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弦问:“孙彪?是上回领我们进赌场的那个线人吗?”
况也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突然打开右转向灯,将车靠边停下:“姑奶奶,你自己开车回警署行吗?我得去找他一趟。”
辛弦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不行, 我跟你一起。”
“可是——”
他还想说句什么,被辛弦斩钉截铁地打断:“别啰嗦了,快走吧。”
他没料到辛弦态度会那么坚决,怔了怔,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启动车辆,汇入车流。
雨丝急促地敲打着车窗,加上晚高峰期的拥堵,马路上的车辆排成长龙,尾灯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条不见首尾的光带。
辛弦给年叔简单汇报完后,挂掉电话,注意到况也正焦躁地用指尖敲打着方向盘。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她刻意找话题跟他闲聊:“你怎么认识孙彪的?”
“我还没进重案组时,他被我抓过好几回。”
辛弦好奇地追问:“你进重案组之前,是干什么的?”
况也顿了一下才简短回答:“管治安的。”
辛弦有些惊讶:“治安警?”
况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嗯,我当初就是个被招安的小混混, 报名加入警队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像你们, 都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
尽管他表面装作满不在乎,但辛弦还时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认真说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能从治安警做到重案组,就已经比大部分警察学院毕业生强多了。”
况也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车流仍旧凝滞。辛弦继续问:“那你怎么想到要加入警队的?肯定不止是混口饭吃吧,毕竟能糊口的工作那么多,治安警那么累,工资也不高。”
况也沉默了很久,久到辛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直到绿灯亮起,车流开始缓慢移动,他才低声开口:“因为有人说过,希望我做个好人。”
“谁?”
况也一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一个朋友。”
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况也,你别老打架了,过几天治安队要招募新警员,我们一起去报名吧。”
彼时他刚和几个挑衅的小混混打完架,浑身是伤,“呸”地往垃圾桶里吐了一团带血的口水,不屑道:“当警员有什么好的,又赚不了大钱。”
年轻人开玩笑地推了他一把:“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就这点出息。”
“我跟你说认真的。”年轻人敛起笑容:“我们出身不比人家,这辈子注定没办法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们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好人。”况也嗤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道:“进警队就一定能当好人吗?”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至少不会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烂下去。”
……
“到了。”
辛弦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他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那栋破旧的骑楼。
沉思片刻,他转头对辛弦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上去看看。”
辛弦立即摇头,语气坚定:“警员守则第三条第八款,遇到潜在危险时,不得单独行动。”
况也轻笑:“不愧是警察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背得还挺熟。”
辛弦没心思跟他开玩笑,问道:“你带枪了吗?”
况也无奈地摇头。原本他们只是计划去政法大学找吴教授谈话,根本没料到在回程途中会接到孙彪的求救电话。
他推开车门,在街角四处张望,从一堆废弃建材中捡起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故作轻松地说:“没准是孙彪那小子喝醉了拿我寻开心,要是待会儿我看见他醉倒在沙发上,非得用这根棍子把他敲醒不可。”
两人打着伞快步穿过雨幕,从网吧和保健品店中间那道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孙彪?”况也站在门外,压低声音唤道。
无人回应。
他转身对辛弦做了个手势,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酒瓶和垃圾散落一地,刺鼻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况也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板上几滴尚未凝固的鲜血,眉头紧锁。
辛弦轻声问:“怎么回事。”
况也摇摇头,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陌生号码。这一次,隐约的手机铃声从窗外传来。他探头望去,楼下是一条漆黑的小巷。
辛弦不禁心头一紧——每次遇到危险,似乎都是在这种阴暗的巷子里。
“我们下去看看,”况也沉声道:“你跟在我身后,注意安全。”
两人迅速下楼,打开手机手电筒绕到巷口。铃声越来越清晰,辛弦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黑暗中,一个人影奄奄一息靠在墙边,手机铃声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况也试探性叫:“孙彪?”
“况也哥……”微弱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况也快步上前,用手电照亮对方的脸——果然是孙彪,他鼻青脸肿,嘴角还在渗血,浑身被雨水打湿,虚弱得几乎抬不起头。
“谁干的?”
“火、火哥……”
“张炎?”辛弦心头一跳。
上回赌场被C组端掉,大部分骨干落网,只有张炎侥幸逃脱。因为这并非本组的案子,她也没太关注后续的追捕情况。
看来张炎逃跑后,实在气不过,只能拿当时带他们进赌场的孙彪出气,将他狠狠揍了一顿。
况也转头对辛弦说:“姑奶奶,打急救电话,先把他送去医院。”
毕竟孙彪这顿被揍得不轻,又淋了雨,再拖下去恐怕有生命危险。
辛弦应了一声,刚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却见孙彪艰难地抬起手,含糊不清地说:“况也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况也皱眉:“什么意思?”
“是火哥,火哥逼我的……”
孙彪话音未落,巷子两头突然出现几道黑影,缓缓向他们逼近。
辛弦头皮发麻,脑袋里登时警铃大作——原来张炎早早设下埋伏,把孙彪当成诱饵,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到这里。
来不及思考太多,况也立即直起身,握紧木棍,低声对辛弦说:“姑奶奶,一会儿你找个机会先离开这里,去叫增援。”
辛弦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逐渐靠近的五六个人,虽然都手持钢管和砍刀,来势汹汹,但高矮胖瘦不一——张炎手下大部分打手都在上回C组的行动中被一网打尽,这些估计只是一些临时凑数的流氓地痞,哪怕人数占优势,实战能力也未必多强。
上次剧情任务结束后,她把20点积分都加到了“力量”上,加上之前的“敏捷”和“体力”加成,就算打斗不占上风,也不至于拖后腿。她收起手中的长柄伞,紧紧握住伞柄,深吸一口气,摆出迎战姿态。
黑暗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上”,随即一道寒光劈开雨幕冲着辛弦而来,辛弦本能地抬伞往前一挡,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勉强挡住了这一击。她咬咬牙,抬脚狠狠踹向对方的小腿迎面骨。对方闷哼一声,后退几步。
况也灵活地侧身躲过挥来的钢管,木棍精准地击中对方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个人想从背后偷袭,却被他一个回旋踢正中胸口,整个人撞在墙上。
木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残影,又一人被扫中脚踝,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蜷缩着倒下。
“走!”他朝辛弦大喊。
辛弦毫不犹豫,瞅准空隙拔腿往巷子口跑,却听到身后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她一下意识回头,只见况也身体猛地一僵,重重地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况也!”
只片刻分神,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狠狠抵在她颈侧。须臾间,强烈的刺痛感席卷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耳边响起一阵嗡鸣,视野被一片扭曲的光斑占据,最后陷入黑暗之中。
……
“姑奶奶,醒醒。”
辛弦艰难地睁开双眼,脖子上被电击的位置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她下意识想要活动身体,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动弹不得。
况也的声音在黑暗且逼仄的空间中响起:“别费劲了,我试过了,解不开。”
沉闷的引擎嗡鸣从身下传来,密集的雨点敲打着铁皮,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机油味和橡胶味。她很快意识到,他们被困在了汽车后备箱里。
“我们……”她刚开口,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况也低声咒骂一声,用肩膀抵住她的脑袋,防止她被磕到。
她缓了缓神,继续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况也侧耳聆听:“有海浪声,车应该是往码头的方向开了。”
辛弦一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穿越前她只是个普通人,何曾经历过这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她强压恐惧,问道:“张炎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绑架重案组警员的后果吗?
“我也不知道,”况也苦笑着叹了口气:“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辛弦摇摇头,虽然系统没有提示,但这难说不是一次隐藏的剧情任务,谁连累谁还说不定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找孙彪之前,她给年叔打过电话报备。如果他们长时间没有回去,又联系不上,年叔应该很快会发现不对劲。
但他们身上的手机早已被搜走,警方要找到他们估计要费一番功夫,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想办法自保。
正思忖间,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第52章
“闭眼。”况也的声音压得极低, 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辛弦立即会意——在这种危急关头,必须保持冷静,示敌以弱才是上策。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车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生锈的铁皮隔音效果极差,能清晰地听到有人接连喊着“火哥”。
“人呢?”那个熟悉的声音让辛弦心头一紧, 正是张炎。
“在后备箱里。”话音刚落,后备箱“咔哒”一声被打开,腥咸的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码头特有的潮湿气息。
“哟,睡得还挺香,刚才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人惴惴不安地问:“火哥,船真的会准时到吗?你说的那个人,不会耍我们吧?”
张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可能,他不敢。时间一到我们就上船,等到了那边,我们继续开赌场,哥带你们赚大钱!”
周围几个人纷纷应和。
看来张炎已经做好了离开榆城的打算,可他把他们弄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紧接着就有人问出了辛弦心中的疑问:“那这两个条子要怎么处置?”
“先把人弄出来。”
几个手下手忙脚乱地去拖拽况也。他身材高大,几个人哼哧哼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毫不客气地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况也适时地发出一声闷哼,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张炎上前一步, 厚重的靴底踩在他胸口, 冷笑道:“可能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吧。”
说完又扭头问手下:“另一个呢?”
辛弦的身子也突然腾空,下一秒就被狠狠掼在地上,手肘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层皮。
她强忍着痛楚睁开双眼,迅速观察四周环境——这里似乎是个废弃的渔业仓库,到处堆满了生锈的捕鱼设备和破旧的集装箱。
况也的声音压抑着怒气:“火哥,你对女士也那么不客气吗?”
“这位女士当时砸我场子的时候,可没跟我客气过。”张炎踱步到辛弦面前:“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要查监控我配合,要带我的员工走我也认了,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绝?”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灭。
“这不对吧,要我说,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况也嗤笑,“要不是我们,你早就跟你那群手下一起蹲大牢了。你那些罪加在一起,足够你在里面待个几十年了,换个角度想,我们至少还给了你出逃的机会。”
“放屁!”张炎转身往况也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你知不知道老子是怎么走到现在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自己的失言,猛地收声。
辛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绑架重案组警员是什么罪吗?”
“不知道啊,谁没事研究那些。”张炎满不在乎地耸肩:“不过无所谓,时间一到,我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再说了,我可不只是要绑架你们——你们害我落到这步田地,连烟都只能抽二十块钱一包的,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们?”
辛弦心凉了半截。大晚上的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劫持到这种偏僻的码头,果然不止是为了恐吓。
“你想怎么样?”
“我还真没想好,就是觉得这口气不出心里不痛快。”张炎捻着下巴做思考状,“你有什么想法吗?是想死在岸上,还是想去海里喂鲨鱼?”
况也接过话:“非要选的话,那还是去海里喂鲨鱼吧,至少能多活一会儿。”
张炎哈哈大笑:“想得倒挺美!不过死在岸上至少能留个全尸,死在海里可就什么都没了,到时候家人想祭拜都不知道该拜什么。”
况也语气平静:“没关系,我没有家人。而且喂鲨鱼这个方法还挺有创意的,就当是回馈大自然了。”
辛弦:“……”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炎发出一声冷哼:“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多活一会儿。”
“火哥。”其中一个手下犹豫地开口:“您不是说那艘船只能坐七个人吗?我们这帮弟兄刚刚好,再带上他们俩……”
张炎恍然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他转向况也,露出一个虚伪的歉意表情:“对不住啊兄弟,看来你们没办法去回馈大自然了,长痛不如短,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走到辛弦面前蹲下,把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太阳xue 。
辛弦闭上眼睛,咽了口唾沫:靠,不会那么倒霉吧?这游戏有没有存档重来的功能?没有的话,她难道就要交待在这儿了吗?
她额头上刚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旋即又被冷冽的海风吹干。
况也拼命挣扎,怒吼道:“放开她!”
“怎么,你心疼啦?”张炎眼睛一转,突然来了兴趣,抬头问周围几个手下:“船还有一个小时才到,要不我们先看场戏?”
“要,当然要!”
他嘴角一勾:“那这样,你们俩其中一个把对方杀了,我就让剩下那个人走,怎么样?”
这傻叉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怎么想出那么狗血的剧情的。辛弦心里不合时宜地吐槽了一句。
张炎转向况也:“怎么样,你敢吗?”
况也喘着粗气,全身肌肉紧绷,狠狠往他的方向啐了一口:“敢你大爷!”
“呵,他不敢。”张炎把枪抵在辛弦的脸上:“那你呢?你敢不敢。”
“敢。”辛弦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我敢。我不想死,只要你能放我走,我什么都敢。”
听她这么说,张炎难以自抑地大笑起来:“精彩,简直太精彩了!把匕首给我!”
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匕首,蹲下身割断绑在辛弦手上的扎带,起身后退两步,把匕首扔在她面前:“来,杀掉他。但你可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不然我可不会像现在那么好说话。”
辛弦撑着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捡起地上的匕首。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可能真的伤害况也,只能先假意配合,把武器拿到手再说。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张炎加上他的手下一共六个人,其中两个一直守在仓库门口。虽然这些人在刚才的打斗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自己仍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尝试将理智从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有了!
她唤出控制面板,点开之前抽到的那张【隐身药水】。
这张道具卡的功能是最大程度降低使用者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并不等于让她完全隐身。虽不知在这样的状况下使用是否有效,但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思考太多,索性直接点击“使用”。
等着看好戏的张炎不耐烦地催促:“怎么,是不是要我教你怎么下手,才能让他少受点罪……”
他话音一顿,突然抬眼看向站在他对面的一个手下:“诶?你是不是换了个新发型?”
那个手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呀,我这不是想着要从头开始吗?就去弄了个头发。不过火哥,你牙齿上沾了片葱花。”
辛弦:“……”
所以降低她的存在感的方式,就是让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各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来不及吐槽,她迅速割断脚踝上的扎带,强忍双腿因长时间捆绑而产生的刺麻感,一个箭步冲到况也身边,利落地割断他手腕和脚踝的束缚。
况也显然也受到了道具影响,正怔怔地望着地上爬行的蚂蚁出神。辛弦急忙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醒醒,况也。”
他猛地回神,瞳孔骤然收缩:“姑奶奶,你怎么……”
话到一半,他敏锐地察觉到手脚已重获自由,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
“哎,我今天才发现你的眼睛一大一小……”
张炎的话戛然而止,突然被一记带着风声的拳头砸在鼻梁上,顿时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脖子就被人紧紧勒住,紧接着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颈侧。
况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乱动。”
局势的突然逆转让张炎彻底懵了,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后背,他慌忙抬手制止想要上前的手下:“别、别别别别别动手。”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辛弦趁机从张炎裤兜里摸出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匣,皱眉道:“假的。”
“大爷的。”况也想起方才被戏耍的狼狈,忍不住低骂一声,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了几分。
张炎浑身抖如筛糠,双腿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哥,有话好说,小弟把你们请到这里是小弟不对,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你们别跟小弟一般见识。”
辛弦:“……”
滑跪得还真快。
况也冷声道:“手机拿来。”
张炎拼命给手下使眼色:“给给给,给他们!”
其中一个手下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辛弦。辛弦松了口气,刚要拨号,却听到几声枪响划破雨幕,从仓库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难道年叔那么快就发现他们的失踪,带人赶过来救援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况也却突然松开张炎,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下一秒,一枚子弹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张炎的眉心。
第53章
张炎的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双目圆睁,凝固的瞳孔里满是迷茫与不甘。
他的几个手下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逃跑, 接连而至的子弹就穿透了他们的身体。鲜血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处飞溅, 转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砰!”又是一声枪响,况也抱住辛弦向侧方翻滚,子弹堪堪擦身而过,他毫不停顿地翻身而起,拉着辛弦疾步躲到最近的集装箱后。
紧接着,密集的子弹如同冰雹般击打在铁皮箱体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辛弦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职业本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不对, 不是年叔他们, 因为来人的目的十分明确——不留一个活口。
包括她和况也。
她快速环顾四周,仓库唯一的出口已被锁死,除此之外只有高墙上几扇狭小的天窗。 【隐身药水】还剩不到五分钟的有效时间,她或许能凭借卡片道具勉强脱身,但况也怎么办?
况也朝着压低声音:“姑奶奶,一会儿我掩护你,你先找地方藏起来。”
“不行!”辛弦脱口而出。
况也勾起嘴角:“舍不得我啊?”
辛弦没空理会他这种不合时宜的调侃,全身神经紧绷——几道沉稳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夹杂着熟练更换弹匣的碰撞声,很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听好了, ”况也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等我一往外冲,你就往反方向跑,千万别回头。”
辛弦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你疯了!要走就一起走!”
他这么出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她虽然不想死,但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况也没有回答,只是像往常一样冲她散漫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作势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一声巨响,一辆着火的面包车撞开仓库大门,直冲而入。
那几道脚步声顿住,刹那间,枪声、呼喊声、爆炸声响成一片,整个仓库陷入混乱。辛弦顾不上多想,拉起况也就趁着滚滚浓烟向外冲去。
仓库外依旧大雨滂沱,这处码头曾是以渔业为主的繁华港口,如今却已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早已锈迹斑斑。
两人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终于钻进一栋废弃的四层办公楼。这里房间众多,错综复杂,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们沿着楼梯上了顶楼,随意闯进一间办公室,辛弦迅速反锁房门,耳朵紧贴着门板凝神细听,直到确认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她才长舒一口气,双腿发软地滑坐在地。
办公楼早已断电,黑暗中有股浓重的霉味。况也摸索着在办公室里翻找,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很快在办公桌抽屉的角落发现了一枚落满灰尘的打火机。
他试探性地按下开关,“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
辛弦缓过神,找了个锈蚀的铁桶,收集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和废纸,点燃后扔进桶里,跃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让他们看清了彼此狼狈的模样。
两人浑身湿透,身上布满了细小的擦伤。况也外套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伤口不断渗出。
辛弦心一紧:“你刚才被子弹打中了?”
“没打中,只是擦到而已。”况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伤口,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辛弦无奈叹了口气:“手抬起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况也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孤男寡女的,这不好吧?”
“快点。”
“……”他难得听话地闭上了嘴,乖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看辛弦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皮衣,又忍不住揶揄:“姑奶奶,不用那么小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辛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行。”
辛弦借着微弱的火光检查他的伤口,所幸子弹只是擦过手臂,没有伤及骨头,当务之急是先把血止住。
她让况也靠着办公桌坐下,把手臂搭在桌面上——将受伤的部位抬高至心脏水平以上,可以减少血液流向伤口。
况也平时没少受伤,这种基础的急救知识他当然是懂的,但还是乖乖任由辛弦摆布,她让坐好就坐好,她让抬手就抬手,她要检查伤口就让她检查伤口,直到她脱下外套,开始低头解衬衫的扣子。
况也一愣,迅速别过脸去:“姑奶奶,你……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当然是帮你止血啊。”
辛弦利落地把沾满泥污的外套扔在一旁,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衫,紧紧系在他的伤口上。一抬头,却发现他耳根已经红透了。
辛弦:“……我衬衫里面还穿了背心。”
况也:“……”
他缓缓转回头,瞥了辛弦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辛弦捡起他的那件皮衣抖了抖雨水,披在他身上。皮衣防水性能不错,内衬还是干的。
她又起身掀开办公室的帘子,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后,往铁桶里又添了一沓废纸,这才在况也旁边坐下。
这一夜的变故太过突然,她的思绪仍是一片混乱,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些天张炎一直东躲西藏,最后不知联系到了谁,承诺可以派船将他们送走。张炎一直对赌场被端掉这件事耿耿于怀,利用孙彪把她和况也引到巷子里,带到这儿来,打算在离开之前报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船虽然没来,但他们真的被送走了,还走得很彻底。
她又想起那辆着火的面包车。当时若不是它撞开仓库大门制造混乱,他们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那辆车显然与枪手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看向况也,只见他安静地盯着铁桶里的火苗出神,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便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况也摇了摇头。
这个码头距离市区约六七十公里,周边荒无人烟。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徒步离开几乎不可能,更何况况也还受了伤。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救援。
辛弦叹了口气:“你说年叔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
“不会太快。”况也说:“我们的手机都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无法定位。警方只能通过交通监控一点点排查。运气好的话,明天下午吧。”
“你能撑得住吗?”
况也勉强笑了下:“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辛弦点点头,没说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榆城气温骤降,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一些,辛弦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往铁桶里添了几张纸,却不敢让火烧得太旺,生怕火光会引来那些人,只得用手掌摩挲着手臂取暖。但这点热量微不足道,冷气无孔不入地渗进毛孔里,激起一片从内而外的颤栗。
“辛弦。”况也难得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把我的皮衣拿去。”
辛弦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是伤员,你比我更需要保暖。”
“那你……”他垂下眼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过来,离我近一点儿。”
没等辛弦回答,他又急忙解释:“咳,我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但是现在……咳,情况特殊,我们可以……咳,互相取暖。”
短短一句话,他不自在地清了好几次嗓子。
辛弦略一思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现在不是在意尴不尴尬的时候,便挪到他身前坐下。
见她浑身仍止不住发抖,况也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环住她,动作僵硬地把自己的前胸贴在她后背上。
辛弦能感觉身后的身躯滚烫不已,一道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肩胛。
系统突然出现:【检测到您拥有10点爱慕值,是否抽取卡片? 】
辛弦:“……”
“520,这一切不会都是你搞的鬼吧?”
系统急忙澄清:【宿主,我只会在适当的时机为您生成偶然事件,让您与优质异性有相处的机会,但您当前的处境并非我所为。 】
辛弦一时不知该夸它有用,还是该吐槽它没用,眼下也没什么心思抽卡,索性让它退下了。
空气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劈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况也突然开口:“你刚才是怎么在张炎的眼皮底下割断我手上的扎带的?还有上次在赌场,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答应放那个女孩跟我们一起走了?”
辛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敷衍:“可能像他这样的神经病,想法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吧。”
“是吗?”况也说:“我总觉得,是你跟别人不一样。”
辛弦:“……”
她故意岔开话题:“你的意思是,我才是神经病?”
况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很特别。”
辛弦心说你怕不是也被系统洗脑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铁桶里的火焰越来越小,辛弦挪了挪身子,往里面添了几张废纸。
况也的身躯坚硬滚烫,比火焰带来的暖意更甚,一阵倦意袭来,辛弦脑袋一歪,差点睡过去。
“困了你就睡会儿。”况也低沉的声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她强打精神,甩了甩头:“我不困。”
“没关系,睡吧。有我在,有事我会叫你的。”
辛弦依旧摇头,却架不住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靠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54章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原本紧绷的肩颈也松弛下来。身前铁桶里的火光逐渐变暗,睡梦中的她感到一丝寒冷,无意识地往况也怀里缩了缩。
况也浑身僵硬了一瞬,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将皮衣往她肩上拢了拢。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最多也就一两个小时, 辛弦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惊醒。她倏地睁开双眼, 正好对上况也同样警觉的目光。
年叔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辛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楼下齐刷刷停着四五辆警车,闪烁的红蓝警灯照亮了半边夜空。
数名警员在紧张地忙碌着,气氛似乎很焦灼。辛弦一眼就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年叔、蒋柏泽、 C组的李督察,还有……裴冕?
这阵仗未免太大了!
她立即朝他们挥手呼喊:“年叔, 我们在这儿!”
众人闻声抬头,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数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办公楼的黑暗。
年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看到辛弦安然无恙,激动得眼眶发红。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是把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没事吧?”
辛弦连忙汇报情况:“况也受伤了, 不过血暂时止住了。”
裴冕保持着惯有的冷静,指挥救援人员先把况也送到楼下的救护车处理伤口。这一晚下来,况也大概也累极了,难得没再逞强,乖乖躺到了担架上。
裴冕转向辛弦,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你怎么样?”
“我没事, 只是擦伤。”
铁桶里的火早已熄灭,离开了况也这个“热源”,寒意再度袭来,她不由自主抱紧双臂。
裴冕注意到她的动作,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没接,心说一件衬衫就要一万八,这件外套怎么也得再加个零吧,她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的,万一弄脏了可赔不起。
裴冕面无表情,又把外套往她面前伸了一些:“拿着。”
“不用了,我找张毯子……”她话还没说完,裴冕已经抖开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随后转身走向现场指挥车,根本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辛弦:“……”
好的领导,谢谢领导。
随行的医生给况也紧急处理了伤口,虽然辛弦没有严重外伤,但年叔还是坚持要她一起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自己也一同前往。
去医院的路上,辛弦忍不住问:“年叔,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你说去找孙彪,可过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消息,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年叔回忆着当时的焦急:“我觉得不对劲,就带着小蒋赶过去,在巷子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孙彪。一问才知道你们被张炎带走了,我立即就通知了裴司长。”
辛弦追问:“那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定位到我们的位置了?”
按照况也的分析,通过排查交通监控,至少也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找到他们。
年叔回答:“有人打了报警电话,说废弃码头这儿发生了枪战,你们也在这儿,还特意叮嘱我们要叫救护车。”
有人报警?不仅知道他们在这儿,还知道他们受了伤?
这个人会是谁?
年叔摇摇头:“我们也不清楚报警人的身份。接到通知后,立即派附近的巡警过来查看,果然发现废弃仓库那边发生了爆炸,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生怕你们……”
他把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继续道:“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报警电话确实很蹊跷,但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多想,只想尽快找到你们。”
况也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愧疚:“年叔,这回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张炎那孙子会那么阴。”
年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死了那么多人?”
辛弦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整个经过,包括张炎如何利用孙彪设下圈套,将他们劫持到码头;那伙神秘人如何突然出现,击毙了张炎和他的手下,以及那辆关键时刻撞开仓库大门的着火的面包车。
年叔听完眉头紧锁,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说:“现场先交给裴司长和李督察处理吧,你们做完检查后先回去好好休息,具体情况明天再详细汇报。”
到了医院,处理完一身伤,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一夜经历了太多事情,但实际上从他们去找孙彪到现在,前后也不过才十几个小时。
真是一个漫长而又惊心动魄的夜晚,好在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辛弦靠在雪白的枕头上,浑身放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迷糊中,她仿佛听到倪嘉乐和蒋柏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激动,随后是年叔压低声音的训斥:“都小声点,人没事就行,让她好好休息。”
病房外很快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有人用手背轻触她的额头,随即小声惊呼:“她好像发烧了。”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淋雨引起的,打了针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紧接着手背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淌,带来一阵清凉。
辛弦很想睁开眼睛一探究竟,但她实在太累了,眼皮像是有千钧重,怎么也抬不起来,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梦境。
梦中,妈妈坐在床头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盛满担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辛弦莫名领会了她的意思,轻声回应:“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时,病房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辛弦艰难地睁开双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裴冕、况也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上。
裴冕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立即转头看向病房内。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见辛弦醒了,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即推门而入。
况也跟进来,大剌剌地在坐在病床边上。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经过一夜休整,脸上的疲惫已经消散大半。
裴冕拉过病房里的椅子,和中年男人跟他们面对面坐下,主动介绍道:“这位是警署的副处长,贺烽。”
辛弦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找到了相关信息。副处长是警署的二号人物,统管所有一线部队,职位比裴冕还要高两级。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亲自来到病房探望,辛弦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贺烽伸手制止了:“没关系,你躺着就好。”
辛弦依言重新躺了下来:“贺处长。”
贺烽身穿笔挺的制服,虽然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和蔼地问辛弦:“身体感觉怎么样?”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辛弦回答。
裴冕也关切地注视着她:“我听护士说你发烧了。”
“头还有点疼,但已经好多了。”辛弦小心翼翼地问:“裴司长,贺处长,你们……有什么事吗?”
贺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本来应该让你们好好休息的,但昨晚的事件影响重大,我们需要尽快掌握情况。作为现场目击者,希望你们能提供一些信息。”
辛弦点点头表示理解。
“昨天晚上,你们看清开枪的那些人了吗?”贺烽问。
辛弦仔细回想:“他们都戴了口罩,看不清脸。”
贺烽转向况也:“你呢,小况?”
况也把玩着一个橘子,摇摇头,补充道:“但那伙人动作非常专业,从换弹匣到开枪的姿势都训练有素,应该是职业杀手。”
裴冕与贺烽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职业杀手?”
“他们进入仓库后直接开枪射杀张炎及其手下,目标明确,而且明显没打算放过我们。”况也分析道:“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受了谁的指使,前去灭口的。”
辛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伙人全都逃走了吗?”
裴冕摇摇头,声音低沉:“他们全都死了。”
“死了?”辛弦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况也。从他眼中同样的震惊来看,显然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裴冕点点头:“昨晚在仓库共发现九具尸体。其中六人身份已确认,分别是在逃的张炎及其手下。另外三人身份不明,但从现场情况判断,应该就是你们遭遇的那伙杀手。”
那几个人凶悍无比,下手毫不留情,居然就这么死了,难怪昨晚一直没人追上来。
辛弦追问:“他们怎么死的?”
“初步尸检显示都是中弹身亡。”裴冕说:“而且他们使用的枪支全部不翼而飞了。”
辛弦立即想到另一个关键线索:“那辆着火的面包车呢?能查到车主吗?”
裴冕:“那是辆早已报废的车辆,没人驾驶,是被浇满汽油点燃后,用重物抵住油门冲进仓库的。”
海量的信息让辛弦一时难以消化。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试图理清思路:“所以持枪的人是冲着张炎来的,目的是灭口,那辆面包车……又是为了什么?”
贺烽缓缓开口:“我认为,或许是为了救你们。”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第55章
辛弦想起年叔提到的那个神秘报警电话,更加困惑了:“救我们?为什么?”
此时贺烽脸上和蔼的神色早已消失,审视的目光从她和况也的脸上缓缓扫过,问道:“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况也懒散地翘起二郎腿,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贺处长, 您该不会怀疑这件事跟我们有关系吧?”
贺烽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说道:“我并非想怀疑你们, 但你们刚陷入绝境, 就有人制造混乱助你们脱身;等你们安全后, 所有的知情者又都被灭口。这一切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但事实就是如此巧合。”况也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贺烽跟他对视了好一阵子,才问:“你们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辛弦此刻终于明白,这位警界高层的到来并非单纯的慰问,而是一场带着试探的问询。
死里逃生后还要被怀疑,她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强压着怒意回答:“没错,我们对此毫不知情,而且问心无愧。”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病房里汹涌而起。
片刻后,裴冕适时开口, 声线沉稳而不失分寸:“贺处长, 目前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仓库里的枪击案, 以及那辆面包车跟他们有关。这件事我会负责调查清楚, 但在此之前,我选择相信他们。”
贺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影响十分恶劣, 我希望你能尽快处理,把案子交给最得力的人去办,明白吗?”
裴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明白。”
贺烽紧绷的面容突然放松,又换成了那张和蔼的笑脸,对辛弦和况也道:“好了,你们先休息吧,我一会还有个会要开,就先回去了。”
不等他们回应,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裴冕跟了几步,发现况也仍稳坐在辛弦床边,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便停下脚步,转头对他道:“况警官,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况也装作没听懂他话中的逐客令:“我已经休息够了。”
“……”裴冕顿了一下:“那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况也转头看向辛弦,语气自然:“你还要接着睡吗?”
辛弦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全然没注意到病房里微妙的气氛,只是摇头:“不睡了。”
“她说不睡了,我陪她聊会儿天。”况也朝裴冕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裴司长,您先去忙吧。”
裴冕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贺烽的催促声。他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况也一眼,转身离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况也舒展了下身体,问道:“姑奶奶,饿了吗?”
“不饿。”
“睡了快一整天了还不饿,你这是要修仙么?”
辛弦没回应他的调侃,问道:“你说那辆面包车的出现,真的是为了救我们吗?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冲着那伙人来的,只是恰巧制造混乱,给了我们逃脱的机会?”
况也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我觉得是前者,否则要怎么解释那通报警电话?”
辛弦无言以对。
对啊,如果面包车的出现只是巧合,那是谁拨打了那通报警电话?如果真的是为了帮他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对方为什么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再出现过?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况也看出了她的疑惑,道:“那个人之所以帮我们,或许有两种可能。”
辛弦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什么?”
况也剥开一个橘子的皮,慢悠悠说:“要么是暗恋你,要么是暗恋我。”
辛弦:……
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个人的分析抱有任何期待?
见她恹恹地靠回床头,况也笑了笑,将剥好的橘子分给她一半:“别想那么多了,先补充点维生素。”
辛弦接过橘子,突然想起关心他的伤势:“你的伤怎么样了?”
“姑奶奶,我都来了大半天了,你才想起来关心我。”况也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没事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
昨天辛弦帮他检查伤口的时候,他的手臂明明被子弹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这家伙才刚好了一点,就又开始嘴硬了。
辛弦托着下巴问道:“你说,这个案子后续会怎么安排?”
“反正跟我们没关系了。你没听贺处长说吗?要交给最得力的人去办。”
辛弦:“那会是谁?”
“我猜裴司长应该会把这个案子交给A组吧,况且我们作为当事人,按规定本来就要回避。”况也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所以咱们该干嘛干嘛,需要配合调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在这之前,专心办手上的案子就好,别想太多。”
辛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况也说得在理—— F组虽然接连侦破两起案件,但与其他组相比,无论是经验还是资源都尚有差距。按照警署的规章制度和案件分级标准,这起涉及多条人命的重大案件的确不太可能交由他们主办。
这么一折腾,她差点忘了章珉昱的案子没办完,也不知道在他们失踪的这一天时间里,这个案子有没有进展。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辛弦抬头望去,只见倪嘉乐和蒋柏泽正挤在门玻璃前,朝他们热情地招手。
“辛弦,你们真是吓死我了!”倪嘉乐一进门就扑到病床边:“早上我想进来看你,被年叔拦住了,说是不能打扰你休息。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们立刻就赶过来了!”
蒋柏泽把手里提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接过话茬:“是啊,嘉乐不知道有多担心你。昨天晚上我们本来在和简法医核对材料的,一接到电话后她手都在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呸呸呸,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倪嘉乐用眼神威逼他闭嘴。
蒋柏泽朝她做了个鬼脸,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精致的保温壶。拧开壶盖,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病房里。
辛弦忍不住探身望去:“这是什么?”
“我特意让我妈炖的鸡汤,撇了油的。”倪嘉乐边说边将汤倒入碗中,先递给辛弦一碗,又盛了一碗给况也:“你们都受伤了,得好好补补。”
辛弦接过汤碗,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清淡可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气,莫名让她想起曾在梦中看到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怅惘——如果妈妈还在世,得知她受伤的消息,怕是会急得整夜难眠吧。
“等等,这是什么!”
倪嘉乐的声音将辛弦从回忆中拽回。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倪嘉乐已经眼尖地从床尾拎起那件做工精良的外套,夸张地倒吸一口气:“这不是裴司长的衣服吗?”
辛弦下意识否认:“……不是。”
“不可能!我记得昨晚他离开时穿的就是这件。你看这剪裁,这走线,绝对是高级定制!”倪嘉乐双眼放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从实招来,裴司长的外套怎么会在你这儿?”
辛弦无奈地从她手中夺回外套,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昨晚我浑身湿透了,他只是顺手把外套借给我御寒,可能只是表达一下对下属的关心吧,你别想太多。”
倪嘉乐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况也也淋雨了,他怎么不把外套给况也?”
说着转头寻求支持,全然没注意到况也脸上转瞬即逝的黯然:“你说是吧,况也哥?”
况也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小蒋,我那个线人情况怎么样了?”
“那天晚上已经让救护车送他去医院了。”蒋柏泽回答:“人应该没什么大碍,但是估计得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吧。”
况也点点头,神色稍缓。
孙彪平时吃喝嫖赌一样不落,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况且这次是因为他的事才遭此横祸,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辛弦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回正轨:“昨晚的那个报警电话,能查到号码的归属人吗?”
蒋柏泽说:“查过了,对方用的是张炎的手机。现场收集到的物证都已经移交痕检科了,就看能不能从上面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
既然这个案子已不由他们负责,或许只能等待最终的调查结果了。
辛弦又将话题转回本组的案件:“那章珉昱的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
倪嘉乐作势要弹她脑门,手举到半空又顾及她的伤势,悻悻放下:“你能不能先养好伤再想案子?这么爱岗敬业,裴司长又不会给你发奖金。”
辛弦无视她的吐槽,兀自分析:“我们在章珉昱办公室发现了一瓶保健品,怀疑有人将胶囊内容物换成了头孢粉末。”
蒋柏泽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章珉昱照常服用保健品 ,却不知吃下的是头孢,睡前又喝了红酒,结果就——”
“药瓶和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录像我们都带回来了,证物还在车上。”辛弦顿了顿:“对了,车……还停在孙彪家楼下呢。”
“这些你们就别操心了,我一会就和小蒋去把车开回警署。”倪嘉乐边说边从包里取出两个手机盒:“差点忘了,年叔让我给你们申请了新手机,卡都办好了,插上就能用。”
辛弦顺手从床头拿了两个橘子递给倪嘉乐:“嘉乐, F组没你不行!来,请你吃个橘子,聊表谢意。”
倪嘉乐哭笑不得地把橘子塞回她怀里:“这橘子本来就是我买的好吗?再说了,我既然选择留守办公室,当然要做好后勤保障,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辛弦笑着送她一个飞吻,熟练地将手机卡插入新手机。刚一开机,一连串消息提示音便接踵而至。
第56章
辛弦点开信息, 除了一两条垃圾短信外,其余全是连川乌发来的:
“辛弦,今晚能按时下班吗?”
“我今晚做肉酱意面, 如果你回来得早, 我多做一些给你送过去。”
“辛弦, 还在忙?”
“出什么事了吗?等你忙完能不能给我回个电话,我很担心你。”
“……”
辛弦粗略数了数, 足足有十几条。最早的一条是那天晚上八点发的, 最新的一条就在五分钟前。
她赶紧回复:“我没事,出任务的时候遇到点状况,手机坏了。”
连川乌几乎是秒回:“怎么了?你没受伤吧?”
倪嘉乐探头瞥见屏幕,语气暧昧地拖长了音:“连川乌?是你那个帅邻居吧?啧啧,又是裴司长亲自送外套,又是青梅竹马嘘寒问暖,我怎么就没这种桃花运?”
辛弦伸手推开她凑近的脸,一本正经道:“倪嘉乐同志,请不要随意打探他人隐私和散布不实消息。要是太闲的话,不如回警署多看几段监控录像。”
“变脸真快,刚才还说F组没我不行,现在就要赶我走了。”倪嘉乐故作伤心地摇头:“好了,小蒋, 我们走吧, 别打扰伤员休息了。”
蒋柏泽应声起身, 两人刚一前一后离开病房, 辛弦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才想起刚才忘了回复连川乌的信息,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连川乌焦急的声音:“辛弦, 你是不是在医院?”
“嗯,没事,都是小伤。”
连川乌沉默片刻,语气恳切:“能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吗?我想过去看看你。”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特地跑一趟。”辛弦婉拒:“我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连川乌似乎不太情愿,但也没再勉强:“那行,等你出院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况也突然在旁边凉凉地开口:“啧,业务挺繁忙啊。”
辛弦白了他一眼:“年叔不是给咱们各开了一间单人病房吗?你还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你好凶啊姑奶奶,”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对裴司长和你的竹马那么温柔,我都陪你出生入死两回了,你怎么还区别对待?”
辛弦:“……”
被他这么一说,她居然真的生出几分愧疚来——仔细回想,似乎每次跟他说话都带着火药味。
正当她开始自我反省时,却听见他慢悠悠地补充:“不过这样也挺好,显得我比较特别。”
果然不能指望这家伙正经超过三秒钟。
辛弦懒得跟他拌嘴,朝门外挥了挥手:“我累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况也没再死皮赖脸呆着,起身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收拾床头的垃圾,一边问道:“你打算明天出院?”
辛弦:“嗯。”
虽然年叔叮嘱她多休息几天,但她身上确实只是皮外伤,没必要占用医疗资源。
况也立即接话:“那我也不住了。”
辛弦皱眉:“你手臂的伤不轻,多住几天观察一下吧。”
“啧,这样就对了嘛,偶尔也关心关心我。”况也懒散地勾起唇角:“开玩笑的,不过我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每天来换药就行了。”
他说着朝门口走去,却在门前顿住脚步,回头轻声道:“辛弦,晚安。”
辛弦微微一怔:“晚安。”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人,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或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到了该入睡的时刻,辛弦反而毫无睡意。她平躺在病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虽然距离那惊魂一夜已过去近两天,但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清晰——枪声、火光、飞溅的鲜血,还有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
各种疑问如同蛛网般缠绕在心头,让她辗转难眠。
首先关于张炎。他不过是个经营地下赌场的小头目,势力有限,甚至在被警方查封后只能仓皇逃窜。这样的人,怎么会招惹到手段如此狠辣的职业杀手?那些人一进门就开枪扫射,分明是要将所有人灭口。
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张炎曾对手下提到“有个人”会安排船只接应他们离开。可那艘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就是将张炎和他的手下集中到那个偏僻的码头,方便一网打尽?
还有那辆着火的面包车。是谁在关键时刻驾车冲进仓库制造混乱?那个报警电话又是谁打的?操控面包车、拨打电话、以及后来杀死所有杀手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辛弦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这些线索,却始终理不出头绪。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发慌,睡意更是荡然无存。
她轻叹一声,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搁置,唤出了系统任务面板。
从况也那里获得的10点爱慕值,加上之前剩余的10点,现在共有20点可用。既然睡不着,不如试试手气。
她点击“抽取卡片”。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心动指南针】
【描述:指引你找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注意事项:单次生效,使用对象必须有明确的姓名】
【备注:缘分总会让你们相遇】
辛弦眼睛一亮,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再来一抽!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甜蜜邀约】
【描述:邀请对方赴一场甜蜜的约会,他一定不会拒绝】
【注意事项:仅对一名对象生效,可以选择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备注:其实我最想去的,是你的心里】
好家伙,今天的手气简直绝了!
这两张道具若是用在追捕嫌犯上,岂不是事半功倍?先用【心动指南针】锁定位置,再用【甜蜜邀约】让对方主动跟自己回警署,简直是无痛抓捕的完美组合。
这个意外收获让她心情轻松了不少。她收起系统面板,重新躺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也许,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辛弦住院时没带什么行李,身上那套衣服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索性直接扔掉了。她把倪嘉乐带来的水果分给了值班护士,最后只带走了手机、钥匙和裴冕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
况也需要留下换药,她决定先回家一趟,顺便把裴冕的外套送去干洗。
公寓楼下的干洗店老板从袋子里取出那件外套,仔细摸了摸面料,立刻婉拒:“姑娘,这种档次的外套,我们这种小店可不敢随便接单啊,万一洗坏了不值当。”
辛弦一愣:“那什么店能接?”
“建议您去品牌的专卖店问问,他们通常有合作的护理机构。”老板好心指点:“或者寻找专门处理奢侈品牌衣物的干洗店。”
辛弦:“……”有钱人的生活那么麻烦的吗。
谢过干洗店老板,辛弦提着衣服先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出门时,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连川乌家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按响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连川乌似乎正准备出门,外套纽扣只系了一半。见到辛弦,他眼中闪过惊喜:“辛弦,你出院了?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吗?”
辛弦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我没事,不用那么麻烦。真的只是皮外伤,你看,都快好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爱说没事、没事的。”连川乌无奈地摇头,又问:“对了,你吃过早饭了吗?”
辛弦摇摇头:“我刚从医院回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警署呢。”
“正好我做了牛肉三明治,要不要先吃点?”连川乌侧身给她让出通道:“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辛弦看了眼手机,想着确实不赶这一时半刻,便点头应允。
进屋后,连川乌示意她在餐桌旁坐下:“你稍等,我去把三明治热一下,马上就好。”
这是她第二次来连川乌家,和上回一样,屋里仍旧十分整洁,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温馨的三口之家合影。
很快,连川乌端着两个餐盘出来,还配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他在辛弦对面坐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解释道:“那是我回国之前跟我养父母的合照。”
辛弦问:“他们应该对你很好吧?”
“挺好的,我很幸运能遇到他们。”
辛弦忍不住追问:“你如果留在国外,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吧,为什么选择回榆城?”
“因为这里有我想要完成的事。”连川乌的目光变得幽深:“而且,如果我不回来,不就见不到你了吗?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辛弦对这套宿命论不以为然,甚至怀疑是系统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才让这位心理学专家放弃大好前程回国任教。
但她不忍破坏此刻的气氛,只是报以理解的微笑,低头专心吃起三明治。
刚吃了几口,手机突然响起,是况也发来的信息:“姑奶奶,来开会了,就等你呢。”
她简短地回了个“ 1” ,迅速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对连川乌说:“抱歉啊,警署突然有事,我要先走了,谢谢你的早餐。”
“这有什么好谢的。”连川乌温和地笑了笑,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辛弦,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危险,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辛弦点头应下:“嗯,我会的。”-
赶到警署,辛弦匆匆走进办公室。
年叔正往保温杯里加热水,见到她,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就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
辛弦疑惑地看向众人:“不是说要开会吗?”
蒋柏泽从工位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开会?开什么会?”
辛弦:“……”
她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冷冷地朝况也飞去一记眼刀,后者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年叔无奈摇了摇头,拧上保温杯的盖子,顺势拍板:“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趁这个机会汇总一下章珉昱案的线索吧。辛弦,况也,你们那天去政法大学,除了在章珉昱办公室找到的那瓶保健品,还有其他发现吗?”
辛弦点点头,将吴教授、章珉昱及其亡妻徐春阳三人之间的旧怨详细叙述了一遍:“虽然吴教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动机,但从现有证据来看,他的嫌疑应该是最大的。”
倪嘉乐接过话:“可我仔细研究了你们带回来的监控录像。从吴教授进入章珉昱办公室,到孙秘书出现后他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边说边点开监控录像,下午四点左右,吴教授怒气冲冲地敲开章珉昱办公室的门。八分钟后,孙秘书出现在画面中,在门口犹豫片刻后推门而入,随即吴教授满脸怒容地快步离开。
况也分析:“办公室面积不大,章珉昱又全程没有离开过。这么看来,吴教授不太可能在争吵过程中完成换药的操作。”
倪嘉乐继续播放录像:“孙秘书与章珉昱确认完演讲时间后很快离开,直到下午五点,章珉昱才拿着文件锁门离去。这期间没有人再进出办公室。”
蒋柏泽提出新的可能性:“如果真有人换药,未必非要在办公室下手。那场交流会持续了数小时,章珉昱把便携药盒放在公文包里,说不定有人在会议期间偷偷做了手脚呢。”
“这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倪嘉乐切换监控画面:“章珉昱的公文包一直放在后台休息室,正好有个摄像头对着休息室门口。这是当天进出过休息室的人员录像,一共有七个人。”
年叔点点头:“既然现在已经确定了凶手的作案手法,那我们的调查重点就是找到换药的这个人。小蒋,待会儿去核实他们的身份,请他们来警署配合调查。”
蒋柏泽利落地应下:“明白。”
第57章
监控录像中进出过休息室的七个人很快被请到警署配合调查, 其中包括孙秘书、几名会议志愿者、学生代表和保洁人员。
F组分别对他们进行了详细问询,发现其中多数人与章珉昱并无深交,有的甚至素未谋面。经过严谨的排查,这些人的嫌疑被一一排除。
反复观看监控视频后,倪嘉乐也确认吴教授在离开章珉昱办公室后,一直忙于会议筹备工作,既没有进入过休息室,也没有与章珉昱有过任何接触。尽管他具备作案动机,却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案件侦破工作陷入僵局。蒋柏泽沮丧地坐在工位上,对着厚厚一沓笔录材料叹气:“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监控录像这么清晰,怎么会找不到调换药物的人?”
辛弦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倪嘉乐:“嘉乐,章一诺的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查得怎么样?”
“都仔细核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倪嘉乐翻看手中的资料:“她是个典型的宅女,消费记录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就是购买书籍和电子产品。通话记录也很正常,基本都是外卖和快递电话。不过章一禾几乎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而且通话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蒋柏泽在一旁小声嘀咕:“跟自己姐姐哪有那么多话可聊?我姐连我的电话都懒得接,如果我敢天天烦她,非被她骂死不可。”
倪嘉乐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也不接你电话。”
年叔敲了敲桌子, 打断了他们的拌嘴, 补充道:“我们走访了周边邻居, 他们也反映很少看见章一诺出门。要不是偶尔见她下楼扔垃圾、取快递,都快以为章家没这个人了。”
说完他转向辛弦:“你还是坚持认为,这件事跟章一诺有关系吗?”
辛弦挠捏了捏眉心:“不太确定, 但眼下我不是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吗?就习惯性发散一下思维。”
经历了前几次案件,年叔深知辛弦的直觉往往准确得惊人。她提出的那些猜测乍听之下似乎不太可能,甚至有些离奇,却往往最接近真相。
思忖片刻,年叔做出安排:“这样吧,我和小蒋、嘉乐继续追查交流会这条线。你和况也就按照你的思路去调查。不要有压力,我本来也想让你们多休息几天。需要协助的话,随时开口就行。”
辛弦用力点头:“好,谢谢年叔。”
年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不早了,今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大家纷纷应声,辛弦收拾好东西后,背上帆布包,坐电梯到了一楼,朝着地铁的方向走。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机车停在她身旁,况也单脚撑地,懒散一笑:“姑奶奶,去哪儿?”
辛弦皱眉打量着他:“你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还骑摩托?”
“这点小伤又不影响我拧油门。”况也不在意地耸耸肩:“你要回家吗?”
“不回,我要去趟书店。”
况也甚至没问她去书店做什么,立刻接话:“那我跟你一起。”
这家伙是粘鼠板吗?怎么那么黏人。
见她没有回应,粘鼠板把头盔塞进她怀里,拍了拍后座:“上来吧,现在是晚高峰期,不管是打的还是挤地铁都够呛的。”
辛弦权衡片刻,觉得他说的在理,于是跨上后座,双手轻轻抓住他外套的下摆。
况也没有立即启动,而是侧过头说:“待会儿车速可能会有点快。”
辛弦莫名其妙:“那你慢点开不就行了?”
他挑起眉毛,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意:“慢不了,不过我不介意你抱着我。”
辛弦知道他又在拿自己开玩笑,忽然不想让他得逞了,伸手环住他的腰:“你的意思是,这样?”
况也显然没料到她真的会这么做,身体陡然僵硬了一瞬,一时间有些无所措手。愣神片刻,才低声问:“你要去哪个书店?”
“随便。”
环抱中的身躯滚烫坚硬,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辛弦意识到玩笑似乎过了,刚想松开手,况也却一言不发地拧动油门。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摩托车如离弦之箭驶入夜色。
晚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车速很快,在拥堵的车流中灵活穿梭。辛弦不得不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
约莫半小时后,摩托车终于在一家书店门前停下。辛弦摘下头盔,发现他们竟已来到距离警署二十多公里的老城区。
她疑惑道:“警署附近没有书店吗?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况也漫不经心地一摊手:“是你自己说随便去哪儿都行的。”
二十公里算什么?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辛弦无奈地下车,整理着被头盔压乱的头发,转身走进书店。况也停好车,很快跟了进来,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姑奶奶,突然来书店干什么?陶冶情操吗?”
辛弦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柜台询问:“请问章一诺的书在哪个区域?”
老板说了句“稍等”,在电脑上查询后,指着书店最角落:“应该在那边的书架,您找找看。”
辛弦顺着他指的方向,很快在角落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章一诺的作品。书脊上落了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
“章一诺写的书?”况也随手拿起一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琥珀之泪》,这书名起得还挺文艺。”
辛弦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走到收银台边,把书放在桌上。
老板接过书看了一眼,打趣道:“姑娘,你的品味还挺小众的,这本书我就进了两本,一直没卖出去。”
辛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付完钱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其中一本书递给对面的况也:“对章一诺这样性格敏感又内向的人来说,文字是她表达内心的唯一途径,也最能反映她的真实心理。你试着读读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况也“嗯”了一声,接过书本翻开。
辛弦一目十行地翻阅着那本《琥珀之泪》。这是一本言情小说,但文字风格晦涩难懂,叙事节奏缓慢拖沓。当今时代的读者似乎更偏爱快节奏的故事,难怪她的作品销量惨淡,只能在书店的角落里积灰。
书店里很安静,几乎没有其他客人,老旧的收音机播放着萨克斯曲,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息。
况也最讨厌文书工作,很快就在那些艰涩的文字中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看见辛弦正低头专注阅读,一手撑在腮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泛着细碎的光晕。
辛弦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忽然抬眼。况也来不及收回视线,只好垂下眼帘,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怎么了,姑奶奶?”
辛弦扫过他前面那本几乎没翻动的书:“你怎么不看?”
况也一脸认真:“看不懂。”
“……你才翻了两页,能看懂什么?”
“光是这两页就够我头疼了。”
况也理直气壮地指着其中一段,清了清嗓,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琥珀是如此透明、澄澈,我什至能看清她颤抖的睫毛上那将落未落的泪珠,是如何折射出那张熟悉的面孔和天花板浑浊的灯光。原本柔软的被褥变成一条冰冷的长河,她的惊恐,她的绝望,她皮肤上泛起的细小疙瘩,所有一切都保持着原貌,栩栩如生,被记忆的松脂完整包裹,永恒地定格在那一刻……啧,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
“……”辛弦无奈地扶着额头:“况警官,你小时候是不是从不好好读书?”
况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果我说是,你会嫌弃我吗?”
辛弦撇了撇嘴:“关我什么事,该嫌弃你的是语文老师。”
况也沉默片刻,坦诚回答:“我小时候天天跟人打架,的确没什么心思读书。”
“你爸妈不管你吗?”
“我没有爸妈。”他语气平静:“是爷爷把我带大的,高中时爷爷去世了,我就一个人住在他留下的老房子里。”
辛弦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把话题扯回正轨:“我大致读完了章一诺这本书,剧情不算新颖,就是用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遇到男主角后,两人相互救赎的故事。不过……”
“不过什么?”
辛弦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作为一个言情故事,书里女主角跟男主角相处的篇幅很少,大部分笔墨都集中在描写她所受的苦难上。比如你刚刚读的那一段,描述的就是女主角回顾年少时受到的伤害,内心所承受的痛苦和挣扎。”
况也闻言,又拿起书把那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能理解了。不过熟悉的面孔天花板的灯光被褥……这些词,总让我觉得有些……”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眼看向辛弦,试图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辛弦沉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你没想错,书里的女主角在青春期时,就遭到了家人的性侵,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况也倒吸一口凉气:“嘶,既然你说文字是章一诺表达内心的唯一途径,那会不会……”
辛弦沉思片刻,看了眼时间,将书合上:“时间还早,我想再去找章一诺聊聊。”
第58章
章一诺仍住在之前那家酒店, 考虑到身边还跟了个粘鼠板,辛弦提前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章一诺声音虚弱,虽然听起来不太情愿, 但还是同意了见面。
敲开房门时,章一诺身披一条素色毛毯,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房间也比上回更显凌乱:门口堆积着未及时丢弃的外卖包装,床上混杂着穿过、未穿过的衣物。
很显然, 这几天她过得并不舒心。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况也示意辛弦坐下,随后抱着双臂靠在一旁。章一诺依旧选择坐在床边,将自己裹在毛毯里。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辛弦朝她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还行吧。”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况也接过话:“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经过调查,你父亲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将他的保健品更换成头孢。”
章一诺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 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辛弦打开手机,将那个药瓶的照片递到她面前:“你认识这种保健品吗?”
她瞥了屏幕一眼,坦然点头:“知道, 他……我爸经常吃。”
“我们怀疑有人将里面的胶囊换成了头孢类药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照常服用,又喝了酒,导致中毒。”况也追问:“你知道有谁会这么做吗?”
章一诺摇摇头:“我跟他关系不太好,对他的事情不太了解。”
“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跟他住在一起?”辛弦不解:“你完全可以搬出来。”
她沉默片刻, 瞟了况也一眼, 低声说道:“这是我的私事。”
辛弦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起身把况也扯到一旁:“你能不能到楼下大堂等我,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况也没吭声,视线在她们脸上匆匆一掠, 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辛弦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取出在书店购买的那本《琥珀之泪》摆在桌上:“我今天读完了这本书,你的文字很美,我很喜欢。”
章一诺礼貌地轻声说了句“谢谢”,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夸奖的喜悦,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辛弦:“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章一诺不安地绞动着手指:“想到就写了,没什么特别的灵感。”
“这样啊,”辛弦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和颜悦色地笑了笑:“这本书字里行间的情感实在太真实了,我什至能感受到你写下那些文字时的无助和挣扎。”
她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接话。
辛弦继续问:“章一诺,书里的主人公,原型是你自己吗?”
“不是!”她的声线猛地扬高,随即意识到失态,急忙解释道:“不是的,主角没有原型,我真的是随便写的。”
“你撒谎。”辛弦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刚才一直不敢看我,现在却直视着我的眼睛,是急于知道我有没有看穿你的谎言,对吗?”
章一诺一愣,慌乱地移开视线,被毯子包裹着的身躯如临大敌般绷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辛弦从椅子上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递上一个安慰的眼神:“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现在都结束了。他死了,再也不能伤害你。”
啪嗒。
一滴泪水落在毛毯上。章一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随后终于控制不住,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辛弦没有出言安慰,甚至没给她递纸——如果真的跟书里写的一样,她遭受亲生父亲侵犯多年,所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她将所有的苦楚深深埋在心底,除了用晦涩的文字隐晦表达,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辛弦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在一旁。
“他第一次对我做那种事,是我十三岁那年。”
许久,章一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的性格一直很古怪,阴晴不定,所以我跟他也不太亲近。那天妈妈出差,他应酬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对我破口大骂。我不服气顶了几句,他就冲过来要打我,在拉扯中撕破了我的上衣,然后……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眼神。当时我年纪还小,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我下意识想要跑回房间,可他却拉住了我,把我摁在沙发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好痛、好痛……”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样就够了。”辛弦轻声打断她:“我本意不是要勾起你痛苦的回忆,不用再去描述那些细节了。”
章一诺艰难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那以后,他就变本加厉。只要工作不顺心,或是和妈妈吵架,就会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找机会拿我发泄。”
“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章一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让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虽然是学法的,可遇到事情只会选择逃避,否则当初她也不会嫁给那个人。”
“你知道你妈妈的事?”
“……知道。小时候,我翻到过她的日记。”
“那你也没想过跟其他人求助吗?”
章一诺摇摇头,艰难地扯出一个苦笑:“或许,我和我妈妈一样懦弱吧。”
“他到现在还……”
辛弦话音顿了顿,正斟酌着该如何问出口,章一诺就接过话:“他还会不会那样对我?会的,从十三岁那年,一直到他死,都没有停止过。”
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说起来真是可笑,外人都说他有多深情,毕竟我妈离开了那么多年,他都没再娶过,却不知道是因为有了我这个不用花钱、更不会反抗的泄欲对象。”
辛弦内心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开始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搬出去,逃离这个家?”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一定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吗?或许是我已经习惯逆来顺受了吧,而且我生病需要长期服药,写书的收入连每个月的药费都不够,只能依赖他生活。”
辛弦的确替她感到悲哀,但也清楚地知道,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创伤,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章一诺的痛苦,更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对方的选择。
她轻叹一声:“现在章珉昱死了,你不仅获得了解脱,还能顺便继承他的财产。”
章一诺抬起红肿的双眼:“警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怀疑我,但我没有杀他。”
“你怎么证明?”
“我没办法证明,我知道我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的时间,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章一诺的声线平静,却十分坚定:“但如果你们认为是我杀了他,也请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辛弦一时语塞。尽管章一诺有充分的作案动机,但警方的确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她就是杀害章珉昱的凶手。
况且那天使用【共感相机】时,她真切地感受到章一诺发现父亲尸体时的震惊与无措。这种反应,与一个精心策划弑父的凶手该有的心理状态相去甚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带着满腹疑问,辛弦悻悻地离开房间。
乘电梯下楼时,她看见况也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与一个年轻人交谈。走近才发现,那人竟是章一禾,他身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外卖打包袋。
辛弦走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章一禾,来给你姐送吃的?”
章一禾站起身,略显拘谨地“嗯”了一声:“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我特意给她带了炖汤。既然你们谈完了,我就先上去了。”
“不急。”辛弦示意他坐下:“她可能还需要点时间缓缓,我们再聊几句吧。”
章一禾不情愿地坐回沙发,小声嘟囔:“可是再不上去,汤就凉了。”
辛弦只当没听见,目光落在外卖袋子上,问道:“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姐姐的饮食?”
“嗯,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辛弦感慨:“很少见到有姐弟相处得那么融洽的,而且你们还相差了十几岁。”
章一禾的语气变得柔和:“姐姐从小就照顾我,我对她好不是应该的吗?”
辛弦笑了笑:“嗯,你真是个好孩子。”
章一禾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二十岁了。”
辛弦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对你来说,你姐姐是不是比父亲重要很多?”
章一禾神色微变,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爸工作忙,小时候几乎是我姐一手把我带大的。”
“你不喜欢你父亲的原因,是不是也跟你姐姐有关?”
章一禾猛地抬头:“什么?”
辛弦微笑着,一字一顿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说和父亲关系不好,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对你姐姐做的事?”
他嘴唇微微颤动,好半天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他,纯粹是因为他性格和脾气都太古怪了,也从来不会关心我,跟我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刚落,他倏然起身:“时间不早了,一会她还要早点休息,我得赶紧上去了。”
说着提起外卖袋子,逃也似的进了电梯。
第59章
电梯门缓缓合上, 直到章一禾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辛弦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况也侧身问道:“和章一诺谈得怎么样?”
“章珉昱的确对她做了那些事。”
“草他大爷的!”况也低声咒骂:“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辛弦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从章一诺房间到大堂这短短一段路,她已经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将章珉昱诅咒了千百遍,此刻反而平静了许多。
她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轻声道:“但她不承认人是她杀的。”
“你怎么看?”
“从情感上来说,我当然不希望凶手是她。”辛弦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略略遮住刺眼的灯光。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苦难总是降临在这些人身上——狄良、兰歌、肖玉莲,现在又是章一诺。
可情感是情感,现实是现实。章一诺的作案动机最为明确,而且她与章珉昱同住一个屋檐下,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更有无数机会下手。
只要能找到确凿证据——比如药瓶上的指纹,或是购买头孢的记录,就能将她带回警局审讯。
短暂的沉默后,辛弦突然问道:“章一禾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下来不久,就看见他提着外卖袋走进来,就顺便叫住他聊了几句。”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就闲聊呗,”况也耸耸肩:“无非是问问学业,关心一下他的感情生活。”
辛弦忍不住轻笑:“你连他姐姐的书都看不懂, 还能跟人聊学业呢?”
况也不满地“啧”了一声:“姑奶奶,你别总拿这事儿挖苦我行不行。”
“那你问出什么了?”
况也学着她的样子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觉得这小子的心思,不太单纯。”
辛弦偏头看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摸了摸肚子说:“好像有点饿了,一饿我这脑子就转不动。”
“况也!”辛弦无奈地瞪他。
他混不在意地咧嘴一笑:“走吧, 找个地方吃点宵夜,边吃边聊。”
摩托车在旧城区的巷弄中灵活穿行,最终停在一家香气四溢的炸串店前。不足二十平米的店面里座无虚席,五六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阿姨,见到况也,熟络地招呼:“来啦!今晚还是坐包厢?”
辛弦打量着拥挤的店面,低声问:“这里还有包厢?”
“当然,跟我来。”况也掀开店铺里的一张布帘,轻车熟路地领着她穿过忙碌的后厨,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木门。
摁开墙上的灯光,狭小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矮桌和几张小矮凳,四周堆满纸箱。
况也扯过一张矮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别客气,坐。”
辛弦:“……这根本就是个仓库吧?”
老板娘跟着上来,把一张油渍斑斑的塑封菜单放在桌上,笑道:“没错,是我的仓库,也是他的专属包厢。”
况也将菜单推到辛弦面前:“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辛弦随意点了几样,况也嫌她胃口太小,又多加了几样,抬头问道:“能喝冰的吗?”
见她点头,便把菜单递还老板娘:“再来两听冰可乐。”
“好嘞,”老板娘接过菜单,嘱咐道:“觉得闷就把窗户打开。”说完便下楼去了。
与楼下的喧闹相比,这个仓库,啊不,包厢确实安静很多,更适合谈话。辛弦环顾四周:“你经常来吗?都有专属包厢了。”
“嗯,”况也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调料瓶:“这里位置隐蔽,价格实惠,我经常带线人来这儿培培养感情。”
辛弦笑:“挺会精打细算的嘛,最低的成本换最有用的线索。”
况也也笑:“这儿的老板是我以前的邻居,爷爷去世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她看不下去,就经常让我上她家吃饭。我现在领了工资,当然要来照顾她的生意。”
顿了顿,又说:“而且她做的东西是真的很好吃,不信待会儿你试试。”
辛弦点点头,趁着等待的间隙,问道:“刚刚你说章一禾心思不单纯,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况也说:“他对章一诺的感情,恐怕不止姐弟之情那么简单。”
辛弦闻言皱了皱眉,回想起案发现场章一禾想要拥抱姐姐时,章一诺那微妙的抗拒;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长时间通话,以及这些天不间断的送餐关怀……
他的种种行为乍一看似乎合理,细想起来又却过分亲密了,确实跨越了寻常姐弟的界限。
辛弦试探性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喜欢章一诺?”
“我问他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表现得特别冷淡,说那些女生都太幼稚,没兴趣。”况也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指间转动:“但一提到章一诺,嚯,这家伙滔滔不绝,一会儿说他姐成熟懂事,一会儿夸她是未来的大作家,两眼都在发光。”
辛弦就他最后那句话发表了疑问:“两眼发光这种细节你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定这只是……仰慕呢?”
“拜托,姑奶奶,我也是男人。”况也用筷子敲了敲桌沿:“男人说起喜欢的人是什么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用男人的尊严跟你打赌,这小子对章一诺的感情不一般。”
“我要你的尊严有什么用?”辛弦吐槽了一句。但仔细回想章一禾注视姐姐时,眼神里的那份关切与疼惜,确实更像是在看一个倾慕已久的心上人。
她托着下巴沉吟:“章一禾虽然住校,但毕竟上大学之前也和章珉昱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对他的生活习惯应该很了解。”
“不止如此,”况也补充道:“他对章一诺的习惯也了如指掌,知道她睡前会服安眠药,所以即使章珉昱中毒后摔倒、打碎酒杯弄出动静,她也不会被吵醒。”
这意味着,除了章一诺之外,他们又多了一个嫌疑人——章一禾。
在漫长的相处中,这个少年对姐姐产生了超越亲情的情愫,或许是意外撞见父亲对姐姐的暴行,心生怨恨,因此设计实施了这场谋杀。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老板推开门,端着炸好的串串走进来。
把盘子和可乐放在桌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打量辛弦:“况也啊,你还没跟我介绍这位姑娘呢。”
辛弦主动自我介绍:“阿姨好,我叫辛弦,是况也的同事。”
“同事?”老板惊讶地睁大眼睛,朝她竖起大拇指:“女孩子也做刑侦工作呀?真是厉害!”
辛弦笑了笑:“我们刑事侦缉处也有不少女同事的,她们都很厉害。”
“说起来,”老板促狭地看向况也:“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孩来呢。”
况也少见地露出一丝窘迫,倏地站起身,扶着老板娘的肩膀往门口走:“王婶,您快去忙吧,小心楼下客人逃单。”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吗?谁敢逃单,你去帮我把他抓回来!”老板娘笑着打趣,但还是带上门离开了。
况也重新坐下,拿起一串炸豆腐递给辛弦:“尝尝,这里的招牌。”
辛弦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辣适中。
她吃着串串,突然想起什么:“上回我们抓申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儿附近?”
况也打开一罐可乐推到她面前:“对,怎么突然问这个?”
“所以你以前就住这一带?”
况也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爷爷的老房子就在这儿,我时不时回来收拾一下,顺便探望奶奶。”
辛弦之前听他说话总是一耳进一耳出,此刻才突然察觉到矛盾之处——他上回明明说奶奶是唯一在世的亲人,现在又说爷爷走后只剩自己一人。
况也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我说的奶奶,不是我亲奶奶。”
“那……”
他递过一张纸巾,问道:“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加入警队吗?”
辛弦点头:“你说是因为朋友希望你做个好人……”
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那是你朋友的奶奶?”
“嗯。”
“那你朋友他……”
“去世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证实,辛弦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嘴里的食物变得无滋无味:“他……他出了什么事?”
“当时我们刚加入治安队不久,”况也的声音很平静,“有天晚上巡逻时,碰见一伙小混混在欺负一个流浪的大爷。我们身手都不错,很快制服了那帮人,正要呼叫支援,有个倒地的小混混突然从背后拔刀刺向我。”
“你朋友……替你挡了那一刀?”
“很老套的剧情,对吧?”况也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那一刀正好刺中他的脾脏,救护车还没到,他就因为失血过多而……那个动手的混混在也混乱中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辛弦如鲠在喉:“那他奶奶现在还好吗?”
“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总念叨着自己活不了几年,但其实身子骨还算硬朗。”况也抬眼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她唯一的亲人为了我而死,所以我也一直把她当成我亲奶奶照顾。”
辛弦心情沉重,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怔怔地看着盘里的炸串发呆。
“好了,别这副表情,都过去好几年了,我早就释然了。”况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些:“王婶又送了不少东西,你多吃点,别浪费。”
离开炸串店时,楼下依旧人声鼎沸。
况也坚持按实际消费付了钱,老板推脱不过,执意让伙计去厨房打包了一大袋新鲜蔬菜挂在摩托车把手上,才肯放他们离开。
摩托车在夜色中飞驰,把手上的塑料袋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两根黄瓜从袋口探出半个身子。辛弦被这幅略显滑稽画面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环抱在他腰间的双臂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到了公寓楼下,她摘下头盔递还。况也取下那袋蔬菜递给她:“我不常在家做饭,这些你拿去吃吧。”
辛弦无奈:“你看我像是会下厨的人吗?你给了我,我也是转送别人。”
“给谁?你那个邻居?”况也的语气突然生硬。
“嗯。”
“那我还是留着自己吃吧。”他利落地把塑料袋重新挂回把手,跨上车座,“刷”地扣下头盔面罩:“明天见,姑奶奶。”
第60章
案件的进展比辛弦预期的要顺利许多。仅用了半天时间,倪嘉乐就查到了一个关键线索——一个星期前,章一禾曾在校外药店购买过一盒头孢克肟胶囊。
与此同时,蒋柏泽也从技术科取回了指纹比对结果。除了章珉昱本人的指纹外,保健品瓶身上确实检测到了章一禾的指纹。
蒋柏泽挠了挠头:“但章一禾是章珉昱的亲儿子,在药瓶上留下指纹也不奇怪吧?而且头孢也算是常用药,他购买头孢也不能说明什么。”
年叔略作思忖:凭经验判断,章一禾作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心理素质通常不会太强,如果真是他做的,或许多问几句就会露出破绽了。
他抬手指了指蒋柏泽:“小蒋,先去把章一禾带回来问问。”
蒋柏泽刚从技术科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又认命地站起身:“这就去。”
等待的间隙, 辛弦踱步到白板前, 端详上面的关系图。
丧心病狂的章珉昱在一次醉酒后侵犯了十三岁的章一诺,此后又变本加厉,把亲生女儿当成了泄欲的工具。
章一诺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亲,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痛苦。初三那年,她因严重的抑郁症办理来休学,在家休养了整整两年才重返校园。
倪嘉乐凑过来,低声感慨:“这一家子真是没一个正常的。父亲侵犯女儿,弟弟觊觎姐姐,章一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真是太不幸了。”
“除了章一诺,徐春阳也同样是受害者。”辛弦轻叹一声。
年叔也摸了摸下巴,加入讨论:“说来奇怪,章一诺说徐春阳并不知道性侵的事,那徐春阳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自杀的?”
况也指着白板上的时间轴补充道:“章一诺休学的那段时间,徐春阳也恰好辞职在家备孕,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察觉?或许章一诺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倪嘉乐不解:“可章一诺为什么要撒谎?”
办公室一时陷入了沉默,大家面面相觑,却都没有答案。
看着白板上章家四口的照片,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辛弦的脊背,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同时一个大胆的猜测也在心中逐渐清晰。
蒋柏泽很快将还在上课的章一禾带了回来。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全程十分配合,举止得体有礼。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讯问椅上,神情坦然,甚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全然没有任何紧张的模样。
年叔带着蒋柏泽走进讯问室,在审讯桌前坐下,例行询问基本信息后,他直入主题:“章一禾,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
“是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吗?”
年叔没回答,翻开手里的文件,问道:“知道你父亲的死因吗?”
“听姐姐说,是他服用了头孢类药物后饮酒,导致急性中毒造成的意外死亡。”
年叔:“ 9月24日,你在学校附近的药店购买了一盒头孢克肟胶囊,对吗?”
章一禾认真回想片刻,点了点头:“我确实买过头孢,不过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蒋柏泽追问:“当时为什么买这个药?”
“前段时间我扁桃体发炎,还发烧了,不想去医院打针,就去药店买了消炎药。”
年叔身体微微前倾:“你购买的那盒药的成分,与从章珉昱血液中检测出的成分完全一致,而我们在你家没有找到任何头孢类药物的包装。”
“警官,我有点糊涂了,”章一禾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经过调查,你父亲长期服用一种护肝保健品。我们怀疑有人将胶囊内的粉末换成了头孢,导致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后饮酒中毒。”年叔紧盯着他的眼睛:“章一禾,我们在那瓶保健品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章一禾干笑一声,显得很意外:“警官,你们不会怀疑是我杀了我父亲吧?”
年叔不置可否:“对此你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吗?”
“首先,我生病了,买药吃很正常。其次,我周末也会回家住,偶尔帮他拆个快递,递个东西,药瓶上有我的指纹,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章一禾无奈地摊手:“警官,你们是不是有些武断了?先不说这些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你们对我的怀疑,而且,我为什么要杀我爸爸?”
年叔搬出了辛弦和况也的观点:“章一禾,你是不是喜欢你姐姐?”
章一禾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恢复平静,避重就轻地答道:“我刚出生我妈妈就去世了,是姐姐一直照顾我,现在爸爸也不在了,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年叔强调:“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不是,警官……”章一禾适时露出一脸难以置信:“我有点听不懂了,你们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
这时敲门声响起。蒋柏泽起身开门,从倪嘉乐手中接过几张打印纸,快速浏览后示意年叔查看。
年叔将纸张放在桌上:“章一禾,我们依法对你们的电子设备进行搜查,发现你曾在搜索网站查询以下内容:头孢与酒共同服用一定会致人死亡吗多少剂量的头孢和酒会致死。这些你承认吗?”
章一禾眉头微蹙,摆出一副思索状,片刻才恍然一拍脑门:“你说这个啊,前段时间我们寝室一起看了部电影,里面有个人是这么死的,我很好奇就去搜了。我们寝室的人都知道,不信你去问问他们。”
二十岁的章一禾眼神清澈,表情温顺,举止规矩,看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作为知名法学教授的儿子,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警方的办案流程了如指掌。
从蒋柏泽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将他带回警署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警方掌握的证据不足以定罪,所以整个过程都表现得无辜且配合。
年叔暗自头疼,这小子比他预想的要精明许多。
辛弦在监控室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章一禾的一举一动。思忖片刻,她敲开讯问室的门,示意蒋柏泽出来。
“怎么了?”蒋柏泽低声问。
“章一禾被带来警署的事,章一诺知道了吗?”
“没呢。”
辛弦略作思考:“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说章一禾涉嫌杀害章珉昱,正在警署接受审讯,其他什么都别透露。”
蒋柏泽一愣:“现在这个阶段……还没必要通知家属吧?”
况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按她说的做。”
见况也发话,蒋柏泽才点点头,拿着手机离开了。辛弦走进讯问室,在年叔身边坐下,低声与他交流了几句。
看到辛弦进来,章一禾的心跳不为人知地漏了一拍,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辛弦忽略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朝他微微一笑:“章一禾,你好,又见面了。”
章一禾下意识挪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好,辛警官。”
“那天晚上带上去的炖汤,你姐姐都喝完了吗?”
提到章一诺,章一禾立刻警惕起来,简短回答:“没有,她胃口不好。”
“都是我不好。那晚我和她聊了一下,可能提到了一些让她难过的事。”辛弦面露愧色:“当时她哭了很久,心情应该很不好,所以才没什么胃口。”
章一禾十指交叉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似乎有些挣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跟她聊了什么?”
“你真的跟关心你姐姐。”辛弦感慨了一句,顿了顿,才说:“她告诉我章珉昱都对她做了什么。”
章一禾像是被刺扎到一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辛弦突然想起什么:“我差点忘了,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呢。需要我告诉你吗?她……”
“不用。”章一禾生硬地打断她。
辛弦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幽幽叹了口气:“是啊,你跟你姐姐关系那么好,如果得知她遭遇了什么,一定会很愤怒吧。”
章一禾没吭声,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
“说起来,你姐姐还真是不容易,年纪轻轻就经历了那么残忍的事。”辛弦兀自说道:“章珉昱真不是个东西,如果我是你,我也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爸爸的死就是个意外。”章一禾深吸一口气:“警官,你们是不是业绩不达标,所以一定抓着我们姐弟俩不放,非要给我们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年叔一拍桌:“你小子怎么说话的!”
章一禾并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反倒凉飕飕地刮了他一眼:“你们要我配合调查我也配合了,全程都是实话实说,反而是你们一直都在进行没有证据的臆想。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对待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学生吗?”
年叔被他这前后不一的态度气得青筋暴起,刚要发作,门又被敲响了。
辛弦起身走出门外,片刻后回来,在年叔耳边低语几句。
年叔听完她的话,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立刻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章一禾,感谢你今天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章一禾没料到事情会峰回路转,准备好的腹稿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忍不住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放我走?”
“瞧你这孩子,”年叔佯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人投案自首,并且提供了确凿证据,你的嫌疑被排除了,自然就可以走了。”
章一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年叔和辛弦对视一眼,缓缓说道:“你姐姐章一诺刚刚赶到警署向我们投案自首,承认她设计杀害了你们的父亲,章珉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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