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接到辛弦的电话以后, 连川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推掉了次日上午一场重要的学术会议,赶到了警署。


    不得不承认, 裴冕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仅仅两个小时后, 那些通常需要数日才能走完流程的授权文件, 便被整齐地送到了F组办公室。


    看连川乌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年叔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连教授, 这次又要麻烦您了。”


    说着示意倪嘉乐将资料递过去:“这些是案件的全部卷宗,包括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和部分询问笔录。不过按规定……这些材料不能带离警署。”


    连川乌立刻会意,笑容不变:“理解。我就在这里看,只是可能需要花些时间。”


    他的体贴总是恰到好处,从不让人为难。


    “太好了,辛苦您了。”年叔松了口气,转向辛弦:“一会儿我们还要带队去案发地附近巡逻。辛弦,你留下配合连教授的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协调。”


    辛弦点了点头:“好。”


    夜幕渐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连川乌坐在辛弦旁边的工位上,专注地翻阅着案卷。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辛弦托着下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他永远笑容温和,言辞得体,举止妥帖。可自从那个梦境之后,辛弦总觉得每天所看到的他并非原本的模样。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看似亲近,实则朦胧难辨。


    连川乌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对她笑了笑:“辛弦,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辛弦抽回目光,佯装整理桌上的资料:“我只是想看看你看到哪一部分了。”


    连川乌没有继续探究,顺着她的话音回答:“我在看苏晓雯的尸检结果,就快要结束了。如果你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辛弦摇摇头:“没关系,我不累。”


    况也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连教授那么体贴,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辛弦无奈:“你怎么不和年叔他们一起去巡逻?”


    况也向后靠进椅背,拖长了语调:“姑奶奶,昨晚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宿,我可是一夜都没合眼。”


    他余光瞥向连川乌,见他动作微不可查地滞了一瞬,满意地勾起嘴角,继续道:“你不心疼我,年叔还心疼我呢,说今晚让我休息。”


    辛弦没好气:“那你怎么不回家去休息?”


    况也语气随意:“担心你俩在办公室太无聊,陪着呗。”


    连川乌适时接话,目光落在辛弦脸上:“况警官考虑得真周到。不过没关系,有辛弦在这儿,我不会觉得无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辛弦应该也一样,对吧?”


    辛弦抬起头跟连川乌对视了一眼,朝他笑了笑。


    况也眉心一跳,夸张地吸了口凉气,满脸嫌弃地搓了搓胳膊。


    连川乌的视线越过辛弦看向他,关切地问道:“室温有25度呢,况警官还觉得冷吗?”


    况也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一阵恶寒。”


    连川乌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况警官身材那么好,应该不怕冷呢,看来肌肉太发达也不能抵御寒冷。”


    “……”况也嘴角弧度渐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决定不跟这杯陈年龙井一般见识,转而问辛弦:“姑奶奶,喝咖啡吗?我去茶水间给你弄一杯。”


    “好啊。”辛弦说完又问连川乌:“你要喝吗?”


    没等连川乌应声,况也就接过话:“连教授哪儿用得着喝咖啡啊,闻闻自己身上那股茶味就能睁眼到天亮了。”


    辛弦扶着额头:“差不多得了啊,连川乌是来帮我们忙的,你帮他做杯咖啡怎么了?”


    连川乌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没关系的,辛弦,况警官不愿意一定有他的原因,就不要为难他了。”


    况也听出他是故意恶心自己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起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裴冕抬头看向墙壁上挂钟,时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他将文件归类放好,桌面整理得一丝不苟,才关掉办公室的灯,推门离开。


    走进电梯,他原本要按向停车场所在的负一层,指尖却在按键上方停顿片刻,转而按亮了刑事侦缉处所在的楼层。


    这一层永远是警署最忙碌的地方,彻夜亮灯已是常态。电梯门开后,裴冕径直走向那间依然亮着灯的F组办公室,抬手敲了敲半敞的玻璃门。


    连川乌闻声抬头,站起身来,笑容温雅得体地朝他伸手:“幸会,裴司长,我们又见面了。”


    裴冕也轻轻回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辛苦你了,连教授。”


    “哪里的话。”连川乌语气谦和,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一旁的辛弦:“能帮到你们——还有辛弦,是我的荣幸。”


    况也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看到伫立在门口的裴冕,似笑非笑:“裴司长也来了?是看我们三缺一,想凑够一桌麻将吗?”


    裴冕没什么表情:“我来看看进展如何。”


    况也把咖啡放在桌上:“我们主打的就是个陪伴,进展如何,还是要看连教授。”


    连川乌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我看完了前两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和第三位受害者的验伤报告,他的作案方式是从背后袭击受害者,致人失去意识之后再对她们实施侵害。”


    况也:“连教授能不能说点我们不懂的?”


    连川乌双手交叉放在鼻端:“从背后近距离袭击受害者,并采用勒住脖颈的方式,是一种典型的控制性攻击。凶手避免与受害者正面接触,这不仅是为了防止反抗,更深层的是消除受害者的人格性。无需面对她们的眼神、情绪和人性,从而更彻底地实施幻想。”


    他往后靠了靠,继续道:“而勒杀是一种亲密而缓慢的杀人方式,凶手能全程感受受害者的挣扎和生命消逝。这种对他人生命的绝对掌控,能给予凶手巨大的权力感和兴奋感,是他性幻想的核心组成部分。”


    辛弦好奇:“那他为什么非要等受害者失去意识后才动手?”


    “有两种可能。”连川乌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卷宗边缘:“一是他的性唤起本身就与死亡、支配深度绑定,这属于恋尸倾向的范畴;二是更现实的原因——他可能因某些生理缺陷或心理障碍,无法在对方清醒时完成侵犯。先让目标失去意识,是最稳妥的控制手段。”


    况也摸了摸下巴:“用工具侵犯……又说明什么?”


    “使用物品而非直接身体接触,往往指向几种心理。”连川乌说道:“可能性较高的,是凶手患有性功能障碍,无法完成正常性行为。工具的介入,既能帮他实现幻想,又能进一步将受害者物化,满足他特定、且可能包含羞辱性质的性行为。”


    裴冕沉默片刻,又问:“他对受害者的选择,有共性吗?”


    “有。”这次是辛弦接话:“三名受害者都是夜间独行的年轻女性,但性格、职业、社交圈完全不同。”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单纯的报复?”裴冕蹙眉。


    “更精准地说,是报复某一类女性形象。”连川乌道:“他可能在现实生活中被某个女性深深伤害过,譬如妻子、母亲、恋人等,这种创伤让他将恨意泛化到所有年轻女性身上。他的动机不是性/欲,而是通过仪式化的侵犯,满足扭曲的权力感与惩罚欲。”


    况也嗤笑一声:“意思是这混蛋自己那玩意儿不行,就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连川乌看向他,笑容依旧得体:“心理扭曲往往源于深刻的创伤,但创伤不是借口,只是帮助我们理解他行为的钥匙。”


    况也敛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根据昨晚那名受害者的描述,嫌疑人是身材中等的男性,身上有淡淡的中药味。”


    裴冕看向连川乌:“连教授,现在能给出嫌犯的画像吗?”


    连川乌沉思片刻:“这名嫌犯年龄在28到40岁之间,仪式性侵犯暗示他独特的心理需求——很可能长期处于性挫败中,并因此遭受过女性的嘲讽与嫌弃,那股中药味……或许与他在进行的治疗有关。”


    辛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全市范围的医院进行交叉比对?”


    况也笑:“姑奶奶,你去随便哪家医院的男科转一圈,会发现90%的人都符合条件。”


    裴冕转向连川乌:“连教授,范围还能再缩小吗?”


    连川乌想了想,说道:“他的外表普通甚至不起眼,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显得内向、顺从、不善交际。从行为模式看,他属于有序型但带有强烈施虐成分的连环杀手,作案有预谋、有条理,学历应该不低,从事的也是技术型的工作。他独居或家庭关系疏离,而且生活或工作地点就在案发区域附近,给他创造了充足的观察和跟踪条件。”


    裴冕认真听完,轻轻颔首:“感谢。这些分析很有价值,这对我们的调查帮助很大。”


    “分内之事,裴司长客气了。”连川乌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各位。”


    “请讲。”


    “第一起与第二起案件相隔约十天,第二起与第三起却只隔了三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凶手作案间隔不断缩短,这是内部状态恶性演变的强烈信号。”


    辛弦心头一紧,突然想到什么:“那么我们加大巡逻力度,是不是会给他造成压力?”


    “当然会。”连川乌点头:“压力是把双刃剑,它可能迫使凶手暂时收手,等待风头过去,或转移至邻近区域。但更危险的是——杀人的冲动一旦被唤醒,就像不断充气的气球。长期压抑得不到释放,最终可能导致更剧烈的爆发,届时他对受害者的暴力程度可能会急剧升级。”


    裴冕眉心紧锁:“这么说,加大巡逻力度、按部就班地排查,或许不是最优解。”


    况也叹了口气:“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有。”辛弦忽然开口。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迎上众人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主动出击,设一个局,诱使他自己现身。”


    第102章


    裴冕很快领悟了她的意图:“你想安排一个符合他偏好的目标作为诱饵,引他现身?”


    辛弦点头。


    况也眉头紧锁:“可我们已经加强了巡逻,会不会像连教授说的,这会让他感到威胁, 暂时收手或者转移到其他区域?”


    “那就给他一个安全的假象。”辛弦想了想, 说道:“明天我们可以联系媒体发通稿, 同时在广园路一带散播消息, 就说连环袭击案的凶手已经落网了。”


    况也挑起一侧眉毛:“这能行吗?”


    连川乌接过话, 声音沉静:“这类凶手往往在生活中长期被忽视, 甚至遭受歧视。犯案是他获取控制感和价值的唯一途径。如果警方公开宣布破案,就等于剥夺了他仅有的成就,很可能会激发他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裴冕若有所思地轻叩桌面:“也就是说,他再次作案的冲动……可能会被推到顶点。”


    “对。”辛弦迎上他的视线,“这时候再放出诱饵, 他更容易在情绪驱动下出手, 我们可以在他实施袭击时当场抓捕。我有个想法——”


    裴冕抬眼:“什么想法?”


    “我来扮演这个诱饵。”


    “不行。”


    话音还没落,就被裴冕打断。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他随即轻咳一声,解释道:“便衣埋伏的距离很难把握,太近容易打草惊蛇,太远又无法及时策应,这个方案风险太高了。”


    连川乌也微微颔首:“从犯罪心理分析,凶手的暴力行为存在升级可能,这意味着诱饵将直接面对不确定的危险。”


    只有况也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我倒觉得可行。以辛弦的身手,制伏那人问题不大。再说,我会在暗处跟着,绝不会让他碰到你。”


    连川乌沉吟片刻,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安排男警员进行乔装呢?”


    “这有难度。”况也摇头:“根据最新受害者描述,凶手体型中等,选择的目标也都是身材较瘦小的女性,方便控制。男警员即使伪装,体格差异也可能引起对方警惕,导致行动失败。”


    “所以我去最合适。”辛弦语气坚定:“我有把握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引他出手。”


    之前加在“体力”和“力量”的属性加成,虽不说能让她所向披靡,但应对这么个阳痿男应该也绰绰有余。


    裴冕:“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对你下手?”


    她当然有把握。上次抽到的【光环聚焦】道具,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如果凶手在附近,很难不被她吸引。


    但这话无法明说。她只能含糊带过:“不能确定,但值得一试。总要有人去冒这个险。”


    裴冕沉默片刻,说道:“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风险评估还是不足。还是先看看能否从杨睿母子那儿获得新线索,进一步缩小排查范围。”


    辛弦有些着急:“可是凶手的作案间隔已经缩短了,我们需要尽快行动,才能避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裴冕没有接话,只是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站起身来:“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干脆,没再给辛弦任何争辩的机会。


    辛弦坐回工位,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连川乌走近两步,温声劝道:“裴司长有他的考虑。站在他的立场,优先保护下属安全无可厚非,还是听他的安排吧。”


    况也在旁边轻嗤一声,笑得漫不经心:“连教授,你可别小看我姑奶奶。真要动手,你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连川乌没接他的话,目光静静落在辛弦脸上:“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


    况也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放心吧,有我在,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连川乌忍无可忍:“先不说前几次她受伤时你都在场,单说下雨天还骑摩托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危险了。”


    辛弦摁着太阳xue ,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忍不住说了句:“你们两个都安静点。”


    两人同时收声,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宁静。她长长吐了口气:“算了,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连川乌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下楼后,他在警署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


    路上,他几次悄悄看向身侧的辛弦。辛弦却只是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车在公寓楼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点头,穿过走廊来到家门前。


    看着她拿钥匙的背影,连川乌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辛弦。”


    辛弦开门的手停了下来:“嗯?”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辛弦转过身,眼里带着些许困惑:“怎么突然这么问?”


    “总觉得……你最近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指的是刚才在局里的争执,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案子,有点走神了。”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连川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太多——从前的她对他几乎毫无保留,从不抗拒他的靠近,可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变得若即若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她过生日那天,收到那张旧照片之后。


    还有,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些小时候的事……那她会不会逐渐记起那些,他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的往事?纸终究包不住火,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会不会从此离他更远?


    他不敢再想下去,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早点休息吧,晚安。”


    辛弦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可此刻实在没有余力去细想,只点了点头:“晚安。”-


    第二天清晨,辛弦便赶到了医院。按照计划,今天将由精神科专家对杨睿进行辅助询问,尝试唤醒他那晚模糊的记忆。杨睿对辛弦并不排斥,所以年叔安排她负责记录。


    询问地点被安排在医院的心理咨询室,房间布置得温暖明亮,墙上贴着色彩柔和的绘画,角落摆着绿植。


    精神科专家姓朱,她事先仔细研读了杨睿的档案,并与庄棠英进行了沟通,对杨睿的智力水平、表达习惯、情绪反应以及兴趣爱好都做了充分了解。


    一进门,朱医生便将一套彩色画笔和一本崭新的素描本推到杨睿面前,声音轻柔:“睿睿,听妈妈说你特别喜欢画画,对吗?”


    杨睿早已忘了前几日的风波,兴奋地拍手:“睿睿喜欢画画!”


    “那阿姨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朱医生弯起眼角:“等会儿阿姨问你一些问题,我们一起回想。如果想不起来,我们就用画笔画下来,好吗?”


    “好!”


    朱医生向辛弦递了个眼神。辛弦会意,取出佟巧的照片,放在杨睿面前:“睿睿,你记得这个姐姐吗?”


    杨睿拿起照片端详片刻,用力点头:“记得!姐姐来吃饺子,漂亮!”


    一旁的庄棠英嘴唇紧抿,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声打断。她抛尸的罪名已然坐实,此刻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那睿睿喜不喜欢她?”


    杨睿却摇头:“不喜欢。她用石头砸睿睿,还抓伤了睿睿的手。”


    ——佟巧将杨睿视为变态跟踪者而砸石驱赶,已经是她遇害一周前的事了。而“抓伤手”应该就发生在她遇害的那个晚上,因此才会在指甲缝中留下属于杨睿的DNA 。


    辛弦低声与朱医生交流了几句,朱医生微微颔首,继续引导:“睿睿,你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姐姐,是什么时候呀?”


    杨睿歪着头:“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发生了什么吗?”


    杨睿开始努力回忆:“睿睿在外面玩,听见姐姐的声音,就……就过去看她。”


    “她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杨睿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情:“睿睿不记得了……”


    朱医生翻开素描本,将画笔推近他:“听妈妈说,睿睿画画特别棒。能不能把你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杨睿犹豫了一下,在画笔中挑了很久,最终抓起一支蓝色的笔,对着白纸发了几秒呆,随即开始涂抹凌乱的线条。


    朱医生耐心地问:“睿睿能告诉阿姨,这些画的是什么吗?”


    “这是姐姐……姐姐躺在地上,”杨睿的笔尖顿了顿:“她的衣服乱了,裤子也掉了。妈妈说,在外面不能随便脱衣服……睿睿就想帮她穿裤子。”


    “然后呢?”


    “然后……姐姐抓住睿睿的手,她说……她说救命……”杨睿突然抬起手,指向手背上几道浅浅的伤痕——庄棠英曾解释那是被狗抓的,“睿睿的手受伤了,好疼!”


    庄棠英突然打断:“后面的事我都告诉你们了!睿睿回来找到我,我担心他被当成凶手,才把尸体处理了。要关要罚我都认,别为难孩子!”


    辛弦抬眼看着她:“庄女士,开始前我们约定过,不能干扰询问过程。如果再这样,我有权请您离开房间。”


    庄棠英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只是眼神里莫名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朱医生继续问:“睿睿,告诉阿姨,当时姐姐看起来怎么样?”


    杨睿在纸上又涂了几笔:“姐姐没力气,好像生病了……睿睿害怕,就回去找妈妈来帮她。”


    “在回去找妈妈之前,睿睿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杨睿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朱医生又换了几个方式询问,但他开始表现出烦躁的情绪,用笔在纸上乱涂起来,嘴里嘟囔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辛弦心底掠过一丝失望——看来从杨睿这里,难以获得指向真凶的直接线索了。


    按照程序,她需要将庄棠英带回警署完成正式讯问笔录,而杨睿暂时留在医院,由院方照看。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杨睿却突然低下头,用画笔在画纸角落用力涂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人形。


    朱医生轻声问:“睿睿,这是什么?”


    杨睿抬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懵懂:“黑黑的……影子。”


    “影子?”辛弦赶紧追问:“睿睿,你是不是看到了有人在附近?”


    “人……”杨睿眉头紧皱,喃喃道:“不是人,是怪兽。”


    “怪兽?”


    杨睿坚定地点点头:“睿睿是奥特曼,把怪兽杀死了!”


    辛弦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浮光似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太过零碎,还没等她串联起来,就被突然站起身的杨睿打断了。


    杨睿把几只笔抓在手里,兴奋地边挥舞边在咨询室转圈跑起来,嘴里不停喊着:“睿睿杀了怪兽! biubiubiu !睿睿最勇敢了!”


    庄棠英花了好一会儿才让他重新安静下来,低叹一声,看向辛弦:“警官,睿睿的脑子不清楚,总是把动画片跟现实弄混。你别为难他了,我跟你回去,会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你们的。”


    辛弦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斯米马赛,今晚跟家人聚餐,更新晚了一丢丢。


    大家冬至快乐!本章留评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103章


    回到警署,辛弦将庄棠英移交给年叔和蒋柏泽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自己工位。况也几乎是同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杨睿那边有新进展吗?”


    辛弦摇摇头, 捏了捏眉心, 转述当时的情形:“没有。他的意识还是很混乱, 一直说自己是奥特曼, 还说他把怪兽消灭了。”


    况也苦笑一声:“看来从他这儿找线索是彻底没戏了。”


    辛弦垂眸思索片刻, 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去哪儿?”况也抬眼。


    “找裴司长。”她语气坚定:“请他同意我昨晚的方案。”


    一旁的倪嘉乐小声插话:“不用特地跑一趟啦……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 一道笔挺的身影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况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点调侃:“哟,裴司长最近来得挺勤啊,警司的工作那么清闲吗?”


    裴冕没接他的话,目光径直落向辛弦:“杨睿的询问有结果吗?”


    “没有有效信息。”辛弦答得简洁, 却往前迈了半步:“裴司长, 时间紧迫,还请你重新考虑我昨晚的提议。”


    裴冕沉默片刻,双手仍插在口袋里,静静地伫立在门边。


    半晌,他才开口:“今晚之前,交一份详细周全的行动计划给我。只有在我评估可行之后,才会考虑批准。”


    虽然他没有立即点头,但至少松了口,这让辛弦看到了希望。她立刻应声:“明白,我这就着手准备。”


    裴冕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


    他一走,辛弦立刻找来纸笔,开始拟定行动计划。


    根据连川乌的分析,凶手长期生活在压抑与忽视之中,极度渴望获得外界的关注与认可,甚至将犯罪视为一种“证明自己”的方式。


    因此第一步,就是要通过媒体发布通告,对外宣布“广园路连环袭击案”告破、嫌疑人已经落网。这一消息势必会激怒凶手——他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关注被人凭空夺走,愤怒与不甘会驱使他再次出手,向警方宣示自己的存在。


    第二步,是撤走广园路一带的明面巡逻警力,营造出警方松懈、环境“安全”的假象,诱使他放松警惕,敢于行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由辛弦扮演夜间独行的女性,作为诱饵引蛇出洞。


    埋头整理数小时后,辛弦把一份完整的行动方案递到了裴冕手中。他迅速翻阅了一遍,抬起眼:“我待会儿会仔细评估,你先去忙吧。”


    “那……”辛弦看向他:“这算是初步同意了?”


    裴冕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无论最终行动是否成功,你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辛弦心情蓦地一松,忽然生出一丝逗他的念头:“这算是裴司长对下属的例行叮嘱,还是……对我个人的特别关照?”


    裴冕一怔,目光迅速垂落,语调里隐约绷着一丝不自然:“我只是……公事公办。”


    他清了清嗓,随即转移了话题:“涉嫌抛尸的嫌疑人,审讯进展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嫌疑人庄棠英,此时正局促地坐在审讯室内。


    尽管来过警署不止一次,但进入审讯室还是头一回。肃穆压抑的环境让她坐立难安,而更令她心神不宁的,是杨睿不在身边。


    这些年来,她早已将儿子视为唯一的精神依靠。再苦再累的日子,只要想着能母子俩安稳相守,便觉得可以熬下去。


    可偏偏发生了那样的事。


    回想起那个夜晚,她仍是忍不住浑身颤抖。当时她同样惊慌失措,但为了保护儿子,不得不逼自己去完成那一切。


    如果当时她能冷静一些,多花一点时间弄清状况,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然而现实从来没有“如果”。她现在只希望,事情能在自己这里做个了结,警方不要继续追究下去,再把杨睿牵扯进来……


    年叔坐在审讯桌后,语气严肃地打断她的思绪:“庄棠英,你所说的全部是否属实?有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庄棠英沉默良久,声音低哑:“没有……我没有隐瞒,这就是全部经过了。一切都是我误会睿睿伤害了那个女孩,擅自处理了她的尸体。都是我的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年叔点点头,与身旁的蒋柏泽对视一眼,合上笔录起身离开。


    审讯室的门关上,庄棠英缓缓抬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


    辛弦从裴冕办公室出来后,刚走到电梯口,门便打开了,里面站着两名A组的警员。她很快认出他们曾参与过“疯狗”案的调查。


    见到辛弦,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让了一步。


    辛弦道谢后走入电梯,按下楼层键。即便背对着他们,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两道目光紧紧贴在自己身后,如芒在背。


    当初A组曾认定况也是杀害疯狗的凶手,不仅将他当作嫌疑人审讯了两天,还对他提供的证据置之不理。最终是辛弦和F组找到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为他洗清了嫌疑。


    一个在刑事侦缉处最不起眼的小组,竟狠狠打了A组的脸,让他们颜面尽失,这件事一度让整个A组在内部抬不起头来。


    因此,辛弦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视线并不友善,反而透着隐隐的敌意。


    直觉告诉她,一旦离开电梯,这两人一定会有所议论。


    “疯狗案”本就是系统发布的剧情任务,只是这段时间被连环袭击案牵扯了精力,一直搁置未动。他们的谈话,或许正与疯狗案的线索有关。


    辛弦心念微动,唤出系统面板,点开物品栏,使用了那张【魅力衣橱】。


    系统提示浮现:【请在脑海中清晰构想您希望变换的着装样式】


    这并不需要多作构想。辛弦在心底默念:“我要一张A组的警官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她胸前证件上的“F”,已经悄然变成了“A”。


    不出所料,那两名警员刚走出电梯,便凑近彼此低声交谈起来。辛弦快步跟上,很自然地搭话:“诶,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层?”


    “是啊,刚去送了份文件。”其中一人随口答道。


    从他们毫无戒备的反应来看,【魅力衣橱】已然生效——在二人眼中,辛弦就是A组的同僚。


    另一人叹了口气,语气闷闷的:“刚才在电梯里真是尴尬。”


    辛弦顺着话音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碰到F组的组员了呗。你看见她那表情没?眼神里毫不掩饰都是嘲讽,心里估计也在笑话我们吧?”


    辛弦:“……”


    这位兄弟,你的想象力是不是过于丰富了。


    先开口的警员摇头:“唉,自打上回那事之后,我总觉得在刑事侦缉处有点抬不起头。”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话:“不过说来也怪,廖督察当时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查况也说的那个证人?连F组都能查到,我们没理由查不到啊。”


    “是啊,如果当时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们也不至于那么丢脸了。”


    辛弦适时插话:“是廖督察不让查吗?”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对啊。当时况也提交了不在场证人,我也向廖督察汇报了,可他却不让我们往这个方向调查——这事你不知道?”


    辛弦自然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在跟别的案子呢,对疯狗案只是听说。”


    ——A组规模大,同时负责多起案件,她这番说辞并未引起怀疑。


    不过她也从中得到一个信息:并非A组所有警员都不信任况也,而是不得不服从廖督察的命令。


    辛弦又问:“廖督察为什么会不让你们去核实况也的话?”


    警员似乎也很无奈:“谁知道呢。”


    辛弦试探道:“会不会……是他对况也有什么个人意见?”


    “不至于吧。况也转组前,廖督察一直很看重他。”


    “是啊,那件事刚出的时候,很多人对况也有看法,廖督察还替他解释过几句。”


    在她沉默思索时,两人又聊起了别的:“对了,廖督察女儿的病怎么样了?”


    “听说前阵子病情突然恶化,差点没救回来。幸好有个很有名的儿科专家来榆城,亲自给她做了手术,现在应该好多了。”


    “手术得花不少钱吧?”


    “那可不!而且钱还是其次,关键是还不一定能预约上他的号。”


    “难怪那段时间总看见廖督察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抽烟,估计头疼得不行吧……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对疯狗案的判断?”


    辛弦想起况也提过,廖督察的女儿生了重病,一直在住院。


    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真的会因私事扰乱了专业判断,甚至武断地怀疑自己曾经的下属?


    辛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趁着【魅力衣橱】的时效还在,她转而问道:“那疯狗案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不过那家伙仇家遍地,死了也不奇怪。”


    “现在组里也就留了一两个人偶尔跟一下,其他人都调去忙别的案子了。”


    往现实了说,疯狗不过是个劣迹斑斑的混混,伤人害命、仇家无数,社会关系复杂难理,又没有亲属追究其生死。 A组同时侦办多起案件,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追查这种线索匮乏、社会关注度低的案子,久而久之,也就搁置了。


    两名警员拐进了A组办公室的门。辛弦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道具的剩余时间——只剩十分钟。


    她不再逗留,转身朝F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况也斜靠在转椅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见辛弦推门进来,他随手把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装置推到她桌前。


    辛弦捏起来端详:“这是?”


    “隐藏式麦克风,行动时别在衣领或内侧。我会在附近布控,一旦你那边有异常动静,我立刻就能赶到。”况也嘴角微扬,语气却异常认真:“别担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辛弦把玩着那枚小巧的装置,斟酌着语气开口:“那个……况也,你跟廖督察关系怎么样?”


    况也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我给刑事侦缉处投档那会儿,压根就没想过有人会要我, A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老廖却从几十份档案里面挑中了我。”况也向后一靠,目光投向窗外:“他算是我的伯乐吧,而且我在A组这几年他也很照顾我,我都记着。”


    “那你信任他吗?”


    况也笑了一声:“姑奶奶,有话就直说吧,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辛弦不再绕弯:“刚才回来时,碰见两个A组的人在聊。他们说……当时是廖督察明确指示,不准组里任何人去核对你提交的不在场证明。”


    况也神色一滞,心底某个地方蓦地沉了下去。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就算组里有人对他不满,也不至于在涉及人命的案子上如此草率武断,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廖督察的授意……


    所有违和之处,忽然都有了残酷的解释。


    辛弦小心翼翼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况也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即便离开了A组,他依然视廖督察为恩师、为兄长。正因如此,他才更难以理解——那个曾经提拔他、信任他的人,为什么会亲手将他推向嫌犯的席位,甚至险些置他于绝境?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年叔推门进来,语速很快:“辛弦,裴司长批准了方案。嘉乐已经在联系媒体了,通稿明天就会发,你这边虽然做好准备!”


    第104章


    两天后, 早上八点。


    男人扣上鸭舌帽,正要推门出去,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向屏幕, 一个熟悉的名字扎进视线里。


    他清了清嗓, 接起电话, 声音刻意放得低软:“喂?”


    听筒里传来女人冷淡的嗓音:“前几天寄给你的离婚协议书, 收到了吗?”


    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垃圾桶里散落的被撕得粉碎的纸屑。


    他喉结滚了滚, 声音更低了几分:“能不能……不离婚?”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离婚,你让我下半辈子守活寡?我跟你耗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我、我这不是已经在治了吗?”他一只手扶住门框,指节微微发白,语气里带着哀求:“你再等等……我最近试了一副新药,都说很管用……”


    “这话你三年前就说过了!”女人重重叹了口气:“我真的累了,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签字吧,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可是——”


    “嘟——”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脆地挂断。


    屏幕暗下去, 映出一张因压抑的愤怒而扭曲的脸。


    可恶……可恨的女人!他已经这样低声下气,甚至卑微到尘土里,为什么她还要一次次碾碎他仅存的自尊?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冷漠又高傲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饶。


    他死死攥着手机,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缓下来,才用力拧开门把。


    “最近那个连环袭击案你听说了没?真是吓死人……”


    他脚步倏地停住,侧耳细听。


    “怎么没听说!我家隔壁楼那个姑娘前几天晚上差点出事,我现在都不让我女儿天黑以后出门了。”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失误,男人咬紧牙关,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那晚他太兴奋、太急切了,居然没有确认那个猎物是否真的断了气……就差那么一点点!


    楼下的话音仍在继续: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咯,凶手抓到啦!”


    “真的假的?”


    “电视上刚报道的,说昨晚刚抓到,听说还是个惯犯呢。”


    “怪不得……昨天这一片警察还来来去去的,今早我看全都撤走了。”


    “哎哟,抓到就好,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冲回家中,“砰”一声撞上门。他扑到电视机前,手忙脚乱地按下开关,调到本地新闻台。


    屏幕上,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案件告破的消息。


    一股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迸起。


    没用的警察!


    凶手怎么可能被抓?他明明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到底是谁……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卷麻绳。


    既然这样……他就策划一场更完美的“演出”,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女人付出代价,更要狠狠打肿这些蠢警察的脸!


    手机再度响起。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足足数秒,才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暴躁的呵斥:“几点了还不来上班?到底想不想干了?!”


    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声音压得低顺又卑微:“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到。”-


    办公室里,蒋柏泽盯着屏幕上播报新闻的主持人,小声嘀咕:“这招真能奏效吗?万一凶手根本不关注新闻呢?”


    辛弦的目光仍落在案情板上:“如果凶手的动机真是渴望被关注,他一定会密切留意案件动向,甚至可能主动参与讨论,借此嘲讽警方的无能。”


    年叔忙了一个上午,终于有空停下来喝口水。他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枸杞,抬眼问:“况也,周边的布控都安排好了吗?”


    况也点点头,点开电脑上的电子地图,屏幕上显示出广园路一带的街巷俯视图:“吃过上次的亏,凶手这次很可能会选择更隐蔽、更偏僻的位置下手。这几个红标,是我推测他可能再次作案的区域。”


    辛弦接话:“今晚我会重点在这几个路段活动,尽量引起他的注意。”


    倪嘉乐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笔:“辛弦,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况也轻笑道:“放心,到时周围都会安排好人手的。”


    辛弦也点头:“我带上了防狼喷雾和警报器,况也会在附近策应。隐藏麦克风也调试好了,随时可以保持联络。”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


    此时夜色已深,主街上行人稀疏,广园路附近的小巷更是寂静无声。两侧的路灯大半都已损坏,仅存的几盏在黑暗里勉强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光线之外,浓稠的夜色仿佛能吞噬一切。


    辛弦沿着既定的路线缓步前行。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在黑夜中更显眼的浅色连衣裙,外套随意敞开,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半长的头发松挽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深夜独自归家的年轻女子。


    衣领内侧,隐藏式麦克风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耳机里传来况也压低的声音:“我在你侧后方大概五十米,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后面。保持平常走路的速度,别停下来,也别四处张望。”


    除了况也,周边几栋居民楼的暗处也埋伏了其他警力,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辛弦轻轻应了一声:“明白。”


    【光环聚焦】的持续时间只有十分钟。她在心中默算着路线,在即将步入况也标记的第一个高危区域时,点下了“使用”。


    巷子里空旷得只剩回音。脚步声清晰地在墙壁间回荡,每一声都敲在辛弦紧绷的神经上。


    “别紧张。”况也的声音适时传来:“我就在附近。”


    她低低“嗯”了一声:“我要拐进左边这条巷子了。”


    “注意四周,保持通话。这里不好布控,一旦有事你就叫我。”


    这是一条连接两条主路的窄巷,中途还有几条更暗的岔道。巷子很旧,两旁是废弃居民楼的后墙,潮湿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十米,一切如常。巷子依旧安静,只有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不知道是不是【光环聚焦】起了效果,她总觉得有某种粘稠的视线正从暗处渗出,缓慢地缠绕着她。


    尽管做足了准备,她仍感到后背微微发凉。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一定是他!


    这时候转身,说不定会打草惊蛇。辛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轻对着麦克风咳了一声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却在一刹那被一股粗暴的力量从后方勒住了脖颈。


    耳机那头的况也意识到不对劲,急促地问道:“姑奶奶,你还好吗?”


    辛弦想要回应,喉咙却被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颈间的绳索越收越紧,眼前开始泛起一片片黑斑,缺氧带来的灼烧感从胸腔直冲头顶。但疼痛与窒息反而刺醒了她的意识——不能慌,绝不能在这里失去控制。


    她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到耳边,一把扯下耳机,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这不寻常的动静一定能引起况也的警觉。


    与此同时,她右肘猛地向后击出,正中对方肋骨下方。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勒住她的绳索松动了半分。就在这一瞬,辛弦猛地掏出防狼喷雾,用拇指顶开保险盖,不管不顾地朝着后上方喷去——


    “啊!”一声痛苦的嚎叫在耳边炸开,颈间的束缚彻底松开。辛弦踉跄前冲两步,迅速回身,只见一个男人正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捂着脸。


    没有一丝犹豫,在对方尚未恢复视力的间隙,她抬腿狠狠踹向他的裆部。


    又是一声惨叫,男人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可愤怒竟支撑着他摇晃起身——鸭舌帽下,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她,满是狠戾。


    几乎在同一时刻,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席卷而来,况也的身影如猎豹般撞入巷中。


    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惊惶起身,一把推开辛弦想要逃跑,却被一记凌厉的飞踹重重掼倒在地。


    况也紧随其上,膝盖死死抵住对方后腰,反拧他的双臂,“咔嚓”一声转上手铐。


    他抬头看向辛弦,目光迅速扫过她颈间的勒痕:“你没事吧?”


    辛弦摇了摇头,按住还在发疼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直到肾上腺素缓缓退潮,她才察觉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轻颤。


    年叔带着埋伏在四周的警力陆续冲进小巷,强光手电将这片黑暗彻底照亮。


    男人被拖拽起来,况也一把扯掉他的帽子与口罩,露出一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苍白面孔——似乎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辛弦平复呼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杨大夫诊所里那个护士?”


    男人此刻也认出了她和况也,喘着粗气,眼中烧着不甘的怒火:“你们这些警察……居然敢耍我!”


    况也嗤笑一声,语气讥诮:“就你这样的,还想让别人记住你?省省吧,该被记住的,是亲手把你按在这的这位,你姑奶奶。”


    他揪住男人的领子:“而不是你这阴沟里的老鼠。”


    男人嘴里还在不住叫骂,被年叔一把推了个趔趄,塞进了警车后座。


    年叔折返回来,仔细查看了辛弦脖子上的红痕,眉头仍然皱着:“况也,你陪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辛弦:“不用,就是点皮外伤。”比起去医院,她更像参与看接下来对这名连环袭击者的审讯。


    年叔瞥向一旁的况也,语气里带着无奈:“你看看,就是你以前总不肯上医院,把她也给带坏了。”


    无辜躺枪的况也耸了耸肩,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姑奶奶,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年叔吧。”


    第105章


    在医院做完检查, 确认除了颈侧少许擦伤外并无大碍后,辛弦本来还想赶回警署跟进审讯,却被况也直接载回了公寓楼下, 无奈之下只得先回家休息。


    第二天天一亮, 她便匆匆返回警署。


    办公室里,年叔和蒋柏泽显然熬了一整夜,两人眼底都带着浓重的倦色。


    辛弦问:“他都交代了?”


    蒋柏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却透着振奋:“当然啦!一开始那家伙还想抵赖,说袭击你是见色起意、与前面几起案子无关。但简法医连夜做了DNA比对——佟巧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除了杨睿的,另一份就是他的。”


    铁证面前,男人终于无从狡辩,将犯罪经过一一供述。


    男人名叫吴云章, 三十二岁。四年前因一场车祸损伤了海绵体神经, 患上□□功能障碍,当时他结婚刚满一年。


    起初,妻子陪他四处求医, 走遍了榆城大小医院,总安慰说“会好的”。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中医、西医乃至偏方都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两人争吵渐渐频繁,妻子脸上的耐心日益稀薄。


    最后一次激烈争执中,妻子甩下一句“你这种没用的男人,我不要也罢” ,便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辛弦翻动笔录。根据吴云章的供述,他第一次作案,正是妻子搬走的那天。


    那晚, 他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手无意间触到床边妻子留下的矽胶性用品,屈辱与怒火瞬间淹没了他——


    为了治病,他甚至辞去原本的工作,在杨大夫的私人诊所当起任人差遣的护士,只为偷学那些“壮阳”方子。他已经那么努力了,妻子为什么一点都不理解他?


    一个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他要让那些跟妻子一样看不起他的女人在他身下哀哀求饶。


    他从从床上爬起,在家里翻出一卷麻绳,戴上口罩与鸭舌帽。临出门前顿了顿,又将那根矽胶性用品塞进了口袋。


    广园路一带是他常年居住的区域,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巷弄纵横,夜色深浓。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做什么,直到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那年轻女孩留着和妻子相似的长发,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他在原地僵立片刻,转身跟了上去。


    女孩戴着耳机,似乎沉浸在音乐里,全然未觉身后的影子。吴云章从口袋掏出麻绳,在掌心缠紧,自后悄然逼近,猛地套上她的脖颈。


    女孩惊惶挣扎,他心底掠过一丝慌乱,手上却不敢松劲——怕她一喊,一切就完了。


    直到女孩渐渐不再动弹,他才将人拖进旁边窄巷。黑暗中,他犯下了第一次罪行。一阵战栗般的感觉冲上头顶——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扭曲的亢奋。


    那是他的第一次作案。结束后,他甚至没确认女孩是生是死,就仓皇收拾痕迹,逃离了现场。


    之后几天里,他过得惶惶不安,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担心女孩的尸体被发现后,警察随时会破门而入。


    可奇怪的是,不仅没有警察找上门来,周遭也风平浪静,并没有人谈起死亡或袭击。


    难道那天的女孩并没有死,而是在他离开后醒来了,却因为感到羞耻而不敢声张?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星期,妻子终于接了他的电话。可没等他开口,那头就传来毫无温度的声音:“我们离婚吧。”


    当天晚上,他再也无法压抑住体内的躁动,如法炮制,袭击了夜归的苏晓雯。


    这一回,他下了死手。


    第二天,这起命案传遍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惊恐、猜疑、咒骂……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却化作一种扭曲的满足。多年来无人注意的他,头一回成了话题的中心。


    妻子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成了第三案的导火索。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绝情至此——必须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于是,就有了第三次作案。


    年叔合上笔录,揉了揉眉心:“总之,这就是一个因生理缺陷导致心理扭曲,继而通过杀人获取快感的典型案件。无论如何,嫌疑人落网,这案子总算可以结了。”


    蒋柏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掩不住激动:“真没想到,咱们连连环杀人案都能破!这回可真是立大功了!”


    倪嘉乐在旁笑着逗他:“那你还心心念念想去A组吗?”


    “不去了,”蒋柏泽咧嘴一笑:“我就待在F组,年叔赶我,我也不走。”


    办公室里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消散。可辛弦却仍微微蹙着眉,视线落在虚空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年叔:“年叔,庄棠英的笔录能给我看看吗?”


    年叔放下保温杯,在桌上翻了翻,递过一份文件:“怎么?发现什么问题了?”


    辛弦接过:“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况也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姑奶奶,你每次说没什么,可就准是有什么。是不是又发现新线索了?”


    辛弦瞥他一眼,也低声回应:“我只是……想起了疯狗的案子。”


    “疯狗的案子?”


    “等等,我先理一理。”她抬起手掌朝向他,垂眸仔细翻阅笔录。


    笔录里,庄棠英详细陈述了那晚的经过:发现了佟巧尸体后,她惊慌失措之下先将杨睿先带回饺子铺安顿,随后独自拖着空行李箱返回现场,将尸体装入箱中,再一路拖回饺子铺。


    次日,她向隔壁便利店店主借了送货用的面包车,趁着夜深人静时将行李箱运至郊外抛弃。


    隔壁的店主证实了借车一事,警方也在车轮缝隙中提取到与抛尸现场土壤成分一致的泥土。


    整个过程表面看来逻辑完整,可店主的一句话却让辛弦目光微顿。


    走访记录里,店主这样回忆:“她来借车,说要拉点东西,明天就还。我想起从没见她开过车,就随口问了句你会开车吗,她说没事,我侄子会开。”


    可庄棠英的档案清楚写明:她并无其他亲属,杨睿就是她唯一在世的家人。


    那这个“侄子”……究竟从何而来?


    辛弦思忖片刻,拿出手机给简宁发了条信息,请她帮个小忙,然后轻轻拍了拍况也,递去一个眼神。


    况也会意,起身随她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


    听完她的疑虑,况也挑眉:“也许她只是怕人家不借,随口编了个理由?”


    “就算是编的,以庄棠英的身形,一个人完成装尸、运尸、抛尸,真的可能吗?”


    况也沉吟:“会不会是杨睿帮了忙?”


    杨睿虽然智力有缺陷,但力气不小,扛起一个成年女性不在话下。


    辛弦摇头:“杨睿的智力只有五六岁,有他在,反而会增加操作的难度,增加变数。”


    更何况庄棠英那么疼他,一定会担心这件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因此更不可能让他帮忙处理尸体。


    “等等,”况也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在想疯狗的案子……你该不会觉得,那个侄子就是疯狗吧?”


    辛弦点头。


    况也怔了怔:“我有点没听明白,这两件事怎么扯上关系的?”


    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辛弦环顾四周,轻声说:“楼下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这个时间点,楼下的咖啡店客人寥寥。他们随意点了两杯饮品,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辛弦直入主题:“还记得替你做不在场证明的那个女孩吗?”


    ——那个名叫刘鹭的姑娘,在下夜班回家途中被人尾随,是况也拎着砖头吓退了跟踪者,并将她平安送到家。


    况也:“当然记得,怎么了?”


    “我们一直想不明白,杀死疯狗的那块砖头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辛弦抬起眼:“如果跟踪刘鹭的人,和杀死疯狗的凶手,其实是同一个人呢?”


    况也眸光一凛:“你是说……杨睿?”


    辛弦点头:“那天在医院,他说他看见一个黑黑的影子,说那是怪兽。重要的是,他说他杀死了怪兽——当时我们都以为他在胡说,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服务员将饮品端上桌。况也道了声谢,待对方走远才压低声音:“姑奶奶,我有点被绕晕了。咱们别倒着推,你按事情发生的顺序,从头说一遍?”


    辛弦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行,那我们先回到佟巧遇害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佟巧被吴云章袭击后并没有当场死亡,杨睿发现她时,她甚至曾向杨睿发出过微弱的求救。


    只是当时杨睿惊惧过度,挣脱她的手跑回家中寻找庄棠英。等二人重返现场时,佟巧已经气息断绝。


    按庄棠英的供述,她先将杨睿送回饺子铺,再独自拖着行李箱折返。


    而疯狗,很可能那时正在附近游荡,因此目击了一切。


    “记得我们去棋牌室找头菜时,他说过的话吗?”辛弦声音放得更轻:“他说疯狗那阵子突然变得很阔气,一晚上输掉几千块也满不在乎。”


    况也咬着吸管沉思:“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疯狗撞见庄棠英处理尸体,主动提出帮忙。在他的帮助下,庄棠英才顺利抛尸。可疯狗事后却以此要挟,不断向她索要钱财。”


    “他钱包里那张写着杨大夫电话的纸条,或许根本不是别人给的。”辛弦接道:“而是庄棠英把钱给他时,不小心夹进去的。”


    “这样一来,很多细节就串得上了。”况也摸了摸下巴:“当时庄棠英惊慌失措,疯狗忽然出现。她原以为会被告发,没想到对方竟提出可以帮忙。”


    辛弦:“庄棠英没什么文化,更没经历过这种事,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答应。却没想到疯狗贪得无厌,一次又一次勒索。”


    况也缓缓道:“疯狗死的那晚,杨睿被我吓跑之后,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折返回来捡起那块砖头。等他回到现场时,可能正撞见疯狗在与庄棠英激烈争执,所以……”


    他顿住,辛弦轻声补完:“所以他用砖头,砸死了疯狗。”


    这也就解释了,疯狗一案的现场为什么如此混乱。


    而A组只把嫌疑人锁定在疯狗的仇家身上,却没有想到过,一对开饺子铺的平凡母子——一个瘦弱的妇人,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竟会是杀死那个恶名昭彰的混混的凶手。


    况也看向她:“我们还有其他证据吗?”


    话音未落,辛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扫过那条新信息,随即将手机转向况也。


    屏幕上,是简法医刚发来的鉴定结果——


    “经比对,砖头上提取的另一组指纹,与杨睿的指纹吻合。”——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看到关于乌鸦的科普,冒出一个新的脑洞,想写个女主穿成乌鸦破案的故事!


    乌鸦是一种聪明、有创造力、好奇心旺盛、记忆力很强的动物,十分适合成为侦探。


    当然它们也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比如挑食、脾气不好、话多,还喜欢搜集一些亮晶晶的小物件。


    光是初步构思就已经觉得很有趣了,但是文案真的好难写,所以就先放个预收,如果下一本还写刑侦可能会先开这个,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


    第106章


    疯狗案本不归F组负责, 按理说,即便掌握了关键证据,也应当移交A组处理。


    辛弦看向况也:“你想把这份功劳让给A组吗?”


    况也笑了笑:“姑奶奶, 线索是你发现的, 你说了算。”


    辛弦撇了撇嘴:“那我当然不想让他们白捡这个便宜。”


    “那就听你的。”


    辛弦忍不住吐槽他:“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谁说没有,我的主见就是听你的。”他托着下巴,看着辛弦:“那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去找裴司长?”


    辛弦点点头。裴冕应该也清楚,这个案子在A组早已被边缘化。如果证据由F组提交,功劳自然落在F组身上——对她个人而言倒是无所谓,只要剧情任务完成就行了。但年底将至,如果能让f组的大家多拿一笔奖金,总是好的。


    况也双手抱着后脑往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唉,裴司长还真是为我们组破了不少例。”


    辛弦听出他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吃醋啊?”


    况也收起平日里那副散漫的表情,目光静了下来:“如果我说是呢?”


    没等辛弦回应, 他又扯了扯嘴角,补上一句:“开玩笑的,我只是在想,看来我当初转组的决定是对的, 不然年底的奖金我就拿不到了。”


    辛弦知道他只是习惯把情绪藏在“玩笑”里, 顿了片刻, 才轻声道:“谢谢你啊, 况也。”


    “谢什么?”


    “谢谢你……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


    况也笑了:“你不也一样?在我被所有人怀疑的时候,只有你信我。”


    辛弦也弯起嘴角。虽然系统早就提示过况也的清白, 但即便没有系统,她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


    “行了,”况也摆摆手,恢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突然听你说这些还真不习惯,我还是喜欢你对我不耐烦的样子。”


    辛弦斜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这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诶,这就对味了!”况也咧嘴一笑,舒坦似的呼了口气。


    辛弦被他那副贱兮兮的样子逗得发笑,顺手抽出吸管丢过去,却被他稳稳接住,轻轻插回她的杯子里。两人只顾着低头笑闹,全然没注意到咖啡店橱窗外,一道笔挺的身影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玻璃窗映出裴冕冷峻的侧脸。他静静望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对了,”辛弦忽然敛起笑意,“廖督察那件事……你后来有想到什么吗?”


    况也摇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做。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但我总觉得,他或许有他的难处。”


    “可再大的难处,也不该拿你的前途和性命开玩笑。”辛弦语气里带着不满:“当时砖头上验出了你的指纹,如果我们没找到刘鹭作证,你现在可能已经……”


    “我知道。”况也苦笑:“你清楚我的性格,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老廖过去真的对我很好,我……实在没法轻易把他往坏处想。”


    辛弦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或许就像她对年叔的感情一样,年叔信任她、赏识她,她也同样如此。


    如果有一天,她得知年叔背刺了她,大概也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


    况也站起身,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走吧,再磨蹭年叔真要催了。”


    离开前,辛弦特意去柜台打包了一杯咖啡。她记得第一次遇见裴冕就是在这家店门口,上次在电梯里,他递来的也是同一家的咖啡。


    回到警署,她径直走向顶楼裴冕的办公室。


    玻璃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裴冕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文件。


    辛弦刚要抬手敲门,他就掀起眼皮看向门口:“进来。”


    她推门进去,一眼看见他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咖啡——不是楼下那家,而是某个连锁品牌的纸杯。杯底干净,没有洇开水痕,显然是刚买不久。


    裴冕看了她手中的纸袋一眼:“给我带的?”


    “啊,是。”她把咖啡放到他桌上:“我以为你习惯喝这家,就顺手给你带了一杯。”


    裴冕语气平淡:“今天想换换口味。先放这儿吧。”


    他目光落回文件上,又问:“有事汇报?”


    “在调查广园路连环袭击案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可能与黄烈全死亡一案有关。”


    “黄烈全?”裴冕在手边堆积的文件中翻了翻,抽出一份,迅速扫了几眼:“是况也被卷入的那起案子?”


    “对。黄烈全,绰号疯狗,几年前杀害了一名治安警后潜逃国外,销声匿迹,前段时间被发现被人用砖头砸死在巷子里。”辛弦说:“那名殉职的治安警是况也的朋友。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追查,所以当时才会被列为重点嫌疑人。”


    裴冕放下文件,十指交叉:“你说你找到了杀害黄烈全的真凶?”


    “在连环袭击案中那对涉嫌抛尸的母子,有重大作案嫌疑。”


    裴冕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她继续。


    辛弦将简宁发来的指纹比对结果推向桌对面:“我重新梳理了连环袭击案的第一起案子,发现黄烈全很可能帮助庄棠英抛尸之后,又以此要挟她索要钱财。”


    “在砸死黄烈全的那块砖头上,发现了属于杨睿的指纹。另外,黄烈全的胃内容物中有尚未完全消化的猪肉、玉米粒和面食,说明他死之前两小时内最后一次进食吃的是饺子。在那之后,他或许与庄棠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目睹一切的杨睿误把他当成了怪兽,用砖头将他砸死。”


    裴冕沉吟片刻:“明白了,我会让A组重新提审庄棠英,查明事情的真相。”


    “那这案子……”


    裴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侦破线索由F组提供,功劳自然会记在F组。同时,A组在案件跟进上的懈怠,我也会依规处理。”


    与此同时,眼前终于跳出了那个面板:


    【系统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奖励结算中……恭喜获得30点积分! 】


    出现提示也就意味着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只是这起案子终归不由F组负责,因此只要她推理出真相,系统任务就算完成了。


    辛弦眼睛一亮:“谢谢裴司长!”


    裴冕面色未动:“我只是按规定办事,没什么好谢的。”


    心情一松,辛弦就忍不住想逗他。她拖长语调:“明白,裴司长做事一向公事公办,公平公正。”


    裴冕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调侃,视线在她脸上匆匆一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耳根泛红,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辛警官,这里是办公场所,请注意你的态度。”


    啧,今天怎么突然那么正经了,真不好玩。


    辛弦悄悄撇了撇嘴,就听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语气:“还有其他事吗?”


    辛弦收敛神色,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她斟酌着措辞:“在况也被卷入黄烈全一案时,他曾向A组提交过不在场证人。经办的警员也向廖督察汇报过,但廖督察却指示不必往那个方向调查。如果不是我们坚持找到证人,恐怕况也真的会因此蒙冤。”


    裴冕沉吟片刻:“廖督察能力出众,在重案组多年几乎没有失误。但在这起案子上,他的处理的确有失严谨。你的投诉我收到了,我会适时提醒他的。”


    辛弦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打小报告,也不是想借你的手为难谁。只是……不止这起案子,包括之前的码头仓库事件,廖督察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些做法实在不符合常理。”


    她的用词虽然尽量委婉,但裴冕还是很快领会:“你在怀疑,廖督察有意针对况也?”


    “我知道这只是推测,缺乏实证,但……”


    裴冕抬手,示意她暂止话音,他需要一些时间梳理思绪。


    码头仓库那桩案子本就透着蹊跷,结案过程也过于仓促,只是卷宗一直没到他手里,因此难以深究。如今结合廖督察在疯狗案中的消极态度,而这两起案子都涉及到况也,的确很难不引人疑窦。


    然而这背后牵扯的,或许不止廖督察一人——还有某个连他都必须谨慎对待的身影。


    思忖片刻,他看向辛弦:“知道了,我会在我的权限内调查,你先回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辛警官,我必须提醒你,这些事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裴冕打断她:“还是那句话,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自调查。你知道,我做事向来公事公办、公平公正,如果你违反了规定,就必须接受处罚。”


    她还想说什么,裴冕又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先回去。”


    辛弦只得应声退出。


    回到刑事侦缉处楼层,她正要往F组办公室走,却被一名女警员拦了下来。


    对方是B组的组员,之前调查爆炸案时,曾经打过几次照面。


    女警员笑着问:“辛弦,后天晚上你有空吗?”


    “怎么了?”


    “后天晚上我们组团建,庆祝上回那起爆炸案顺利侦破,方督察特意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辛弦有些意外:且不说B组的团建她是否该参与,爆炸案已经结案一段时间,为什么现在才庆祝?


    对方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方督察知道你们组最近一直在忙那起连环袭击案,今早听说嫌疑人认罪了,才让我来邀请你。她一直等到你有空,才定下时间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辛弦也不好推脱,便点了点头:“好,我尽量安排时间。”


    “太好了!”女警员眼睛一弯:“我这就去告诉方督察!”


    第107章


    医院大概是见证最多生离死别的地方。这里像一座沉默的渡口,送走枯萎,迎接新生。尤其在儿科,哭声、笑语、匆忙的脚步声在走廊反复回响,生命最原始的喧哗与静默在这里交替着。


    按照护士的指引,辛弦停在一间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见病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廖督察的女儿,廖朵。


    她看起来和普通孩子并无两样,只是身形格外瘦小,脸色苍白,唇瓣透着淡淡的青紫色。


    辛弦推开门,轻声唤她:“廖朵?”


    女孩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动画片,闻声抬起头,眼里带着好奇:“你是谁呀?”


    “我是你爸爸的同事。”辛弦走进房间, 柔声问:“妈妈呢?”


    “妈妈回家做饭了, 一会儿就送过来。”廖朵的声音细细的,有些虚弱。


    “那姐姐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廖朵对她似乎并不防备,点了点头,指着床边的椅子:“你可以坐这儿。”


    辛弦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柔软的兔子玩偶递过去:“姐姐给你带了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一只小兔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廖朵眼睛亮了,将兔子紧紧搂在怀里:“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辛弦笑着问她:“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开刀的地方还有点疼。”


    “爸爸经常来看你吗?”


    “来过一两次。”廖朵十分懂事:“爸爸工作忙, 他要抓坏人。”


    说完,她又仰起脸问:“姐姐,你是我爸爸的同事……他抓了那么多坏人,是不是个大英雄?”


    辛弦心头微微一顿, 还是点了点头:“嗯,他是个大英雄。”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廖朵立刻露出笑容:“妈妈!”


    女人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辛弦,朝她投来探寻的目光:“你是……”


    辛弦起身伸出手:“您好,我是廖督察组里的同事。大家听说朵朵手术成功,都很高兴,只是最近工作忙,就托我作为代表过来看看。”


    女人握住她的手,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样啊,谢谢你们,有心了。”


    “妈妈,今天吃什么呀?”廖朵眼巴巴地问。


    “是你最喜欢的鸡蛋羹。”女人把饭盒放在床头,轻轻打开盖子。


    “好香!”廖朵接过勺子:“妈妈,我可以自己吃。”


    “好,朵朵真乖。”


    辛弦看向女人:“朵朵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女人的神色却并未轻松,她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女儿,低声说:“朵朵,你先乖乖吃饭,妈妈和姐姐出去说几句话,好吗?”


    廖朵乖巧应道:“好。”


    辛弦随女人走到病房外,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女人未开口,先长长叹了口气,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愁绪。


    辛弦轻声问:“朵朵的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您怎么还……”


    “手术是成功了,”女人揉了揉额角:“可朵朵这是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就做过一次分流手术,只是效果越来越差,这次才必须做根治。因为她的病,我也没法出去工作,只能在家照顾她。手术的费用……老廖跟人借了一大笔才凑齐,可后续还有很多花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弦微微蹙眉:“手术费是廖督察借的?”


    “嗯,也不知道他找了谁,手术前几天才凑够钱。”


    “大概花了多少?”


    “前前后后,快一百万了。”女人苦笑:“靠老廖那点工资,我们一家不吃不喝也得还上四五年。一想到这个,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抱歉啊,老廖整天不着家,这些话我憋在心里闷得难受,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辛弦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知道,女人并不需要安慰——再多的安慰也填不上现实的窟窿,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听她说说话。


    在医院呆了一整个下午,听廖朵的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近两个小时的话,辛弦才向这对母女道别。


    走出医院时,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廖朵光是手术费就花了近百万,而这种病很难彻底根治,随时可能反复,后续的复查与治疗更是无底洞。


    廖督察那笔巨款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为了凑齐女儿的手术费,才受人指使,将矛头对准况也?


    可是,究竟是谁要针对况也?又为什么要针对他?


    “叮——”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点开一看,是B组那位女警员发来的消息:“辛弦,今晚八点,别忘了哦。”


    对了,前两天答应了参加B组的团建!


    这几天忙着处理连环袭击案的后续文书,她差点把这事抛在脑后。


    她先回家换了身便服,又从落灰的化妆包里翻出眉笔和口红,简单描了个淡妆,才在公寓楼下拦了辆车,赶往团建地点——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


    路上有些堵车,等她推门进去时,B组的人已经到齐了。


    酒馆不大,只摆着三张木桌。方督察一眼看见她,笑着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总算来啦,想喝什么自己点,今晚我请客。”


    今天的方督察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唇上涂了层明艳的口红,飒爽中添了几分生动。


    辛弦不太喝酒,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辛辣味,便只点了杯无酒精的苏打特调。


    方督察端起酒杯,转向她:“上回那起爆炸案,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顺利告破。来,我敬你一杯。”


    辛弦举起杯子:“方督察别这么说。就算没有我,以B组的能力也一定能很快破案。”


    这话并非客套。重案组里,B组的规模仅次于A组,在方督察带领下屡破大案,实力有目共睹。


    方督察爽朗一笑:“那也得干一杯!”


    “好,干杯!”辛弦笑着与众人碰杯。


    方督察只抿了两口,桌上其他人立刻起哄:“姐,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怎么只喝两口?”


    “就是!干了!必须干了!”


    “好好好,干就干!”方督察也不端架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围坐的警员们纷纷鼓掌叫好,笑声顿时溢满了小小的酒馆。


    等方督察放下杯子,辛弦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方督察,你和组员的关系真好。”


    一杯酒下肚,方督察声音也亮了几分:“是吧!我入行快二十年了,心态可年轻着呢,不像你们景督察,天天捧着个保温杯念叨要养生。”


    辛弦被她逗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方督察,您入行这么久,一直都在榆城警署吗?”


    “对啊,你们景督察还是后来调过来的。我从进警署起,就一直在刑事侦缉处。”


    辛弦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辛慈的人?”


    “辛慈?”方督察蹙眉回想片刻:“知道,她跟我差不多同期进的警署。那时候女警员少,所以我有点印象……等等,辛弦、辛慈……她是你的……”


    “是我妈妈。”辛弦接道:“我是她领养的孩子。”


    方督察神色柔和下来:“她最近怎么样?”


    “她……半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


    方督察表情一滞,语气顿时沉了下来:“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是我先提起的。”辛弦抿了抿唇:“那场车祸让我失去了很多记忆,连妈妈的事都差点忘了。您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我当时主要跑外勤,天天在外面,其实和她接触不算多。但我记得她做事特别利落,档案文件总是整理得清清楚楚。”方督察目光放远,似乎陷入回忆中:“后来有一阵子没见到她,问了同事才知道,她突然辞职了。”


    “您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她走得很急,和警署里的同事也都断了联系。”


    “那您还记得她大概是什么时候离职的吗?”


    方督察想了很久:“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2006年左右。那年我接手了从警以来第一起凶杀案,所以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2006年。


    辛弦心头一动,福利院那场火灾,似乎也发生在2006年前后。妈妈的离职,会和那场火灾有关吗?


    “好了,”方督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转轻:“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晚难得聚一聚,开心点!”


    辛弦点点头,不想扫大家的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B组大部分成员和辛弦年纪相仿,脱下警服,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年轻人。几杯酒过后,有人提议:“我们来玩游戏吧!”


    “好啊!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提议很快得到响应,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提议的年轻警员站起来,手里晃着一个空酒瓶:“瓶子转到谁,谁就是大王。大王可以选一个号码,持有那个号码的人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选真心话,必须诚实回答所有人提出的问题;选大冒险,就必须完成大家指定的任务——当然,不能太过分啊!”


    有人起哄:“要是都不选呢?”


    “不选就自罚三杯!”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游戏开始,每个人都从桌上的纸箱中各自摸了一个号码牌,酒瓶第一次在桌面上旋转起来,众人的目光紧紧追随。


    酒瓶慢悠悠地停下,瓶口对准了方督察。


    “喔!大王!”欢呼声顿时炸开。


    方督察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大王要发话了啊——我选十二号!十二号是谁?”


    一个圆脸的年轻男警员举起手,毫不犹豫:“我选真心话!”


    “好,问题来了。”方督察托着腮,笑眯眯地问:“上次你说在追的那个姑娘,追到了没?”


    男警员的脸瞬间涨红,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说,先从朋友做起。”


    满桌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


    游戏在笑声中继续了几轮。轮到其中一名警员当“大王”时,他扫视一圈,朗声道:“我选……六号。”


    辛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号码牌上的“6”,举手示意:“是我。我选……大冒险吧。”


    那警员眼珠一转,咧嘴笑道:“打开你的通讯录,闭着眼睛划一下,随便拨一个号码。”


    顿了顿又补充:“保险起见,要是担心不小心打到受害者家属,可以只开同事分组。”


    辛弦问:“然后呢?”


    “然后……让电话那头的人也来跟我们一起玩!”


    这大冒险不算太过分。辛弦依言点开通讯录,进入“同事”分组,闭上眼睛,指尖在屏幕上随意一划


    桌边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屏息盯着她的动作。当她轻点屏幕时,周围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内心顿感不妙,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裴司长。


    辛弦:“……”


    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会是他!这一定又是520系统搞的鬼吧!


    虽然只是游戏,但规则必须遵守。她咬咬牙,硬着头皮按下拨号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通,裴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喂?”


    桌上瞬间鸦雀无声,连方督察都捂着嘴,侧耳倾听。


    “裴司长,”辛弦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那个……我在和B组聚会,庆祝爆炸案的告破。想问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和大家聚一下?”


    话说出口,她暗自松了口气。按照裴冕的性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等挂了电话之后,她再发条短信解释一下就好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就在辛弦以为他会直接挂断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地址发我。”


    第108章


    电话挂断的瞬间,小酒馆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那个提议让辛弦打电话的男警员才磕磕巴巴开口:“裴、裴司长真要来?……这下怎么办啊?”


    辛弦也有些发怔。她压根没料到裴冕会答应, 更想象不出他出现在这种场合会是怎样的画面。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等会儿裴司长来了, 我们就说……临时有事先撤?”


    “不行不行, 这也太明显了。”


    “那你倒是说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间,方督察忽然一拍桌子:“怕什么!裴司长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壮着胆子附和:“就是!现在又不是上班时间,就当他是路人甲好了!”


    方督察扬眉一笑:“有觉悟!天塌下来姐姐我顶着。谁都不准走,继续喝!”


    大家这才重新热闹起来,很快又投入到新一轮游戏里。


    几轮过后,众人渐渐忘了这茬。正当一名选择大冒险的警员在起哄声中放声高歌时,酒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歌声与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低低喊了一声:“裴司长。”


    裴冕拎着外套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辛弦身上。


    人是她叫来的,辛弦只好硬着头皮朝他招了招手,从旁边拉过一张空椅:“裴司长,坐这儿吧。”


    众人默默挪动椅子,给他腾出位置。


    裴冕坐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淡淡道:“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刚才唱歌的警员迫不得已又哼了几句, 声音却跟蚊子叫似的, 其他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下班时间还要跟顶头上司打交道——更何况是裴冕这样的上司,谁能真的不在意?


    “唱那么难听就别唱了。”方督察两颊泛红,豪爽地一挥手,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裴司长难得来,咱们也带他体验一把年轻人的生活,怎么样?”


    她转向裴冕,笑盈盈地问:“裴司长,玩过真心话大冒险吗?”


    裴冕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那正好,接着玩!”


    纸箱重新摆在桌上,辛弦摸出两张号码牌,将其中一张递给裴冕,同时低声向他解释规则:“待会儿会转动酒瓶,瓶口对准谁,谁就是大王。”大王可以指定一个号码,被选中的人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


    裴冕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抬眼问她:“所以你刚才打给我,是因为选了大冒险?”


    “……嗯。”辛弦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本来想等会儿发消息跟你解释的。”


    说话间,酒瓶已在桌面上旋转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它悠悠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裴冕。


    辛弦:“……”


    她压低声音提醒:“你可以随机选一个号码。”


    整个酒馆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中奖”。


    裴冕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十号。”


    一名男警员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反复核对号码牌,最终认命地举起手:“十号是我……我、我选真心话吧。”


    辛弦轻声提示:“你可以随便问他一个问题,他必须诚实地回答你。”


    裴冕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地看着对方:“你有没有在工作上犯过错误,并向方督察隐瞒?”


    所有人:“……”


    辛弦扶住额头,差点没闭过气去——


    大哥,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啊! !


    男警员脸色瞬间煞白,求助似的看向四周的同事。可所有人都只是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随即飞快移开视线。


    半晌,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我自罚三杯!”


    说完,抓起桌上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下去。


    酒瓶在桌中央一次次转动。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盯着瓶口,生怕它再指向裴冕。所幸之后几轮他都没再当上“大王”,但也逐渐掌握了游戏的节奏,甚至当别人完成滑稽的大冒险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众人也不再像起初那样紧绷。


    眼看时间接近十一点,方督察拍了拍手:“最后一局!结束就撤!”


    大家齐声应好。酒瓶最后一次旋转,慢悠悠停下时,瓶口对准了辛弦。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当“大王”。她略作思索,选了个听起来吉利的数字:“那就……八号吧。”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咳:“是我。”


    辛弦:! !


    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裴冕垂下眼帘,认真思考了十几秒,才说:“大冒险。”


    内心深处,辛弦其实很想指定他做一些平时绝不可能做的事——比如跳段脱衣舞什么的,但最终理智还是死死按住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顿了顿,想起裴冕从进门到现在还没点过喝的,便将酒水单推到他面前:“闭上眼睛,随便指一杯饮品,然后一口气喝完。”


    裴冕依言闭眼,指尖在菜单上随意一落。辛弦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B-52轰炸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哇哦……这酒很烈啊。”


    裴冕微微蹙眉:“这是酒?”


    辛弦无奈:“这儿是酒馆,不卖酒卖什么?”


    “可以换一杯吗?”


    “不行!遵守游戏规则,不能搞特殊!”没等他再开口,辛弦已经打了个响指叫来酒保,干脆利落地下了单。


    不多时,一小杯色泽深褐的酒被送到桌上。裴冕面露难色,抬起眼皮环视众人,最终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他闷咳了两声,抬手掩住了嘴,脸色通红。


    “好啦!”方督察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感谢辛弦和裴司长参与我们的团建,今晚到此结束!大家回去注意安全,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认真工作!”


    “好!”众人纷纷鼓掌,开始收拾衣物背包。


    辛弦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拿起外套,忽然想起裴冕应该是开车来的,转头问他:“裴司长,你需要叫代驾吗?”


    裴冕没应声。


    他眼帘微垂,目光有些涣散,冷峻的面庞上浮起淡淡红晕,身姿却依旧坐得笔直。


    方督察俯身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不是吧,一杯就倒了?”


    辛弦扶额:“……好像是。”


    “没想到裴司长酒量这么差劲。”方督察笑着摇头。


    但看他此刻的模样,就算叫了代驾,恐怕他也没办法自己开门回家。辛弦想了想:“我没喝酒,我开车送他回去吧。”


    毕竟人是她叫来的,酒也是她点的,总得负责到底。


    方督察点点头,示意两名男警员过来,一左一右将裴冕从座位上扶起。裴冕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情愿被人这样架着,却已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塞进SUV的副驾驶座。


    “那就辛苦你了,辛弦,路上小心。”方督察拍了拍辛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辛弦回以一个苦笑:“好。”


    她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裴冕家地址,只好推了推副驾上的人:“裴司长,你家住哪儿?”


    裴冕皱着眉摇了摇头。


    辛弦无奈,拿出手机拨通了裴灏的电话。对面很快接起,传来裴灏轻快的声线:“辛小姐?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把你哥家的地址发我一下,他喝醉了,我得送他回去。”


    裴灏笑出声:“我哥?喝醉?不可能吧!他总说要保持头脑清醒,平时可是滴酒不沾的。”


    难怪一小杯就成这样了。辛弦揉了揉太阳xue:“他刚喝了一杯鸡尾酒,现在连家在哪儿都说不清了。要不……你来接他?”


    裴灏:“如果能顺便见你一面,送我哥回家我也乐意。可惜我在国外参加一个会议呢,现在买最早的航班回去,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看来是逃不掉了。辛弦叹气:“算了,地址发我吧。”


    挂断电话没多久,裴灏就把定位发了过来。


    裴冕的住处位于警署附近一栋高档公寓楼——自然不是辛弦住的那种普通小区,而是配套完善、提供24小时酒店式服务的高端住宅区。


    辛弦跟着导航绕得头都晕了,才艰难地找到地下车库入口,又在保安略带审视的目光中问清了车位号。


    停好车,她转头看向副驾。裴冕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平时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的衬衫不知何时扯开了几颗纽扣,露出了锁骨下坚实的胸膛。


    辛弦:“……”


    看这情形,多半又是“系统”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裴司长,到家了。”她推了推裴冕,裴冕却只是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这样子,估计是没办法自己走回家了。就算辛弦的“力量”属性涨了不少,也扛不动这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庞然大物啊。要不……就让他在车里睡一晚?


    左思右想,良心还是战胜了那点不耐烦。她找来两名保安,请他们帮忙把裴冕送到家门口。


    本想送到这儿就撤,可保安生怕出事了要担责,坚持要她陪同,辛弦只能无奈地跟着进了电梯。


    到了门前,她抬起裴冕的手,用指纹解了锁,吩咐保安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等保安离开关上门,她才脱下厚重的外套,喘着气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破系统,一天天尽给她找事做。


    裴冕家的装修风格极简而现代。深灰色主调,大理石地板光洁冷硬,与他本人一样透着疏离感。所有家具一尘不染,整齐得像间陈列的样板房——显然不是他自己收拾的,大概是定期请了保洁。


    毕竟像他这样的工作狂,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扎在警署,哪还有时间打理屋子。


    辛弦正暗自腹诽,躺在沙发上的裴冕忽然翻了个身,低低哼了一声,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舒服。


    她俯身看着他:“裴司长,你还好吗?”


    裴冕艰难地掀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她脸上:“你怎么在这儿……我又做梦了?”


    辛弦抬手探了探他的脸颊,触手滚烫。


    真是醉得不轻。


    她叹了口气,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手腕却猝然被一把攥住,下一秒,就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不要走。”裴冕声音低哑,眼眸里雾气氤氲,几乎失了焦。


    辛弦:? ? ? ! ! !


    领导你这是要潜规则吗? !使不得啊领导! !


    她挣扎着想推开,却被他牢牢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裴司长,你、你喝多了,我去给你倒水……”紧张之下,她有些语无伦次。


    裴冕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喝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裴冕抬起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向自己,迷离的眼底映出她讶然的表情。


    辛弦浑身一僵,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向后仰,后脑却被那只手稳稳按住,退无可退,最终只得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带着淡淡酒精味的呼吸越靠越近,干燥温热的触感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留情地撬开唇齿,如同不知餍足的掠食者,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


    这感觉很奇妙,明知荒唐,她却不由自主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力道渐渐松懈。裴冕侧过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熟睡中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连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辛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他身上挪开。指尖碰了碰嘴唇,心里一片冰凉:完了,纯洁的上下属关系就要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不过从裴冕刚才的反应来看,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能祈祷明天醒来后,他已经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辛弦抓起外套,蹑手蹑脚走向门口。穿鞋时,目光扫过玄关柜上几份散放的文件,忽然顿住。


    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廖培南。


    廖督察?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沉沉睡去的裴冕,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开户人正是廖培南。半个月前——也就是况也被A组带走后的第二天,他的账户收到了一笔八十万元的汇款,来自一个境外账户。


    辛弦心头一跳:这个时间,不正是廖朵手术前几天吗?连金额都吻合。


    她继续往后翻了一页,是廖督察近期的通话记录,其中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沙发上的裴冕忽然动了动,辛弦立刻拿起手机,迅速拍下那两页记录,并将文件按原样摆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


    第109章


    手机闹钟在口袋里响起, 裴冕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摸索着关掉闹钟,坐起身,环顾四周——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昨晚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


    昨晚发生了什么?


    对了, 他接到辛弦的电话, 问他要不要参加B组的团建。按他平日的作风, 这类活动他从不参与,高层的饭局也是能推则推,社交对他而可以说是浪费时间。


    可昨天晚上,他却鬼使神差答应了。


    后来……他喝了一杯鸡尾酒。再之后,意识逐渐模糊, 身体轻飘飘的, 只勉强记得有两个人把他扶上车。辛弦坐进驾驶座,侧过头问了他家的地址,他却只是张了张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然后……


    裴冕猛然清醒,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他好像……亲了她?


    不,那应该只是个梦。就像他以前偶尔会做的、那些荒诞又真实的梦一样。


    可为什么唇上的触感如此清晰?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她的气息。 -


    走出地铁站时,辛弦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天晚上她虽然没喝酒, 但把裴冕送回家后又折腾了好一会儿, 等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了。


    走到咖啡店门口, 她推门进去, 却一眼看到柜台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该死,是裴冕。


    昨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她下意识想转身就走,可裴冕已经偏过头,显然注意到了她。辛弦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店里,讪讪地打了声招呼:“裴司长。”


    裴冕淡淡“嗯”了一声:“喝什么?”


    “热拿铁吧。”


    他转向柜台:“再加一杯热拿铁。”


    店员应声去做咖啡。辛弦抱着手臂,正搜肠刮肚想找点话打破尴尬,就听见裴冕开口:“昨晚……”


    辛弦一怔,立刻接过话头:“抱歉,我不知道你喝不了酒。”


    “没关系,你说的没错,就算是游戏,也必须遵守规则。”裴冕的目光落在柜台上方的菜单上,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辛弦解释:“我打电话问了裴灏。”


    短暂的沉默后,店员递来了两杯咖啡。裴冕付了钱,将热拿铁递给辛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朝警署方向走去。


    步行途中,裴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问:“那昨晚你送我到家之后……”


    没等他说完,辛弦立刻答道:“多亏了你公寓楼的保安帮忙,看着他们送你进门后,我就走了。”


    裴冕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果然只是个梦。


    可不知为何……隐隐地,他又觉得有些空落。


    回到办公室时,只有倪嘉乐坐在工位上摸鱼看动漫。辛弦想了想,连人带椅子挪到她旁边,放软声音:“嘉乐姐姐~”


    倪嘉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警惕地瞥她一眼:“干什么?”


    “能不能……”


    “不能!”倪嘉乐没好气地打断她:“又想让我帮你干什么违规的事?”


    “怎么能这么说呢。”辛弦把那杯热拿铁放到她桌上:“人家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


    倪嘉乐半信半疑地接过咖啡:“你有那么好心?”


    “当然了。”辛弦贴心地帮她插上吸管,看她喝下一口,才笑眯眯地说:“顺便……请你帮我查点东西。”


    倪嘉乐捧着拿铁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的东西不是白吃的。说吧,查什么?”


    辛弦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在裴冕家拍下的那两份文件:“先帮我查查这个境外账户。”


    倪嘉乐只瞥了一眼就摇头:“这种海外大额转账,八成用的假身份,查了也白查。”


    说的也是。对方既然通过境外账户走账,就是为了隐藏汇款人身份,不可能留下真实信息。


    辛弦想了想,又调出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号码:“那再帮我查查这个号码?”


    “那你欠我一杯奶茶。”倪嘉乐接过手机,将号码输入系统。没过多久,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贺烽。


    倪嘉乐一愣:“贺处长?你查他号码干什么?”


    辛弦没说话。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结果的刹那,她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作为警署副处长,贺烽并不直接分管重案组,与一线警员也少有往来。可他却与廖督察联系如此频繁——难道廖督察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授意?


    可是……为什么?


    见辛弦脸色凝重,倪嘉乐心里也跟着打鼓:“喂,辛弦,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没事。”辛弦清了清嗓子,掩饰方才的失神:“对了,这件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真没事?”


    “真没事。”辛弦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挪回了自己工位。


    沉默片刻,她打开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贺烽”。很快,一条条信息跳了出来。


    贺烽今年五十五岁,在警署工作已经超过三十五年。他从最基层的警员做起,早年表现平平,并没有侦破过什么大案要案。然而不久后,他却接连晋升,没过多久就坐上副处长的位置。


    还有传闻称,等现任署长退休之后,他将会接任新一任署长。


    辛弦将这份履历反复看了几遍,目光最终停在某一行:


    升任督察年份:2006年。


    又是2006年。


    福利院火灾、妈妈的突然离职、贺烽的晋升——全都发生在同一年。


    这几件事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突然记起连环袭击案完成后,系统还给了她30点积分。


    既然在这件事上没头绪,不如先想想怎么分配这30点积分吧。


    这次她考虑得比以往更久,最终往“智力”上加了十点,“体力”加了二十点——“敏捷”和“力量”固然重要,但警察这行长期睡眠不足,只有保证充足的体力,才能避免她过劳猝死。


    至于智力,则能帮助她在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更快理清头绪。


    刚准备关闭控制面板,年叔便匆匆推门进来:“来活儿了,大家收拾一下,马上出发去现场。”


    几乎同时,尚未收起的面板上跳出几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新任务】


    【任务内容:郊区公路桥洞下发现一具男尸,请尽快前往】


    【任务目标:找出凶手,并查明背后的真相】


    这才歇了两天不到,新案子又来了?


    没等辛弦在心底吐槽完,那几行字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醒目的提示:


    【请注意,主线剧情已同时开启】


    她心头骤然一跳。


    主线任务……


    会与她的身世、以及那些丢失的记忆有关吗? -


    冬日的郊外,遍地黄草枯瑟。风刮得又急又冷,像刀子般刮过荒芜的田野。


    发现尸体的是位货车司机,行驶途中他突然感到尿急,便将车停在路边,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没想到刚解开裤腰带,却瞥见桥洞下半人高的杂草堆里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壮着胆子喊了两声后,对方毫无反应。司机提上裤子,战战兢兢走近一看,草堆里赫然躺着一名体型精壮的男子,上身外套整齐,下身裤子却褪到膝下,裆部一片血肉模糊。


    货车司机顿时尿意全无,惨叫一声后连滚带爬回到车上回车上,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辛弦和f组的组员赶到时,勘查组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取证工作。


    男人的身上并没有找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桥洞附近也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很显然这里并非第一现场,凶手是在别处杀人后,才将尸体转移到这儿的。


    况也蹲在尸体旁,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看着都疼。”


    在场的男同胞们深有同感,只觉得□□一凉,不约而同夹紧了双腿。


    简宁笑了笑:“那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处损伤是死后造成的,死者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


    年叔问:“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从尸僵程度和尸斑的状态推断,应该是昨天晚上的十一点左右。”


    辛弦看向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是被勒死的吗?”


    简宁点头:“眼睑有明显出血点,颈部可见索沟,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


    况也皱眉:“以死者这体格,想制服他可不简单。”


    “还有一点很奇怪。”简宁示意助手将尸体侧翻。


    死者体型魁梧,两名男助手搬动时还有些吃力。


    她指着死者后颈处:“如果是被勒颈致死,索沟在后颈通常会呈交叉状。但死者颈部的索沟只延伸到耳下位置,并没有交叠。”


    蒋柏泽不解:“这代表什么?”


    况也沉吟道:“或许凶手是隔着什么东西……把他勒死的。”


    蒋柏泽挠了挠后脑勺:“我怎么没听懂。”


    辛弦解释:“意思就是,凶手并不是直接站在死者身后将他勒死的,死者的脖子后面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比如……”


    年叔立刻接话:“汽车座椅?”


    辛弦点点头:“对,假设死者坐在驾驶座上,凶手从后座上勒住他,就算他力气再大,只要凶手不松手,就一定能把他勒死。”


    桥洞周围空空如也,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位货车司机也表示并没有看到其他车辆停在附近。


    当务之急,是先确定死者的身份。


    “这倒不难。”况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这一身腱子肉,绝对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拿着他的照片去各大健身房,尤其是那些专业铁馆问问,应该很快就能有线索。”


    第110章


    按照况也提供的线索,倪嘉乐很快调出了死者信息:路启明, 25岁,某高端健身房私人教练。


    健身房门口的展示墙上挂着一排教练的照片,男女皆有,个个身材出众。辛弦却一眼就看到了路启明——不止因为体格优越,更因为他相貌确实突出,在那些照片中显得格外醒目。


    见她看得专注,况也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调侃:“姑奶奶,原来你喜欢肌肉型啊?”


    辛弦目光仍落在照片上,随口答道:“还行。”


    况也侧过身,拍了拍自己的上臂:“我也有,手感还不错, 要不要摸摸?”


    辛弦终于瞥了他一眼:“况警官,我们在办案,麻烦收一收你随地开屏的毛病。”


    这时,接到前台通知的健身房老板匆匆赶来:“警官您好,听说你们要找路启明?”


    况也点点头。


    “路启明那小子今早本来有课的,会员等了半个多小时,结果他倒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说完才问:“对了,您二位找他有什么事?”


    “昨天早晨,我们发现了路启明的遗体。”


    老板整个人怔住,嘴巴张了又合,好几秒才挤出声音:“不、不可能吧?他前天还好好地上着班呢,怎么会突然……”


    辛弦的目光从老板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前台脸上。那姑娘同样满脸震惊,可在那震惊之下,还藏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哀伤。


    况也接着问:“他前天是几点离开的?”


    老板连忙示意:“小李,调一下课表。”


    前台似乎还陷在情绪里,反应慢了半拍。老板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将屏幕转向他们:“路教练昨天休假,前天最后一节课是晚上七点开始,八点半结束。”


    况也追问:“路启明最近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吗?”


    老板和前台同时摇头。


    前台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很轻:“路教练性格很开朗,长得又帅,人缘一直都挺好的……”


    辛弦滑动着屏幕上的排课表,忽然开口:“既然他性格好、受欢迎,为什么他的课比其他教练都少?”


    老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本来他的课是全馆排得最满的,但不知为什么,从上个月开始,他主动要求取消所有女性会员的课,只接男学员。”


    “理由呢?”


    “他没细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辛弦看向老板:“一下子取消这么多课程,作为经营者,你没有意见吗?”


    老板解释道:“我们这儿教练没有底薪,都是按课时分成,多劳多得。路教练不上的课,自然有其他教练接过去。不管谁上课,分到我手里的部分都一样,所以我也没什么意见。”


    况也抬起眼:“路启明有女朋友吗?”


    老板:“这是他的私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又问前台:“小李,你跟路教练交流比较多,他有没有女朋友?”


    前台垂着眼睛,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辛弦朝前台示意:“方便带我去路启明平时工作的地方看看吗?”


    前台轻声应了句“好的”,便引着她朝健身房内部走去。


    这时正是工作日下午,健身房里没什么人,显得很空旷。


    “……这里是力量区,平时路教练主要在这儿带学员训练。”


    前台边引路边介绍,辛弦忽然停步,侧过脸看向她:“你似乎对路教练的事……特别难过。”


    前台一怔,嘴角勉强牵了牵:“毕竟一起工作了那么久,突然听说这种事,谁都会有点难受吧。”


    “真的只是同事吗?”辛弦朝她笑了笑,语气平静:“我们是警察,只要我们想查,很多事其实很容易弄清楚。”


    前台目光一颤,沉默片刻后四下看了看,将她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辛弦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你跟路教练是男女朋友关系?”


    前台摇摇头,脸颊却微微涨红:“我们……确实有关系,但不是恋爱恋爱关系,是……身体上的关系。”


    辛弦了然:“但你对他有感情。”


    前台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一开始我们说好了只是各取所需,大家都是成年人嘛,快乐就好。可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他知道吗?”


    前台抿了抿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他就突然提出要结束这种关系。”


    “为什么?他有新女友了?”


    “我……我不知道,我开玩笑问过他,可他支支吾吾的,一直没跟我说明白。”前台眉头紧蹙,确认周围无人,又压低声音说道:“不过他最近换了新车,前天还戴了块新表……我查过,那表将近十万。以他的收入,根本不可能买得起。”


    辛弦记下这一细节,转而问道:“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那天我值班,健身房十点半关门。之后我和几个同事去了附近的酒吧,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家。”


    询问结束后,他们带着健身房前晚的监控备份以及路启明的学员名单返回警署。刚进门,就遇上年叔和蒋柏泽恰好从路启明的住处调查归来。


    年叔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起的枸杞,抿了口茶:“路启明租的是一室一厅,月租三千。房东说他交租一向准时,从不拖欠。邻居对他的评价也不错,说他为人热心,见到别人搬重物还会主动帮忙。”


    ——这和健身房同事的描述基本吻合:路启明是个开朗、友善、乐于助人的人。


    若是如此,仇杀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辛弦将健身房了解到的情况进行了汇报:“健身房的前台和路启明曾保持过一段亲密关系,但路启明在上个月突然单方面终止了这段关系。此外,他近期消费水平明显超出收入,不仅换了新车,还购买了名牌手表。”


    蒋柏泽闻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张收据:“我们的确在他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这张收据和一个空的表盒,但手表并不在里面。”


    年叔补充:“尸检时,他身上也没有发现手表。”


    倪嘉乐在一旁眨眨眼,带着吃瓜群众特有的敏锐插话:“健身教练的工资,哪够又换车又买奢侈表啊。这个路启明要么是中彩票了,要么就是……傍上了有钱人。”


    而从路启明突然拒绝所有女学员课程的反常行为来看,答案明显已经指向后者。


    况也沉吟:“凶手杀害路启明之后,还特地把他那玩意儿弄得稀巴烂,这明显是带有强烈报复情绪的作案手法,而且很有可能与性或情感纠葛有关。”


    蒋柏泽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他傍上的那个有钱人很可疑啊。”


    年叔拧紧保温杯的盖子,朝蒋柏泽抬了抬下巴:“小蒋,跟我走一趟,去收据上那家专卖店问问情况,顺便调一下路启明的通话记录。”


    蒋柏泽利落应声,抓起车钥匙就跟上年叔出了门。辛弦和况也则留在办公室,与倪嘉乐一同查看从健身房带回的监控视频。


    健身房的监控覆盖很广,从正门到停车场均无死角。画面以二倍速流动,傍晚过后,人流明显密集起来。这家健身房定位高端,从往来会员的衣着气质不难看出,出入此处的多是经济优渥的人群。


    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身着紧身运动上衣的路启明出现在镜头中。几位女性会员主动与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含笑回应,举止自然熟络,人缘可见一斑。


    七点五十四分,他预约的学员——一位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士准时抵达。在路启明的指导下,课程持续至八点半,学员先行离开。


    之后,路启明独自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加练,随后走进健身房内的淋浴间。十点左右,他换好便服,从正门离开。


    倪嘉乐将画面切换到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路启明的车恰好停在监控盲区,因此并未拍到他上车的镜头,只捕捉到那辆红色轿车在十分钟后驶离停车场。


    此时,距离简宁推测的死亡时间仅剩一个半小时。这意味着,路启明在生命最后阶段见到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直到夜幕降临,年叔和蒋柏泽才返回警署。人还没进门,蒋柏泽带着兴奋的嗓音已先传了进来:“惊天大瓜!有没有人要听!”


    看了一天监控的倪嘉乐本来歪在椅子里昏昏欲睡,一听“瓜”字瞬间坐直:“什么瓜?快说!”


    蒋柏泽却故意卖关子,慢悠悠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倪嘉乐急得直瞪眼:“别喝了!赶紧说!”


    跟在后面的年叔摆了摆手:“别听他夸张,没什么惊天,不过确实有点意思。我们去了那家手表专卖店,店员对路启明印象不深,但对和他一起来买表的人记得特别清楚。”


    辛弦也不由被勾起好奇:“是什么人?”


    蒋柏泽终于放下水杯,抢过话头:“是苏蔓!”


    倪嘉乐惊呼:“什么?!”


    辛弦微怔:“苏蔓是谁?”


    “霓虹夜总会的老板,苏蔓啊!这你都没听说过?”倪嘉乐一脸难以置信。


    辛弦心想,我一个穿越来的,哪能和你们本地人比信息量。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迅速搜到了关于“霓虹夜总会”和苏蔓的资料。


    霓虹夜总会是榆城老牌娱乐场所,二十多年前就已风靡一时,不少社会名流都曾是它的座上宾。虽然后来新兴娱乐场所层出不穷,霓虹的声势不如从前,但其名号在城里依然响亮。


    也就是说,路启明傍上的那位“有钱人”,正是年届五十的苏蔓——霓虹夜总会的老板娘。


    “还有更劲爆的,”蒋柏泽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据店员回忆,路启明可不是苏蔓唯一带去买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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