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组办公室里,蒋柏泽摸着下巴沉吟:“一个夜总会老板,一个政界议员……这两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啊。”
“现在没关系,不代表从前没关系。”况也转着手中的圆珠笔:“霓虹夜总会在当年可是名流政客的聚集地,陈议员说不定也曾是座上宾呢。”
倪嘉乐一边滚动资料一边插话:“可霓虹最鼎盛的时候, 陈议员还在消防队工作, 只是个小队长, 我听说霓虹夜总会消费很高, 他应该去不起吧?”
“你说什么?”辛弦忽然抬头:“陈议员以前曾是消防队长?”
见她这反应, 倪嘉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确认了一遍档案:“没错,1980年到2007年间,他都在消防系统任职,之后才转战政界的。”
辛弦立刻凑到屏幕前——档案上白纸黑字, 确实如此。
难道……
她心头一紧, 迅速用手机搜索二十年前那场福利院火灾。在寥寥几条残存的新闻报道中,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大火共造成18名孩童、3名护工丧生,另有1名护工与4名儿童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
18+3+1+4=26。
26。
辛弦声音紧绷:“嘉乐,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福利院火灾的现场消防指挥负责人是谁。”
倪嘉乐愣了愣:“福利院?是你曾经待过的那家吗?”
辛弦点头。
倪嘉乐没再多问,转身在内部系统里快速查询。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是陈忠。”
况也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 手中的笔也停了:“陈议员?姑奶奶, 你是觉得他的死……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
“那场火灾里, 死亡和失踪的人数加起来正好是26。”辛弦轻咬了下嘴唇:“这个数字,跟绑匪索要的赎金一模一样,我觉得应该不是巧合。”
况也正要开口, 年叔推门走了进来。他脸色灰败,显然刚才那顿训斥挨得不轻。
倪嘉乐立刻起身:“年叔!我们有新发现——”
年叔颓然坐下,摆了摆手:“这案子……不归我们管了。”
蒋柏泽“腾”地站起来:“凭什么?!”
其他几人也面露愤然。
这起案子影响的确重大,如果放在半年前,案件被移交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可近来F组的破案率有目共睹,连其他重案组的同僚见到他们都开始主动打招呼了,凭什么在这种时候把他们踢出局?
辛弦直接转身:“我去找裴司长。”
年叔拦住她:“别去了,不是裴司长的意思,是贺处长直接下的命令。”
“贺处长?”辛弦心一沉。
“他认为这起案子中,我们的工作存在重大失误,要求我们集体停职检讨十天,并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年叔把停职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裴司长替我们说了很多话,但……没用,他自己也挨了处分。”
如果是裴冕的决定,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贺处长直接下令,无论是案件移交还是停职察看,都已成定局。
年叔看向其他人:“小蒋、嘉乐,把资料整理好。大家把证件和配枪手铐上交吧。这段时间辛苦了,这十天……就当放个长假吧。”
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线索,却迎来这样的结果。辛弦闷闷不乐地交出证件和手铐,回到工位收拾好背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还没走到电梯,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况也几步追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弯腰侧头瞧着她:“姑奶奶,别绷着脸嘛。难得有十天带薪假可以睡懒觉,该高兴才对。”
辛弦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这样够高兴了吗?”
“啧,假笑。”况也摇头:“一看就不是发自内心的。”
辛弦按下电梯下行键:“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你不就是不甘心嘛。”况也站直身子:“停职归停职,又不是不能继续查了。”
“怎么查?”
“平时怎么查,现在就怎么查。不就是少张证件、少副手铐?”
他说得没错。即便停职,剧情任务也一样要完成。就算没有证件,不是还有系统道具可以抽吗?
看她表情松动,况也笑道:“只要你想查,我随时奉陪。”
“你疯了?工作不想要了?”辛弦皱眉。
按照规定,停职期间不得接触案件、动用警署资源,更禁止与同事讨论案情。
况也无所谓地耸耸肩:“工作丢了,换一份就行了呗。再说了……”
他瞥她一眼:“我可不信你是那种会乖乖守规矩的人。”
辛弦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还是不了。”
“为什么?”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向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门关上后,辛弦才含糊道:“我累了,这几天想好好休息。”
况也只是笑笑,没说话。等走出电梯,四周无人时,他才低声问:“担心连累我?”
辛弦白他一眼:“别自作多情。”
“别的事我可能真是自作多情,但这件事不是。”况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贺处长、张炎、苏蔓、陈忠,还有……老廖,这些人之间一定有关联。你是怕挖得太深,会牵连组里其他人吧?”
辛弦沉默。
况也抱起后脑勺:“如果你担心连累年叔他们,我理解。但老廖的事跟我有关,我想继续查下去,合情合理吧?”
“你这是牵强附会。”
“我这叫据理力争。”况也扬起嘴角:“姑奶奶,你以为就你会用成语啊?”
辛弦被他逗得一笑,无奈地摇摇头:“那去你家?”
况也一愣,笑意加深:“这么突然?”
“想什么呢?”辛弦斜睨他一眼:“总不能停职了,还光明正大站在警署门口讨论案情吧?”
况也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可我家还没收拾,有点乱。要不……去你那儿?”
辛弦回想了一下出门时家里的状态——客厅还算整洁,没有到处乱扔的衣服,阳台上晒着的袜子出门前也已经收好了。
她点头:“行。”
回到公寓,辛弦开门进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男式拖鞋放在地上:“换上吧。”
况也挑眉:“姑奶奶,你家经常招待客人吗?装备挺全啊。”
“这是连川乌买的。”辛弦随口应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喝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吧。”
况也说着,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
辛弦扔给他一瓶橙汁,在他旁边坐下,转头却发现拖鞋还好好摆在原地,忍不住问:“怎么不穿?不冷吗?”
“不冷。”况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连教授……常来你家?”
辛弦想了想:“还行吧,毕竟他就住我斜对门,所以经常会给我送点吃的,或者直接过来下厨。对了,上回他还帮我整理过屋子。”
提起连川乌,她又想起昨夜他那些含混的梦呓。
不知道他感冒好些了没,还有,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那场大火的真相?
她有些恍惚,下意识抬手想舒展身体,手肘却不偏不倚撞到了况也正举到嘴边的橙汁瓶。况也虽然眼疾手快扶住了瓶子,橙黄色的液体还是泼了他一身,在T恤上洇开一大片水渍。
辛弦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况也拎着湿淋淋的衣角,反倒笑了:“啧,我这是哪句话惹着你了,要这么报复我?”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开玩笑的,我自己来。”
他接过纸巾擦拭,可大半包纸用完,布料仍是黏腻一片。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我先回去吧。”
辛弦皱眉:“你这一身湿透骑车回去,非感冒不可。”
“那……”
“你先在我这儿洗个澡吧。”
况也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让你洗你就洗。待会儿把衣服放洗衣机快洗烘干,很快就好。”辛弦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
她暗自叹了口气——最近忙着案子的事,竟然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爱搞事的系统。 520这是觉得自己被忽视,特意出来刷存在感了?
但不论如何,毕竟是她大意了,总不能让况也这样狼狈离开。
不等他再推辞,辛弦就拉着他进了浴室,一一指给他看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这是沐浴露,这是洗发水,洗面奶在这儿,身体乳在那边……”
况也忍不住笑出声:“姑奶奶,第一我认识字,第二我没那么讲究。你出去吧,我随便冲冲就行。”
辛弦应了一声:“架子上的浴巾是干净的,你用那条就好。”
说完,她转身带上门离开。
况也拧开水龙头,热水很快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逐渐弥漫整个空间。
快速冲洗后,他取下浴巾,下意识凑近闻了闻——是熟悉的、好闻的洗衣液清香,和辛弦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动作一顿,不自觉地把脸埋在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况也,你好了吗?”
辛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他像是突然被人窥见秘密,心虚地清了清嗓子:“马上。”
他迅速擦干身子,套上没被弄脏的裤子,赤裸着上身拉开了浴室的门。
辛弦正靠在门对面的墙上,臂弯里搭着一条薄毯。见他出来,她将毯子递过去:“披上,别着凉了。衣服给我。”
况也一手递过衣服,一手去接毯子。刚往前迈了一步,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辛弦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可他身形高大,这一下连带着她也失了平衡。好在况也反应极快,倒下的瞬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顺势翻身,自己却背部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一记。
一切发生得太快,辛弦大脑空白了几秒才堪堪回神——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况也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皮肤滚烫,浑身肌肉都紧绷着。
“你没事吧?”
“你没受伤吧?”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况也哑声道:“我没事。”
可辛弦却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很疼么?”
“不、不是疼。”况也别过脸,耳根烧得通红:“姑奶奶,你先起来。”
辛弦这才意识到什么,撑着手臂想站起,却因地面残留的水渍再次脚下一滑,整个人又跌回他身上。
只听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定了定神,才扶着她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来:“抱、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那个该死的破系统才对!
“没事,你……记得把毯子披上。”辛弦移开视线,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转身朝阳台走去。
她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下快洗键,又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客厅。
况也已经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下了。经过刚才那番意外,他显得有些局促,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往后捋了捋湿发。
辛弦在离他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轻咳一声,有意缓和气氛:“对了,二十年前福利院那场大火,你还有印象吗?”
况也点点头:“当时我只有七八岁,具体的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常听身边的大人讨论这件事,我爷爷还带着我去寺庙给遇难者上香祈福。”
辛弦正色道:“我在网上查到,那场火灾被认定为电线老化引起的意外。如果陈议员当年是现场负责人,他有没有可能……伪造了起火原因?”
“ 26万赎金, 26名火灾遇难者……照你这么推测,倒说得通。”况也顿了顿:“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首先,假设陈议员仅仅是因为伪造事故的原因,凶手应该不至于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把他杀死。你说,这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内情?”
这点辛弦当然也想到了。之前去福利院旧址时,曾经听出租车司机说过,坊间当时都在传那场火并不是意外。
如果陈议员只是伪造了起火的原因,凶手就如此折磨他,未免太过凶残。
洗衣机响起工作结束的提示音,辛弦走到阳台,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放进烘干机里,才回到客厅。
况也紧了紧身上的浴巾,继续道:“第二个问题:苏蔓的尸体被焚烧,喉咙里也有一颗糖,她跟这场火灾到底有什么关联?张炎、贺处长……他们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这点也正是辛弦一直没想明白的,这几个人职业、年龄各不相同,可仔细一捋,似乎又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她十分在意的事情——妈妈也是在2006年,也就是那场火灾之后离开的警署,她会跟这件事有关吗?
看她不语,况也又说道:“第三个问题,放火的人会是谁?对方又为什么要放火?还有第四个问题,究竟是谁在对这些人进行报复?”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辛弦有些头疼,只觉得仿佛身处一团迷雾之中。
烘干机停止了工作,况也兀自去了阳台,取出烘好的衣服穿上。
回到客厅里,他把薄毯叠好,说道:“姑奶奶,就算停职了,我们的调查也不能只靠猜测,得讲证据。既然问题这么多,那我们就一件一件查。”
“从哪儿开始?”
“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如果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辛弦点点头:“网上有关那场火灾的报道已经寥寥无几了,明天我去趟报社,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者问点线索。”
“张炎是第一个死者,他在道上混了这么久,总有人对他有所了解,可以让孙彪帮忙打听打听。不过现在——”况也话锋一转。
“现在怎么?”
“现在太晚了,我该回去了。”他侧过脸,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促狭:“还是说……你希望我留下来?”
辛弦毫不客气地抬手往门口一指:“慢走不送。”
况也低笑一声,穿上外套:“晚安,姑奶奶。”
第132章
一大早, 辛弦先去了趟图书馆,从尘封的《榆城日报》合订本中翻出了所有关于那场火灾的报道。
《榆城日报》曾是榆城最具影响力的纸媒,大小新闻都能在次日见报。但随着网络时代的冲击,读者不再需要等待油墨印刷,只需轻点屏幕便能获取最新消息,这份老牌报纸也逐渐走向没落。
记下几个关键信息后, 她走出馆外, 拨通了《榆城日报》的联系电话。
几声“嘟”音后,电话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榆城日报》,有什么事吗?”
“您好,我是榆城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正在准备毕业作品。看到贵报一位记者往期的报道写得非常好, 想对她进行一次采访。”
对方似乎没起疑:“哪位记者?”
“赵祯。”
在那些火灾报道中,这个名字反复出现。虽然新闻本身只记述了火灾情况,缺乏后续追踪,但作为一线记者,赵祯或许了解得更多。
“赵记者啊……”对方顿了顿,似乎是在查阅相关信息,片刻后答复道:“赵记者去年已经退休了。”
“那您方便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征求她的同意。”
“你稍等,我先问问她的意见。”
挂断电话后,辛弦等了约十分钟。电话再次响起时,对方告知赵祯很乐意接受晚辈采访,并将住址和联系方式给了她。
按照地址, 辛弦打车来到了位于印刷厂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在楼下买了些水果后,敲响了赵记者家的门。
门应声而开, 一位面色和蔼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后,眼神清明,一头短发乌黑利落。
辛弦露出乖巧的笑容,微微躬身:“赵老师您好,我是刚才联系过您的辛弦。”
“辛同学啊,快请进。”赵记者热情地把她迎进屋,看到她手中的水果,嗔怪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们学生花的都是父母的钱,平时自己多吃点好的就行。”
辛弦笑了笑:“一点心意,您别客气。”
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环顾四周。屋子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笑意盈盈的赵记者抱着一个小婴儿站在中间,一对年轻男女一左一右挽着她的手臂。
赵记者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问道:“听说你是为了论文的事想采访我?”
“是的,赵老师。”辛弦点点头,搬出在路上就准备好的说辞:“我论文的方向是重大公共事件中的媒体报道与公众记忆建构。我翻看了很多旧报纸,发现您写的现场报道细节翔实、笔触充满人文关怀,所以特别想向您请教,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让您印象格外深刻的重大公共事件?”
“当然有啦。”谈起工作,赵记者眼神顿时明亮起来,一连列举了好几个例子:商场踩踏事故、高速连环车祸、跨江大桥坍塌事件……
辛弦耐心听完,才轻声将话题引向核心:“我听家里长辈提起,二十年前福利院曾发生过一场火灾。翻看合订本时,我发现那篇报道也是您执笔的,对吗?”
赵记者微微一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的。”
辛弦:“那场火灾应该算是重大安全事故,可我在后续资料收集时发现,关于事故原因的调查报告似乎比较简略,社会讨论也很快淡下去了。”
赵记者笑容有些勉强:“是吗?太久远了,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辛弦话锋一转,望向墙上的全家福:“这是您家里人吗?”
“是啊,我女儿、女婿,还有小外孙女。”
“您女儿今年多大了?”
“27了。”
辛弦若有所思:“ 27岁……那火灾发生时,她应该才7岁吧。当时有将近二十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失去生命,我还以为您会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刻呢。”
赵记者脸色微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我真的……记不太清了。要不,我们聊聊别的?”
辛弦看出她对这个话题格外回避——或许,这正是当年火灾报道缺乏后续追踪的原因。
她不再迂回,坦然挑明来意:“赵老师,首先我想向您道歉。我并不是大学生,来找您也不是为了毕业论文。”
赵记者一愣,面露困惑:“那你……”
“其实,我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之一。”
赵记者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坐直,仔细端详着辛弦:“真的?”
辛弦从包里拿出那张福利院的那张合照,摆在桌上:“火灾之后,我因为过度惊吓失去了记忆,后来幸运地被养母收养,但她前些年因位车祸去世了……关于我的身世,还有很多疑问无法解开,不得已才来打扰您,希望您能理解。”
赵记者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边缘,目光渐深:“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孩子只有寥寥几个,后来都被一些爱心人士领养了,也算是件好事吧。”
见她神情松动,辛弦连忙追问:“我最近在调查中发现,那场火灾的起火原因似乎存在疑点。您当时在跟进报道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消防部门或相关单位的配合度怎么样?”
赵记者叹了口气,将照片递还给她:“孩子,虽然我很想帮你……但这件事,你还是别再深究了。”
辛弦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作为幸存者,我也想为当年那些没能离开的同伴……讨一个真相。”
赵记者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松了口:“那场火……发生在半夜,直到天亮才完全扑灭。接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那些小小的身体被烧得焦黑,从楼里抬出来,一具具摆在操场上,甚至分辨不出谁是谁……”
辛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如果不是侥幸逃生,如今的她,或许也只是那焦黑中的一具。
赵记者继续道:“当时消防队认定起火原因是线路老化。可我调查时发现,福利院的电路半个月前刚经过全面检修。就在我打算深入追查时,主编却找到我,要求停止报道。”
“为什么?”
“那家福利院虽然是私人性质,却受政府重点扶持。主编说……上面担心影响不好,要求媒体淡化处理。”
“那……您就这样放弃了?”
赵记者苦笑:“当年我年轻气盛,哪肯轻易罢休。我私下继续调查,找到了当时的检修工人,对方一口咬定线路没问题。我又查了大量资料,还把现场照片发给外市专家比对……结论是,起火点分散,很可能是人为纵火。”
“我写了一篇报道,心想就算不能见报,也要发到网上。可是……”她停顿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后怕:“没过多久,有一天回家,我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
赵记者点点头:“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我女儿在学校里的照片,很明显的偷拍角度。”
辛弦心一凉,很快明白过来——赵记者的追查,触碰了某些人绝不允许被掀开的秘密,因此遭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我女儿出生没多久,她爸爸就病逝了,我们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全部。”赵记者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当年我没能坚持到底。”
辛弦摇摇头:“没事,谢谢您。网上关于这起火灾的报道很少,我来找您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您愿意告诉我这些,已经帮了大忙了。”
“对了。”赵记者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她捧出一个铁盒:“那篇报道虽然没发出去,但我当年留了些照片……都是从未公开过的。”
辛弦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过塑的照片,保存得极其仔细。
她一张张翻看:触目惊心的火灾现场、全力扑救的消防员、灾后焦黑的废墟……
还有一张,拍的是一个中年人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辛弦指着照片问:“赵老师,这是谁?”
“是福利院的院长,姓宋。那天他刚好外出,接到消息赶回来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除了最早逃出来的几个孩子,其他人都……”
“这个宋院长,现在在哪儿?”
“后来听说他因为这事深感愧疚,觉得没保护好孩子是自己的失责,还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我本来想采访他,但他以病情为由拒绝了。至于他现在在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辛弦:“那就麻烦您了!这些照片……可以交给我保管吗?”
赵记者点点头:“这些照片在我衣柜里放了二十年,如果这场火灾背后的真相真有机会重见天日……当然是好事。”
她顿了顿,眼中仍带着担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
辛弦郑重颔首:“我会的。”
与赵记者道别后,辛弦捧着铁盒离开,随即拨通了况也的电话,将方才得知的一切悉数转述。
况也在那头沉吟道:“我今早去找过孙彪了,托他帮忙打听从前和张炎有往来的人,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今天我得陪奶奶去趟医院,就先不过去找你了。”
“奶奶怎么了?”
“前阵子感冒,咳嗽一直断断续续没好。老人家脾气倔,不肯上医院,我好不容易才劝动她。”
“那你先忙,照顾好奶奶。”
挂断电话,辛弦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铁盒,思忖片刻,报上了谢叔叔那家小餐馆的地址。
第133章
正值午后,餐馆里没什么客人。辛弦推门进去时,谢叔叔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墙上挂着的照片。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 脸上顿时绽开憨厚的笑意:“辛弦, 好久没来了。”
辛弦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笑道:“是啊, 有点想念您做的鸡排饭了。”
“这个点还没吃午饭?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炸。”谢叔叔连忙把软布塞进围裙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餐馆收拾得一尘不染,上回爆炸震碎的玻璃已经换了新的,一切整洁如初。
片刻后,他端着一份冒着热气的鸡排饭和一杯热奶茶从后厨出来:“天冷,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辛弦接过奶茶:“谢谢谢叔叔。”
谢叔叔在她对面坐下, 关切地问道:“最近很忙吧?”
辛弦没提停职的事, 只含糊道:“还行,刚忙完一个案子,正好有几天假。”
“那就好,别太累着。”
辛弦架起一块鸡排咬了一口,斟酌着措辞:“谢叔叔,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谢叔叔局促地笑了笑:“什么事?”
“关于我的身世……您了解多少?”
谢叔叔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您知道,我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妈妈走后,很多事就更难弄清了。您可以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一定……跟您说过些什么,对吗?”
谢叔叔沉默下来,深深叹了口气:“你妈妈其实很少提以前的事,尤其是关于你的。我当然也不会多问。只有一回……就是你考上警察学院那年, 她少见地来找我喝酒,喝醉了,说了很多平时从不提起的话。”
辛弦心口一紧:“她说了什么?”
谢叔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墙上辛慈的照片,目光里含着复杂的歉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她说……领养你,是在赎罪。”
“赎罪?”辛弦浑身一凉。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对她倾尽所有、毫无保留,怎么会用这样的字眼?
谢叔叔摇摇头:“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叹气,说恨自己当年太胆怯,没能帮到更多人。”
他轻轻拍了拍辛弦的手背:“辛弦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说那些话,但她肯定是爱你的。”
辛弦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会质疑妈妈的爱——哪怕真的如她所说,领养自己是为了“赎罪”,但爱是藏不住的,更装不出来。
“上次你问我,她当年为什么离开警署……其实她那天醉酒后提过几句。只是酒醒后,她特意来找我,让我别告诉你。”谢叔叔声音低沉:“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她说,当年离开警署,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不配当警察,如果她当时能再勇敢一点,不那么懦弱,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了。”
“为什么?”
“她当时醉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谢叔叔面露愧色:“抱歉啊辛弦,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辛弦:“不用抱歉,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谢叔叔摆摆手:“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就算她曾做过什么,我相信一定有她的苦衷,你别怪她。”
“我知道的。”
这时有客人推门进来,谢叔叔连忙起身招呼。点完菜后,他转身进了后厨。
辛弦低头吃着碗里的鸡排,心绪却如乱麻般纠缠。
如果妈妈那些话是真的,那么她离开警署一定与福利院——甚至那场大火有关。否则,怎么会用“赎罪”来形容领养自己这件事?
她慢吞吞吃完饭,餐馆也到了晚市时段,逐渐忙碌起来。谢叔叔独自一人打理店面,像个陀螺般在后厨与收银台之间来回转。
辛弦起身帮忙招呼新进来的客人,谢叔叔见状忙说:“你别管了,去忙你的,这儿我来就行。”
辛弦笑了笑:“没事,我今天不忙。您专心做菜,这里交给我。”
谢叔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推辞。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食客才逐渐稀少。谢叔叔从后厨出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见辛弦还在收拾碗筷,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着我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快去洗洗手。”
辛弦插不上手,只得站在一旁轻声说:“谢叔叔,以后您不用再把餐馆的分成转给我了。”
谢叔叔动作一顿:“那怎么行?之前跟你妈妈说好的……”
“我现在工资够用,这钱您留着请个帮工吧,也别太累了。”
“请什么帮工,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忙,我一个人可以的。”谢叔叔挥了挥手中的抹布:“行了,你赶紧回去,太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这儿我来收拾就行。”
辛弦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跟他道别之后,叫了辆出租车返回公寓。
回到家门口,她刚要掏钥匙开门,就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连川乌正提着黑色的垃圾袋出来,像是要去扔垃圾。
见到辛弦,他像往常一样弯起眉眼,露出温和的浅笑:“辛弦,今天回来得好早。”
他说话时鼻音还很重,感冒显然还没有痊愈。
“嗯,我被停职了。”
“出什么事了,需要和我谈谈吗?”
他还是一贯的温润、体贴,和初次相遇时别无二致。可此刻的辛弦,却忽然觉得看不透他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连川乌轻声问:“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
辛弦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连川乌,你能不能……别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连川乌微微一怔:“辛弦,你……在说什么?”
“那个男孩——那个陪我玩侦探游戏、一起在屋檐下躲雨、溜进厨房偷玉米的男孩,不是你。”辛弦安静地望着他:“为什么要骗我?”
“辛弦,我……”连川乌脸色骤然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身体微微发颤。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那句毫不留情的诘问从她口中说出时,他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被围在角落、百口莫辩的孩子。
那时福利院里有个孩子丢了一支笔,所有人都咬定是他偷的。只因为他沉默寡言,总爱独自蹲在角落,“看着就像个小偷”。
那时的他确实不爱说话,只习惯躲在人群之外沉默地观察一切,揣摩每个人的心思。面对指责,他无力辩解,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任由污水泼在身上。
直到一个女孩跳出来挡在他面前,笃定地说笔不是他偷的,还说自己一定会找出真相。
他还记得,女孩比他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威风凛凛,仿佛会发光。
后来女孩真的在灌木丛中找到了那只丢失的笔,原来只是那个孩子自己把笔弄丢了,担心被责备才说了谎。
从那天起,他观察的目光,就悄悄落在了女孩身上。
女孩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他们每天一起玩侦探游戏,一起蹲在树下看雨打花瓣,一起趁护工不注意时偷偷爬上屋顶看星星。
而他,从来只是远远看着。
他羡慕那个男孩,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样站在辛弦身边。
可他太过平凡,而她太过耀眼。他不敢,也不配靠近。
直到重回榆城,他得知辛弦失去了记忆,而当年的那个男孩,也在那场大火中下落不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机会实现儿时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了。
可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小偷”,偷走了她的一部分记忆,把从前她身边的那个男孩的身影,换成了他自己。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却似乎把她推得更远。因为他差点忘了,她向来执着于真相。
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见他久久沉默,辛弦轻轻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动钥匙,推开了家门。
连川乌心口一紧,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辛弦,别走。”
辛弦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求求你,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甚至有一丝恳求:“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辛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终于转头看向他:“进来吧。”
他将垃圾袋放在门口,跟着她进了屋,换上拖鞋,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没等辛弦开口,他便低声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连川乌声音微哑:“因为我也很讨厌从前的自己。”
——那个瘦小、怯懦、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自己。那个被人污蔑时,连辩驳都不敢的自己。
当年养父母提出要领养他时,他内心是抗拒的。他想留在辛弦身边,一刻也不愿离开。
可他也清楚,留在福利院,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抓住一切机会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学习、健身、衣着、谈吐……
“辛弦,你那么好。所以……我也希望,在你记忆里的我——哪怕是虚假的记忆——也是美好的、没有缺点的。”
辛弦无奈地摇头:“连川乌,你真傻。”
连川乌微微一怔,眼底浮起难过:“对不起……”
“我不是在怪你。”她看着他,语气认真:“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也一样。”
连川乌有些错愕:“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当然生气。”辛弦正色道:“我不喜欢被欺骗,不喜欢你擅自揣测我的想法,更不喜欢你因为一己私心,剥夺我知道真相的权利——这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不信任。”
“对不起……对不起……”连川乌无措地重复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伸到一半又僵住,讪讪地收了回来:“其实有好多次,我想告诉你实话……可我没有勇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优秀,可原来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懦弱的孩子,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他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辛弦:“我保证从这一刻起,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但只要……只要让我远远看着你就好。”
感冒未愈,又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因为太过焦急,眼眶也微微湿润。
辛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那个男孩到底是谁?”
第134章
连川乌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福利院里,大家都叫他小驰。他很聪明,性格也活泼……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不像自己——没有丝毫存在感, 连护工阿姨都时常记错他的名字。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努力压住嗓音里的颤抖:“所有我跟你描述的那些回忆……其实, 都是你们一起经历的。”
辛弦眉头紧蹙:“给我送照片的人是他吗?”
连川乌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其实那天……我借口小狗走丢,去物业查了监控。虽然他戴着口罩,但我认得那双眼睛……是他没错。”
“他也是幸存的孩子之一吗?”
连川乌摇摇头:“听说当年幸存下来的孩子包括你在内只有三个, 但都是女孩。那场大火烧毁了福利院里几乎所有的资料,很多遇害者的遗体也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所以我之前并不确定,小驰到底是失踪了,还是已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辛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你失去了记忆,而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可以……用你们之间的回忆,给自己编造一个完美的形象。是我太自私,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将心中隐藏的情感和压抑的思绪全盘托出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同时,他又被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着,担心辛弦会因此彻底疏远他。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中寻找一丝宽容,却又不敢抱太多希望。
直到看见她神色稍缓,才悄悄朝她挪近了一点,踌躇着唤她的名字:“辛弦……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辛弦抬起眼,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连川乌。
虽然她讨厌被欺骗,但她也明白,连川乌的谎言并非全然出于恶意。
顿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的朋友,是真正的连川乌。”
连川乌微微一怔,胸口的情绪翻涌,眼眶倏地发烫。
他听懂了辛弦的意思——她承认的是此刻坐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自己,而不是那个用谎言虚构出来的“青梅竹马”。
他声音有些哽咽,努力弯起嘴角:“……谢谢你,辛弦。”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辛弦叹了口气,心底那点残余的怒意终于消散了大半。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记得按时吃药。”
连川乌用力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辛弦。”
“嗯?”
“晚上好。”
辛弦静了一瞬,轻声回应:“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小驰……”辛弦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梦中那些朦胧的碎片骤然清晰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些零星的记忆片段,此刻终于有了归属。
果然是他。那个总是出现在她梦里,却始终面容模糊的男孩。
如果他同样在那场大火中幸存,为什么会在消失那么多年后又一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似有若无地暗示着自己的存在,却始终不肯真正现身?
那个曾与她分享整个童年的男孩,究竟经历了什么? -
第二天,辛弦是被门铃的声音吵醒的。
她有些不耐烦,下意识脱口问了句“谁啊”,随即意识到隔着房门对方多半听不到,只得不情不愿从被窝里爬出来。透过猫眼往外一看,门外站的是况也。
连个电话都不打,直接跑到人家里来?真没礼貌!
辛弦暗自腹诽,把门拉开一条缝,没好气地问:“大早上的干什么?”
“大早上?”况也忍不住嗤笑:“姑奶奶,咱们对大早上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不太一样啊?你自己看看时间,现在都已经快十二点了。”
辛弦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客厅挂钟——时针果然已逼近十二。
她有些心虚:“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况也无奈:“你先看看你手机上有多少未接来电。”
辛弦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昨晚睡前想着反正停职了,不会再有什么夺命连环call ,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没想到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见她眼神涣散,况也提了提手中的披萨盒:“您是打算就这么让我在门口干站着吗?”
“哦……”辛弦从衣帽架上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拉开门:“先进来吧,我去洗漱一下。”
她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听到况也在客厅问:“姑奶奶,能借你家微波炉用用吗?”
“用吧。”
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趿着拖鞋回到客厅。况也刚好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披萨,摆在桌上:“本来想着给你带早餐,但都这个点了,还是直接吃午饭吧。”
辛弦没什么意见,在餐桌前坐下,刚拿起一块披萨准备塞进嘴里,忽然发现况也脚上穿着一双陌生的蓝色家居拖鞋。
“这鞋哪儿来的?”
况也抬了抬脚,语气自然:“我自己买的。”
“家里不是有拖鞋吗?”
他理直气壮:“我不穿别人的鞋。”
辛弦:“……”
这什么奇怪的领地意识。
况也插好吸管,把一瓶牛奶推到她面前:“你昨晚很晚才睡?”
“嗯,睡不着。”与其说晚睡,不如说几乎一夜未眠。
“为什么?”
辛弦喝了口牛奶:“还记得我说过,在游乐场的时候有人塞给我一个玩偶吗?”
况也挑了挑眉:“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辛弦白他一眼:“我昨晚才知道,他可能是我在福利院的朋友。”
况也撇撇嘴:“你青梅竹马真不少啊,隔壁住着一个,现在又冒出一个。”
辛弦在桌底轻轻踹了他一脚。
他轻笑一声:“开玩笑的。不过既然是朋友,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跟你见面,而是莫名其妙给你塞个玩偶就走?”
辛弦摇了摇头。她要是想得明白,昨晚就不会失眠了。
又喝了两口牛奶,她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辛弦作势起身:“那我回去补觉了。”
“别啊。”况也叫住她:“孙彪帮我打听到了一个人。”
辛弦立刻坐回来:“谁?”
“他外号叫番薯,以前是张炎的跟班,后来因为跟人打架斗殴,失手把人给打死了,进去蹲了快二十年,最近才刚出来。”
“那我们去找他?”
况也点点头,托着下巴看着她:“你先把东西吃了。”
辛弦三两口解决掉披萨,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况也已经收拾好餐桌上的垃圾,提着自己那双拖鞋站在门口,转头问她:“姑奶奶,我能把鞋放你家吗?”
“随你。”
反正鞋柜空位多得很,多一双也不碍事。
况也欢天喜地把拖鞋端端正正摆到鞋架最上面一层,满意地端详了片刻,这才说:“走吧。”-
老城区的菜市场边上,有间不起眼的裁缝铺。一个女人拎着袋子走进去,问道:“老板,改个裤脚多少钱?”
缝纫机后的老板头也不抬:“十块。”
“八块行不行?”女人把裤子掏出来比划,“就裁两厘米,十块太贵了。”
老板停下活计,抬眼看了一下,略显不耐:“行行,八块就八块。放那儿吧,明天中午来拿。”
女人前脚刚走,又有脚步声传来。老板依旧没抬头:“改什么?”
况也背着手,环顾这间窄小的铺子:“什么都不改,找你有点事。”
老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带微笑的男人:“什么事?”
“你是番薯吧?”况也随手拎起一件改好的衣服,打量细密的针脚:“手艺不错啊,看来在里边改造得挺认真。”
番薯顿时警惕起来:“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就别管了。”况也放下衣服:“我们来,主要是想问问张炎的事。”
番薯谨慎地张望四周,起身把卷帘门拉下半截,才低声道:“兄弟,我早就不掺和那些破事儿了。现在就靠手艺挣点安稳钱糊口,恐怕帮不了你。”
“别紧张。”况也示意他坐下:“张炎人都凉透了,总不能从土里爬出来找你吧?你怕什么。”
番薯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才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你们想问什么?”
辛弦开口:“二十年前,你跟张炎走得挺近?”
“还行吧。”
“他当年,是不是在霓虹夜总会当过司机?”
番薯生硬地应道:“是。”
这时,店门外传来一个女声:“老板,还开不开门?我想补件衣服。”
番薯还没来得及反应,况已先一步拉开卷帘门,朝外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开的,阿姨!衣服哪儿要补?”
阿姨被他的笑容晃得一愣,顿了会儿才说:“补……羽绒服的袖子这儿破了个口子,想补一下。”
况也转头问番薯:“羽绒服破了个口子,补一下,多少钱?”
番薯接过衣服看了一眼:“三十。”
“三十!怎么那么贵哦,二十行不行?”
番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讨价还价,刚想答应,况也就抢过话头:“阿姨,您看您这衣服那么好看,破了个洞也太可惜了。老板手艺好,培训了二十几年呢,也就是挣个辛苦钱。”
要是换在平时,女人多半掉头就走。可今天被况也这么一说,竟觉得有些道理,把衣服往桌上一放:“行吧,三十就三十,可得给我补仔细点。”
“包您满意。”况也笑着目送她离开,随即又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这十块钱的“恩情”,让番薯的戒心消减了不少,甚至还主动拉了张椅子请辛弦坐下。
辛弦顺势问道:“话说回来,你们道上规矩是什么?为什么他能当大哥,你就只能当小弟?”
番薯挠挠后脑勺:“火哥那时候……工资挺高的,一个月有两万多。人也大方,经常带我们喝酒按摩,全是他请客。”
况也挑眉:“二十年前,当个司机能拿两万?”
番薯十分笃定:“真的,他还给我看过工资条。我当时求他把我也介绍进去,但他说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一个货运司机而已,有这么玄乎?”
番薯神情认真:“有一回他喝多了,嘴瓢说了几句,说他是帮大佬做事的人,而且嘴特别严,多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赚这么多,是应该的。”
“帮大佬做什么事?”
番薯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看来张炎的确口风极紧。
番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觉得挺怪。”
“什么?”
“他说他是给霓虹夜总会拉货的,就是酒水饮料那些。可有一回我蹭他车回家,发现那辆车……干净得过分。”番薯用有限的词汇描述着:“拉货的车,多少会有点灰啊、纸屑啊什么的。他那车却一尘不染,车里……还放着些糖果。”
辛弦精神一凛:“糖果?什么样的糖果?”
“就当年流行的一种糖果,黄色包装的。”
辛弦立刻拿出手机,找到从苏蔓和陈议员喉咙里发现的那种糖的照片,递到面前:“是不是这种?”
“对对对。”番薯连连点头:“这种糖还挺贵的,而且很难买到,但他车上放了一大把,还让我随便吃。”
辛弦跟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追问道:“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我想想啊……”番薯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点。”
“什么?”
“我们有个朋友在洗车行干活,火哥经常把车开那儿去洗,走公司账还能吃点回扣。有一回我跟那朋友喝酒,他神神秘秘跟我说,火哥拉的绝对不是普通的货,因为他车轮上总是沾着很多泥土和杂草。在市内跑,车轮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肯定是在郊外偷偷运什么东西。”
据番薯回忆,当时那朋友初出社会,不知深浅,笃定霓虹夜总会肯定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想从中捞一笔,就偷偷在张炎开的那辆小货车上装了定位器。
“然后呢?”辛弦追问。
番薯耸了耸肩:“过了半个月我再去找他,发现他鼻青脸肿,肋骨断了两根,小拇指也没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不过打那以后,火哥再也没去他那儿洗过车。”
“后来……大概是06还是07年,火哥突然从夜总会辞职了,自己开了家小赌场。我进去之后就没怎么跟他联系了,前阵子出来,才知道他已经……没了。”番薯局促地搓了搓手:“兄弟,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别再为难我了。”
“不为难你。”况也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块钱放在缝纫机上:“靠双手吃饭挺好的。好好做人,做个好人。”
番薯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刚要伸手拿钱,况也却按住了钞票:“对了,你那个在洗车行工作的朋友还在榆城吧?”
“在啊,他现在开了家修车店。”
“把他的那家店的地址给我。”
从裁缝铺离开,况也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这家修车店离这儿只有三四公里。走吧,我顺路去给车做个保养。”
他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却发现辛弦还站在原地出神。
“姑奶奶,发什么愣?”
“我们分头行动。”辛弦回过神:“你去修车铺打听,我要去找个人。”
“找谁?有危险吗?”
“霓虹夜总会最早的经理,姜盈。我之前见过她一次,但……她当时对我有所保留,所以我想再去问个清楚。”
况也虽不情愿,但看了眼时间,还是点头:“行,那就分头。你……注意安全。”
辛弦颔首,目送他的摩托车绝尘而去,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裴灏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裴灏轻快的声音传来:“辛小姐!”
“裴灏,我需要你帮我个忙。”辛弦开门见山:“再带我去见一次姜盈。”
裴灏答应得爽快:“没问题!我现在刚好有空,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没多久,裴灏那辆蓝色的跑车就出现在菜市场门口,张扬的外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辛小姐,好久不见。”他摘下太阳镜,朝辛弦弯了弯眉眼。
等辛弦坐进副驾驶,他问道:“听说你被停职了,我哥干的?”
消息还真是灵通。
辛弦没多解释,只说:“不关他的事。”
“那你这些天不用上班,是不是有很多空闲时间?”
辛弦本想否认,但转念一想之后或许还需他帮忙,便改口:“应该吧。不过现在,我得先和姜盈谈谈。”
“没问题!”裴灏心情大好,重新戴好太阳镜,踩下油门。
“美盈美容整形医院”坐落在市中心繁华地段。前台显然认得裴灏,电话确认后,便将两人引至办公室门口。
裴灏敲了敲门:“姜姨。”
“小灏啊,进来吧,今天怎么有空来姜姨这儿……”
姜盈话说到一半,瞥见跟在裴灏身后的辛弦,脸色微变,话音戛然而止。
她勉强笑了笑:“带朋友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呢?”
裴灏微微颔首:“抱歉啊,姜姨。路上恰好遇到,她也有点事想请教您,就一起来了。”
姜盈不好发作,只好问道:“什么事?”
辛弦递给裴灏一个眼神。他会意,说道:“姜姨,我手机好像落车里了,我下去拿一下,你们先聊。”
不等姜盈回应,他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他一走,姜盈脸上的笑意顿时淡去,只剩下客套的疏离:“坐吧,辛小姐。”
“姜女士,抱歉又来打扰。上回聊得仓促,很多疑问还没解开,所以才再次登门拜访。”
姜盈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上回不都已经告诉你了吗?”
辛弦笑了笑:“您当时提过,苏蔓租了几栋别墅,将部分灰色产业转为更隐蔽的私人模式,只对核心圈层开放。”
“对,怎么了?”
“具体内容是什么,您了解吗?”
“我上次说了,我不清楚。”
辛弦拿出手机,调出张炎的照片,放在姜盈的办公桌上:“这是霓虹当年的货运司机,张炎。您在任时,应该见过他吧?”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姜盈目光一颤,迅速移开视线。
没等她开口,辛弦抢先道:“您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您认识他。”
姜盈语气生硬:“既然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认识他又有什么奇怪的?”
“据说他当年的工作是运送酒水饮料,可月薪却高达两万。来的路上我查过,即便是现在的霓虹,也没几个岗位能开到这样的工资,更何况是二十年前一个小小的司机。”
姜盈双眉紧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相信您离开霓虹是为了自保,不想趟浑水。但如果您真的不了解那些服务的具体内容,又怎么能如此确定那是浑水呢?”
姜盈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要不是看在裴灏的面子上,她估计已经叫保安把辛弦轰出去了。
辛弦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只要对方不想说,谁也无法逼她开口。
心念微动,她唤出系统面板,点击“抽取卡片”,暗自祈愿今天运气能好些。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好感喷雾】
【描述:降低对方防备心,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注意事项:使用范围为半径两米之内,持续时间十分钟】
【备注:感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更好】
辛弦眼睛一亮,没想到居然还能抽到重复的卡片,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看来今天还挺欧。
她立刻选择“使用”,眼前缓缓漫开一片熟悉的淡粉色薄雾,姜盈脸上的不耐迅速消散,神情变得柔和而友好。
辛弦顺势靠在办公桌边,轻声问:“姜女士,现在……能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吗?”
在【好感喷雾】的影响下,姜盈全然卸下防备,叹了口气:“当年……很多娱乐场所都开始引入擦边的灰色产业来吸引客人,霓虹也不例外。虽然我打心底不喜欢这种模式,但大势所趋,不随波逐流就会被市场淘汰。所以苏蔓提出转型时,我没有反对。”
“一开始,她招来一批年轻漂亮的男女,陪客人唱歌、跳舞、喝酒。当然,如果客人出价够高,也可以享受其他服务。但家家夜场都这么做,霓虹并没有多少优势。时间一长,这种模式渐渐满足不了一些客人的胃口。坚持了一段日子,霓虹的生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于是苏蔓开始另寻出路。她不再把重点放在扩大霓虹的规模上,而是转向——如何牢牢拴住那些有权有势的客人。”
辛弦追问:“怎么拴住?”
姜盈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当人爬到某个位置,普通的寻欢作乐已经不够了。他们需要更特别、更刺激的东西……”
辛弦心底一咯噔:“是什么?”
第135章
裴灏无所事事地在医院大堂坐了好一会儿,刚摸出手机想问问朋友附近哪家餐厅值得一试,电梯门就“叮”一声开了,辛弦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赶紧按熄屏幕,借着反光飞快理了理头发,这才挂上一个大号的笑容迎了上去:“辛小姐,怎么样——”
话没说完, 他猛地顿住。
辛弦脸色苍白,双眉紧锁,环抱着双臂,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辛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急忙问,又转头朝前台喊道:“麻烦倒杯热水来!”
“不用。”辛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我没事。”
“那……”
“先回车里吧。”
裴灏点头:“好。”
回到车上, 他立刻打开空调暖风, 又从储物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
看着她抿了一小口,他才小心翼翼地问:“辛小姐,你真的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辛弦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麻烦你送我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裴灏没再多问,让她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后,启动了车辆。一路上,他把车开得格外平稳缓慢,连音乐都没敢放。
途中, 况也的电话打了进来。
辛弦接起,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况也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沉肃:“姑奶奶,你那边结束了?”
“嗯。”
“我这边……也问出了点东西。”况也欲言又止:“要不……我们见面说?”
“好, 我现在回家。”
挂断电话,辛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发呆,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和姜盈的对话——
当时姜盈告诉她,普通的寻欢作乐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些客人了,他们需要更特别、更刺激的东西。
辛弦问:“是什么?”
姜盈沉默片刻,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孩子。”
一瞬间,辛弦耳旁嗡鸣,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沿,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哪儿来的孩子?……福利院吗?”
姜盈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翻涌的情绪。最终,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即便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的回答时,辛弦仍觉得浑身血液轰地冲上颅顶,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或明或暗的、散乱的线索此刻骤然重组,隐隐勾勒出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福利院表面的温馨不过是层伪装,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实则早已沦为权贵们隐秘的“玩物”。
当时的姜盈在得知真相后,同样感到震惊、无措、怒火中烧。她愤怒地找到苏蔓理论,可对方满不在乎,还冷声警告她别多事。
“那些客人……都是些高官显贵。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蝼蚁。”姜盈声音艰涩:“我惹不起,也抗争不了……所以只能选择离开这潭浑水。”
辛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直到回到家中,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门铃声响起,她才恍然回神,起身去开门。
“姑奶奶,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
况也摁开墙上的开关,换上自己的拖鞋走进屋里:“你……问出什么了吗?”
辛弦颓然地倒进沙发里:“嗯。你呢?”
“我找到了当年那个洗车工。”况也在她旁边坐下:“他告诉我,他当年在张炎车上装了定位器,偷偷跟到目的地——是郊外一栋独立的小洋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他躲在暗处,看见几个孩子从张炎的车上下来,接着有个女人从洋楼里出来,把他们领了进去。然后……”
他还在斟酌用词,辛弦却轻声打断:“我知道。”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况也才小心翼翼开口:“姑奶奶,你还好吗?”
辛弦苦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好。”
在此之前,除了那场大火,所有关于福利院的记忆都来自连川乌的描述。即便她自己毫无印象,却一直相信那里曾有过温暖明亮的时光。
可那些最肮脏的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况也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啧,你这副样子我真不习惯。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辛弦把脸埋在抱枕里:“我没心情。”
“那我考你个脑筋急转弯。”
不等辛弦回应,他就自顾自开口:“什么东西是绿色的,毛茸茸,有四条腿,从树上掉下来会砸死人?”
——什么网络烂梗,三百年前就已经听过了。
辛弦闷闷地回答:“台球桌。”
“真棒!”况也夸张地拍了拍手:“再来一个。什么东西是绿色的,毛茸茸,有94条腿,从树上掉下来会砸死人?”
“?”辛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不可能啊,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再想想。”
辛弦终于从抱枕里抬起头,转向他:“真想不出来。是什么?”
他狡黠一笑:“23.5张台球桌。”
“……”辛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这才像你嘛。”看她露出笑容,况也十分满意地往后一靠:“我知道这个真相让你很难受,如果你不想再查下去,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下。”
“谁说我不想查了?”
“既然要查,那就打起精神来。”况也朝她伸出一只手:“不然你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怎么查?”
辛弦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况警官,你在警署真是屈才了。这么会哄人,应该去幼儿园当老师才对。”
“看在我们曾经出生入死的份上,我才把压箱底的笑话掏出来的,别人我还不一定舍得讲呢。”况也笑了笑:“好了,我们从头捋一捋。”
辛弦点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查出真相,才能让大火中逝去的灵魂得到片刻安息。她必须冷静下来,不能让情绪干扰判断。
况也正色道:“那我们先从这几个人死亡的顺序梳理。张炎是第一个——当年他表面是霓虹的货运司机,实际却在秘密接送福利院的孩子。”
当时张炎因为赌场被端,企图偷渡出境,最后却惨遭灭口。
在码头那晚,他曾说会有人安排他们坐船出去,并且十分笃定对方不敢放他鸽子,现在想来,他很可能是因为惹出了麻烦,以从前的事作为筹码向某个身居高位的人求助,请对方帮忙。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早已被视为定时炸弹。对方表面上假意答应,实际却派出杀手,把他和他那些手下一锅端掉,以绝后患。
辛弦接话:“第二个跟案子有关的,是苏蔓。”
苏蔓因复杂的多角恋情,被小男友的助理报复杀害。可她死后,另有他人到过现场,不仅放火烧毁了尸体,还在她喉咙中塞入一颗糖。
第三位遇害的,是陈议员。
陈议员的孙子遭到预谋绑架,绑匪向他索要26万元的赎金,这个金额恰好与福利院那场大火中失踪及死亡的人数一致。
在对他进行一系列精神折磨后,绑匪命令他避开警察和家人,独自赴约,最后将他活活烧死,并将赎金撒满四周。
他的喉咙里,同样被塞入一颗糖。
况也总结道:“综合现有证据,当年苏蔓为了笼络权贵、满足他们变态的嗜好,丧心病狂地将福利院孩子当作取悦他们的工具……而张炎,则是负责秘密运送这些孩子的。”
“还有贺处长。”辛弦补充:“当年他职位虽然不高,却完全可利用职权向苏蔓等人提供警方的动向。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爬上今天这个位置。”
况也点点头:“这么一来,整个利益网就完整了。”
辛弦深吸一口气:“福利院那场大火,很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陈议员作为当时的消防负责人,或许是收了贿赂或得到了某种承诺,因此伪造了起火的原因。”
况也摸着下巴:“可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辛弦还没回答,门铃就突然响起。她起身透过猫眼往外看去——是连川乌。
“连川乌?”
门外,连川乌低垂着眼,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汤碗递过来:“辛弦,你吃过东西了吗?我……”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双皮靴上。抬起眼,视线越过辛弦的肩头,望向大剌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况也,眉心微微一蹙:“况警官?”
“哟,连教授,好久不见。”况也毫不在意地朝他招了招手:“你是知道我没吃晚饭,特地来送温暖的吗?”
连川乌下意识想呛声,却想起昨晚的坦白,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声音温和:“我知道辛弦最近休息不好,特地给她炖了银耳红枣莲子羹。况警官也在的话,一起吃点吧。”
辛弦接过汤碗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发现连川乌还站在门外,回头问:“你不进来吗?”
连川乌眼巴巴看着她:“可以吗?”
况也立刻接话:“不太方便哈,我们正聊案子呢。吃的留下就行,连教授先回吧。”
辛弦斜睨他一眼:“我们现在也不是正式办案,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完转向连川乌:“进来吧。”
连川乌这才走进屋,换上拖鞋,重新从辛弦手中接过汤碗:“我来吧,你去坐着休息。”
辛弦回到沙发上没多久,连川乌便端着一小碗分装好的羹汤走来,轻轻推到她面前:“慢慢喝,小心烫。”
况也“啧”了一声:“连教授,我的那份呢?”
连川乌语气平淡:“况警官有手有脚,想吃可以自己去拿。”
“还搞区别对待这套。”况也嘀咕着,毫不客气地起身走向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后,他咂咂嘴点评:“火候还行,就是淡了点,下回可以多放点糖。”
当着辛弦的面,连川乌强忍住回怼他的冲动,只在心里默默朝他翻了个白眼。
辛弦喝了两口,忽然抬起眼:“连川乌,你昨天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对我说谎,对吗?”
连川乌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是。”
“那告诉我,”辛弦注视着他:“你知不知道当年的福利院……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136章
连川乌微微蹙眉:“辛弦,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神情认真,不像在说谎。
况也端着碗在辛弦身边坐下,接过话头:“你知道我们组被停职的事吧?”
“知道。”连川乌看了辛弦一眼:“但辛弦没跟我说原因。”
辛弦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红枣:“说来话长。总之……我们查到福利院曾发生过一些很不好的事。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 所以让我们全组停职了。”
“不好的事?”连川乌目光一凝, “是什么?”
辛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在福利院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的地方……”连川乌认真回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我在福利院待的时间不算长,当时年纪也小,而且……大部分时间,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观察你身上了。”
况也在一旁“啧”了一声:“连教授,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种嗜好了。”
辛弦朝他飞出一记眼刀:“说正事呢,别打岔。”
她转向连川乌,将推测和盘托出:“我们怀疑,当年有一家夜总会与福利院暗中勾结,把孩子们当作……取悦客人的工具。”
连川乌脸上瞬间布满错愕,怔在原地良久, 才低声道:“……真的吗?不可能吧?”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但……”辛弦叹了口气。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连川乌很久没有说话,仿佛在艰难地消化这个骇人的事实。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以前确实偶尔会有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来福利院。她每次都会挑几个孩子,说是带他们参加校外活动。那些孩子回来时,总穿着新衣服,抱着漂亮玩偶,还有很多我们从没见过的零食……其他孩子都很羡慕。”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低:“只是……有的孩子回来后性格突然变了,有的半夜经常惊醒大哭,却什么也不肯说。但我那时候——不,直到刚才——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的话,辛弦是相信的。那时大家都只是六七岁的孩子,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根本不会明白一切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想得那么复杂。
连川乌继续回忆:“我记得她挑的,都是眉清目秀、身体健康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我因为太瘦小,又不爱说话,她从来没正眼瞧过我。”
从某种角度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辛弦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我……有没有……”
连川乌想了一会儿:“我记得……有一回她挑中了你。可临出发前,小驰用颜料抹了你一身,脸上、头发上全是,还被护工阿姨狠狠训了一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想来……他或许是在保护你。”
辛弦忽然想起梦里那一幕——小驰递给她一个漂亮的玩偶,当她问起玩偶的来历时,他却欲言又止,只说是路上捡的。
她心口一沉:“你的意思是,他……”
连川乌垂下眼帘,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也……被带出去过。”
辛弦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仍堵得发慌。虽然她对真正的“小驰”并没有太多清晰的记忆,但一想到他和其他被带走的孩子一样曾遭受侵害,便恨不得将那些人渣千刀万剐。
“好了,姑奶奶,先冷静点。”况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很冷静。”辛弦说。
连川乌面露担忧,小声提醒道:“可是碗快被你捏碎了。”
辛弦:“……”
就在这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赵记者”。
她迅速调整呼吸,接起电话:“赵记者?”
“辛弦啊,上回你托我打听福利院那位宋院长,有消息了。他叫宋文斌,住址发给你了。”
辛弦点开最新信息,上面显示的却是一家寺庙的名字。
“寺庙?”
“是啊。”赵记者解释道:“听说他大病痊愈后就出家了,如今每天在寺里诵经念佛,为当年那场大火的受害者祈祷。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去那儿试试。”
“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况也转向连川乌:“连教授,你们那位院长……是个怎样的人?”
连川乌回忆道:“在我印象里,他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很好,从不对孩子们发火。”
辛弦:“但他一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作为院长,他负责福利院的一切决策、资源调度与孩子的安全责任。这意味着,那些肮脏的交易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安然进行。
他一定知道什么——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况也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好家伙,这庙建得可真够远的,车程两个多小时。明天白天,我们去一趟?”
连川乌看向辛弦:“辛弦……我能一起去吗?”
辛弦摇摇头。连川乌眼底浮起失落,却听见她接着说:“我有其他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你之前说过,除了我之外,火灾中还有其他幸存者?”
“对,还有两个女孩。”
“你有办法找到她们吗?”
如今他们处于停职期,没办法动用警署资源调查,只能另寻他路。
连川乌思索片刻:“听说那两个女孩在大火后很快也被领养了。我的养父母在榆城有些消息灵通的朋友,找到她们……应该不难。”
辛弦:“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连川乌点点头:“你们……注意安全。”-
翌日,榆城迎来了冻雨天气。
去寺庙的路并不好走,不仅路程遥远,沿途多是崎岖泥泞的山道。
这样的路况自然不适合摩托车,况也索性从租车行租了辆SUV ,避开早高峰,准时将车开到了辛弦公寓楼下。
简单用过早餐后,车子驶出市区,沿着还算顺畅的公路开往郊外。经过一段国道,便按导航指示拐进一片密林,随后驶上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一侧是高耸的峭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饶是况也车技娴熟,下雨天开在这样的路上也不得不格外谨慎。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弯道。
辛弦坐在副驾驶座,并没有因为窗外险象环生的路况分心。她低头打开手机,借着时断时续的信号,开始搜索宋文斌的资料。
网络上关于他的资料寥寥无几,只知道他最初在一所小学任教,后来投身福利事业,成为那家福利院的院长。
那场大火之后,他谢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从此就如人间蒸发一般。
除此之外,再难找到更多与他相关的痕迹。
如果不是赵记者托人打听到了他的下落,恐怕至今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车子驶过盘山公路,抵达一座风景秀丽的小镇。寺庙就坐落在小镇后山的顶端,车辆无法通行,只能徒步攀登。
刚下过雨,山间雾气缭绕,峰顶被厚厚的云雾笼罩。两人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爬,花了近半小时才抵达山门。
山中空气清冽,古寺幽静。香火袅袅,青苔爬满围墙,诵经声伴着钟鸣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辛弦没什么心情欣赏风景,径直走进庙里。
或许是因为天气不佳,今天来寺中祈福的香客不多。他们找到前殿的知客僧,出示赵记者拍摄的照片后,在他的指引下来到了寺庙后院。
僧人遥指树下一位正在扫地、头发花白的老人:“施主,那位便是你们要找的慧信居士。”
况也低声问:“这位……微信居士,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十年前。”僧人答道:“慧信居士是寺中收留的净人。”
所谓“净人”,指的是带发修行的寺居者,并非正式受戒的僧侣。
僧人继续介绍道:“慧信居士自言曾犯下大错,诚心忏悔,因此在此修行。平日他主要负责清扫后山禅院、打理菜园等杂役。”
辛弦合掌:“多谢师父。”
僧人回礼:“阿弥陀佛。”
待僧人离去,辛弦才缓步走到老人面前,试探着唤道:“慧信居士?”
老人闻声停下手上的动作:“施主有事吗?”
他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身上穿着粗布僧衣。
“您是……宋院长吗?”
对方似乎许久未曾听过这个称呼,微微一怔:“你是……”
辛弦注视着他:“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我是幸存的孩子之一。”
宋院长摘下眼镜,仔细端详辛弦,脸上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犹疑,还有一丝隐隐的……惶然。
但这些神色仅停留了几秒,便迅速归于平静:“施主,我记起你了。你是……小弦?”
“是我。”辛弦点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想向您了解些情况。”
宋院长没再多言,重新戴上眼镜,将扫帚斜倚在墙边,朝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辛弦和况也随他来到后院一处客堂,落座后,宋院长往瓷杯中斟了两杯清茶递来:“今天天气冷,先喝点热茶暖暖身。”
辛弦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并不想与他过多寒暄,径直切入正题:“宋院长,不知道您认不认识苏蔓和陈议员?”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坦然点头承认:“我认识他们。”
况也把玩着茶杯:“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最近出事了?”
“抱歉,我最近几个月一直在修行,不怎么外出,对于外界的信息没有太多了解。”宋院长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他们死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双手合十,垂首低声念诵:“众生皆苦,生死无常。愿他们离苦得乐。阿弥陀佛。”
辛弦紧紧盯着他:“您就不好奇……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第137章
宋院长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波动,只缓缓说道:“生死如幻,因果相续。逝者已随业力迁转,执着追因又有何用呢?”
况也忍不住出声:“微信大师, 能不能说点我们听得懂的话?”
宋院长扶了下眼镜:“既然逝者已去,执着追寻原因有什么用?”
况也嗤笑:“照您这么说,这世界就不需要法院了呗。”
辛弦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头看向宋院长:“宋院长,既然谈到了苏蔓和陈议员,想必您应该明白我来的原因了。那我就直说了——二十年前,苏蔓以校外活动的名义,将福利院的孩子们当作取悦权贵的工具。这件事,您知情吧?”
“我……”宋院长一时语塞。
“佛教讲究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生前造下的恶业, 必然会带来苦果。宋院长,您觉得苏蔓和陈议员,会坠入三恶道中的哪一道?”
宋院长摘下眼镜, 捏了捏眉心,深深叹了口气,许久才开口:“其实……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刚接手福利院时,正长期面临资金短缺、设备老旧的问题。政府虽然有补助,但随着孩子越来越多,依旧入不敷出。当时苏蔓通过慈善渠道接触福利院,起初确实帮了我们大忙,后来她向我提议,希望能偶尔带孩子们出去见见世面。”
辛弦追问:“您就没怀疑过?”
“我当然怀疑过。”宋院长声音低哑:“可她说她是穷苦人家出身,也真心喜欢这些孩子。每次被送回来时,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拿着新玩具……我便没再深想。”
“当时孩子们才多大?五岁?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在苏蔓的威逼利诱之下,他们敢说什么?”辛弦情绪骤然起伏:“您究竟是没有深想,还是为了利益,刻意忽略了他们的求救信号?”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宋院长痛苦地抱着脑袋:“我一心为福利院奔走,却从没留意孩子们的变化,害他们遭那么多罪……我就是个畜生!但我发誓,我绝没有把孩子们当成赚钱的工具!我没有!”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辛弦反而冷静下来:“这些事,您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场大火之后。”
况也沉声问:“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想过。可证据呢?孩子们都没了,连资料都烧光了。苏蔓攀附权贵,背后还有保护伞……我拿什么跟他们斗?”
“那场火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那天我恰好有事外出,等接到消息往回赶时,火已经、已经太大了,孩子们都……”宋院长伏在桌上泣不成声:“当时我想冲进去救人,可消防员拦住了我,我只能眼睁睁在外面看着……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当中,夜夜梦见那场大火,梦见孩子们哭着求我救救他们。”
他抬起泪眼望向辛弦:“孩子,你会原谅我吗?”
辛弦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原不原谅你,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苏蔓、陈议员,还有当年的司机,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死了。如果真有六道轮回,他们去的一定是恶鬼道,生生世世受的折磨,会比那些孩子承受的苦痛千百倍。”
顿了顿,她说:“至于您会去哪儿,我想您应该心里有数。”
离开寺庙,雨还在下着。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
回到小镇时正值午饭时间,两人随意找了家面馆,各点了一份牛肉面。没多久,热气腾腾的面碗便端上桌来——浓稠的汤汁、软烂的牛肉,白色面条上点缀着青葱与红椒。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
镇上的生活节奏缓慢。老板煮好面后,搬了张小矮凳坐在滴雨的屋檐下,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哼唱着。
况也抽了张纸巾递给辛弦:“姑奶奶,听你刚才那意思……是不信宋院长的话?”
辛弦低头挑着碗里的葱花:“我不知道。但作为幸存者,我没资格替其他孩子原谅他。”
况也点点头:“那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那个修车店老板,有没有告诉你那栋小洋楼的具体地址?”
“你想去看?”
“嗯。”
在找到另外两位幸存女孩之前,暂时没有新的调查方向,只能从现有线索入手。
况也:“据他说,那地方很偏。我之前查过,那里早被苏蔓买下了,但应该很久没投入使用。如果你想去,咱们下午就走一趟——反正租车是按天算的。”
“好。”辛弦应声,低头继续吃面。
走出面馆时,辛弦忽然注意到隔壁有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台机器。
她扯了扯况也的袖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况也瞥了一眼:“不知道。”
“大头贴你没拍过吗?”辛弦解释道:“我记得我小时候经常跟朋友一起去拍,打印出来的照片小小一张,可以塞在钱包里,可好玩了。后来这种机器越来越少见了,没想到这儿还有。”
况也笑:“是啊,有时候发展慢一点也不是坏事,能留住不少回忆。”
辛弦眼睛微微一亮:“来都来了,不如我们进去拍一张。”
不等况也反应过来,她就拉着他走进店里,问道:“老板,拍一版大头贴多少钱?”
老板正埋头在某音直播间抢红包,头也不抬说道:“十五。”
“涨价了不少,以前拍一版才五块。”辛弦小声嘀咕,扫码付了钱,拉着况也钻进机器里。
选好背景后,她提醒:“要开始啦,你笑一笑。”
况也不太习惯面对镜头,但还是听话地扯了扯嘴角。
辛弦摁下拍照键,“咔嚓”一声,第一张拍好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她不太满意,埋怨道:“你笑得也太僵硬了。”
况也委屈:“我平时就这么笑的。”
“笑得自然点,再来一张。”辛弦伸手托住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靠过来些,你都要出到画面外了。”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狭小的空间里,她发间的淡香清晰可闻。况也忍不住垂眼看向她。
“咔嚓——”第二张照片弹出。
辛弦皱眉:“你怎么不看镜头?”
况也轻咳一声:“……对不起,下一张我一定看。”
拍摄完成后,照片很快打印出来。辛弦乐呵呵地端详着,回忆了一番童年,随后将照片随意揣进口袋,对况也说:“走吧。”
“等等。”况也转向老板:“刚才那版照片……能再加印一份吗?”
老板依旧没抬头:“十五。”
辛弦忍不住吐槽:“加印一份也那么贵?”
“没事,十五就十五。”况也拉住她,扫码付钱,接过加印的照片,小心地收进钱包内侧,这才跟着她走出店门。
雨依旧没有停,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那栋小洋楼建在榆城的市郊,距离小镇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不知为什么,况也的心情却格外好,不自觉哼起了小调。连重新驶上蜿蜒崎岖的山路时,先前那份紧绷也似乎消散了许多。
驶离山路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国道。在某个不起眼的岔路口,他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
路边杂草丛生,越往里开,荒草越高,几乎将路面淹没。天色阴沉,四周寂静,颇有几分恐怖片的氛围。由于位置偏僻,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几乎只剩空格。
辛弦问:“你确定没走错?”
况也小心翼翼把控着方向:“修车店老板说他二十年前也只来过一次,凭记忆给的大概方位。按他的大概加上我的理解……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辛弦对他口中的“八九不离十”毫无信心:“……我们不会迷路吧?”
况也倒是乐观:“迷路就迷路呗,叫个道路救援不就行了。”
辛弦无奈:“一格信号都没有,怎么叫?你不会未卜先知,还带了信号弹吧?”
“信号弹倒是没有,不过这箱油够跑几十公里,实在不行就在车里将就一晚。再不然——”他语气轻松:“我看过不少野外求生视频,我们搭个茅草屋、抓只野猪烤了吃,也能凑合过几天。等租车行发现我没还车,肯定会报警,到时候年叔自然会来捞我们。”
还没等辛弦消化完这段天马行空、没头没尾的想象,他忽然向前一指:“好了,不用抓野猪了——那儿就是。”
辛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影影绰绰的树丛间,隐约露出一栋建筑的轮廓。
车轮碾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缓缓驶近。小洋楼的全貌逐渐清晰:欧式外观,上下两层,灰色的外墙上几乎已经被枯萎的藤蔓覆盖。
那场大火之后,福利院的孩子几乎无人生还,苏蔓也就失去了“货物”的来源。这栋藏着诸多邪恶秘密的小楼本就偏远,加上交通不便,也难以另作他用,于是彻底荒弃了。
二十年来,它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蛰伏在此。和那些被大火吞噬的幼小生命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被逐渐遗忘。
况也将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上前试着拧动门把手——或许是年久失修,门锁竟轻易被扭开。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空空荡荡,有用的家具早已搬空,只留下满地狼藉。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走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随意推开一扇门,无法搬走的大床上积着厚厚的灰,床头几个精致的玩偶缠满蛛网。
拉开塌陷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散落着玩具小汽车、缀着小珠子的发夹,以及那些黄色包装的糖果。
辛弦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二十年前那些狰狞的笑声与稚嫩的哭泣,仿佛隔着时空回荡在耳边。胃里猛地翻涌起一股酸水,她几乎要吐出来。
况也拍了拍她的肩:“太难受就先别看了。我们拍照留证,回去后让裴司长带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警惕地盯住房门。
辛弦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要开口,却被他低声制止:“嘘,有声音。”
她屏息侧耳——果然,细微的脚步声正踩着老旧的地板,缓缓靠近。
况也抬手示意她别动,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木,刚要上前查看,门却“咔嚓”一声锁死,几乎同时,刺鼻的液体从门缝下迅速漫入。
紧接着——“砰”!
伴随着窗户玻璃碎裂的脆响,一个瓶子落在辛弦身侧,刺眼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垂落的窗帘。
第138章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又一枚燃/烧瓶砸碎窗户,恰好落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烈火仿佛猩红的浪潮,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况也暗骂一声,毫不犹豫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砰!”
门纹丝不动。
“大爷的!”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蓄在右肩,再次猛撞上去。可这扇门远比大门的质量坚固许多,只是微微震动一下,依旧紧闭。
房间内多的是木质家具,床单、窗帘更是易燃。不到半分钟时间,火舌与热浪几乎将整个空间吞噬,浓烟铺天盖地涌来。
撞门显然行不通了。他迅速脱下外套掩住口鼻,朝辛弦吼道:“姑奶奶!从窗口跳!”
二楼离地约三四米, 下方还有积叶铺垫, 即便摔断胳膊腿,也比活活烧死或窒息强得多。
话音刚落,他率先跑向窗边,用袖子垫着手奋力推开窗框,回头却见辛弦在滚滚浓烟中怔怔发呆,连忙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辛弦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眼神涣散间,眼前冲天的火光与记忆深处那场大火骤然重叠。
热浪与浓烟灼得她睁不开眼。护工阿姨、小驰、其他小伙伴……全都消失了, 全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
她看不清方向, 只能摸索向前, 指尖触到发烫的床架, 疼得眼泪直冒,却又被炽热的空气瞬间蒸干。
她想喊,可肺部与喉咙火辣辣地剧痛, 几乎无法呼吸。恐惧如铁箍般收紧,她终于体力不支,软倒在地。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辛弦!清醒一点!”
她无意识地呢喃:“小驰……”
“什么小驰大驰!再不走我们就要变烤串了!”
眼神逐渐聚焦,辛弦看清了他焦急的神色,下意识想回应,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
“醒醒,辛弦!”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房梁终于承受不住,陡然间坍塌,险些砸在况也身上,好在他反应极快,抱着辛弦迅速侧身,这才堪堪躲过。
来不及松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发现燃烧的房梁正好卡在窗沿处,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见鬼。”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却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声响,当即心下一沉:不会吧,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时候他可没余力再应付袭击了。
“砰!砰!砰!”
几声巨响后,房门轰然倒塌。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寻渣他们的位置,片刻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况也浑身肌肉紧绷,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然而下一秒,一张浸湿的毛毯兜头罩下——
“一楼火势小,从一楼走!”
来不及思考,况也打横抱起辛弦,紧跟那道身影冲出房间,在浓烟肆虐的过道里艰难摸索前行,终于到了楼梯口。
然而木制阶梯在火焰和高温的侵蚀下早已不堪重负,奔至中途,脚下骤然塌陷!
况也脚踝被断裂的木板死死卡住,尖锐的木茬刺入小腿。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却仍用尽全力稳住身形。
“你们……先走……”他小心翼翼将辛弦放下,咬牙挤出声音。
辛弦被剧烈的震动惊醒,意识终于回笼,身体也恢复了行动。
那人毫不犹豫,拉起辛弦的手就要继续往前。辛弦却一把挣开:“不能把他留在这儿,要走就一起走。”
她转身冲回况也身边,将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那人脚步顿住,犹豫片刻还是折返,扛起况也另一条胳膊。三人互相搀扶,在摇摇欲坠的楼梯上艰难挪向一楼。
所幸如那人所说,一楼火势不算严重,他们跌跌撞撞穿过客厅,终于扑出大门——
雨后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部,辛弦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剧烈咳嗽起来。
借着傍晚残存的天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身形高大,一身黑衣,下半张脸蒙着面罩。虽然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烟雾熏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没有多做停留,将况也小心放在空地上,转身便朝树林走去。
“小驰!”
不知为什么,辛弦脱口而出,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是……小驰……对吧?”呼吸道里残余的烟尘让她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人没有回应,过了几秒,才沉声道:“消防队马上就到。”
况也忍着腿上的剧痛,问道:“码头仓库那次……也是你……帮了我们?”
回答他的,仍是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消防车的警笛隐隐响起,他们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再回头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
好在天上下着雨,消防队也及时赶到,大火很快被扑灭,没有蔓延到周围山林。只是楼内的一切,连同可能残留的证据,都已付之一炬。
消防员对两人进行了基本检查,确认他们没有明显烧伤或吸入性损伤。随后赶到的救护车为况也腿上的伤口做了初步处理,便将他们送往医院进一步检查。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
看着况也小腿上缠着的绷带,辛弦心里生出些愧疚,如果不是当时她突然无法动弹,他们早就成功离开了。
她低声道:“对不起啊,又把你扯进来了,还害你受了伤。”
况也浑不在意地“啧”了一声:“姑奶奶,你怎么突然这么温柔了?怪不习惯的。”
辛弦:“……你是抖M吧。”
况也笑了笑,没接话,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沾满烟灰的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一看,那几张新拍的大头贴还完好地躺在夹层里,他这才松了口气。
仔细收好钱包后,他问道:“你觉得刚刚那场火,跟宋院长有关吗?”
辛弦反问:“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从他们拜访宋院长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天,对方就迫不及待要对他们下手,而且目标十分明确——既要销毁楼里可能残留的证据,也想将他们一并灭口。
无论宋院长表面上显得多么自责、愧疚,他与今天这场火、甚至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间,必然有着无法推脱的关联。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沉默片刻,况也又问:“刚才把我们救出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另一个青梅竹马吗?”
辛弦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不是小驰,为什么在她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时,他会下意识停住脚步?
可如果他是,又为什么在救出他们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多一句话都不肯对她说?
在医院完成检查、处理好况也腿上的伤口,已是深夜。
况也本想直接回家,辛弦却不愿他再折腾,坚持让他在医院住一晚,等第二天换药后再作打算。
安顿好况也,她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辛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烟灰还没来得及清理,有些不好意思地脱下外套抱在怀里。下车时,又主动多付了五十元清洁费。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里,她反复搓了好几遍洗发水和沐浴露,才勉强将头发和皮肤上的烟尘洗干净。吹干头发后,她倒在床上,几乎瞬间沉入睡眠。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又回到了福利院,独自站在操场边上,看一群孩子玩游戏。
孩子们高矮不一,面容却像那张老照片一般模糊不清,只能从衣着和发型勉强分辨性别。
他们排成一排,似乎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可本该充满欢笑的操场,却听不见任何笑声,只有隐隐约约的低泣。
辛弦在一旁站了很久,忽然发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操场上只剩一片空旷的寂静。
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已亮了。
她恍惚了好一会儿,起身简单洗漱,打了辆车前往医院。在楼下的小餐馆打包了一份快餐和鱼汤后,提着餐盒来到病房门口,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推开门,病房里多了两个人——C组的李督察,以及他手下的一名警员。
辛弦并不感到意外。
消防队调查后,势必会发现那栋洋楼有人为纵火的痕迹,按照程序,需要立即通报刑事侦缉处。
她和况也作为第一发现者兼被困人员,接受询问是必然的。
她微微颔首:“李督察。”
李督察对F组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此时也不例外。他没多寒暄,直接开口:“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你。”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另一名警员将辛弦带出病房问话。辛弦将餐盒放在桌上,顺从地跟了出去。
关上房门,三人在走廊僻静处停下。李督察率先发问:“昨天傍晚,北郊一栋废弃洋楼突发火灾,消防员在现场发现了你们。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辛弦面色如常,流畅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昨天我和况也开车路过附近时,恰好发现那栋别墅造型别致,但显然废弃了很久,一时兴起,就打算进去看看。”
“开车路过?”李督察问:“你们原本要去哪儿?”
辛弦报出小镇的名字,苦笑道:“您也知道,我们组最近被停职了,实在闲得慌。按规定,又不能离开榆城范围,就在周边找了个小镇散散心。”
李督察示意身旁警员记录下来,继续问:“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起火的?”
“我们当时在二楼一个房间里,突然有人从外面朝屋内投掷燃/烧瓶,房门也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什么人干的?”
“我不知道。事发太突然,等反应过来,人早就没影了。”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辛弦略作停顿,答道:“我们被困在二楼时,有人从外面破开门,带着我们从火势较小的一楼撤离了。”
这些问题,她昨天离开前已和况也对好口径——尽量不提调查的事,避免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其余部分尽量如实陈述,包括有人搭救的事。毕竟即便他们不说,消防队也能从房门破损痕迹推断出来。
李督察皱眉:“有人救你们?是谁?”
辛弦耸耸肩:“不清楚,可能是路过的好心人吧。可惜了,当时烟太大,我没看清他的脸。”
说完,她神色诚恳地看向李督察:“李督察,如果您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请一定告诉我。他救了我们的命,我怎么也该送面锦旗表达感谢。”
这场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烧毁了一栋房子,但既无人伤亡,也没有重大财产损失。如果不是消防查出纵火痕迹,根本轮不到重案组介入。
李督察狐疑地打量她几眼,又对着笔录琢磨片刻,似乎一时没找出什么破绽,便摆摆手,带着警员离开了。
辛弦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病房。
“没出岔子吧?”见她回来,况也压低声音问。
辛弦把餐盒递给他,顺手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没事,他应该没起疑。”
况也笑:“姑奶奶,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拆包装这种小事我还是能自己来的。”
辛弦没接话,直接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换过药了?”
“嗯,早上换的,办完手续就能出院。”他嘀咕着:“又不是什么重伤,本来也不用住院。”
刚扒了几口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低语:
“是这间吗?”
“护士说就是这儿。”
辛弦立刻听出是蒋柏泽和倪嘉乐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倪嘉乐探头进来,对上辛弦的目光,眼睛一亮:“辛弦!况也哥!”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出事了,赶紧过来看看。”倪嘉乐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蒋柏泽和年叔。
辛弦本来没打算把这事告诉组里人,尤其不想让年叔担心。可警署就那么点大,即便停职,消息也难免传开,这才让他们急匆匆赶到了医院。
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后,年叔皱起眉:“你俩到底怎么搞的?”
辛弦和况也对视一眼,把刚才应付李督察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
“就这样。”
年叔给倪嘉乐递了个眼色,倪嘉乐会意,拉着蒋柏泽往外走:“走,我们去给况也哥办出院手续。”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只剩辛弦、况也和年叔三人。
年叔神情严肃起来:“辛弦,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查苏蔓和陈议员的案子?”
第139章
“我……”辛弦停顿了一下,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年叔又转向况也,朝他投去探寻的目光。
况也假装忙碌地低头扒饭,避开了他的视线。
年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既然管不了索性随她去吧”的无奈表情:“你实在不愿说,那就算了。”
辛弦并不是有意想要瞒着他,只是这次的火场遇险让她更加清醒——今后要面临的危险,恐怕远不止于此。况也受伤已经让她足够自责,她不愿再把组里其他人卷进来。
“况也,先别吃了。”见辛弦沉默不语,年叔转而看向况也。
况也:“嗯?”
年叔肃声道:“不管你们在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
况也咽下嘴里的菜:“放心吧年叔。有我在,不会让辛弦出事的。”
年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的腿:“别说她了,你看看你自己,都弄成什么样了。”
他又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头顶,悲催地发觉头发好像又稀疏了些:“我在警署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大作为,总算也攒下点人脉。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不等辛弦回应,他便站起身来:“行了,你们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辛弦也跟着起身:“我送您。”
“跟我还见外什么。”年叔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辛弦:“我知道,这事可能跟你的身世有关……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以你的性子,只要是你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但千万记得……要小心。”
辛弦心头一热,愧疚与感激交织:“知道了,年叔。”-
况也腿上的伤说重不重, 至少没伤及筋骨。虽然他坚称自己完全没事、行走如常,但辛弦还是坚持要他遵医嘱,在家静养几天。
起初况也不太情愿,直到辛弦松口说如果有事商量可以上门找他,他才安下心来,甚至特地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门铃响起时,他立刻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胡茬刮净了,头发也没乱,这才起身开门。
“姑奶奶,你——”他欢天喜地打开门,话音突然顿住,目光落在辛弦身后的裴灏身上,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只花孔雀怎么也来了?”
辛弦解释:“我碰巧在楼下碰到他,他顺路捎了我一程。”
裴灏强调:“不是碰巧,我是特地在那儿等你的。”
况也:“……你是跟踪狂吧?”
裴灏也不气恼:“我可没跟踪辛小姐,只是一直在楼下等着。运气好的话,如果刚好碰上辛小姐要出门,她就可以不用打车了。”
况也冷笑:“不仅是跟踪狂,还是个变态。姑奶奶,下次碰到这种人,还是直接报警吧。”
辛弦打断他们:“行了行了,外面冷,先进屋吧。”
况也只得侧身让两人进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毛绒拖鞋放在辛弦脚边,又对裴灏说:“不好意思啊孔雀先生,家里没多余的拖鞋了。”
辛弦:“上回不是还有一双吗?”
“扔了。”
裴灏倒不在意:“没事,我不冷。有辛小姐的关心,就已经很温暖了。”
况也毫不掩饰地白了他一眼。
辛弦在沙发上坐下,把带来的保温壶放在茶几上:“连川乌炖了骨头汤,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况也的心情更不美丽了,闷闷地应了一声。
辛弦没留意他的情绪,简单说了这两天的进展:“年叔帮我们打听过了, C组通过监控锁定了一辆车,从国道就一直远远地尾随我们。但那是辆□□,真正的车主完全不知情。”
况也皱眉:“没拍到车里的人吗?”
“拍到了,但对方刻意遮挡了面部,根本看不清长相。”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如果不是当时小驰突然出现,或许他们早就葬身火海了。
况也点点头,不满地瞥向一旁的裴灏:“他在这儿,我们聊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辛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裴灏——对方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客厅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沙包,似乎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感受到视线,他才抬起头,笑眯眯道:“况警官,你家的装修还挺别致,跟健身房似的。”
况也没好气:“谢谢夸奖啊,这些都是健身房倒闭时抵给我的会员费。”
裴灏推了推沙包:“我能试试打几拳吗?”
“算了吧裴总,您身娇肉贵,万一伤着了我可赔不起。”
“对了,还有一件事。”辛弦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们先闭嘴:“连川乌托人打听到了其中一位幸存者的身份,她叫乔苓。”
况也:“这是好事啊,你看起来怎么闷闷不乐的?”
辛弦叹了口气:“她已经去世了。”
况也有些惊讶:“去世了?”
“嗯,一年前因为抑郁症……自杀了。”辛弦继续道:“不过她的养父母还在榆城,我跟他们约了时间,一会儿上门拜访。”
“我跟你去。”
辛弦摇摇头:“算了,你这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别到处乱跑,不然待会儿又扯伤了。”
一旁的裴灏接话:“辛小姐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
况也十分不爽地斜了他一眼:“裴总怎么那么闲,难道就没别的正事可干了吗?”
裴灏微微一笑:“接送辛小姐就是我的正事。”
况也懒得理他,转向辛弦:“我真没事,这点小伤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他恨不得当场在客厅表演一段托马斯回旋。然而事与愿违,他刚从沙发上站起身,就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见他这副模样,辛弦态度更坚决了:“赶紧给我坐下。医生说了,至少要在家休息五天,这才第三天,你还是好好呆着吧。”
况也悻悻地坐回沙发上:“可是……我不放心你。”
见他眉眼低垂,辛弦语气稍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以乔苓朋友的名义上门探望,不会有危险的。”
况也沉默片刻,终于妥协:“……行吧,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辛弦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你记得把汤喝了啊。”
况也不情不愿地把两人送到门口,又嘱咐一遍:“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裴灏开车将辛弦送到乔苓养父母所住的小区门口。辛弦解开安全带,对他说:“我可能需要一会儿,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没事,辛小姐,多久我等你。”裴灏微笑着摆摆手。
辛弦点点头,提起准备好的水果和牛奶,按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
摁响门铃,开门的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辛弦礼貌问候:“您好,我是辛弦,乔苓的朋友,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你好你好,快请进。”
老人将她迎进屋,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张罗着给她倒了茶。
辛弦道了谢,环顾四周。屋里的家具虽有些陈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洁白的墙上挂着许多精心装裱的画作,只是这些画灰暗沉郁,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听连川乌说,乔苓的养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便收养了在大火中幸存的乔苓。
注意到辛弦的目光,老奶奶轻声介绍道:“这些都是苓苓走后,我从她遗物里整理出来的。本来想一起烧给她,又觉得挂在家里……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说着她望向辛弦:“姑娘,你真是苓苓的朋友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辛弦笑了笑:“不瞒二位,其实……我也是福利院那场大火中幸存的孩子之一。”
“这样啊……”老奶奶有些惊讶,眼中随即浮起一丝欣慰:“真好,都长那么大了,跟苓苓一样漂亮。”
辛弦轻声问:“冒昧请问……乔苓她为什么……会想不开?”
老爷爷叹了口气:“苓苓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起初我们以为她只是性格内向,直到高中时发现她有自残倾向,赶紧带她去医院,才确诊是抑郁症。”
后来,乔苓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连学也上不了了。
他们心疼她身世可怜,小小年纪被抛弃,又差点葬身火海,也没再逼她。知道她喜欢画画,他们就买了不少画材,让她在家里创作。
本以为一切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一年前的某个夜晚,乔苓还是病情发作,选择了离开。
老奶奶哽咽:“都是我们不好,年纪大了,不懂这些……要是能早点带她好好治疗,也许就不会……”
“她有没有提过生病的原因?”
老奶奶摇头:“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后来心理医生跟她聊过,说是童年创伤导致的,可苓苓始终不肯说具体原因。我想……应该就是因为那场大火吧。”
辛弦心里清楚,导致乔苓抑郁的童年创伤,绝不止大火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待二老情绪稍平复,辛弦又问:“除了我之外,乔苓还有其他朋友吗?”
老爷爷想了想:“苓苓从小话少,也不爱交际,我不太清楚她有什么朋友。不过最近倒是有个姑娘,常来看望我们。”
老奶奶接过话:“对对对,那姑娘叫小芹,待会儿她也要过来吃饭呢!”
“小芹?”
“是啊,”老奶奶点头:“小芹是苓苓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可懂事了。苓苓走后,她怕我们孤单,一有空就来陪我们。”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老奶奶面露喜色:“一定是小芹来了,你们正好可以认识一下。”
说着起身去开门,将一位年轻女孩迎了进来:“小芹,你来就来了,怎么又带东西?上次带的还没吃完呢。”
女孩笑意盈盈:“没事,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在她抬起脸的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掠过辛弦脑海。
女孩显然也注意到了沙发上的辛弦,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她脸色骤变,手中的东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老奶奶被吓了一跳:“小芹?你没事吧?”
女孩勉强扯了下嘴角:“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改天再过来看你们。”
说完她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
第140章
“哎,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姑娘,你别放在心上。”
老奶奶话音未落,辛弦已倏然起身, 匆匆追到门口。可楼道里早已空空荡荡, 女孩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苓的养父母住在学校旁的职工宿舍, 正值放学时分, 四周人声熙攘。辛弦在附近找了一阵, 毫无所获, 只得先折返回去。
两位老人被她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困惑,但见辛弦回来,还是客气地将她迎进屋里。
辛弦问:“这位小芹,你们知道她的全名吗?”
老奶奶与老爷爷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还真不清楚, 只知道是芹菜的芹。”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看望你们的?”
“大概……半年前吧。”老奶奶轻声说:“那时候苓苓刚走, 我们俩还没缓过来。多亏小芹时不时来陪我们说说话,我们才慢慢好些。”
“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老奶奶点点头,从手机里找到一个号码,辛弦拨了过去,对方没接,直接挂断了。再拨过去时,已经是关机状态。
老奶奶低声嘀咕:“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辛弦笑了笑:“没事, 可能正好在忙吧。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先告辞。”
老奶奶嗔怪:“哪儿的话, 你们能来, 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告别两位老人,辛弦刚走出楼道,况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姑奶奶,怎么样?”
辛弦:“我见到秦雪了。”
“秦雪?”况也回想了一会儿:“是周帆的那个情人?”
“对。”辛弦说:“她看到我之后特别慌张,转身就跑了。”
不得不承认,身为画家的周帆功底确实扎实。刚才小芹抬起脸的刹那,那张脸与他所绘的肖像几乎完全重合。
但辛弦一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乔苓的养父母家?
电话那头,况也沉吟道:“你还记得周帆提过,秦雪背上有一片纹身吗?”
“记得。”
“周帆说,秦雪纹身是为了遮盖伤疤。我在想……那么大面积的疤痕,会不会是烧伤留下的?”
辛弦心头一动:“你是说,她可能也是福利院的孩子?”
这个推测的确有道理。乔苓是当年那场大火的幸存者之一,而这位在她去世后突然出现的“朋友”小芹,很可能同样来自福利院。
她会是那些失踪孩童中的一员吗?如果是的话,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关于当年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
苏蔓喉咙里的糖、陈天赐的绑架案、陈议员的死……这一切,是否都跟她有关?
无数疑问如藤蔓缠绕心头,辛弦轻轻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她一抬头,裴灏那辆跑车果然还停在原地。
他正闲适地倚在车门边,见她出来,朝她摆了摆手:“辛小姐,接下来去哪儿?”
辛弦走到他跟前:“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忙了吗?”
裴灏微微侧头,佯作委屈:“辛小姐这是嫌我烦了?”
“不是这个意思。”辛弦语气放缓:“只是你这一整天不是接送我,就是在等我,太耽搁你的时间了。”
裴灏挑眉:“如果辛小姐实在过意不去,等你忙完,赏脸跟我吃顿饭就好。”
辛弦笑:“行吧,那我现在请你去吃甜品?”
“好。”裴灏微微颔首,为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第二位在大火中幸存的孩子,名叫路佳柠。
据连川乌打探到的消息,路佳柠今年二十八岁,自从被收养后一直住在榆城。她学业平平,性格内向,高中毕业后未再升学,在养父母的资助下,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勉强维持生计。
推开玻璃门时,门铃轻响。收银台后的路佳柠闻声站起,声音细软:“欢迎光临……请随便坐。”
她似乎不太习惯招呼客人,预期里带着生涩,眼神也微微低垂。
店内只摆着两三张桌子,窗明几净,陈设却简单朴素。周围几家连锁奶茶店人流不绝,衬得这间小店愈发冷清。
辛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将菜单推给裴灏:“看看喝点什么。”
裴灏并没有因店面简陋露出丝毫不悦,接过菜单认真看了片刻,招手道:“麻烦来一杯热乌龙奶茶,谢谢。”
辛弦跟着说:“我也一样。”
“好、好的。”路佳柠轻声应下,转身走向操作台。
辛弦望向对面的裴灏,压低声音:“你经常出入那些高级餐厅,会不会不习惯这样的小店?”
裴灏轻笑:“辛小姐未免把我想得太娇气了,美食从不分场所。更何况,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不一会儿,路佳柠端来两杯奶茶,轻轻放在桌上,又附上一小块蜂蜜蛋糕:“这是附送的……请慢用。”
她正要转身,辛弦轻声叫住了她:“路佳柠,你还记得我吗?”
路佳柠回过头,眼中浮起困惑:“你是……”
“我叫辛弦。二十年前,我们曾在同一家福利院待过。”
路佳柠怔了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牵起一个勉强而谨慎的笑:“抱歉……我在福利院时间不长,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辛弦语气柔和:“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坐下聊几句吗?”
店里确实清闲。路佳柠犹豫了一下,在隔了条走道的邻桌坐下。
辛弦露出友善的微笑:“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还行,就那样。”路佳柠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回答客气而疏离。
“养父母身体好吗?”
“都挺好的。”
看出她对这类寒暄的回避,辛弦不再绕弯,径直转入正题:“当年那场大火,只有三个孩子活了下来——你、我,还有一个叫乔苓的女孩。但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路佳柠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有些吃惊。半晌,她垂下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辛弦语气温和:“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因为一些意外,失去了六岁以前的记忆,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辛弦声音放得更轻:“所以才找到你,想问问你还记得多少福利院的事。”
路佳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我只在福利院待了半个月……可能帮不上你什么。”
“没关系,记得多少说多少就好。”
路佳柠沉默片刻,还是没把拒绝说出口,只含糊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你还记得大火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火……”路佳柠脸色倏地发白,声音也颤了颤:“我……记不清了。”
她突然站起来,语气急促:“珍珠还在锅里煮着……我得去看看。”
“煮珍珠的话,我来帮忙吧,你们慢慢聊。”裴灏放下茶杯,指了指桌边一叠宣传单:“这些传单,待会儿我也可以顺便发一发。”
辛弦有些意外:“这些事你也会做?”
裴灏微微一笑:“在国外读书时,我也打过不少零工,这些都不算什么。你们聊,这儿交给我。”
他说完便起身走向操作台,动作熟练地查看锅中的珍珠,轻轻搅动起来。
路佳柠见状,只得重新坐下,低声喃喃:“我真的……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了,还是你不想记起来?”辛弦注视着她:“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
路佳柠肩膀轻轻一颤,低头沉默不语。
店里很安静,只有珍珠在锅中咕咚冒泡的声音。
辛弦再次开口:“路佳柠,我知道那场火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下了伤痕。但一直逃避,是走不出来的。”
路佳柠神色闪了闪,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真的太害怕了。”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路佳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我喝了一瓶过期的牛奶,半夜肚子疼得厉害,就一个人去了洗手间……”
熄灯后的福利院走廊,只有一盏夜灯幽幽亮着。路佳柠本就怕黑,刚来不久也没什么朋友,本想忍着熬到天亮,可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只好摸黑下床,轻手轻脚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没多久,她忽然闻到一阵烟味,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呛。推开洗手间的门时,外面已是滚滚浓烟,什么也看不见。
路佳柠眼眶渐渐红了:“我躲在洗手间里,烟不断涌进来,还能听见楼下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我实在害怕极了,慌慌张张从三楼窗户跳了下去……”
幸好窗外有几棵树作了缓冲,她只受了些轻伤,跌跌撞撞跑到福利院门口,被赶来的消防员救了出去。当她回头时,才发现那栋三层小楼早已火光冲天。
辛弦问:“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叫醒其他人?”
“对不起……”路佳柠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逃……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后来,得知整个福利院只有寥寥几人幸存后,这份自责与愧疚便日夜啃噬着她。所以当辛弦再度提起那场火,她第一反应仍是逃。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如果当初路佳柠能在发现火情时喊醒其他人,或许那场悲剧就不会如此惨痛。
但世上从来没有“如果”,辛弦也清楚,自己无权站在道德高处,去指责一个当年仅有六七岁的孩子在极度惊恐之下做出的选择。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路佳柠颤抖的肩膀。
裴灏抬眼看向辛弦,目光带着询问。辛弦微微摇头,他便低下头,继续安静地搅动着锅中沸腾的珍珠。
待路佳柠的抽泣声渐缓,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辛弦才又轻声开口:“那天晚上,在起火之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路佳柠用纸巾按住眼角,停了片刻,声音仍带着哽咽:“我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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