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老城区一角坐落着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门口的招牌早已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肥叔杂货”几个模糊的字样。


    老板正抱着儿子坐在柜台后,面前的电脑播放着喧闹的动画片,男孩看得津津有味,老板自己则低头刷着短视频。


    玻璃门被推开,有客人走进来。老板头也没抬地招呼了一声,目光仍黏在手机屏幕里身材火辣的舞蹈主播身上。


    少顷, 柜台上放了两瓶饮料。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报出价格:“十二块。”


    客人扫码付款,却没有立刻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肥鼠?”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老板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他脸上闪过惊讶:“况也?”


    见到肥鼠的第一眼, 辛弦才觉得这外号起得实在太贴切了——身材肥短, 却偏偏长了张尖嘴猴腮的脸,活像只直立行走的胖老鼠。


    况也懒散地撑在柜台上,朝坐在他腿上的小男孩扬了扬下巴:“你儿子?”


    “是啊。”肥鼠拍拍男孩的脑袋:“叫叔叔好。”


    小男孩的视线没离开动画片, 敷衍地喊了声“叔叔”。


    “几岁了?”


    “四岁。”


    “什么时候结的婚?”


    “好几年了,家里介绍的。”肥鼠扯出笑容:“况警官,那么多年没见了,您大驾光临……应该不只是来寒暄,顺便买两瓶饮料的吧?”


    况也没绕弯子:“你知道疯狗的事吧?”


    肥鼠的脸色微变, 他把小男孩从腿上抱下来, 取下一罐棒棒糖递过去:“帮爸爸个忙, 去仓库把这些按颜色分好。爸爸有点事要跟叔叔说,一会儿给你多看两集动画片。”


    小男孩起初不情愿,听到能多看动画片,立刻抱着罐子高高兴兴跑进了仓库。


    肥鼠关上仓库门,转过身时,表情已变得谨慎:“况警官,我已经很久不掺和那些事了。”


    “疯狗出事那晚,你在哪儿?”


    “我丈母娘病了,老婆在医院照顾她,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看店带娃。”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监控随便您查。”


    说着他关掉动画片,调出监控录像,将电脑屏幕转向况也。


    况也快速浏览着那晚的监控倍速回放,肥鼠在一旁絮絮叨叨:“我知道我以前跟他有过节,但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谁还对那些破事耿耿于怀?再说了,他当初跑路后就没了消息,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他偷溜回来了。”


    监控录像显示,肥鼠确实整晚都待在店里,时而招呼客人,时而陪儿子看动画,中途只短暂离开过几分钟。


    确认无误后,况也转而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头菜现在在哪儿?”


    “知道。”肥鼠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些许松闲:“他开了家棋牌室,我把地址给你。”


    棋牌室距离便利店约莫两公里,藏在迷宫般的窄巷深处。摩托车开不进去,两人只得停在外围,徒步穿行。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辛弦踩过湿滑的石板,忽然问道:“当年那些混混,如今有的结婚生子,有的开店营生。如果你当初没听罗炯的劝去当警察,现在会做什么?”


    “谁知道呢?其实干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顿了顿,况也说:“不过现在觉得,当警察也挺好的。”


    “为什么?”


    借着夜色掩护,况也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含糊道:“工资高,工作稳定,别人还不敢轻易跟我动手,不然就算袭警了。”


    辛弦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巷子深处,一处门缝里漏出灯光,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


    走近了才看清,锈迹斑斑的铁门边用红漆潦草地喷了个“雀”字,算是唯一的标识。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陈年茶垢的气味扑面而来。不足三十平的空间里挤了四张麻将桌,烟雾在吊灯昏暗的光线下缓慢盘旋,墙角堆着成箱的啤酒、泡面,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烟蒂。


    夜晚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牌客们吆喝、洗牌和叫骂声混杂成一片喧嚣。坐在门口记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没空桌了,等会儿吧。”


    况也:“我找你们老板。”


    “你是谁?”


    “他的老朋友。”


    女人手一顿,抬起眼皮打量他两秒,朝里间扬了扬下巴。


    里间比外头稍安静些,只摆了一张牌桌。坐在上首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褪色的金链子。他正眯眼盯着手里的牌,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灰。


    “头菜。”况也的声音让他动作停住。


    头菜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况也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辛弦,最后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稀客啊,况警官。”


    他把烟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罐头盒里:“怎么,来抓赌?我们这儿可是合法娱乐,不赌钱。”


    况也笑了笑,单刀直入:“找你是为了疯狗的事。”


    头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挥了挥手,牌桌上其他三人默契地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疯狗?”头菜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知道他的事,城南就那么大点地方,街上早就传遍了。”


    况也扯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回来的?”


    头菜想了会儿:“他死之前一个多星期吧。”


    “怎么知道的?”


    “他来我这儿打过几次麻将。”


    况也的目光在他脸上盘桓,重复道:“他来你这儿打麻将?”


    头菜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他带人砸我摊子,断我生计,我确实记恨过他。不过都那么多年了,我现在生意红火,他却像只耗子一样昼伏夜出,你说这是不是风水轮流转?”


    况也没理会他的炫耀,直勾勾看着他:“他来你这儿,你们就没起过争执?”


    “那倒没有,我做生意的,只当他是个普通客人。”


    “那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头菜重新点燃一支烟:“不过听说他回来之后变得挺大方,经常去酒吧挥霍。在我这儿一晚上输掉几千块也面不改色,不知道他爷爷留的那点钱够他霍霍多久。”


    “他死的那晚,你在哪儿?”


    “我能在哪儿?”头菜嗤笑一声,指了指外间:“从下午开档到凌晨打烊,我天天泡在这儿,外头十几号人都能作证。”


    肥鼠和头菜都有不在场证明,也没能提供更多有效线索,辛弦心头微沉。正觉失望时,头菜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死前一晚来打麻将,把钱包落我这儿了。”


    他起身到前台翻找片刻,拿回一个棕色的钱包递给况也。


    况也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现金。当他抽出那几张钞票时,一张纸条随之飘落。


    辛弦俯身拾起,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杨大夫”,下面附着一串手机号码。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是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喂?”


    “请问是杨大夫吗?”


    那头的声音透着些不耐烦:“已经关门了,明早再来。”


    辛弦:“能给个地址吗?我朋友只给了我您的电话。”


    男人嘟嘟囔囔报出一串地址,又补了句“九点开门”,便挂断了电话。


    况也刚好从外间回来,他刚询问了一圈,确认疯狗遇害当晚,头菜确实一直待在棋牌室。


    那晚有两名牌客因出千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头菜劝架时还在混乱中挨了一耳光,所以在场众人都对此印象深刻。 -


    走出棋牌室时,月亮已被厚厚的云层吞没,气温比白天骤降不少。坐在摩托车后座,寒风呼呼灌进衣领,辛弦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况也默默放缓车速,将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明早我来接你。”他接过辛弦递来的头盔,说道。


    辛弦点点头,转身上楼。


    洗漱完毕时,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她拿起手机给况也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吗?”


    况也很快回复:“刚到。”


    “那明天见。”


    “好。”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晚安。”


    被窝温暖柔软,窗外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一支节奏凌乱的催眠曲。辛弦窝在床上,很快沉入睡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那些许久未至的噩梦,再度卷土重来。


    梦里同样下着雨。她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下,看密集的雨点砸进水洼,荡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这个场景她曾听连川乌描述过。当时她以为那些记忆并不属于自己,如今想来,或许它们只是随那场大火一起,被埋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


    小时候,她确实喜欢雨天。看雨水将花瓣打落,看它们在水面打转,漂向远处——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夹杂着某种怪异的笑声。


    辛弦循声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漆黑,心底窜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别怕。”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辛弦转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小男孩,保持着与她相同的姿势。


    男孩的五官模糊成一团,宛如那张褪色的老照片,什么也辨不清,但不知为什么,辛弦笃定自己认识他,并且曾经跟他很熟悉。


    她试探着唤道:“连川乌?”


    “连川乌?”男孩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辛弦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你不是连川乌?”


    远处的哭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萦绕在周围。


    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重复道:“别怕,别怕。”


    “捂住耳朵,就听不到了。”


    辛弦不明所以,却依言捂住双耳——哭声与笑声霎那间戛然而止,连雨声也一同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雨珠悬在半空,水洼里的花瓣静止不动,连男孩的姿态也凝固定格。


    辛弦疑惑地站起身,缓缓放下双手,却听见身后“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由远及近。


    这声音让她头皮发麻,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再回望时,男孩已不见踪影。她下意识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焰朝自己扑来——


    “叮铃铃!”


    辛弦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汗,把她叫醒的手机铃声仍在床头聒噪地响个不停。


    她呼出一口气,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况也的声音:“姑奶奶,你又睡过头了?不会忘了今天我们要去看病吧?”


    看病?辛弦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是了,疯狗落在棋牌室的钱包里有一张写着“杨大夫”联系方式的纸条,他们今天正要去找这位杨大夫聊聊。


    辛弦捏了捏眉心,问:“你到了?”


    况也:“嗯,我已经在楼下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等我十分钟,我洗把脸就下去。”


    第92章


    辛弦拎起挎包打开家门时,走廊斜对面的门也在同一时间开启。连川乌看见她,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辛弦,早啊。”


    “早。”她回以微笑。


    连川乌:“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你带伞了吗?”


    他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全,可或许是因为昨夜那个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辛弦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陌生感。


    见辛弦没有回应, 他转身回屋取了把折叠伞, 塞进她手里:“这几天早晚温差大,当心别感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辛弦斟酌着语气开口:“连川乌,我昨晚做了个梦,好像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连川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吗?你记起什么了?”


    “我记起……我们一起在屋檐下看雨,远处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你对我说……”她话音顿住,转眸看向他:“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连川乌的喉结轻轻滚动,片刻沉默后,他才低声问:“什么?”


    “你让我别害怕。”


    “那时候,犯错的孩子会受罚, 害怕是正常的。”连川乌的声音很轻, 却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辛弦点点头, 心头那缕异样感却并未因此消散, 但电梯已经“叮”的一声抵达一楼。


    走出公寓大堂,况也已经靠在摩托车上等着了。


    “姑奶奶,你动作可真够慢的。”他摘下头盔,朝辛弦扬了扬手,随即把目光转向连川乌,咧嘴一笑:“哟,连教授。”


    连川乌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瞥了他的摩托车一眼:“下雨天还开摩托车?”


    况也把头盔递给辛弦,语气随意:“放心,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了,有劳您费心了。”


    连川乌:“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担心辛弦的安全。”


    “那就更不需要您操心了,我车技娴熟的很,下刀子都能开。”况也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走吧,姑奶奶。”


    辛弦戴上头盔,朝连川乌摆了摆手,跨上后座,双手扶在况也腰间。


    况也侧过头,声音透过头盔闷闷传来:“抱紧点儿,我速度可不会太慢。”


    话音未落,摩托车已轰鸣着窜出。


    连川乌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按着杨大夫给的地址,况也把摩托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这栋楼已经有些年纪了,墙面漆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


    辛弦刚要摘下头盔,却见楼梯口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矮瘦的女人是饺子铺的老板娘,跟在她身边、高她一个头的男孩,正是她那个智力有些问题的儿子,睿睿。


    男孩晃着母亲的手臂,声音拖得长长的:“妈妈,我要出去玩——”


    女人轻声安抚:“睿睿乖,回家把药吃了,妈妈就带你出去玩。”


    辛弦顺着话音看向她手里,一个白色塑料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男孩却站住不动,用力跺脚:“睿睿不想吃药!”


    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前走:“听话,吃了药,妈妈给你买糖。”


    辛弦戴着头盔,母子二人并没有认出她来。待他们走远,她才摘下头盔,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况也问:“你认识?”


    “是一家饺子铺的老板,她的店就在广园路附近。”辛弦收回视线,“之前找那个给你作证的女孩时,我在她店里吃过饺子。”


    不过……他们来这儿做什么?也是来找杨大夫看病的么?


    杨大夫的诊所开在三楼,一张褪色的布帘将客厅隔成内外两半。外间摆着几张塑料凳,只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坐着等候。


    辛弦刚要伸手掀帘,就被大妈叫住:“诶诶诶!你怎么不排队啊!”


    辛弦一愣,连忙赔笑:“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


    大妈的目光在她和况也脸上转了一圈,指着身旁的塑料凳:“坐这儿等吧,下一个是我,我之后才轮到你们。”


    辛弦依言坐下,顺势搭话:“阿姨,您找杨大夫是看什么病呀?”


    “不是我,我是来帮我男人拿药的。”


    辛弦低声问:“您丈夫……生什么病了?”


    大妈两手一摊:“还能是什么病?就那玩意儿就不好使了。你说这哪儿行啊?难道剩下的几十年我要守活寡?”


    明白了。原来这位杨大夫是专治男言之隐的江湖郎中,看这环境多半也不是什么正规诊所。


    况也正背对着她们仰头看墙上的几面锦旗,大妈悄悄瞥了他一眼,凑到辛弦耳边小声问:“你家这位看着还不到三十吧?年纪轻轻的就……不行了?”


    “啊?”辛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嗐,可不是嘛!当初就看中他那张脸了,谁知道……唉,中看不中用。”


    “确实长得俊,可惜了。”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同病相怜的安慰:“不过没关系,我听说这杨大夫特别牛,一定能治好的。”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况也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踱到辛弦面前:“跟阿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辛弦面不改色:“阿姨夸你长得帅。”


    “是吗?”


    辛弦和大妈同时真诚地点头。


    况也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阿姨,您真有眼光。”


    大妈微笑着点点头,眼里的惋惜不禁又深了几分。


    辛弦轻咳一声,顺势岔开话题:“阿姨,您是怎么知道杨大夫的?”


    或许是相似的“遭遇”拉近了距离,大妈语气温和了许多:“我跟你说,杨大夫可低调了,都是熟人互相介绍才能找到这儿。你看,来这么早还要排队,可见他平时生意有多红火。”


    这么看来,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很可能是别人转交给疯狗的。难道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帘子后迟迟没有动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辛弦随口问道:“对了,刚才我在楼下见到一对母子,他们也是来这儿看病的?”


    “你说开饺子馆那女人和她那傻儿子?”


    “嗯,就是他们。您认识?”


    “认识啊,他们就住我附近。”


    “那他们来看什么病?”


    大妈压低声音:“她那儿子脑子虽然不灵光,身子可正常着呢。都这年纪了,肯定有那方面的冲动,我常见他屁颠屁颠跟在小姑娘后面转悠。刚才他妈是想让杨大夫开一些抑制冲动的药,估计是担心那傻儿子闯祸吧。”


    又等了约莫十分钟,帘子终于掀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戴口罩、穿白大褂的男护士探出头喊道:“下一位!”


    大妈看了看况也那张俊脸,决定把机会先让给这对可怜的年轻夫妇:“你们先去吧。”


    虽然不明白这位刚才还略显刻薄的大妈为何突然如此和蔼,况也还是礼貌道了谢,跟辛弦一起进了布帘后面。


    不足十平米的隔间里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堆满瓶瓶罐罐。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瘦削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这便是“杨大夫”。


    领他们进来的男护士示意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杨大夫头也不抬地问:“哪里不舒服?”


    况也:“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杨大夫笔尖一顿,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垂下眼继续写:“大家都是男人,要面子是正常的。但既然都来了,就要积极面对。说说看是什么问题?起不来?太快了?还是发射无力?”


    况也:“……”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正在憋笑的辛弦一眼,平静道:“来找你,是想问点事。”


    杨大夫疑惑抬头:“什么事?”


    况也看了眼那个男护士:“可以请他出去一下吗?”


    得到杨大夫示意后,男护士退了出去。


    况也亮出证件,直入主题:“想找你打听个人。”


    杨大夫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清证件,脸色微变:“谁?”


    辛弦打开手机,递过疯狗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杨大夫凑近屏幕,仔细端详后摇头:“不认识。”


    辛弦拿出那张纸条,再次确认:“我们在他钱包里找到了这张纸条,上面有你的号码,你确定他没来你这儿看过病?”


    杨大夫摊手:“我这儿都是熟人互相介绍的,说不定是哪个病人把我的号码给他了。”


    “真不认识?”况也抱起双臂环视四周,语气沉了几分:“你有行医资格证吗?你这诊所有营业执照吗?”


    杨大夫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连忙双手合十求饶:“警官,我没骗您。我对天发誓,我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看来他是真的不认识疯狗。那么疯狗钱包里的那个号码,究竟是谁给他的?


    线索再次中断,辛弦心头刚浮起一丝失落,手机却突然响了——是年叔打来的。


    “辛弦,你在哪儿呢?”


    “我和况也在外面。”


    “那正好,省得我再打给他。”年叔语气凝重:“广园路附近发生一起命案,地址我发你,你们赶紧过来。”


    疯狗的案子还没破,也就是说剧情任务还没完成,怎么会出现新的命案?


    辛弦心头一紧,朝况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况也会意,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杨大夫:“如果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一定一定!”杨大夫连连点头,又殷勤道:“警官,要不要拿一副药回去试试?保证您吃了精力无限……”


    “……”况也嘴角抽了抽,一字一顿强调:“不用,我精力好得很。”


    “好的好的。”杨大夫连忙唤来男护士:“小李,送送两位。”


    男护士掀开布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慢走。下一位!”


    等候已久的大妈应声起身,经过况也身边时,还是忍不住鼓励道:“小伙子,你还年轻,好好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况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耳根“唰”地红了:“阿姨,您别听她瞎说,我什么毛病都没有。”


    说着,他一把拉起辛弦的手腕就往外走。


    大妈远远递给辛弦一个“我都懂”的眼神,握拳朝着她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辛弦差点笑出声,被况也一路拽着下了楼。直到走出楼道,他才松开手,没好气地瞪她:“姑奶奶,你可真行。”


    “我怎么了?”辛弦无辜地眨眨眼:“人家阿姨也是关心你。”


    况也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根,转身拿起头盔:“少来。年叔说什么了?”


    辛弦敛起笑意,看了眼手机上年叔发来的地址:“广园路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


    况也戴头盔的动作一顿:“又是广园路?”


    第93章


    摩托车在广园路附近的一条背街停下,远远便能看见闪烁的警灯,明黄色的警戒线将一段偏僻的巷道入口封锁起来。身着制服的警员在内外穿梭忙碌,勘查人员的闪光灯在昏暗的巷道深处不时亮起。


    围观的人群挤在巷子口低声议论:


    “最近怎么总死人,才几天时间,这附近都死了两个了。”


    “不只是附近吧?你没觉得最近榆城案子特别多?”


    “是啊,以后晚上还是少出门吧,太吓人了。”


    辛弦心说谁让这是个推理游戏的世界呢?光是重案组就设了六个,可见这城市处处藏着危机。


    见到他们,年叔抬手示意。辛弦和况也俯身钻过警戒线,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年叔,简法医。”辛弦打了招呼,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地上那具蜷缩的身影, 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着一件黑色吊带裙,外搭的呢子外套已在挣扎中沾满泥污,裙摆凌乱地掀到膝上,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


    年叔看向他们:“你们大早上去哪儿了?”


    “我们……”辛弦一时语塞。


    虽然年叔一向通情达理,但她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仍在私下调查疯狗的案子。


    况也自然地接过话:“辛弦给我介绍了个医生, 刚才去看病了。”


    一旁的蒋柏泽立刻关切道:“看病?况也哥, 你哪儿不舒服?”


    况也面不改色:“在审讯室待太久, 心情不好, 睡不踏实。”


    辛弦顺势补充:“我刚好知道附近有个老中医,就带他去看看。”


    所幸年叔并未起疑,只是拍了拍况也的肩膀:“辛苦你了。”


    这时现场初步勘查已经结束, 接下来进入法医工作阶段。


    简宁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按压尸体表面,又仔细查验死者双眼:“尸斑大片融合,指压褪色,角膜中度浑浊,尸僵已发展至全身……”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死亡时间大约在10到12小时前,也就是——”


    蒋柏泽接话:“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


    经历了几次更惨烈的现场,他自觉承受力已强了不少,至少此刻能忍住不吐出来。


    女孩脸上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模糊,脖颈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格外刺眼。


    辛弦问:“她是被勒死的?”


    “初步判断是的。”简宁指向她颈部索沟:“从索沟走向和形态看,凶手应该是从背后用绳状物突然勒紧,持续施力直至她窒息。”


    现场痕迹并不复杂:散落的手提包、掉落的折叠伞、一只甩脱的高跟鞋……几乎能拼凑出女孩生命的最后几分钟——


    凌晨时分,她独自走在昏暗的雨夜中,凶手从身后突袭,用绳索勒住她的脖颈。她下意识反抗,在挣扎中雨伞脱手,高跟鞋甩落。


    然而脖颈被死死扼住,雨声又掩盖了动静,她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在绝望中渐渐失去意识。


    在她停止挣扎后,凶手把她的尸体拖进了巷子里,并丢弃在此。


    发现尸体的是个拾荒的老大爷,此刻正由一名警员做询问笔录。


    老人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眼神涣散,浑身仍不住哆嗦。


    辛弦走上前,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大爷,我能跟您聊几句吗?”


    警员已经就几个关键问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大爷渐渐显出疲态与不耐,目光频频飘向蒋柏泽手中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听到辛弦这么问,他有些焦躁:“我该说的都说了。”


    辛弦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催促蒋柏泽把水喝完后,将空瓶放进老人脚边的蛇皮袋里:“我知道,我问点其他的。”


    拿人手短,老人无奈地搓了搓手:“那你问吧。”


    “您住这附近吗?”


    大爷抬手一指西侧:“就那片安置房。”


    “您平时捡这些纸皮水瓶,是补贴家用?”


    “哪能啊,就是打发时间。”大爷摇摇头:“在家呆着没事干,出来转转,随便捡点什么,运气好还能换瓶酒喝。”


    辛弦的目光落向巷口堆放的杂物:“那些东西,都是谁的?”


    大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句毫无生气的尸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都是附近住户扔在这儿的,堆了好些年了。说是没用的,可我想捡走他们又不让……就这么一直搁着。”


    “这么说,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儿?”


    “这是条死胡同,谁往这儿来啊?”大爷声音发颤:“我今早也是路过,看见地上有把伞,想看看还能不能用……结果一探头,就看见一双腿,吓得我赶紧跑出来报警了……”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辛弦循声望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着,正试图冲过警戒线,被况也及时拦住。


    大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造孽啊……这不是晓雯她爸妈吗?死的……是晓雯?”


    辛弦皱眉:“您认识?”


    “认识,他们家跟我住同一栋楼。那孩子性子好,见了我总打招呼,家里攒的纸皮瓶子也常留给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这么没了……”


    警戒线外,被拦下的中年男人面色惨白,紧紧搂着几乎瘫软的妻子,断断续续地向年叔叙述:他们的女儿苏晓雯昨晚与几个朋友聚餐,约定十二点前回家,却一夜未归,手机也始终无人接听。


    男人抽泣着道:“晓雯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我本来还想着她是不是玩得太晚,在朋友那儿过夜了……早上再联系试试。可我老婆慌慌张张回来,说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听描述,穿着打扮跟晓雯一模一样……”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万一只是误会呢?万一遇害的女孩只是恰巧与苏晓雯打扮相似呢?


    但这丝侥幸很快被无情地碾碎。


    蒋柏泽走上前,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递给年叔,低声说道:“年叔,我们在死者随身物品里找到了钱包,里面有身份证……确认死者正是苏晓雯。”


    尽管他声音压得极低,苏母却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喉咙里迸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苏父双目赤红,双唇翕动。在极致的悲痛中,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围观人群,死死盯住某个方向——


    “是你!是你干的对不对!”


    辛弦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饺子铺老板家的儿子,那个名叫睿睿的男孩。


    睿睿站在警戒线外,正懵懂地随着人群向里张望。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一脸茫然,似乎完全听不懂,歪着脑袋喃喃道:“晓雯……晓雯姐姐,漂亮……受伤了,要治病。”


    苏母跪倒在地,拼命捶打着湿冷的地面,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晓雯!我的晓雯啊!警察!快把这个变态抓起来!”


    苏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睿睿的衣领:“你别装傻!是不是你对我家晓雯做了什么?!”


    如同冷水泼进沸油,现场瞬间炸开。


    睿睿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身材也被母亲养得壮实,苏父的举动对他来说毫无威胁,但他还是被这激烈的指控和冲突吓坏了,抱住头蜷缩着蹲下,呜咽起来:“不是睿睿,睿睿没有……睿睿喜欢晓雯姐姐……”


    “啊——让开!都给我让开!”


    人群中传来另一声尖叫。


    众人纷纷向两侧退让,只见睿睿的母亲、饺子铺的老板攥着一根擀面杖冲进人群。


    也不知她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扯开苏父的手,张开双臂挡在睿睿面前:“你们别胡说!这事跟我儿子没关系!”


    苏父情绪失控,指着她大喊道:“就是他!晓雯说过,每次去你店里买饺子,这傻子就直勾勾盯着她看!”


    周围有人低声附和:


    “对啊,我平时也见这傻子老跟在年轻女孩后面……”


    “有一次我晚上回家,他还鬼鬼祟祟跟了我一段路!”


    “他人高马大的,下手没轻重,肯定是他!”


    “胡说!你们全是胡说!”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们没证据……这是污蔑!污蔑!”


    现场一片混乱——哭喊、指责、辩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年叔当机立断,示意警员疏散人群、维持秩序,随后对蒋柏泽道:“小蒋,和我一起先送苏先生苏太太回家,详细了解情况。”


    蒋柏泽应声,小心搀扶起瘫软的苏母。


    年叔又转向辛弦:“这里交给你和况也了。”


    辛弦点点头,与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向仍紧紧护着儿子的老板娘。她正将瑟瑟发抖的儿子搂在怀里,眼圈通红,目光里满是戒备与委屈。


    辛弦蹲下身,与缩在母亲怀里的睿睿平视。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又困惑。


    “睿睿,别怕,姐姐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你认识晓雯姐姐吗?”


    睿睿迷茫地看了看母亲,又看向辛弦,缓缓点头:“认识……晓雯姐姐,漂亮。”


    不等辛弦开口,女人就急切地解释:“警官,那女孩以前常来我店里买饺子,睿睿认识她很正常。但睿睿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周围仍有不肯散去的围观者低声议论。况也上前一步,对母子俩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去你们店里?”


    女人却猛地摇头:“不行!不能去店里!”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本来就怀疑睿睿……要是警察再去店里,街上的流言就更说不清了……”


    辛弦站起身:“那麻烦你们跟我们回一趟警署吧。”


    女人迟疑片刻,搂紧怀中的男孩,不情愿点了点头。


    第94章


    辛弦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坐在后座的母子俩。


    睿睿的母亲名叫庄棠英,二十三岁生下儿子,如今刚满四十。常年的操劳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身材枯瘦,蜡黄的脸上皱纹遍布。她双手紧紧绞着围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


    相比之下,刚满十七岁的睿睿却被她养得白白胖胖,身高都快赶上况也了。睿睿不常有机会坐车,此时正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时而惊呼,时而喃喃自语,似乎早已将刚才的冲突和惊吓忘得一干二净。


    抵达警署后,辛弦和况也将母子俩带进接待室。睿睿好奇地东张西望,忘了合上的嘴角流下一缕涎水,庄棠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动作娴熟而轻柔地替他擦去。


    辛弦将一杯温水推到庄棠英面前,声音放缓:“睿睿这情况……是先天还是后天的?”


    庄棠英沉默了几秒才简短答道:“生他的时候难产,缺氧……把脑子憋坏了。”


    她说完立刻垂下眼,盯着手中揉成一团的纸巾,仿佛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


    “上回您提过, 您丈夫已经不在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本来是个货车司机, 帮人拉货的时候轮胎爆了, 车翻进了山沟, 死了。”


    况也问:“后续有赔偿吗?”


    “赔了十几万,连给睿睿看病都不够。”庄棠英说:“我拿两万块开了那家饺子铺,才勉强养活我们娘俩。”


    “有邻居反映, 杨睿经常跟踪、骚扰年轻女孩,这是真的吗?”


    庄棠英挺直脊背,眼神陡然变得戒备,像一只被侵入领地的母兽:“没有!那是他们胡说八道!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就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辛弦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今天早上,您带着睿睿去了杨大夫的诊所,开了什么药?”


    庄棠英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似乎没想明白警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片刻后,她才低声说:“我……我最近月经有点乱,去找他开几副中药调理调理。”


    “杨大夫看的是男科。”辛弦注视着她:“你开的药,是给睿睿的吧?”


    庄棠英的脸“唰”地白了,像是被骤然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浑身微微发抖。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隔了好一会儿,压抑的啜泣声才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也是……没办法。”


    睿睿的智力永远停在了幼童阶段,可他的身体却在不可阻挡地发育成熟。不知从哪一天起,庄棠英发现儿子不再只盯着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而是会对着电视广告上妆容精致的女明星看得出神。


    后来,他开始对光顾饺子铺的年轻女孩表现出异样的关注。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庄棠英还会赔着笑解释:“孩子脑子慢,就是好奇,没什么恶意。”


    可渐渐地,作为母亲,她从儿子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东西——那不再是纯粹的好奇,而是混杂着某种朦胧欲望的凝视。


    辛弦问:“所以邻居们说的话是真的?”


    庄棠英抿了抿嘴,算是默认了,又急声辩解:“但睿睿没有做坏事!”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吃药?”


    她眼帘低垂,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又不能24小时盯着他,所以才……”


    坐在一旁的杨睿似乎有些烦闷了,不安分地晃动身子,嘴里呀呀喊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辛弦叹了口气:“杨大夫只是个江湖郎中,他开的药多半没用。”


    “我知道。”庄棠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能怎么办呢?警官。正规医院不会给我开那种药,我只能试试土办法。”


    况也换了个话题:“昨天晚上,饺子铺几点关的门?”


    “十二点多。”庄棠英回答得毫不犹豫。


    辛弦转向杨睿,放柔声音重复道:“睿睿,昨晚饺子铺几点关的门呀?”


    杨睿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


    刚数到五他就停下了,随后困惑地摇头:“不记得了。”


    辛弦想了想,起身将墙上的挂钟取下放到他面前,换了个问法:“关门的时候,这根短针指在哪儿?”


    杨睿盯着表盘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 1”和“ 2”之间游移。


    庄棠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是个傻子!他哪里记得住!我昨晚十二点就关门了!”


    她转向儿子,声音陡然拔高:“睿睿,你说!妈妈是不是十二点就关门了?是不是!”


    杨睿被她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得一哆嗦,缩着肩膀怔怔地望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辛弦皱了皱眉,示意她坐下:“您别激动,如果你不希望杨睿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就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庄棠英缓缓坐下,攥紧双手,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没骗你们,昨晚我十二点就关门了,之后就睡在二楼的房间,没再出去过!睿睿他脑子不好,根本记不住时间。”


    况也问:“谁能证明?”


    “没、没有人能证明。”庄棠英脸色涨红,反问道:“但是你们也没有证据,不是吗?”


    她文化不高,更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只是出于一种本能——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然而除了苏晓雯父母的指控外,警方的确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苏晓雯的死与杨睿有关。


    况也和辛弦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自己能走!”庄棠英如获大赦,一把拉住杨睿的手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


    杨睿被母亲拽着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辛弦,露出天真而直白的笑容:“姐姐,你漂亮,睿睿喜欢你。”


    庄棠英脸色骤变,用力扯了他一把,母子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辛弦低声问:“你觉得会是杨睿干的吗?”


    况也摇摇头:“现在线索太少,不好判断。不过他母亲的态度……确实有些反常。”


    夜幕降临时,年叔和蒋柏泽终于回到警署。来不及休息,他立刻召集全组开案情分析会。


    倪嘉乐率先汇报调查进展:“死者苏晓雯, 24岁,某化妆品公司销售员,与父母同住在城南安置小区。昨晚她与朋友外出聚会,根据友人陈述及酒吧监控确认,她在晚上11点10分左右与朋友告别,随后搭乘网约车离开。”


    “由于小区门口道路施工,周边巷道复杂,网约车司机不愿驶入,将她放在巷口。”倪嘉乐指向地图标注点:“从下车点到她家,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


    年叔补充道:“我们向苏晓雯的父母及朋友了解过,她目前单身,性格开朗,近期并未与人结怨。”


    蒋柏泽接话:“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她的钱包和手机,她身上的首饰也都还在,说明凶手也不是为财。”


    倪嘉乐皱眉:“难道……是随机作案?见色起意?”


    根据现场痕迹重建,凶手从身后突袭,用绳索勒毙苏晓雯后,将尸体拖入巷内深处。至于她是否遭受其他侵害,需等待进一步的尸检报告。


    年叔沉思片刻,转向辛弦和况也:“杨睿和他母亲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况也答道:“据庄棠英所述,杨睿确实对年轻女性怀有好奇心。至于是否带有恶意,或者有没有什么出格行为,目前还无法确定。”


    辛弦补充:“白天我询问过发现尸体的拾荒老人,他表示那条巷子平时很少有人去。凶手选择在那里作案,说明他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很可能就住在附近。”


    短暂的沉寂后,蒋柏泽突然开口:“ A组负责的那起谋杀案,案发现场也在广园路一带,距离这次不到一公里。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也正是辛弦心中的疑问。此刻系统面板毫无反应,是因为这起谋杀案只是f组的常规工作,还是说,它与疯狗的死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况也沉吟道:“虽然不确定是否有联系,不过我觉得不像同一人所为。同一个人很少在短时间内更换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而且两名受害者之间也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年叔敲了敲桌面:“目前我们的任务是侦破苏晓雯案,大家集中精力,先做好手头的工作,别分心去管其他组的案子。”


    况也明白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他下意识看向辛弦,却见她正捻着下巴陷入沉思,似乎并未留意年叔的弦外之音。


    他收回视线,平静地应道:“明白了,年叔。”


    年叔点点头:“我还得联系网约车公司确认司机的具体行程。小蒋,你去趟法医办公室,看看尸检进展到哪一步了。”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我们也一起去吧。”辛弦起身扯了扯况也的衣摆。


    走廊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蒋柏泽走在前面,辛弦和况也稍落后几步。


    经过转角时,况也忽然低声问:“疯狗的案子,你还想继续查吗?”


    辛弦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找简法医?”


    她当然听懂了年叔的叮嘱,F组的工作她会全力以赴,但系统的任务同样不能搁置。


    简宁同时负责疯狗的尸检,或许从她那里能得到一些新的线索。


    况也轻笑一声:“好,那我奉陪到底。”


    第95章


    法医办公室里只有一名助手在整理档案, 一见到蒋柏泽就知道他是来找简宁的,直接指了指里间:“简法医在解剖室里。”


    解剖室内光线冷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简宁正背对着他们调整仪器,听到脚步声回头,打趣道:“今天怎么那么热闹?看来我要把室温再调低几度才行。”


    辛弦也朝她笑了笑:“简法医,尸检有什么发现吗?”


    “的确有个发现, 我正要找你们呢。”简宁示意他们跟自己来到解剖台前。


    苏晓雯安静地躺在不锈钢床上,颈部以下被白布覆盖着,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眼紧闭,神色平静,若不是颈间那道紫红色的勒痕,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还没来得及做全面解剖,但初步检验已经能确定死因了。”简宁戴上手套, 翻开苏晓雯的眼皮:“死者眼结膜有密集出血点, 指甲、口唇等部位也有窒息征象,可以确定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她颈部的索沟呈现平行状,在后颈处提空, 说明她是从后方被绳状物品勒住了脖子,且凶手身高比她要高。”


    她轻轻揭开白布一角,露出苏晓雯的手臂和小腿:“除了索沟周围有表皮脱落,死者体表还有多处抵抗伤和擦挫伤, 主要集中在四肢, 符合被袭击时激烈挣扎的特征。”


    顿了顿, 她的手指移向下方, 声音压低了些:“此外,死者处/女膜呈陈旧性破裂,但会阴/部有新鲜撕裂伤。关键的是, 她下/体的损伤没有生活反应。”


    蒋柏泽没听懂:“什么意思?”


    况也沉声解释:“意思是,这些损伤是在她死亡之后形成的。”


    辛弦心头狠狠一揪——那个寒冷的雨夜,苏晓雯不仅被残忍地夺去了生命,死后还遭受了更不堪的凌辱。她实在无法想象,当时的苏晓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性侵……应该会留下凶手的生物痕迹吧?”


    出乎意料的是,简宁摇了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我在死者下/体及周边反复提取,都没有检出任何生物信息。没有精/液,没有毛发,连皮肤组织残留都没有。”


    蒋柏泽脱口而出:“会不会是凶手使用了安全套?”


    “如果使用安全套,至少会留下润滑剂成分。”简宁语气凝重:“可是我也没有检测到这类物质。”


    辛弦心头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你是说……凶手可能使用了其他物品,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


    “是的。”简宁的声音在冰冷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性侵行为发生在死者死后,且没有使用生/殖器官。”


    几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解剖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排风扇持续的低鸣在耳边嗡嗡作响。


    半晌,蒋柏泽才回过神来,喉结滚动:“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能根据尸检给出客观结论。”简宁将白布拉回,仔细盖住苏晓雯的脸,语气平静却沉重:“至于凶手为什么这样做……那就需要你们去为她寻找答案了。”


    解剖室的低温渗入骨髓,辛弦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臂,却怎么也驱不散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况也转向蒋柏泽:“小蒋,麻烦你先回组里,把最新发现向年叔汇报一下。”


    “你们呢?”蒋柏泽问。


    “我们还有些其他事情要请教一下简法医。”


    蒋柏泽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好。”


    等他脚步声远去,简宁才开口:“你们是想了解A组负责的那起案子吧?”


    况也:“我没有越组调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我在审讯室蹲了那么久。”


    简宁了然一笑:“不用跟我解释,我答应过辛弦会帮忙的。”


    她走到一排不锈钢停尸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黄烈全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头部被纱布覆盖着。


    “黄烈全的尸检已经全部完成了。”简宁掀开纱布一角:“颅骨多处凹陷性骨折,下手极其凶狠,几乎没有犹豫。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创口分布混乱,缺乏章法,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征。”


    她合上纱布,继续道:“此外,我们在死者胃内容物中检出肉末、玉米粒及面食残渣。这些食糜还没有进入十二指肠,说明他最后一次进食是在死前两小时之内。”


    辛弦追问:“还有吗?”


    简宁摇摇头:“暂时就这些,而且据我所知,A组那边目前也进展甚微,黄烈全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连手机卡都没办,之前那些朋友跟他联系也不多,提供不了太多线索。”


    苏晓雯的死令人揪心,疯狗的案子又毫无头绪,辛弦心头微沉,忍不住叹了口气。


    简宁看出她的失望,轻声道:“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辛弦强打精神笑了笑,跟她道谢:“谢谢你,简法医。”


    “光说谢谢就够了?”简宁把装着疯狗尸体的抽屉推回原位,摘下橡胶手套,朝她弯起眉眼:“正好我要休息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辛弦想起之前许下的承诺:“之前说好要请你吃饭的,不如就现在?”


    况也立刻接话:“一起吧,我请客。”


    简宁笑着摆摆手:“这是女孩子的时间,要不况警官还是别打扰了。”


    辛弦也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跟简法医吃个饭。”


    况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妥协了。


    简宁选了家开在警署附近的轻食店,店内装潢简洁,生意冷清,到了饭点也只有零星几位客人。


    她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简宁随意点了份鸡胸肉沙拉,辛弦则对着菜单犹豫许久,最后选了份牛排杂粮饭。


    “有辣椒酱的话,给她加一勺。”简宁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轻声补充道。


    辛弦闻声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


    “看你对着菜单挑了半天,猜你可能不太适应清淡的口味。”简宁笑了笑:“下次你可以提前说,我们换一家店。”


    辛弦连忙摇头:“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答应要请客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轻食店虽然客人不多,暖气却开得很足。辛弦脱掉外套仍觉得闷热,忍不住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又将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折。


    见坐在对面的简宁还穿着长袖的高领针织衫,她忍不住问:“简法医,你不热吗?”


    简宁轻轻摇头:“不热。”


    辛弦随口道:“好像我还没见过你穿短袖的衣服呢。”


    “是吗?”简宁下意识把衣袖往手腕处扯了扯:“我本来就怕冷,解剖室温度又低,就习惯穿长袖了。”


    她们点的餐点很快上来,辛弦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很清淡,好在饭上面浇了一大勺鲜红的辣椒酱,不然她还真是吃不习惯。


    简宁用叉子轻轻拨弄着沙拉里的生菜,忽然问道:“对了辛弦,你今年多大了?”


    “前阵子刚过生日,26了。”辛弦回答完,又问:“你呢?”


    “我比你大两岁。”简宁放下叉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以后别叫我简法医了,听着生分,要不……叫我简宁姐吧。”


    “好啊,简宁姐。”辛弦答应得干脆。


    简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些许试探:“有件事……不知道问起来是不是有点冒昧。我听说,你之前失忆了?”


    辛弦动作微微一顿,她不确定简宁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但仍坦诚点头:“我之前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虽然没受什么伤,不过患上了解离性失忆症,忘记了好些事情。”


    “比如什么事?”简宁问得自然,眼神却专注。


    辛弦迎上她的目光:“简宁姐,你好像对这件事特别好奇。”


    “被你看出来了。”简宁轻笑,却没有掩饰:“我最近在研究一个关于记忆形成的神经机制的课题,但身边……没什么合适的研究对象。”


    辛弦不禁好奇:“当法医也要研究这个吗?”


    简宁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爱好吧,说不定哪天我就转行了呢。”


    辛弦若有所思:“你之所以答应要帮我,就是想让我当你的研究对象吗?”


    “算是原因之一吧。”简宁没否认,声音却轻了下来:“还有一个原因是……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跟我妹妹很像。”


    “你有妹妹?”


    “嗯,她和你一样,聪明又漂亮。”


    辛弦顺着她的话问:“她现在是上大学,还是工作了?”


    “应该……在工作了吧。”简宁顿了顿,垂下眼帘:“如果她还在人世的话。”


    辛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


    “没关系。”简宁重新抬起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怅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辛弦怕再勾起她的伤心事,低头叉起一块牛排,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那场车祸之后,我丢失了很多记忆。虽然现在恢复了一些,但小时候的事还是想不起来。”


    “如果只是童年记忆,对你的生活影响应该不大。”简宁轻声说。


    辛弦撇了撇嘴:“我的童年……不太一样,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才被妈妈领养了。在那场车祸里,我妈妈去世了,而领养之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简宁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是所有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吗?”


    “也不是完全想不起来。”辛弦努力描述自己的感受:“最近脑子里好像慢慢浮现出一些片段,但总是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真实经历过的事,还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比如什么事呢?”


    “比如……我昨晚梦见了一个小男孩,我很肯定他是我在福利院的朋友,可是怎么也记不起他的脸。”辛弦说完,抬眼看向简宁,却发现她神情怔然,似乎是在走神,便轻唤道:“简宁姐?”


    简宁回过神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她的指尖微凉,辛弦顺着她的话音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突然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第96章


    “姑奶奶, 起床了。”


    辛弦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四肢百骸都泛着僵硬的酸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瞥了眼手机——已经早上六点了。


    她转向驾驶座上的况也:“不是说好每人睡两小时轮班吗?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就让你多睡会儿呗。”况也拿起手边的冰咖啡猛灌一口,声音有些沙哑:“反正我也不困。”


    辛弦望向车窗外。下了一夜的雨刚停,晨光微露,街对面饺子铺二楼的窗户依然暗着,庄棠英母子显然还没起床。


    “昨晚有什么异常吗?”她问。


    “没有。”况也摇头。


    辛弦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天,苏晓雯案的调查一直停滞不前。倪嘉乐把死者的社交平台和通信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她性格温和,几乎从不与人争执,社交圈也十分简单,亲近的朋友只有寥寥几人,仇杀的可能性极低。


    她最后一次恋爱是在大学时期,因前男友出国而分手,近期也没有任何暧昧或交往对象,情杀的可能性也基本排除。


    排除了熟人作案后, 目前唯一的嫌疑人只有杨睿。根据案情分析,尸检发现的异常似乎也与他的情况吻合——他有原始的生理冲动,却缺乏正确的性知识,使用其他物品侵犯死者, 这很符合一个心智不全者可能做出的行为。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没有实质性证据, 警方无权对饺子铺进行搜查。所以这些天除了走访周边居民, 他们只能在夜间轮流蹲守。


    饺子铺通常在午夜至凌晨两点打烊,早上七点左右开门营业。不知是不是受苏晓雯父母指控的影响,这几日饺子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杨睿也被母亲严加看管, 不能离开店铺太远,只能在附近转悠,到点就会被庄棠英叫回去。


    总之,一连几天毫无异常。


    见辛弦一脸沮丧,况也懒散地笑了笑:“姑奶奶,怎么垂头丧气的,都不像你了。”


    辛弦无奈:“一点进展都没有,能不丧气吗?”


    现场和苏晓雯的尸体上都没检出任何生物痕迹,周边监控也没拍到可疑身影。目前为止,案件的调查彻底陷入了僵局。


    况也挑了挑眉:“这才几天你就没耐心了?不是每起案件都那么容易侦破的。你去档案室看看,有多少陈年旧案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线索。”


    辛弦撇了撇嘴。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苏晓雯的死太令人揪心,无论如何,她都想早点找到凶手。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按下免提,那头传来倪嘉乐急促的声音:“辛弦,你们还在饺子铺蹲点吗?”


    “嗯,怎么了?”


    “听说C组那边刚接了个案子,作案手法跟苏晓雯的案子一模一样,现在正吵着要并案调查呢!”


    辛弦与况也对视一眼,立刻道:“我们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没等辛弦开口,况也便已发动车子,利落地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他熟稔地穿街过巷,赶在早高峰来临前,将车稳稳停在了警署楼下。


    办公室里只有倪嘉乐和蒋柏泽在。辛弦问:“年叔呢?”


    倪嘉乐指了指天花板:“在裴司长办公室,李督察也在。不知道……有没有吵起来。”


    辛弦略一思忖:“你们等着,我上去看看。”


    乘电梯来到顶层,刚走到裴冕办公室门口,激烈的争执声已穿透厚重的玻璃门传了出来。


    “……这已经是第二起了!作案手法如出一辙——勒毙后再侮辱尸体。这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连环杀人案!”李督察的声音尖利刺耳:“你们F组连第一起案子都迟迟破不了,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独立侦办?这种大案,就该移交给我们!”


    年叔强压着怒火:“李督察,第一起案子由我们全程跟进,我们掌握所有前期线索。贸然移交,恐怕会浪费宝贵的破案时间!”


    “浪费时间?我看案子在你们手里才是浪费时间!”李督察嗤笑一声:“F组成立才多久?处理过几起恶性命案?这种复杂案件交给你们,万一再出现第三个、第四个受害者,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咄咄逼人:“总不能因为你想立功心切,就拿市民的生命安全去赌吧?”


    年叔向来脾气温和,并不擅长唇枪舌剑,此刻被噎得说不出话:“你、你你你……”


    听着李督察这盛气凌人的姿态,辛弦觉得是时候用些“特殊手段”了。她悄然唤出系统面板,点开道具栏,找到了那张【随变卡】。


    点击使用后,眼前浮现一行提示:【请选择需要转换的卡片类型】


    思忖片刻,辛弦默念:“转换成许愿池。”


    ——这张卡片能让对方在能力范围内,无条件答应她一个愿望。


    转换成功的瞬间,她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是裴冕的声音。


    辛弦推门而入,年叔和李督察正一左一右立于裴冕的办公桌前,而裴冕十指交叉端坐着,脸上惯常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样的争执早就习以为常。


    李督察见到进来的是辛弦,更没好气:“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我们在谈正事吗?你一个实习警员,别来瞎掺和!”


    辛弦面带微笑看向他:“李督察,我认为这两起案子并案后,应该继续由F组负责侦办,对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对李督察使用了【许愿池】。


    李督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随即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也认为交给F组是最合适的选择。”


    裴冕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完全不明白向来态度强硬的李督察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李督察,你确定……愿意把案子交给F组?”


    “我确定。”


    裴冕沉默片刻,转向年叔:“景督察,对于这起并案后的连环杀人案,F组有信心在避免出现新受害者的前提下,全力侦破吗?”


    年叔虽一头雾水,但仍挺直脊背,郑重答道:“我们有信心。”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第二起类似案件的出现,或许是个转机。”年叔迅速整理思路:“它提供了更多交叉比对的信息,可能让我们找到之前忽略的关键点。”


    裴冕微微颔首,做出最终决定:“好。两起案件正式并案,由F组全权负责侦办。”


    说完,他转向李督察:“李督察,麻烦你将手头案件的全部资料整理好后,移交至F组。”


    李督察讷讷地应了声“好”,表情仍有几分恍惚。年叔见状,连忙接过话头:“裴司长,那我们先回去部署工作了。”


    裴冕的目光落在辛弦身上,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抓紧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破案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


    年叔拉着辛弦快步离开办公室,按下电梯键后,他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今天这是怎么了……每个人都不太对劲。”


    辛弦轻咳一声,试着解释:“可能C组手上案子太多,李督察可能经过慎重考虑后担心无法兼顾,所以才答应把案子交给我们吧?”


    “不只是李督察,就连裴司长也很奇怪。”年叔走进电梯,喃喃道:“你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了吗?”


    辛弦不明所以:“让我们抓紧时间?”


    “不,是下一句。”年叔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他居然叮嘱我们注意休息?”


    辛弦:“……”


    幸好电梯及时抵达,她赶紧扯了扯年叔的袖子:“年叔,先回去开会吧。”


    C组的人很快将案件资料——包括现场勘查记录和初步尸检报告——送到了F组办公室。移交时,对方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满,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才忿忿转身离开。


    F组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并未在意。等人一走,大家立刻围拢,分阅起手中的材料。


    第二名死者名叫佟巧, 25岁,生前是酒吧的一名DJ 。她的尸体于昨日清晨在郊区被发现,已出现轻微腐败迹象。现场勘查显示,该处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而是抛尸地点。


    尸检结果显示,她的死亡时间在8到10天前,死因同样是被绳索勒住脖子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与苏晓雯案相似,佟巧身上也发现了死后性侵的痕迹——损伤无生活反应,且未检出任何生物信息,这也表明,凶手使用了某种物体对她实施侵犯。


    佟巧独居在广园路附近的出租屋,恰逢不久前从酒吧辞职,因此她的失踪并未立即引起注意。直到三天前,朋友始终联系不上她,上门发现人去楼空,这才报警。而昨天,警方就找到了她的尸体。


    倪嘉乐忍不住问:“单凭这些,就能断定是同一个凶手吗?”


    况也翻开资料页,说道:“佟巧也住在广园路附近,而且她脖子上索沟的印子,与苏晓雯的十分相似。”


    “同样在广园路区域,同样的作案手法,同样的死后性侵……”蒋柏泽皱紧眉头:“但有一点说不通。”


    辛弦接过他的话:“两名死者身高体重相近,为什么凶手要把佟巧的尸体运到那么远的郊区抛尸,却将苏晓雯留在原地?”


    倪嘉乐猜测:“会不会是凶手在侵害苏晓雯时,被什么人或事打断了,来不及处理尸体?”


    “有这种可能。”年叔沉吟片刻,看向况也和辛弦:“你们俩先去走访一下佟巧的朋友,了解她近期有没有异常情况。其他人继续梳理现有线索,寻找两起案子的交叉点。”


    第97章


    佟巧的朋友叫秦玥, 是同一家酒吧的酒水销售。


    得知佟巧的死讯,秦玥在警署接待室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前的纸巾很快堆成一座潮湿的小山。


    待她情绪稍缓, 辛弦才轻声开口:“你和佟巧认识多久了?”


    “两年了……”秦玥啜泣着:“警官,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巧巧呢?”


    况也沉声道:“抱歉, 我们做过DNA比对, 已经确认死者就是佟巧。”


    辛弦拆开一包新纸巾递过去:“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秦玥拿出手机, 手指颤抖地翻找聊天记录:“十天前……那时她刚从酒吧辞职, 说想出去旅游散散心,结果第二天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外游玩没时间回消息,可整整一周都音讯全无,我去她家也没找着人,这才报了警。”


    辛弦问:“她为什么突然辞职?”


    “巧巧一直很随性,每次攒够钱就出去玩,回来再找工作。她长得漂亮,搓碟技术也好,根本不愁没地方上班。”


    “辞职前,她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吗?”


    秦玥摇头:“巧巧虽然性子直,但人其实很好,很少跟人吵架。”


    “那她有交往对象吗?”


    “有……但都不是固定的。”


    “大概有几个?”


    “两三个吧。”秦玥声音低了下去。


    况也插话:“那些人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秦玥苦笑:“巧巧说过她不相信爱情, 跟那些人也不是真心交往, 只是……各取所需。”


    也就是说, 佟巧虽然有几段短暂关系,但都不涉及感情深度——情杀的可能性,似乎也被排除了。


    辛弦沉思片刻:“能让我看看佟巧的朋友圈吗?”


    秦玥点头,将手机递了过去。


    佟巧的朋友圈里充斥着酒吧现场的嘈杂光影和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辛弦快速下滑,突然一条视频吸引了她的注意——


    配文只有一行字:“死变态,敢跟踪我?看老娘不砸死你!”


    发布时间是半个月前。


    点开视频,画面中是一条昏暗的巷子,远处的电线杆后面缓缓探出半个模糊的身影,紧接着传来佟巧响亮泼辣的骂声:“敢跟踪老娘?滚远点!”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暗处,身影也倏然消失。


    辛弦将手机推到况也面前:“你看这个。”


    秦玥也探过头来,看完视频后哑声道:“这事我知道……巧巧跟我提过。”


    “她怎么说的?”


    “她说那段时间下班后,总有人鬼鬼祟祟跟着她。那次她火了,捡起石头就砸,把那个变态吓跑了。”秦玥抹了抹眼泪:“我当时还叮嘱她要小心……”


    况也追问:“她有没有描述过跟踪者的样貌?”


    “只说……挺高的,也很壮实。”秦玥努力回忆:“具体长什么样,她没细说。”


    辛弦立刻将那段视频传到自己的手机上,转发给倪嘉乐,让她尝试技术处理,看能否增强画质,辨认出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刚送走秦玥,简宁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简宁姐。”辛弦接起电话。


    “辛弦,听说C组的新案子跟你们组的案子并案了?”


    “对,那个案子也是你负责的吗?”


    简宁道:“是,我有些发现,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况也挑了挑眉:“简宁姐?你们一顿饭的工夫就这么熟了?”


    辛弦瞥他一眼:“女人的事你少打听。”


    况也笑:“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随便。”


    两人乘电梯来到八楼,径直走向法医部,简宁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


    解剖室里依旧冷气森森,佟巧的尸体并排躺在苏晓雯身旁。


    被弃于郊野长达十日,她的遗体已出现腐败迹象。所幸榆城近来气温偏低,腐败程度不算严重,但福尔马林的气味依然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辛弦强压住胃里的翻涌,问道:“简宁姐,昨天发现尸体时,你也去了现场?”


    简宁沉重地点点头:“她被塞在一个行李箱里,丢弃在偏僻的林区,如果不是一个走错方向的徒步者偶然发现,还不知道她要在那里呆多久。”


    一个被装箱抛尸,一个却被遗弃原地,为什么凶手会使用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难道真如倪嘉乐所猜测的,凶手在侵害苏晓雯时被打断,才仓皇逃离?


    况也切入正题:“你说的发现是什么?”


    “因为行李箱的遮挡,她衣物上的微量痕迹保存得相对完整。”简宁说道:“我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一些皮肤碎屑,推测是在反抗中抓伤了嫌疑人留下的。另外还在她的袖口处提取到一些白色粉末,你们猜是什么?”


    辛弦赶紧追问:“什么?”


    “面粉。”


    “面粉?”


    简宁抬起眼,目光沉静:“对,就是做面食、包饺子最常用的那种面粉。”


    辛弦与况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包饺子用的面粉?难道……


    就在这时,倪嘉乐的电话打了进来。刚接起,她急促的声音便传来:“辛弦,你发来的视频我处理过了,调了亮度和清晰度!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今天大家都爱卖关子,辛弦无奈道:“快说。”


    “我直接把修复好的视频发你吧!”


    辛弦立刻点开收到的图片,尽管画面布满噪点,但电线杆后面那半个轮廓已足够清晰——


    是杨睿-


    杨睿很快被带到警署,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庄棠英。由于杨睿还没未成年,且智力存在障碍,讯问时必须有其法定代理人在场。


    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年叔并没有将他带进正式的审讯室,而是安排在环境相对舒适的接待室进行询问。


    第二次来到警署,杨睿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好奇,他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嚅动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而庄棠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上回不同,紧挨儿子坐着,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肩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年叔先是将佟巧的照片推到庄棠英面前,问道:“庄女士,请问您见过这个女孩吗?”


    庄棠英瞥了照片一眼,迅速移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摇了摇头。


    辛弦又把照片推到睿睿面前,放轻语气问道:“睿睿,你认识这个姐姐吗?”


    杨睿缓缓眨了眨眼,含糊地重复道:“姐姐……”


    “你见过她,对不对?”问话的同时,辛弦余光瞥向庄棠英——她神情骤然紧绷,目光死死锁在儿子脸上,似乎是担心他说错了什么话。


    杨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嘟囔着:“姐姐不理睿睿……姐姐坏。”


    “她怎么不理你了?”


    “睿睿叫她,她不回答睿睿。”


    辛弦继续问:“睿睿是不是跟在姐姐后面了?”


    庄棠英猛地打断:“睿睿脑子不好,他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她虽然瘦弱,声音却高亢又尖利,似乎只有扯高声调,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


    “庄女士,请你冷静一些,我们只是在正常询问。只要确认杨睿没有嫌疑,你们就能回去了。”年叔将佟巧手机里那段处理过的视频摆到她面前:“这是从死者手机里找到的视频——经过技术处理,可以看清跟踪她的人正是杨睿。”


    庄棠英脱口而出:“他只是跟在那女孩身后而已!那女孩还用石头砸他!”


    “这么说,你知道这件事?”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庄棠英沉默片刻,才小声回答:“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这个女孩?”


    庄棠英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们本来就怀疑睿睿,如果我说了,你们不就更认定这件事跟他有关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睿睿像是才反应过来,瞪圆眼睛,重复道:“姐姐坏!姐姐用石头砸睿睿!”


    辛弦顺势追问:“那睿睿生气吗?”


    杨睿气鼓鼓地点头:“生气!”


    “那睿睿有没有对姐姐做什么?”


    庄棠英抢先一步答道:“没有!他什么也没做!”


    年叔皱起眉:“庄女士,我希望由杨睿来回答这个问题。”


    说着他转向杨睿:“睿睿,你告诉叔叔,你对姐姐做了什么?”


    杨睿歪着脑袋,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睿睿不记得了……”


    庄棠英暗暗松了口气:“我都说了,他就只是跟在那女孩后面而已!”


    辛弦紧紧盯着她的脸,突然开口:“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问起这个女孩的事吗?”


    庄棠英刚稍稍放松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用力摇了摇头。


    “她今年二十五岁,昨天在郊外被发现时,已经死亡多日。”辛弦平静地叙述着:“她是被人勒死的,死后还遭到了侵犯。她父母早逝,家里只剩一位八十多岁的奶奶住在乡下……老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孙女已经不在了。”


    庄棠英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这件事跟睿睿没有任何关系!”


    “那杨睿为什么要跟着她?”


    “你看看他这样子!他的思维跟我们不一样!”庄棠英脸上满是戒备:“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再说了,我都给他吃了那种药,他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冲动了!”


    “那吃药之前呢?”年叔语气转厉转为严肃:“实话告诉你,我们在死者袖口上,检出了面粉。”


    庄棠英“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谁家不用面粉!你家不用吗?你们警察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就因为睿睿脑子不好,就觉得什么坏事都是他干的,把所有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


    她声音发抖,但还是维持着高亢的语调,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些底气。


    年叔猛地一拍桌子:“坐下!你当警署是什么地方!”


    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的老警察突然发脾气,庄棠英被吓了一跳,讪讪地坐回椅子上,眼神担忧地看向儿子。


    年叔转向杨睿,声音缓了下来:“睿睿,能让叔叔看看你的手吗?”


    杨睿乖巧地卷起袖子,他的手腕上,几道抓痕已经接近痊愈,但仍旧清晰可见。


    “能告诉叔叔这是怎么受伤的吗?”


    没等杨睿开口,庄棠英便接过话:“隔壁便利店养了只狗,他跟狗玩的时候被抓伤了。”


    “真的吗?”


    庄棠英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年叔平静地注视着她:“我们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少量皮屑,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了,结果很快就能出来。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说实话吗?”


    庄棠英坚持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对警察的审讯技巧一无所知,所有的紧张与心虚都暴露无遗,但在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佟巧尸体上的面粉和那段视频,并不能作为证明杨睿杀人的直接证据。


    年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警方有权利扣留杨睿四十八小时,既然你们不肯说,就先在这儿等着吧。”


    说完对辛弦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离开,把母子二人留在接待室,门外安排了两名警员值守。


    回到办公室,他们打开监控画面。屏幕里,杨睿坐了十几分钟便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嘴里嚷嚷着含糊的字句,不停推搡身边的母亲。


    而庄棠英紧闭双眼靠在椅背上,瘦弱的身体被儿子推得摇摇晃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安抚或哄劝。她看起来疲惫至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在刚才那场对峙中耗尽了。


    第98章


    蒋柏泽紧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母子俩,眉头微蹙:“年叔,您觉得……杨睿真是凶手吗?”


    年叔端着拧开盖子的保温杯,若有所思:“他母亲表现出来的心虚太明显了,如果凶手不是杨睿,那我还真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辛弦也认同。


    庄棠英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全部。杨睿的智力水平显然不足以独立完成抛尸那样的复杂行为,那么将佟巧的尸体运至郊外的,很可能就是庄棠英本人。


    她想保护儿子,却终究不擅于伪装。激烈的反驳、过度的抗拒、抢白的语气和刻意拔高的声调,所有这些虚张声势的行为,反而将她内心的挣扎、犹豫与底气不足暴露无遗。


    那是一种母兽护崽般的本能,却也成了最明显的破绽。


    DNA比对结果虽然已加急处理,但仍需一些时间。在这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年叔让蒋柏泽去食堂买了两份盒饭, 给留在接待室的庄棠英母子送去。


    杨睿平时吃惯了饺子,捧着盒饭显得格外开心,小心翼翼地把附带的可乐塞进背包里。庄棠英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几乎没动筷子,最后把饭里的肉全拨给儿子,自己草草扒了几口白饭便放下。


    辛弦凝视着屏幕,心底却浮起一丝异样。


    如果佟巧和苏晓雯真是杨睿所害, DNA结果一出,定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庄棠英就算不懂法律,也该明白这点。那她这样拖延几个小时,究竟有什么意义?


    难道……她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侥幸?


    “叮——”


    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亮起,显示着“裴灏”两个字。


    辛弦皱了皱眉:这人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


    点开信息,裴灏的问候简单直接:“辛小姐,在忙吗?”


    “什么事?”她回复得毫不客气。


    裴灏:“你不记得上回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后面还加了个“心碎”的表情包。


    答应过他的事?辛弦略一回忆,才想起上回爆炸案他帮忙瞒过裴冕,自己确实欠他一顿甜品。她转头问况也:“DNA结果还要多久?”


    “快的话,五六个小时吧。”况也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辛弦含糊道,低下头打字:“我有三个小时空闲。”


    信息发送出去,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居然能在调查连环命案的间隙,抽空去还人情债,顺便赚点爱慕值,真是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


    裴灏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已经在警署楼下了。”


    有备而来是吧?


    辛弦起身拿起外套,对年叔道:“年叔,我出去吃个饭。”


    年叔正埋头扒着盒饭,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比了个“ OK”的手势。


    况也却放下手里的文件:“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跟朋友约好了。”


    “朋友?什么朋友?”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的那种朋友。”


    辛弦穿好外套,拎起包转身就走。刚按下电梯下行键,却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她回头,况也正双手插兜站在她身后,一脸理所当然。


    “你干什么?”


    “去吃饭。”


    辛弦无奈:“我不是说了,我跟朋友一起吗?”


    况也面不改色:“你跟你朋友吃,我一个人吃,不冲突吧?”


    辛弦:“……”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只能说:“随你吧。”


    警署楼下,裴灏的银色跑车就停在禁停区的黄线旁。他懒散地靠在引擎盖上,见辛弦出现,抬手将鼻梁上的半永久墨镜往上一推,朝她勾起嘴角:“辛小姐。”


    况也跟在辛弦身后,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朋友?”


    虽然很不情愿,辛弦还是点了点头:“是。”


    况也眯起眼,目光从跑车流线型的车身扫到裴灏那一身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语气玩味:“我还以为是哪家动物园的门没关紧,让花孔雀越狱了呢。”


    裴灏不气反笑,反而优雅地整理了下袖口:“谢谢夸奖,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辛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介绍道:“这是况也,我同组的同事。”


    况也不动声色地补充:“也是出生入死的搭档。”


    辛弦又转向裴灏:“这位是裴灏。”


    况也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裴氏集团的公子哥啊,我说怎么看着面熟呢。”


    “幸会。”


    裴灏从容地伸出手,况也的手飞快地与他碰了一下便立刻抽回,下巴朝地上的黄线扬了扬:“您车停这儿不怕被贴罚单?还是说……裴司长给您开了后门?”


    “哦,那倒没有。”裴灏轻描淡写:“上回我已经提前预缴了十次违章罚款,额度应该还没用完。”


    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空中短兵相接。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一触即发。


    辛弦低头看了眼手表,果断抬手打断这场无声的交锋:“赶紧走吧,我吃完还得赶回来。”


    “那我们出发吧。”裴灏看向辛弦,语气熟稔:“从这儿过去大概需要半小时,我还希望能有多点时间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况也拇指朝身后自己的方向一撇:“如果怕堵车,可以坐我的摩托,我带你抄近路,十分钟就能到。”


    裴灏笑容不变:“况警官也要一起吗?真不巧,我只订了两个人的位置。下回你提前说,我连你的份一起订上。”


    “不必麻烦了,”况也双手插回裤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我这点微薄的工资,可吃不起裴公子光顾的高档餐厅。”


    “况警官说笑了,只是家普通餐厅,还算不上高档。”裴灏优雅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走吧,辛小姐。”


    关上车门,他转向况也:“回见,况警官。”


    跑车流畅地汇入车流,转眼消失在街角。况也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目光沉沉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这家餐厅的装潢以暗金色与深胡桃木为主调,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落地窗外是榆城璀璨的夜景。


    辛弦翻开厚重的皮质菜单,扫过那些冗长而陌生的菜名,抬眼看向裴灏:“不是说吃甜品吗?”


    “既然都到饭点了,索性连晚餐一起解决。”裴灏端起水杯,唇角带着惯有的笑意:“你不是说晚上还要回警署?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辛弦合上菜单推回去:“我看不懂这些,你随便点吧,我随便吃两口就行。”


    裴灏没多说什么,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菜。待侍者离开,他才重新看向辛弦,目光坦率:“我知道你答应跟我吃饭只是为了还人情,但这家餐厅的菜确实不错,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一下美食吧。”


    辛弦托着下巴:“既然知道我不太乐意,你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图什么?”


    他答得轻巧:“可能是图个开心吧。”


    辛弦笑:“你随便约一个乐意陪你吃饭的女孩,不是更开心么?”


    裴灏抬起一根手指摆了摆:“首先,我没兴趣约别人。其次,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跟你在一起……特别轻松。”


    这台词还能再老土一点吗?辛弦笑了一下:“你还有不轻松的时候?”


    裴灏挑了挑眉:“当然了,跟我哥呆在一起的时候,就很不轻松。这点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那倒是。辛弦无奈地笑了笑:“同一个家庭,怎么能培养出你和裴司长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的?”


    裴灏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认真:“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辛弦脸上:“他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辛弦心说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ntr情结,但她也懒得深究自己为何对他“不一样”——反正大概率是受了520系统的影响。


    而且他觉得开心,她也能赚到爱慕值,各取所需,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话说回来,她还得谢谢这个系统。若非如此,她哪有机会见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优质异性”?如果以后还有机会重新拿起键盘,至少不会缺素材了。


    饭吃到一半,包里传来手机震动。辛弦拿出来一看,是况也发来的信息:


    “姑奶奶,DNA结果出来了。”


    她立刻回复:“怎么样?”


    等了片刻,对方却迟迟没有下文。辛弦等得心焦,索性放下刀叉:“我得回去了。”


    裴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送你。”


    “不用,菜还没上完,你留下来吃吧,我打车就行。”


    “这些菜我随时能吃到,但跟你相处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裴灏招手唤来侍者结账,淡淡吩咐:“剩下的菜不用上了。”


    跑车驶回警署楼下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辛弦匆匆上楼,连包都来不及放就问:“怎么样?”


    年叔从电脑前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怎么样?”


    “DNA结果啊。”


    蒋柏泽插话:“不是还没出来吗?”


    辛弦:“……”


    她狠狠瞪向况也——怎么又上这家伙的当了!


    况也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等辛弦忿忿在工位坐下,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高档餐厅的菜好吃吗?”


    辛弦已经没脾气了:“托你的福,没吃上几口。”


    “西餐那点分量,吃完了也不够塞牙缝。”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切件蛋糕,推到她面前:“特地给你买的,先垫垫肚子。”


    辛弦无奈地接过蛋糕,心说520系统能不能给这些“优质异性”排个班表?她既要忙着破案,又要抽空应付他们,实在是有些疲惫。


    好在那块蛋糕的味道不错,她坐在工位上慢腾腾吃着蛋糕,监控画面中的杨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庄棠英还是维持着那个颓然的姿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蒋柏泽突然从工位上弹起来,兴奋地喊道:“DNA结果出来了!”


    第99章


    年叔连忙追问:“结果怎么说?”


    “简法医确认, 佟巧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确实属于杨睿,但是……”蒋柏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倪嘉乐不耐烦地催促:“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蒋柏泽压低声音:“同时还检测到了另一组未知的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况也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她在酒吧工作,每天接触的人杂乱,说不定是不小心抓到哪个客人了。”


    年叔沉思片刻,做出决定:“有杨睿的DNA,至少可以依法申请拘留了。况也、小蒋,你们去把他们转移到审讯室,准备启动正式讯问程序。”


    接待室里,庄棠英听到门外隐约的说话声,猛地坐直了身体。她肩膀紧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况也和蒋柏泽一前一后走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庄棠英。


    庄棠英下意识想接,目光瞥见纸上“ DNA鉴定报告”几个字,伸到一半的手像被烫到一般僵在半空,随后猛地别过脸去。


    见她拒绝,况也平静地开口:“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受害者指甲内提取到了杨睿的DNA 。现在我们需要将他带至审讯室进行正式讯问,同时会对饺子铺展开全面搜查。”


    说完,他朝蒋柏泽使了个眼色。蒋柏泽点点头, 上前轻轻拍了拍还在打盹的杨睿。


    “走吧, 庄女士。”况也的声音不容置疑。


    庄棠英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听到这句话, 她像提线木偶般缓缓站起身,却突然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失去了意识。


    “妈妈!妈妈!”刚被摇醒的杨睿还没弄清状况,见母亲倒地,猛地推开蒋柏泽扑了上去。他拼命摇晃着庄棠英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你快起来!起来啊!”


    况也迅速蹲下身,指尖探向庄棠英颈侧“还有脉搏和呼吸。”他抬头对蒋柏泽道,“叫救护车。 ”


    蒋柏泽连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叔和辛弦闻声赶来。看到接待室里一片混乱,年叔急问:“怎么回事?”


    “呼吸心跳都正常,应该是情绪激动加上没吃东西,昏过去了。”况也一边检查一边回答。


    救护车很快抵达,医护人员利落地将昏迷的庄棠英抬上担架。杨睿却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蒋柏泽刚想上前拉开他,他便哇哇大叫起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无措。


    年叔无奈,只得让他先随救护车前往医院,并叮嘱辛弦和况也也一同前往,自己则跟蒋柏泽带人去搜查饺子铺。


    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很快抵达医院。庄棠英被送进急诊室检查,所幸如况也所料,只是情绪过激引发的短暂昏厥,身体并无大碍,休息后便能恢复。


    院方为母子俩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杨睿守在母亲床边,渐渐安静下来。辛弦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知道系统发布的剧情任务不会这么简单,非得折腾出点什么波折来。


    况也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算了,都这个点了。回去洗个澡睡两小时又得来,不如就在这儿将就一下。”辛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况也问。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庄棠英的反应?”


    辛弦点点头:“第一次来警署,她一口咬定事情与杨睿无关。第二次来,谁都看得出她在隐瞒什么。按理说,如果这件事是杨睿干的,那么她对这个结果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可为什么听到DNA鉴定结果时,会激动到晕过去?”


    况也抿了口水,沉吟道:“确实奇怪。等结果的时候她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我把报告递过去的时候,她脸上震惊的表情……不像演出来的。”


    实在太矛盾了。


    “等她明天醒了再问清楚吧。”况也放下水瓶:“事到如今,除了说实话,她也没别的选择了。”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没有暖气,窗户还敞着一条缝,带着寒意的夜风一阵阵灌进来,辛弦不自觉地抱紧双臂。


    况也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条薄毯。


    “哪儿来的?”辛弦问。


    “跟值班护士借的。”


    辛弦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寒意顿时驱散不少。


    “罗奶奶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况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快出院了。”


    “上回的事……她没起疑吧?”


    “你说呢?”况也轻轻笑了笑:“她好歹是两个警察的奶奶,还是能分辨出善意谎言的。只是当时怕你担心,没点破而已。”


    辛弦抿了抿嘴,没接话。


    况也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或许是白天的审讯耗尽了心力,庄棠英睡得正沉,有母亲陪在身边的杨睿也停止了闹腾,在另一张病床上呼呼大睡。


    他回到辛弦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跟裴司长他弟弟……怎么认识的?”


    辛弦下意识想说“关你什么事”,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还是答道:“之前偶然碰到的。上次调查爆炸案时,他帮了我个忙,我才答应跟他吃顿饭。”


    况也“哦”了一声:“所以只是还人情?”


    “算是吧。”辛弦耸耸肩。


    只可惜这顿饭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赚到爱慕值就结束了。


    裹着毯子,暖意渐渐上涌。辛弦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况也靠在椅背上,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四下无人,只有病房里隐约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微微垂眼,看向辛弦安静的侧脸。胸腔里,心跳声清晰得有些失控,思绪忽然飘回那个夜晚——被张炎劫持到码头的生死关头。


    那时的心跳也是如此剧烈,只是当时情势危急,事后回想,他只当那是吊桥效应。


    可如今,一切安全,心跳却依然如鼓-


    熟睡中,辛弦感觉肩头被轻轻拍了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已经熄灭,窗外透进青灰色的晨光。


    撑起脑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况也的肩膀上睡了一晚上。


    况也活动了一下胳膊:“年叔来电话了,他们在饺子铺二楼的鞋架上,找到了庄棠英的一双旧运动鞋。”


    辛弦瞬间清醒:“鞋怎么了?”


    “鞋底沾着少许干涸的泥土,初步比对,泥土成分和抛尸现场——也就是发现佟巧的那片林地土壤高度一致,已经送回署里做精细化验了。”


    辛弦心下一沉。如果泥土匹配,那就跟他们推测的一致,庄棠英不仅知情,很可能亲自参与了抛尸。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做完晨间检查走出来,对两人点了点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已经醒了,可以进行问话。但请控制时间,别让她情绪太激动。”


    辛弦点点头,与况也对视一眼,起身理了理外套,推开病房的门。


    杨睿还在隔壁床上熟睡,庄棠英则靠坐在床头。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双眼里透出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毫无生气的蜡像。


    况也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庄女士,我们在你家后院找到一双鞋。鞋底的泥土,和抛尸现场的土壤成分相同。”


    庄棠英面无表情,但放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辛弦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杨睿的DNA已经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再加上这双鞋……你就算不说,证据链也快完整了。”


    庄棠英缓缓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话拼命想冲出来,却又被死死咬住。


    “你儿子智力只有五岁水平,”况也继续施压:“他或许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你是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帮他处理尸体、隐瞒证据,这就是包庇,甚至是共犯。”


    “他没有!”庄棠英猝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那受害者指甲缝里的DNA ,还有你鞋底的泥土怎么解释?”


    庄棠英浑身一颤,突然明白过来,再多的辩白、抵抗都已经无济于事。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破碎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漏出,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另一张床上,杨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仍沉在睡梦中,嘴里还不时发出含糊的梦呓。


    等她情绪稍缓,辛弦才低声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棠英放下手,抹布般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泪痕。她转过头,看向熟睡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良久她才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准备第二天包饺子的馅料,睿睿像往常一样出去玩,却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满脸惊恐,浑身都在抖……我赶紧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说不明白,只拉着我往外走。”


    辛弦和况也没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庄棠英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平时虽然胆小,但从不会表现得那么害怕,我也紧张起来,跟着他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我看到一个女孩躺在地上,我吓坏了,过去推了推她,可、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全身软趴趴的……”


    况也:“为什么不报警?”


    “你也知道睿睿的情况,我问他发生了什么,可他根本说不明白,来来回回只说姐姐睡着了姐姐抓我的手,疼……”庄棠英难以自抑地抽泣着:“我当时脑袋都是懵的,只想着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在这儿,一定会认定她的死跟睿睿有关。”


    辛弦不可置信:“所以你就处理了她的尸体?”


    庄棠英麻木地点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她昨天的反常行为了——她内心根本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杨睿做的,却因为担心尸体被发现后连累儿子,索性处理了佟巧的尸体。


    而当DNA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内心的猜测得到了冰冷的证实,情急之下昏了过去。


    庄棠英靠在床头,喃喃道:“睿睿脑子不好,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孩子……我只是想……想保护我的儿子。”


    自丈夫离世后,她的世界就不断坍缩,最终只剩下母子相依的孤岛,杨睿成了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她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母爱”。可这份爱既愚昧又可笑,既温柔又残忍,既伟大,又自私到了极致。


    辛弦说:“杨睿只是个孩子,那些受害的女孩呢?”


    庄棠英沉默了,眼神里的光逐渐抛散。


    病房里有一时片刻的安静,连睡梦中的杨睿也仿佛意识到什么,停止了梦呓。


    过了好一会儿,况也才问:“你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我把她装进行李箱里,带回家,第二天半夜……用车拉到郊外,扔了。”


    “车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隔壁便利店的老王。”


    况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抬起头跟辛弦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出门接电话。


    辛弦接着问:“那苏晓雯呢?”


    “苏晓雯的事真的不是睿睿做的!”提到苏晓雯,庄棠英又激动起来,声音微微拔高:“那件事之后,我就不让睿睿在外面玩太晚了,还去诊所给他开了那种药!苏晓雯死的那天,他真的在家里,跟我一起!”


    辛弦注视着她:“但是没人能证明,不是吗?”


    庄棠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况也神色凝重地朝辛弦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走廊说话。


    辛弦依言离开病房,反手轻轻合上门:“怎么了?”


    “昨晚指挥中心接到一起报警电话,”况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广园路那一带有个女孩深夜回家时被人从背后勒晕,中途苏醒时,发现有人正在……用什么东西侵犯她。她拼命挣扎大叫,把那个人给吓跑了。”


    辛弦头皮一麻,瞪大双眼看向况也:“现在她怎么样了?”


    “巡警赶到时,她受惊过度晕了过去,不过刚才已经苏醒了。”


    辛弦刚松了口气,心很快又提起来,回头望向病房的门——警方从来没有公布过凶手的作案细节,而昨天晚上杨睿母子又一直在医院里,那就意味着……杀人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第100章


    辛弦心情有些复杂, 本以为已经无限接近真相,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案件的进度几乎又回到了初始点。


    况也道:“昨晚遇袭的女孩正好也在这家医院, 年叔让我们顺便去看看她。”


    辛弦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向电梯。


    女孩名叫池静, 是一名夜班护士, 同样租住在广园路附近的安置小区。昨天凌晨一点, 她下班后为了节省时间, 选择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巷子抄近路回家。然而就在巷子深处,危险毫无征兆地降临——有人突然从背后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


    但这一次,凶手失手了。


    池静并未被勒死,只是短暂昏厥。就在凶手对她实施侵犯的过程中,她猛然惊醒。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放声尖叫、拼命反抗,终于吓退了对方,并挣扎着报了警。


    附近的巡警迅速赶到,在巷口发现了瘫软在地的她,紧急送往医院。万幸的是,她伤势不重,多是皮外伤与激烈挣扎留下的淤青,但精神受到严重惊吓,情绪极不稳定。


    看到病房门被推开, 床上的女孩下意识往后缩, 眼里满是惊恐, 显然还没有从昨晚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池静,别怕,我们是警察。”辛弦将证件举到她眼前,柔声道:“我叫辛弦,这位是我同事况也。我们是来帮你的。”


    看清证件上的照片后,池静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目光在两人脸上小心地逡巡:“那个人……抓到了?”


    况也接话:“很抱歉,暂时还没有找到袭击你的那个人,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池静有些疑惑,小声问道:“我能帮什么忙?”


    辛弦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你听说过前几天发生的那起杀人案吗?”


    池静嘴唇翕动:“听、听说过……”


    她话音一顿,猛然反应过来:“那个凶手……跟昨晚伤害我的,是同一个人?”


    “从作案手法来看,很可能是。”辛弦说:“我知道让你回忆起这些非常痛苦,但我们需要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尽快抓住他,阻止他伤害更多人。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池静用力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弦轻声问:“可以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我下班后……正在回家的路上,”池静的声音发颤:“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勒住,我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况也:“在那之前,你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吗?”


    她攥紧被子,垂着眼帘回忆:“没有……当时路太黑了,我有点害怕,就打开了手机外放短视频,想分散一下注意力,顺便给自己壮胆。”


    “你还记得是在什么位置被袭击的吗?”


    “在一个拐角,大概离小区侧门还有几百米。”池静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刻:“我只感觉脖子被死死勒住,那个人力气特别大……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开始浑身发抖,辛弦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道:“别紧张,做个深呼吸。你现在非常安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池静依言深深吸了口气,手上传来的暖意让她稍稍安心下来,开始回忆起昨晚的细节。


    被勒住后,她也曾拼命挣扎,可身后的人力气非常大,丝毫没有松手,很显然是想置她于死地。氧气一点点耗尽,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她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因为下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池静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黑影正压在自己身上蠕动,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


    几乎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下意识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


    男人动作一僵,随即起身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试图将她彻底扼死。她拼命踢打挣扎,但体力悬殊,窒息感再次涌上……就在她几乎绝望时,附近居民楼里的某一户突然亮起了灯,随即传来怒骂:“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吵死了!别逼我报警啊!”


    或许是“报警”两个字让男人受到了惊吓,他立刻松手,翻身爬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惊魂未定的池静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摔碎屏幕的手机,拨打了紧急报警电话。


    说完这一切,池静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不住地颤抖。


    被送进医院后,医生为她进行了详细的体检,同样没在她身上检测出任何生物痕迹,而巡警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矽胶材质的性用品,想必是凶手仓皇逃离时遗落的。


    辛弦问:“你有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没有,当时天太黑了……而且他还戴了口罩。”


    “那你还记得他其他的特征吗?”


    池静闭上眼睛,努力从痛苦的记忆片段中寻找跟那个人有关的细枝末节:“他……他留着短发,身材中等,不算瘦弱,也不是特别强壮。嗯……对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中药味。”


    “中药味?”


    “嗯,我在中医院上班,对这个气味很熟悉。”


    “还有吗?”


    池静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能记起的就只有这些。”


    辛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上一个安慰的眼神:“足够了,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你很勇敢。”


    池静咬紧牙关,拼命忍住眼泪:“警官,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人,别让他再伤害其他人了。”


    辛弦用力点了点头。 -


    警署,F组办公室。


    裴冕笔直地站在窗前,冷硬的声线穿透凝重的空气:“把案子交给你们之前我问过——有没有信心在避免出现新受害者的前提下侦破案件。”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年叔汗湿的额头:“现在,为什么会出现第三位受害者?”


    年叔抹了把汗,声音发紧:“本来证据指向明确,我们把侦查重心放在了嫌疑人杨睿身上,没想到中途……”


    “我不想听借口。”裴冕打断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心惊胆战。


    “是,抱歉,裴司长。”


    “我来,也不是听你道歉的。”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倪嘉乐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悄悄扫视——年叔一脸苦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蒋柏泽在工位上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摸出手机,偷偷在桌子给辛弦发了条信息:“辛弦,你们回来了吗?”


    辛弦回复:“刚到楼下。”


    “赶紧的吧,再不回来办公室就要炸了。”


    虽然她没明说是什么事,但辛弦也猜到了一二。


    搭乘电梯抵达刑事侦缉处楼层,推开办公室门的一刹那,空气里弥漫的压迫感几乎让人脚步一滞。


    听到推门声,蒋柏泽和倪嘉乐如同见到救星一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裴冕的目光微微一斜,落在辛弦脸上,又很快收回。


    辛弦开口:“年叔,裴司长。”


    “嗯。”裴冕的声线几不可察放缓些许:“昨晚遇袭的受害者怎么样了?”


    况也接过话:“身体没什么大碍,情绪也基本稳定了,还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


    “调查进度呢?”


    年叔此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似乎只要有辛弦在场,这位冷心冷面的上司就会难得流露出一丝人情味,赶紧朝辛弦挤眉弄眼,示意她开口回答。


    辛弦看懂了年叔的目光,回答道:“杨睿的母亲庄棠英承认了抛尸行为,但结合苏晓雯案与昨天晚上池静遇袭案来看,这起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并非杨睿,不过他很可能目睹或知晓关键信息。”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察觉到裴冕的语气稍缓,年叔连忙补充:“我已经联系了权威的精神科专家,准备在专业引导下对杨睿进行询问。”


    蒋柏泽弱弱地举起手:“凶手在广园路一带选择目标,说明他对地形非常熟悉,清楚监控盲区。由此可以推测,他的居住地或工作地很可能就在附近。”


    年叔接着道:“他的作案时间都在深夜,要么他从事的是夜班工作,要么就是独自居住,否则同住人早就察觉到异常了。我们可以按这个条件进行初步排查,同时增派巡逻人手,加强夜间布控。”


    辛弦上前一步:“裴司长,我有个请求。”


    “说。”


    “这是一起针对年轻女性的连环袭击案,凶手行为模式特殊,作案间隔不断缩短。”辛弦说道:“我希望能聘请一位专业的心理学家担任顾问,分析凶手的犯罪心理,协助侧写和审讯策略。”


    按照规定,聘请外部专家需要经过繁琐的书面程序和层层报批。但既然裴冕在此,不如直接请示,还能省去大量时间。


    况也笑了下:“你不会是想找你那位青梅竹马吧?他叫连……连什么来着?”


    倪嘉乐接话:“连川乌!”


    “就是他。”辛弦反问:“不行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况也耸了耸肩:“再说,我的话又不作数,还是要看裴司长的意思。”


    连川乌。


    听到这个名字,裴冕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晚上在辛弦公寓楼下,他那亲昵又自然的举动。


    他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说道:“你们先联系连教授,授权文件我会让法制科立刻准备,其他手续事后再补全。”


    年叔立刻应声:“是!”


    裴冕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我顶着压力把这起案子交给你们组,不要让我失望。尽快破案,决不允许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辛弦身边时,他的脚步地略略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