几乎被岁月掩埋的画面,突然如闪电般劈进记忆中——


    白纸,数字,签名。


    他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寂静的石子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议员的身体因为惯性狠狠前冲,又被安全带重重拍回椅背。


    他失魂落魄地僵坐着,嘴唇颤动,反复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件事?


    他下意识伸手挂上倒挡,想立刻掉头回家,把一切告诉警察,可目光瞥见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间时,动作却僵住了。


    如果没在绑匪规定的时间内赶到……那些人,会不会真的对小天下手?毕竟自己从前所为,恐怕比他们现在的行径要恶劣千倍。


    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他还是咬紧牙关,松开刹车,重新将车驶入前方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


    “裴司长,技术部暂时无法定位绑匪的IP,但通过监控筛查,我们确定了陈议员的车辆从国道岔口驶向了郊外方向,只是……”


    警员的话没说完,辛弦却已心下一沉——郊区的监控本就稀疏,主路两旁岔道纵横,一旦陈议员在某条小径转弯,再想追踪便如大海捞针。


    此时距离陈议员失踪已过去五个多小时。


    为了不激怒绑匪,警方先前始终对外封锁着陈天赐被绑架的消息。可如今不仅孩子下落不明,连陈议员也音讯全无。


    陈议员在榆城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突然就这么失踪,裴冕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调派车辆和无人机,沿岔路逐一排查。国道沿线所有收费站、加油站、便利店的监控全部调取,务必找到陈议员的踪迹。”


    所有人立刻应声:“是!”


    片刻后,数十辆警车从警署与陈议员家同时驶出,如一张悄然铺开的大网,沿着国道向郊外蔓延,又在各个岔路口分头散入更深的夜色。


    况也握紧方向盘,行驶在僻静漆黑的小路。辛弦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上,耳中听着频道里不断传来的汇报:


    “ 3号岔路未发现目标。”


    “加油站监控未拍到异常。”


    “一组无发现。”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天际隐隐透出一抹灰白,夜色即将褪去,搜索依然毫无进展。


    辛弦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绑匪绑架孩子,无非是为了胁迫陈议员。如果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孩子还有多少价值?


    且不说系统发布的剧情任务是否会失败,单是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可能面临的险境,就足以让她的心如坠冰窟。


    就在压抑的气氛几乎到达顶点时,警署内部频道突然传来倪嘉乐急促而振奋的声音:“陈议员车辆的网络信号恢复了!正在进行定位!”


    裴冕的指令立刻跟上:“锁定位置,同步发送至所有车辆!”


    “是!”


    几秒后,车载屏幕的地图上,一个闪烁的光标骤然亮起。而那个位置,距离他们仅有不到几公里。


    况也一言不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车子如离弦之箭,朝着光标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杂草蔓生的荒地后,树林间隐约现出了陈议员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


    辛弦抓起对讲机:“报告,发现目标车辆,正在接近查看。”


    裴冕的声音传来:“支援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务必小心。”


    况也与辛弦对视一眼,缓缓刹停车辆,他开门下车,一手按在后腰的枪套上,躬身靠近。


    确认周围没有潜伏的危险后,他才向辛弦打了个手势。辛弦小心地贴近车辆,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后座上蜷缩着一个孩子的身影,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


    是陈天赐!


    辛弦的心猛地一提,迅速拉开车门探身进去,伸手轻触孩子的鼻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


    “小天。”她轻轻摇了摇陈天赐小小的肩膀。


    陈天赐缓缓睁开眼,脸上并没有浮现出恐惧,只有刚睡醒的懵懂:“你是警察吗?”


    “对,我们是警察。”辛弦柔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天赐揉揉眼睛,摇了摇头:“那……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们现在就带你回家。”况也小心翼翼用毛毯包裹着他的身体,将他抱下车。


    半透明蓝色面板缓缓浮现在辛弦眼前:


    【系统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奖励结算中……恭喜获得30点积分! 】


    这次的系统任务是“成功解救人质”,既然陈天赐平安归来,那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只是关于这起绑架案,辛弦的内心仍有诸多疑问。


    其余警车与救护车很快陆续赶到,陈天赐被小心护送上车,送往医院进行全面检查;陈议员的车辆周边也被封锁起来,等待进一步现场勘查。


    车内干净整洁,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说明陈议员离开时并没有与绑匪发生争执。至于他去了哪里,是自愿还是遭到胁迫,此刻仍是未知。


    但至少,陈天赐平安回来了。


    不多时,裴冕的车也驶达现场。听完年叔的简要汇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接下来你们——”


    年叔以为他要布置任务,连忙接话:“接下来我们准备带警犬在附近展开搜查,同时——”


    “你们先回去休息。”裴冕打断了他。


    年叔一愣:“……啊?”


    “你们组这几天,平均每天睡几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吧……”


    “搜查工作我会安排其他人收负责,你们回去睡一觉,休息好了再回来。”


    年叔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贯严苛的裴冕口中说出的,仍有些犹豫:“可是裴司长,这……”


    裴冕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回去休息。”


    年叔回头看了眼身后组员们疲惫却仍紧绷的脸,最终还是用力一点头:“是。”


    第129章


    虽然有着“体力”属性的加持,可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积压的疲倦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辛弦回到家中,本打算在沙发上稍躺片刻再去洗漱,却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呼唤声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小弦……小弦……”


    声音稚嫩,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听得不真切。


    她迷迷糊糊从沙发上坐起,趿上拖鞋,循着声音走向门口。


    拧开把手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怔——公寓外熟悉的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透着年代感的长廊。白色的墙面,棕色的木门,寂静地向前延伸。


    她很快意识到, 自己又陷入了梦境中。这里是福利院那栋白色小楼的三楼, 两边都是孩子们的宿舍。


    “小弦!”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她转过身,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男孩。他的面容依旧模糊难辨, 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男孩把一个玩偶塞进辛弦手里:“这个给你。”


    辛弦低头看向手里的玩偶,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雀跃:“这是从哪儿来的?”


    男孩目光躲闪了一下:“我……捡到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男孩的声音透出一点笑意。


    辛弦抬起脸想对他笑,却忽然发现眼前的男孩似乎长高了不少。那双清澈的眼睛也悄然变得幽深,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潭水。


    “你要是喜欢, 这个就送给你了。”他说。


    辛弦猛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立即从包里翻出那个玩偶仔细端详——很普通的款式,上面还印着游乐场的标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她心里却异常笃定:在游乐场遇见的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梦中的男孩。


    可他一次次出现在她的记忆与现实边缘,却始终不肯真正露面,究竟是为什么?


    窗外天色已暗,辛弦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这一觉竟睡了五六个小时。


    打开工作群,里面蹦出好几条新消息:经过检查,除了一些轻微的皮外伤外,陈天赐身体并没有大碍碍,警署已经安排儿童心理专家介入,引导他说出这几天的经历;而陈议员依然下落不明。


    门外隐约传来敲门声,夹杂着低声的抱怨。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一个外卖员正站在连川乌家门前,焦急地敲着门,嘴里念念有词。


    她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啊,抱歉吵到您了!”外卖员有些不好意思:“这单快超时了,但顾客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开门……”


    “是送到2003的吗?”


    “对。”


    辛弦想了想:“我是他朋友,要不你把外卖给我吧,我一会儿转交给他。”


    见外卖员仍有些迟疑,她报出了连川乌的手机尾号,又补充道:“他姓连,对吧?”


    对方仔细核对订单后,这才将袋子递过来:“那麻烦您了。”


    辛弦接过外卖,关上门回到屋里,随即拨通了连川乌的电话,果然无人接听。


    她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眼外卖单——是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


    他家里不是有药箱吗?为什么会连这些常备药都没有。


    辛弦给他发了条信息,告知外卖暂存在自己这儿。随手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最近忙得连轴转,家里几乎没开过火,冷藏室里除了几瓶饮料和两枚鸡蛋之外空空如也,幸好连川乌之前给她做的三明治还剩了不少。


    她取出一个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就着一瓶橙汁简单解决了晚餐。再看时间,已近晚上九点。


    手机依旧安静,没有连川乌的回复。


    她想了想,又一次拨通了他的号码。这次响了十几秒钟,电话终于被接起。


    那头传来连川乌低哑而含糊的声音:“……辛弦?”


    “连川乌,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吃力:“怎么了?”


    “你点的外卖到了。刚才外卖员联系不上你,我就先替你收着了。”


    “抱歉……我可能睡着了,没听到电话。”他轻轻咳了几声:“我现在……方便过去拿吗?”


    辛弦本想答应,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我给你送过去吧,你开个门就好。”


    挂断电话,她披上外套,拿起外卖袋出了门。 2003的房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连川乌扶着门框站在门后,深蓝色睡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苍白,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随意垂在额前,带着几分少见的凌乱。


    他从辛弦手中接过袋子,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声音有些虚浮:“辛弦,你看起来……很累。最近是不是都没休息好?”


    指尖短暂相触,传来一阵异常的凉意。


    辛弦抬手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她叹了口气:“烧多久了?”


    “本来只是有点咳嗽……但上午有节公开课,推不掉。”连川乌嗓音沙哑:“下课回来就觉得头昏沉沉的。”


    辛弦侧身从他身畔走进屋里,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语气里带着歉疚:“我没事的,吃了药就好。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做……面条?还是粥?”


    辛弦心说大兄弟你走路都跟飘着似的,就别操心别人了,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她把药放在桌上:“先把药吃了,然后去床上休息。”


    说着倒了杯温水,拆开药盒递给连川乌。


    连川乌接过水杯和药片,睫毛轻轻颤了颤:“可是……”


    “吃药。”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他点点头,顺从地把药服下,抬眼时眸中却藏着一丝不舍:“辛弦……你要回去了吗?”


    语气急切,似乎担心辛弦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去。


    “嗯,你感冒了,需要静养。”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跟你说说话。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尽管那些梦境,以及连川乌每次谈及福利院时的欲言又止,仍让辛弦心存疑虑,但此刻的他眼神湿润,眼尾泛红,比平日多了几分脆弱与易碎感。


    这样的他,实在很难让人硬起心肠说出拒绝的话。


    辛弦叹了口气:“你回房间躺着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连川乌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听话地回到卧室,躺下盖好被子。辛弦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睡吧。”


    连川乌却没有闭上眼睛,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他深深望着辛弦,缱绻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她的轮廓。


    “怎么不睡?”


    “我想……再多看你一会儿。”话虽这么说,感冒药的效力却已经开始蔓延。他眼神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合眼。


    片刻后,药力终究占了上风。他眼皮缓缓垂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睡梦。


    辛弦托着下巴,静静注视床上的人,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他儿时的影子,却依然一无所获。


    睡梦中的连川乌翻了个身,眉头紧紧蹙起,闷哼一声,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辛弦拨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想再探探体温。手刚覆上他的额头,就听见他含糊的梦呓:“辛弦……对不起……”


    辛弦一怔,轻声问道:“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骗你……可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只能远远看着你了……”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我想……留在你身边……陪着你……”


    辛弦心头蓦地一紧,记忆碎片中某个画面忽然闪过——那个总是躲在角落、瘦小而沉默的男孩。


    难道……那才是真正的连川乌?


    仔细想来,从重逢那天起,所有关于过去的叙述,都是他一句一句构建出来的。失去记忆的她,只能依靠这些零碎片段拼凑出一个形象。


    而那个形象,似乎与眼前这个人……并不完全重合。


    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真相的好时机。


    辛弦替他掖好被角,静默地看了一会儿他沉睡的侧脸,终于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翌日天色阴沉。辛弦起床后先去了医院,找到陈天赐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根据孩子的描述,绑匪在送他离开前,给他喝了一杯牛奶,告诉他“睡醒就会有警察来接你回家”。之后他便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已经见到了辛弦和况也。


    医生将一份体检报告递给辛弦:“孩子体内检测出微量安眠药成分,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轻微皮外伤,推测是被带走时造成的。不过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抹了外伤药膏,送医前基本已经愈合了。


    没过多久,儿童心理专家也如约赶到医院。辛弦与他一同走进陈天赐的病房。


    孩子已经睡醒了,正靠在床头读一本故事书,陈静姝从昨晚就寸步不离陪在他旁边,连眼睛都没敢合过,似乎是担心一闭眼孩子就消失了。


    见到辛弦,陈天赐眼睛一亮:“警察姐姐!”


    辛弦笑了笑:“小天,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


    心理专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小天,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几天都去干什么了?”


    陈天赐:“去冒险了!”


    “冒险?”


    “嗯!”


    “小天真是个勇敢的孩子!那能不能从头到尾,把冒险的过程讲给我们听呢?”


    陈天赐点点头:“那天晚上,我在房间写作业,孙奶奶陪着我。突然进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哥哥,然后……孙奶奶就睡着了。一开始我好害怕,但哥哥说,我是被选中的孩子,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冒险。”


    专家轻声引导:“那你答应了吗?”


    陈天赐撅着嘴:“一开始没有,因为我舍不得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但哥哥说只要几天,冒险结束就能回家了。”


    “然后你就跟他走了?”


    一旁的陈静姝忍不住插话,声音发颤:“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有多担心吗……”


    陈天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对不起妈妈……但哥哥说,完成冒险我就能变成厉害的大人,可以保护家里人。”


    专家抬手示意陈静姝先平复情绪,继续用柔和的语调问:“那位勇士哥哥带你去哪里了?”


    “我们去了一个树林,里面有个冒险者基地。”


    “在基地里,你们做了什么呀?”


    “哥哥说他白天要出去执行任务,每天只来看我一次。不过他给我带了炸鸡、汉堡,还有游戏机玩。”


    “他没有欺负你吗?”


    “没有!”陈天赐斩钉截铁地摇头:“哥哥对我可好了!”


    辛弦适时问道:“他是不是让你录过一段视频?”


    陈天赐努力回想:“对,他让我对着镜头喊爷爷救命,说要用来迷惑坏人。”


    “那……你还记得那个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孩子摇摇头:“哥哥一直戴着面具,说不可以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看来在陈天赐被带走的这几天里,绑匪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将他照顾得颇为周到。


    离开病房时,陈静姝追了出来。她回头看了病房里的陈天赐一眼,眼眶泛红,声音压抑:“警官,我爸爸……有消息了吗?”


    辛弦摇头:“我们还在全力搜寻。”


    陈静姝失落地垂下目光:“他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辛弦无法给出承诺,只能沉默以对。


    孩子能平安归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也意味着——绑匪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陈议员。至


    于他将面临什么,无人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眼下的处境,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艰难。 ——


    作者有话说:斯米马赛,明天工作任务繁重,请假一天,后天更新~


    第130章


    一天时间过去, 陈议员都没有任何音讯,警方派出的无人机、警犬也都无功而返。


    他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半夜里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现在又身在何方。


    直到第二天上午, 技术部那边终于有了反馈, 经过加班加点的追查, 他们定位到了入侵游乐场监控的那个ip地址——城北一片早已废弃的居民区。


    这片区域原被划入拆迁范围, 居民多年前已陆续搬离。然而因规划变更与资金问题,拆迁工程进行到一半便被搁置,一荒便是近十年。


    昔日的市井烟火,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隐没于荒草丛中。


    年叔带队赶到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根据坐标,他们锁定了一栋残破的二层自建房。这栋楼的楼体墙皮斑驳脱落,窗框朽烂,虚掩的半扇铁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整栋楼寂静得令人心悸,唯有风声穿过空洞的门窗,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蒋柏泽忍不住压低声音:“年叔,这里……真的有人吗?”


    年叔蹙眉示意他噤声,向况也和另一名警员打了个手势。况也会意,贴墙靠近自建房, 透过破损的玻璃窗向内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与年叔交换眼神后,况也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持枪率先冲入。众人紧随其后,迅速而有序地搜查每一个房间。


    一楼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当踏上二楼时,走在最前的况也却骤然止步,抬手示意。


    辛弦与他对视一眼,缓缓推开了那扇门,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顷刻间从门缝中渗出。


    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百元钞票,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纸币凌乱叠压,铺成一片刺眼的红色海洋。


    而在那片狼藉的钱海中央,赫然坐着一具焦黑的躯体。


    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四肢扭曲蜷缩,仿佛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过。


    但从那尚未完全焚毁的轮廓与身形判断,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陈议员。


    眼前的景象诡谲到令人脊背发凉,所有人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蒋柏泽更是喉头一滚,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一番搜查后,整栋楼乃至附近区域早已没有绑匪的踪影。显然,对方在完成这一切后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这处精心布置的骇人现场。


    年叔只觉得太阳xue突突直跳,即便身为无神论者,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改天恐怕真得去庙里上柱香才行。


    现场初步取证结束后,早已在外等候的简宁套上鞋套,来到那具焦黑的尸体旁。她俯身仔细进行尸表检查,片刻后开口:“死者双手呈拳斗姿态,这是生前焚烧的典型特征。从姿势推断,他应该是被绑在椅子上……活活烧死的。”


    况也“啧”了一声:“可真够狠的,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用这种手段杀人?”


    辛弦心头蓦地一紧,忽然问道:“简宁姐,能不能检查一下他的喉咙?”


    “喉咙?”简宁抬眼:“你是想确认呼吸道内是否有烟灰沉积吗?其实没那个必要,生前焚烧跟死后焚烧区别很明显。”


    辛弦摇头:“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只是……想确认另一件事。”


    简宁没再多问,接过助手递来的手电,俯身照向尸体的口腔,她眉头骤然蹙紧,抬起手来:“镊子。”


    助手迅速递上工具。


    她小心翼翼地将镊子探入死者口中,片刻后,缓缓夹出一件东西——是一颗糖。


    淡黄色的简朴包装,印着褪色的外文字样,透着一股浓重的年代感。


    蒋柏泽倒吸一口凉气:“这颗糖……是不是跟苏蔓喉咙里发现的那颗一模一样?”


    简宁仔细端详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同一种。而且从位置和状态看,这颗糖……应该是死后才被塞进去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至颅顶——这意味着,绑匪不仅将陈议员活活烧死,还在一旁等到他彻底咽气后,才将这颗糖塞入他的喉咙。


    苏蔓是霓虹夜总会的老板,陈议员是榆城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两人的死亡现场竟出现同一种糖,这一定不是巧合。


    他们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关联?


    年叔当了几十年警察,从没想到过自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接连碰到那么多起如此诡异的案子,此刻简直头痛欲裂,急需一杯枸杞菊花茶压压惊。


    他挥了挥手,示意简宁先将尸体运回警署进行进一步检验以确认身份,留下几名警员看守现场,其余人先回警署开会。


    回到警署时已是晚上,蒋柏泽按年叔的吩咐,在白板上贴上陈议员与苏蔓的照片。


    倪嘉乐清了清嗓子,开始梳理两位受害者的信息:


    “苏蔓,51岁,霓虹夜总会老板。去年12月31日凌晨,她被胁迫驾车至一所废弃医院,遭绳索勒颈身亡。车辆被发现时正在燃烧,法医在其喉部发现一颗糖。嫌疑人最初只承认杀人,否认纵火,后在收押期间突然改口,称火也是他所放。”


    “陈忠,67岁,榆城市议员。今年1月7日,他的孙子陈天赐遭绑架,绑匪索要26万元赎金,约定在云霄游乐场交易。交易失败后,陈忠于当天凌晨用床单、被套拧成的绳索从家中窗台逃离,未携带手机,并关闭了车载定位。次日上午,我们在其车内找到陈天赐,但陈忠本人一直下落不明。直到今天,通过IP追踪至绑匪所用地址,才发现陈忠的遗体。”


    年叔问道:“尸体身份已经确认了吗?”


    倪嘉乐点头:“法医部刚出的结果。另外,现场散落的现金上检出荧光剂成分,初步判断就是那笔赎金。”


    这时,年叔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神色肃然,抬手示意倪嘉乐暂停:“裴司长……好的,我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他眉头紧锁。


    蒋柏泽低声问:“怎么了,年叔?”


    年叔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讨论,我上去一趟。”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蒋柏泽小声嘀咕:“裴司长这时候找年叔干嘛?”


    倪嘉乐压低声音:“还能为什么,十有八九是陈议员的案子。”


    一位政界要员以如此惨烈诡异的方式遇害,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势必掀起轩然大波。


    上层施压,并不意外。


    况也往后一靠,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上面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既然年叔替咱们顶着了,咱们专心梳理案情就好。”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继续刚才的讨论。 -


    乘电梯抵达顶楼,年叔心情忐忑地走向副处长办公室,深吸一口气后,他轻叩玻璃门:“贺处长,F组督察景和年报道。”


    “进来。”


    年叔推门而入,一眼看见裴冕已经面色沉凝地坐在沙发上。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年叔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贺处长,请问有什么指示?”


    “啪!”贺烽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指示?你还有脸问我指示?陈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先是失踪,现在又被活活烧死——你问我有什么指示?”


    年叔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轰得耳膜发嗡,试图解释:“贺处长,案发当晚陈议员从家中窗台自行离开,没有携带手机,我们确实无法实时定位……”


    “我不是来听你讲客观困难的!”贺烽厉声打断。


    裴冕平静接话:“作为当天赎金交易行动的总指挥,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你当然要负责!”贺烽转向他:“这么重要的案子,当初为什么会交给F组?”


    裴冕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稳:“第一,我认为F组完全有能力胜任这起案子。陈议员突然自行离开是所有人都不能预料的突发状况,他们已尽职完成了本职工作。第二,让F组负责,是绑匪明确提出的要求。在当时的情况下,确保人质安全是首要考量。”


    “绑匪要求,你就照单全收?”贺烽冷笑道:“裴冕,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有没有想过,绑匪指名F组,可能是和他们中的某些人里应外合?”


    年叔忍不住出声:“贺处长!我们组绝对不可能——”


    “我没让你说话!”


    年叔咬咬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裴冕站起身来,声音清晰而坚定:“贺处长,您这样的推测极不负责任。我信任F组每一位成员,他们在这起案子中尽心竭力,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破案需要时间,而不是无端的猜疑。”


    贺烽重重拍桌:“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烂摊子还不是要我来收拾?”


    办公室里空气几乎凝固,年叔抹了把额角,试图打破僵持的气氛:“贺处长,关于案件调查——”


    “行了!”贺烽抬手制止:“这起案子即日起移交其他组处理。 F组全体停职检讨十天。裴冕,你作为高级警司负主要责任,记大过一次。”


    年叔急道:“贺处长,这案子一直是我们跟进的,您这样突然——”


    “怎么?嫌十天太短?”


    裴冕轻轻按了下年叔的肩膀,示意他冷静,随即转向贺处长,语调平稳无波:“明白了。我会加强对下属警员的培训,辛苦贺处长费心。”


    贺处长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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