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冰箱门敞开着,冰冷的白雾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毛孔,让肖玉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多久没正经做过一顿饭了?


    她怔怔地站在冰箱前, 竟一时想不起来。


    肖正平还在的时候, 冰箱里一直满满当当的。


    她总是惦记着给他煲汤,排骨汤要加莲藕,鸡汤得撇净浮油,鱼汤要炖出奶白色,每次都要炖几个小时。


    其实肖正平不爱喝她炖的汤,他每天喝酒,肚子里已经装了足够多的水,只有问她要钱之前会装模作样地勉强喝上一碗。


    而现在,冰箱里只剩下半包不知开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她不敢去菜市场。有一天路过肉铺, 远远看见肉摊老板举起砍刀,狠狠剁在砧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筒子骨应声而断。


    那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关上门后冲进卫生间,扶着墙剧烈地呕吐,几乎要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打断了这段不堪的回忆。她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外壳早已褪色的老人机, 屏幕上显示出兰歌的名字。


    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片刻, 最终还是移开了。


    她不喜欢兰歌,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兰歌长得很漂亮,即使第一次见面那天, 她特地换上了最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肖玉莲依旧觉得她身上满是风尘气息。


    好女人不该是这样的,她想。


    好女人应该是朴实、能干的,漂亮的女人总是很危险,像艳丽的玫瑰花,总会招来不该有的蜂蝶。


    但是肖正平喜欢她,信誓旦旦地说非她不娶。于是肖玉莲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他们买了婚房,又开了间小卖部。


    儿子想要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四月十二日,肖正平已经失联了一整天,小卖部的卷闸门也紧闭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她,她用力敲响儿子家的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兰歌站在门后,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睡衣领口被撕裂,脖颈上布满青紫的掐痕。


    “正平呢?”肖玉莲的声音在发抖。


    兰歌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里,她唯一的儿子正躺在地板上,后脑勺周围凝固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眼睛还半睁着,像是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身边,是一把带血的铁锤。


    肖玉莲腿一软,跪倒在地。她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


    兰歌抱着腿瘫坐在一旁,喃喃自语:“我本来以为像往常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一直往我肚子上踹……”


    “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不信,还说要把我弄死。我太害怕了,趁他转身的时候砸了一下,他就倒下了……怎么也叫不醒……”


    肖玉莲有些恍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痛苦、绝望、悲伤?好像都有,又好像不足以形容全部。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落下来,砸在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儿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得越来越像他那死去的爹了。


    “对不起,妈,我现在就去自首。”


    兰歌哭了一阵,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肖玉莲厉声喝住了。


    这个杀害自己儿子的女人,她本该恨她,撕碎她,把她送进监狱。可是……


    她想起儿子不耐烦地喝完她辛苦炖的汤后,立刻伸手向她要钱;想起邻居欲言又止地说“昨晚又听见你儿子家有动静”;想起兰歌大腿上不时出现的淤青。


    那一刻她惊讶地发现,原来她这三十多年并没有真的逃离,依旧被困在原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身上,心里居然没了波动,变得出奇地冷静。


    “不能让他这么躺着,”她说:“得处理掉。”


    兰歌惊恐地拉住她的胳膊,问道:“妈,你要做什么?”


    肖玉莲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剁骨刀。


    她对兰歌说:“来帮忙,把他拖进卫生间里。”


    第一刀下去时,皮开肉绽,刀刃劈开骨节发出沉闷的、带着韧性的断裂声。


    她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把胃液都掏空。


    吐完之后,她抹掉眼泪,又开始了第二刀、第三刀……她渐渐麻木,仿佛地上躺着的不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肉。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下去。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子,终于偃旗息鼓。肖玉莲关上冰箱,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最深处整齐叠放着一摞小衣服、小鞋子,还有柔软的婴儿抱被,都是她最近买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淡蓝色的连体衣,指尖轻柔地抚过细密的针脚。


    多漂亮的衣服啊。


    三十多年前,她也曾给刚满两周岁的肖正平买过一件同样精致的小衣裳。


    那天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把新衣服放在儿子身上比划,却被丈夫醉醺醺地夺过狠狠摔在地上:“你个败家娘们!就知道花钱!”


    她争辩了几句,换来的是一顿拳打脚踢。丈夫打完她还不解气,把脸转向受到惊吓哭个不停的儿子。


    她吓呆了,扑过去用身体护住襁褓中的儿子。雨点般的拳头密集地砸在背上,她却没有哼过一声。


    后来丈夫打累了,换上工作服,拎着手电筒要去厂里上班。离开之前,他满不在意地对肖玉莲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和你那赔钱货儿子一起弄死!”


    肖玉莲保持着佝偻着背的姿势,直到家里的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远,她才直起腰来。


    那天夜里,她把儿子哄睡后,摸黑回到厂里,捡起一块石头往碎石机上砸。


    值班的丈夫听到动静,举着手电筒过来检查时,她伸出手用力一推,随即启动了机器的开关——轰隆声掩盖了一切,灰白的碎石被染成了猩红色。


    这段记忆在她漫长的人生中逐渐模糊,又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门外响起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她的心渐渐往下沉,似乎意料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后,仔细把婴儿衣服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去开门。


    辛弦和况也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子,门终于打开了。肖玉莲看起来比上一回还要苍老一些,两颊凹陷,眼神中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问道:“警官,有什么事吗?”


    辛弦张了张嘴,提前打好的腹稿却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况也跟她说:“肖玉莲,兰歌已经被我的同事带回警署了,你涉嫌包庇和帮助毁灭证据,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肖玉莲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有什么一直悬于半空的东西终于落在地上,身体感到一阵轻快。


    她潦草地点了点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兰歌起初死死咬住所有罪责,试图独自扛下一切。然而当年叔抛出那些直击要害的问题时——肖玉莲为何在十二日出现在她家附近,又为何要伪造十四日的通话记录——她单薄的谎言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她没读过多少书,思维不够缜密。从偏远村庄来到这座城市后,发过传单,帮人洗过脚,在卖酒里卖酒对她而言已经是相对体面的工作。


    酒吧里的男人们总用黏腻的目光打量她,只想占她的便宜。唯独肖正平不一样,他出手大方,还会说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他和别人不同,他是真心爱我的。”


    即便当他的拳头第一次落在身上时,她仍这样自我安慰。


    她一直清楚肖玉莲不喜欢自己,也从不敢奢求对方的认可。更何况,她夺走了这位母亲唯一的儿子。哪怕肖玉莲举刀要她偿命,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可肖玉莲没有。在那个可怕的夜晚,这个女人只是沉默地让她帮忙将肖正平的尸体拖进卫生间,然后关上门。紧接着,门内传来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敲打着她的神经。


    五六个小时后,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肖玉莲站在门口,脸上混着血污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直到现在,兰歌依然感到恍惚。她确信肖玉莲从未喜欢过自己,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何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另一间审讯室里,肖玉莲的叙述异常平静。她用一句话带过儿子的死亡,却细致描述了如何分尸、如何指导兰歌趁夜抛尸、自己又如何留在家中清理现场、处理凶器。


    后来,她又叮嘱兰歌去买个监控装在店里,近期先暂时住在仓库,紧接着又找来装修队把卫生间重新翻修了一次。


    最后她跟兰歌说,这间小卖部留给你,孩子出生后你好好过日子,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她供述的每个细节都与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结果严丝合缝,时间线也和邻居们的证词完全吻合。


    辛弦回到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那个熟悉的蓝色面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系统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奖励结算中……恭喜获得30点积分! 】


    系统任务完成,也就意味着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然而辛弦的心情并不轻松,从码字工到一线警员的身份转变太过突然,她至今无法完全以冷静理智的“旁观者”姿态面对每一个案件。那些隐藏在罪案背后的人性纠葛,总让她忍不住心生恻隐。


    此刻,她或许需要做点别的事来分散一下注意力,比如思考一下这30积分要怎么分配。


    上一回她分别在“体力”和“敏捷”上各投入了15积分,深切体会到了体质提升带来的好处,赌场那夜,正是增强的敏捷让她险险避开了迎面劈来的西瓜刀。


    目光扫过属性面板,“力量”和“智力”仍停留在初始数值。她沉吟片刻,把20点积分加到了“力量”上,剩下的10点加给了“智力”——多一分洞察与学习的能力,说不定就能早一些看破迷雾。


    消耗完积分,她又想起来之前没花的那10点爱慕值,不如今天一并抽掉吧。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隐身药水】


    【描述:最大程度降低您在对方眼中的存在感】


    【注意事项:使用范围为半径两米之内,持续时间十分钟】


    【备注: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也不是件好事,万人迷也会有自己的烦恼】


    辛弦:……


    她忍不住扶额。


    这手气真是绝了!隐身药水?难道要她去偷看优质异性洗澡吗?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身处险境,这张看似鸡肋的卡片,或许也一样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指尖轻点,把卡片收进“道具栏”里——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基调有点沉重,斯米马赛


    后面的内容会尽量写得轻松一点(确信


    第42章


    这次的案件结束后, 系统难得“良心发现”,连续一周都没有发布新的剧情任务。


    虽然没有任务压身,班却还是得照常上。毕竟案子只是刚结束调查阶段, 后续还有大量文书和收尾工作需要处理。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不用再昼夜颠倒地加班了。不仅每天能按时下班,偶尔还能悠闲地喝杯奶茶、摸会儿鱼。


    这些天里,辛弦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丢失的记忆。按照连川乌的说法,这是严重创伤后导致的解离性失忆,不过按照游戏的理念也可以这么理解——日常的工作破案更像是支线任务,可以赚取积分,提升个人能力值;而找回身世记忆,才是她真正的主线任务。


    眼下支线任务已顺利完成两个,可主线却依旧迷雾重重。闲暇时, 她把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那本旧相册外一无所获。相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关于妈妈的记忆渐渐清晰,可其他部分仍是一片空白。


    印象中,妈妈和朋友合伙经营着一家小餐馆,收入不算丰厚,但也刚好维持母女二人的生活。


    妈妈虽已离世,但那间餐馆应该还在营业, 辛弦决定下班后亲自去看看。


    餐馆离公寓和警署都不近, 辛弦换乘了几条地铁线, 又步行了一段路才找到。


    店面不大,主要经营简餐和小吃,内部只摆着三四张桌椅,却收拾得窗明几净。


    正值午后闲时,客人不多。辛弦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落座,后厨帘子一掀,走出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招呼:“欢迎光临,请问要吃点什么……辛弦?”


    辛弦轻声唤道:“谢叔叔。”


    这位谢叔叔就是餐厅的合伙人,跟妈妈的关系很好,一直对她们母女俩很照顾。妈妈去世后,谢叔叔独自撑起小店,但每个月还是会准时将一部分利润转到辛弦的账户上。


    谢叔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这个话题三两句话说不清楚,辛弦笑了笑,说:“挺好的。”


    谢叔叔跟记忆中一样不太擅长表达,短暂的沉默过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给你炸个鸡排吧,你以前最喜欢了。”


    辛弦点点头:“谢谢。”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客气呢!”谢叔叔嗔怪了一句,转身回了后厨。


    等待的间隙,辛弦起身打量小店。墙上贴着不少照片和食客留言,清一色都是好评。


    在这些斑驳影像中,她竟找到一张与妈妈的合影——照片里母女俩亲密相拥,笑得灿烂,而谢叔叔就站在不远处,温柔的目光落在妈妈的脸上。


    没多久,谢叔叔就端着一份鸡排饭出来了。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排上淋着番茄酱汁,辛弦拿起筷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汁盈满口腔。


    谢叔叔期待地看着她:“味道没变吧?”


    辛弦用力点头:“和从前一样好吃。”


    ——严格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吃,不过这味道却莫名给她一种熟悉感。


    “那就好,那就好。”谢叔叔在她对面坐下,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辛弦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谢叔叔?”


    “听说你……还是去了重案组。”


    回想起记忆中发生车祸前跟妈妈的那场争吵,辛弦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原因。


    她垂下眼帘:“……是的。”


    谢叔叔小心翼翼地问:“那……还适应吗?”


    “刚开始不太习惯。”辛弦回答:“不过现在已经适应了,最近还破了两个案子。”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突然穿越过来时她多少有些无措,不过组里的同事都很好相处,自己也还算争气。


    接连完成了两次剧情任务,她莫名觉得查出真相的感觉还不赖。


    谢叔叔欣慰地笑了,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妈妈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辛弦报以一笑,不知说些什么合适,只好低头夹起一块鸡排。吃了两口,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对了,谢叔叔,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些忙。”


    “怎么了?”


    “那场车祸之后,我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事——特别是跟妈妈有关的事。”辛弦斟酌着语气:“心理医生说我可能是患上了解离性失忆,他让我慢慢接触一些跟之前有关的事物,让记忆逐渐恢复。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从哪里开始?”


    谢叔叔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你是不是很久没回过你们家了?”


    辛弦愣一下——他说的是“你们家”而不是“你家”,说的应该是在梦中出现过的那间充满妈妈气息的老房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


    谢叔叔见状,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推到她面前:“我每隔几天就去打扫一下,但里面的东西我都没动过。有时间回去看一下吧,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她接过钥匙,轻声道了句“谢谢”。这时恰有新客推门而入,谢叔叔赶忙起身招呼。


    她低头吃完那份鸡排饭,起身向厨房方向示意自己先走了,谢叔叔在忙碌中投来理解的一瞥:“注意安全!”


    站在街边,她招了辆的士,报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地址。


    小区比记忆中更加苍老和破旧,无人打理的花坛里野草恣意蔓生。


    凭着模糊的印象找到家门口,辛弦发现门上有一把干艾草,看样子应该是谢叔叔前不久才挂上去的。她深吸一口气,用那把钥匙打开门。


    推门而入,时光仿佛在此凝固。


    布艺沙发上铺着的米色钩花毯子,是她和妈妈一起在夜市精心挑选的,窗台上那盆石竹在谢叔叔的照料下依旧生机勃勃,粉白的花朵开得正盛,一如妈妈在时的模样。


    更多记忆的碎片汹涌而至,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饭菜的香气。


    从她有记忆开始,生命里的每一个刻度都与这间屋子、与妈妈紧密相连。直到那场残酷的车祸后她才仓皇逃离,在市中心租下了那间公寓。


    其实辛弦挺理解当时的“自己”,至亲猝然离世,那种剜心之痛,任谁都会很难去面对。


    轻轻推开妈妈的卧室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床上的被褥干净松软,显然谢叔叔时常来打理。


    她躺在床上,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里——多少个夜晚,无论是考试失利后的沮丧,还是情窦初开时的烦恼,她都是这样躺在妈妈身边,絮絮叨叨地向她诉说着所有心事。


    妈妈很开明,从不苛求她的成绩,总是鼓励她勇敢探索世界、追逐心中所爱的人和事。


    可为什么,偏偏对她进入重案组这件事,妈妈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决反对?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太危险”吗?


    思绪纷乱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柜上。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起身,拉开了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房产证、户口本、她的毕业证书等重要文件,妈妈总是这样细心,将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她将东西小心归位时,忽然察觉到抽屉底板有一丝松动,尝试着轻轻一拉,下面竟有一个隐藏的夹层。


    辛弦屏住呼吸,移开那块薄薄的底板,下面静静躺着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上面写着“收养登记证”。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那本证件。


    登记证的签发日期是2006年,距今整整十九年。


    证件上有她和妈妈的合照,那时候的妈妈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而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光景,头发凌乱,表情怯生生的。收养人一栏,清晰地写着妈妈的名字“辛慈”,而被收养人那一栏,赫然是她自己。


    原来……她不是妈妈亲生的吗?难怪在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爸爸”这个角色的存在,相册里也只有六岁之后的照片。


    不过奇怪的是,对于六岁之前的人生,她的脑海竟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为地彻底抹去。


    在那之前,她在哪里?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抛弃了她?当年同样年轻的妈妈,为什么会选择收养她?


    回到公寓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些问题仍旧萦绕在脑海中,却始终没有答案。


    正神游着,手机忽然响起信息提示音,她看了眼屏幕,是连川乌。


    连川乌:“辛弦,你在家吗?”


    辛弦回复:“怎么了?”


    “我家的吹风机突然坏了,想跟你借一下。”


    “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我过去拿就行。”


    辛弦回了个“好”,起身从浴室里取了吹风机。打开门时,连川乌已经站在门外了。


    他显然是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的丝质浴袍和白色的居家拖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湿润的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隐没在锁骨。


    他的家门半开着,从辛弦的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玄关,上回那两个行李箱和纸箱已经被搬到别的地方去了,玄关显得空旷不少。


    连川乌从辛弦手里接过吹风机,指尖若有若无地跟她轻触了一下:“谢谢,一会儿我用完就还给你。”


    辛弦大方地摆摆手:“不着急,你先用着吧。”


    他的眉眼温柔地舒展着,应了声“好”,刚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他家的大门毫无预兆地在他们眼前关上了。


    第43章


    连川乌脚步一顿, 怔了片刻,懊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糟了,我没带钥匙。”


    说完,又自言自语地嘀咕:“奇怪了,我记得明明没开窗啊,这门怎么自己关上了?”


    辛弦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安慰道:“没关系, 这里贴了很多开锁的小广告, 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连川乌面带歉意:“真是麻烦你了。”


    辛弦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回屋拿了手机,随便选了个广告上的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没关系,我换一个打。”


    她说着又试了几个号码,可不是空号就是忙音,最后一个甚至直接关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连川乌挠了挠头,有些哭笑不得:“奇怪, 难道整个榆城的开锁师傅集体罢工了吗?”


    辛弦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得很,一定是那个520系统不甘寂寞,又开始出来刷存在感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顺着它的意思来吧,反正爱慕值只嫌少不嫌多。


    她提议道:“要不……你先在我家将就一晚?”


    连川乌明显怔住了,随即连连摆手:“这、这不太合适吧?我还是去附近酒店开个房好了。”


    辛弦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按系统的套路,在他提出这个想法时,附近的酒店肯定已经全满房了。


    “都这么晚了,你穿成这样满大街找酒店更不合适。不过可能得委屈你睡沙发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些,不想让连川乌有什么心理负担。


    连川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默然片刻,似乎也意识到这个提议最实际,只好点点头:“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辛弦心说抱歉的应该是她才对,要不是系统从中作梗,连川乌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大半夜的有家不能回。


    进屋后,辛弦给他指了洗手间的方向,让他先去把头发吹干,自己回卧室找了张毯子铺在沙发上,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新的枕头。


    没多久连川乌就从洗手间出来了,刚吹完的头发没经过打理,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


    他在沙发上坐下,再次道歉:“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辛弦放下枕头,忍不住笑出声:“这句话今晚你都说了第三遍了,怎么跟我那么客气。”


    “你的意思是……”连川乌突然正色道:“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么见外,我和你还能更亲近些,对吗?”


    辛弦一时语塞,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连川乌轻笑:“开玩笑的,没冒犯到你吧?”


    辛弦摇摇头,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之隔,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经过体温的蒸腾,愈加清晰。


    昏暗的光线之下,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初秋清凉的空气似乎都带了一丝暧昧的暖意。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连川乌不动声色地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上回你说想找个人聊聊。现在时间还不算晚,你要是不困,我倒是可以当个听众。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辛弦抱着靠枕,轻声说:“那天我听了你的建议,回来翻到一本相册,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是关于我妈妈的事……”


    提起妈妈,她的心沉了一下,眉头不自觉蹙起。


    连川乌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语气却依旧温和:“你妈妈怎么了吗?”


    “一年前我经历了一场车祸,我的妈妈……在那场事故中去世了。那天是我开的车,出事之前,我还和妈妈吵了一架。可能真像你说的,我承受不住这种愧疚和痛苦,所以大脑自动屏蔽掉了那段记忆。”


    辛弦断断续续讲述,连川乌耐心聆听,又问:“现在再想起来,是什么感觉?”


    “很复杂,我也有些说不清楚。”辛弦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汇,想描述清楚自己的感觉:“有时候感觉很难过,有时候又像从中抽离出来,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别太担心,这就是解离的典型表现之一。经历重大创伤后,你的大脑需要慢慢恢复,给自己一点时间,别着急。”


    他的语调不徐不疾,声线柔和,总是让人很舒服。


    辛弦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面了,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连川乌一怔,眼神里闪过一抹晦涩,问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辛弦连忙解释:“我不是单单不记得你,其实……六岁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今天我偶然在旧宅翻到了一本收养证,才知道原来我是被我妈妈收养的。”


    按照连川乌的描述,他们认识的时间是在被辛弦领养之前。说不定他能给自己丢失的那段记忆提供些线索。


    连川乌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才开口:“我跟你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福利院?”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五岁,听说你已经在那所福利院里呆了两年。”连川乌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从前。


    听到这个回答,辛弦觉得既合理又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为此感到难过——虽然小小年纪就被抛弃,但至少她幸运地遇上了爱她的妈妈,也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我刚到福利院时,总会被一些大孩子欺负。”连川乌唇角牵起一丝笑意:“你明明比我年纪小,却总是挡在我面前,说要保护我。”


    “后来呢?”辛弦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这些回忆就像是拼图,正在一点点拼凑出她丢失的过去。


    “后来?”连川乌笑着摇了摇头:“后来那些孩子刚靠近,你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把他们给弄懵了,生怕被护工阿姨看到后挨骂,还要反过来笨手笨脚哄你。”


    连川乌不仅是个好听众,故事也讲得很有趣。这些全然陌生的往事让辛弦入了神,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她没料到的是,自己跟连川乌居然是真的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不是系统强行杜撰出来的关系。


    “这些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连川乌轻声问。


    辛弦抿着嘴摇了摇头,追问道:“后来我们是不是各自被领养,所以就分开了?”


    连川乌神色暗淡下来:“我在福利院待了一年多,就被一户人家领养了。他们带我去了北方,后来又举家移民国外。大学毕业后,我才重新回到榆城。”


    辛弦不解:“我在福利院时应该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吧?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叫我辛弦?”


    连川乌倏地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很快调整表情,解释说:“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打听我?”辛弦不解:“为什么?”


    “你之前跟我说过,经常会梦见一个小孩子被困在熊熊大火里,怎么都跑不出去。”


    辛弦仿佛预料到什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着火的……是那家福利院?”


    连川乌点点头:“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听说有很多孩子在那场火灾里死亡或者失踪,但我当时年纪还小,根本没有渠道获得更多消息,也不知道你是被人领养了,还是……”


    原来梦里那场大火竟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正是这场灾难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导致她失去了六岁前的所有记忆。


    后来被妈妈收养后,在她的精心呵护下才慢慢恢复。而一年前的车祸,就像第二次重击,让她的失忆症再次复发。


    “后来我辗转打听很久,终于知道了你现在的名字——但也只有一个名字。”连川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但那天遇见你时,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你,所以才脱口喊出了你的名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辛弦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还没等她细想,连川乌又开口道:“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前倾,深棕色的双眸里柔光流转:“就算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就像从前那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仿佛无意,又像是故意。


    辛弦的心跳不为人知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将身体后仰,磕磕巴巴地说:“不、不早了,我得回房间睡觉了,你也赶紧休息吧。”


    说完“腾”一下站起身,逃也似的回到房间里,将房门反锁上后,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该死,长那么好看还要那样盯着人看,实在是太犯规了!


    客厅里,连川乌躺在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沙发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有东西从浴袍口袋里滑落,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金属光泽——是他家大门的钥匙。


    他飞快的捡起钥匙,放回口袋里。


    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一切都在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仿佛老天爷也在暗中帮他一般。


    盖在身上的毯子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辛弦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毯子里,熟悉的味道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轻捧着毯子的手突然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第44章


    清晨, 闹钟准时响起。辛弦睡眼惺忪地摁掉闹铃,却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从门缝钻进房间里。


    推开房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让她吓了一大跳,随即才反应过来昨晚连川乌被系统“坑害” ,不得不在她家沙发上借宿的事。


    “醒了?”连川乌听到动静转过身, 抱歉地笑了笑:“是不是吵到你了?”


    辛弦揉了揉眼睛, 脑袋还有些迷糊:“你在……煮东西?”


    “不好意思, 没经过你同意就用了厨房。”连川乌局促地擦了擦手:“你收留了我一个晚上, 我想给你做个早餐表示感谢。”


    “没事没事,你太客气了。”辛弦走到厨房门口,好奇地探头看去。


    她很少进厨房,连调料放在哪儿都不清楚,冰箱里更是空空如也,实在想象不出连川乌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看你冰箱里只有挂面和几个鸡蛋, 就简单做了个鸡蛋面。”连川乌转身关火:“快好了,你先去洗漱,出来就能吃。”


    等辛弦洗漱完毕走出浴室,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蛋面已经摆在餐桌上了。连川乌递过筷子,眼神期待:“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辛弦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尝了一口。面条软硬适中,汤底鲜美, 虽然配料很简单, 但味道确实不错。


    她由衷赞叹:“好吃!”


    连川乌明显松了口气, 眼角弯起笑意:“你家里调料不多, 我就自由发挥了,还好没失手。”


    “我平时忙着工作,基本不在家做饭,所以冰箱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辛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下次你可以来我家吃。”连川乌很自然地说:“早餐、晚餐都行,要是下班晚了想吃宵夜,我也可以给你做。”


    老天奶,长得好看就算了,还那么贤惠,不得不说系统挑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正吃着,手机突然响起。接起电话,年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辛弦,有案子,地址我发你了,马上过来。”


    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蓝色半透明面板出现在眼前:


    【检测到新任务】


    【任务内容:一名男子被发现在家中身亡,请尽快前往】


    【任务目标:查明案件真相并找出凶手】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而定】


    挂断电话,连川乌关切地问:“怎么了,是有新的案子吗?”


    辛弦点点头,加快速度吃完最后两口面,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等她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时,连川乌已经洗好了碗,正把它们整齐地摞在水槽边沥水。


    辛弦犹豫着开口:“我得出门了,你……”


    连川乌体贴地接话:“我联系了开锁师傅,一会儿我在门口等就行。”


    辛弦摇头:“不用那么麻烦,你就在我家等吧。”


    反正一来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二来,或许是因为多了层青梅竹马的关系,她对连川乌有种莫名的信任。


    连川乌点点头:“好,这里我来收拾,你先去忙正事。”


    辛弦拧动门把手刚要出门,却又被他叫住:“等等。”


    “怎么了?”


    “你外套的领子歪了。”连川乌双手环到她颈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整理好衣领,眼角溢出笑意:“这样就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辛弦心口一跳,莫名觉得现在的氛围跟日剧里妻子送丈夫上班的场景有几分相似。她攥紧包带,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


    在楼下叫了辆的士后,她向司机报上了年叔发来的地址。


    出租车在晨光中穿行,经过一处气势恢宏的大门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几个鎏金大字——“政法大学”,这不就是连川乌任教的地方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司机已经稳稳地把车停在了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姑娘,到了。”


    小区环境清幽,显然是近几年才交付的新楼盘。辛弦按照地址找到单元楼,乘电梯上了八楼。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围观群众也疏散得差不多了。


    她向守门的警员出示证件,仔细穿好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客厅里,蒋柏泽正坐在沙发上,给一个披着毯子的女子做笔录。


    看见辛弦进来,他朝里间使了个眼色。


    辛弦会意,径直走向书房。


    一个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男人面朝下倒在书桌旁,身侧是一摊已经干涸的呕吐物。空气中没有明显的腐臭味,看来他的死亡时间没多久。


    简宁和法医助理已经到了,正在做初步的尸检,年叔和况也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辛弦先向简宁点头致意,随后走到年叔身边,压低声音:“年叔,确认死者身份了吗?”


    年叔神色凝重地点头:“章珉昱,政法大学法学院的教授。”


    “报案人呢?”


    年叔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是死者的女儿,她早上起来发现父亲躺在书房里,就报了警。”


    辛弦环顾这间装修考究的书房:三面墙的实木书柜里塞满了法律典籍,展示柜中陈列着各种奖杯和荣誉证书,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在学术界的地位。


    她又仔细查看了其他房间——四房两厅的格局,除了书房外还有三间卧室。其中一个房间很明显是他女儿所住,略显凌乱,其他房间包括客厅都收拾得十分整洁。


    重新回到书房时,她在尸体旁蹲下,轻声问道:“简法医,能推断死亡时间吗?”


    “从尸斑和尸僵来看,应该是8小时左右,也就是昨天晚上的12点。”简宁说:“死者面色绀紫,眼结膜有点状出血,尸斑呈现暗紫红色……”


    况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话道:“窒息?”


    简宁点点头:“的确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不过尸表检查暂时没发现有外伤,可能是过敏性休克和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具体原因还需要解剖后才能确定。”


    辛弦注意到尸体旁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污渍,空气中还残留着葡萄酒的清香。看样子杯子原本放在桌上,是被死者倒下时带落的。


    她想了想,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上,蒋柏泽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死者的女儿约莫三十出头,清秀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圈泛红,裹在身上的毯子让她看起来更加瘦弱。


    辛弦快速浏览了蒋柏泽做的笔录,抬头对她笑了笑:“章一诺?”


    章一诺机械地点点头。


    辛弦环视屋内一圈:“你一直跟你父亲住吗?”


    “是的。”


    “你父亲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的十二点左右,当时还摔碎了一只玻璃杯,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章一诺轻轻摇头,低声回答:“我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而且昨天晚上我还戴了防噪音耳塞,什么也没听到。”


    “你一直都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吗?”


    “……我患有抑郁症,长期失眠,不吃药根本睡不着。”


    辛弦:“你昨晚几点钟睡的?”


    “大概……11点吧。”


    “你睡之前,你父亲一直在家吗?”


    章一诺:“他昨晚有个什么会,应该是九点左右回到家的,回来之后洗了澡就一直呆在书房里。”


    “你父亲是不是很爱干净?”辛弦问:“我看屋子收拾得很整齐,门口鞋柜上还放了几瓶酒精。”


    “嗯,他有轻微的洁癖。”


    辛弦话锋一转,问道:“请问你从事什么工作?”


    “我……没有工作。”


    辛弦抬头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房间里有很多键盘,平时喜欢写东西吗?”


    “无聊的时候会写点小说,赚点生活费。”她的声音很轻,说话的语速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原来还是个同行。


    辛弦耐心地听完,又问:“你们家一共有三个房间,除了你和你父亲之外,家里还有谁?”


    “我还有个……弟弟。”章一诺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毯子的边缘。


    正当辛弦准备继续询问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蒋柏泽起身查看,很快领进来一个年轻人。那人一进门就直奔沙发,紧紧抱住章一诺:“姐,别怕,我来了。”


    章一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辛弦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牛仔外套搭配运动鞋,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眉眼间与章一诺有几分相似。


    她问:“你是章教授的儿子吗?”


    年轻人点点头,自报家门:“是的,我叫章一禾。”


    “你多大了?”


    “今年刚满二十。”


    辛弦的目光在姐弟之间流转:“你们年龄好像差得有点多……”


    “我和姐姐相差十五岁。”章一禾回答得很快。


    辛弦点点头,匆匆在笔录本上写了几笔,头也不抬地问:“你好像从进门到现在,都没问过你父亲的情况。”


    章一禾明显一怔,声音低了下去:“我姐在电话里已经说了个大概,所以……我父亲具体是什么情况?”


    “死因还不能确定,需要将你父亲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确认。”


    章一禾低低地“哦”了一声,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和难过。


    辛弦继续问道:“你父亲患有什么基础病吗?”


    章一禾摇摇头:“我上了大学后就一直住校了,一般只有周末才回来,对他的情况不太清楚。”


    辛弦转向一直沉默的章一诺:“那你呢?你一直住家里,应该对你父亲比较了解吧?”


    章一诺还没回答,章一禾就抢在她面前开口:“我姐姐一直住家里,不过我们跟我父亲关系都不是很亲近。”


    辛弦:“不亲近?为什么?”


    章一禾撇了撇嘴:“他这个人古板又暴躁,脾气也很怪,动不动就朝我们发火,所以我们从小跟他关系就一般。”


    辛弦想到了什么:“你们的母亲呢?”


    “去世了。”章一禾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我出生后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方便问一下什么原因吗?”


    “她是……”章一禾和章一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自杀。”


    第45章


    尽管辛弦敏锐地察觉到章一诺姐弟的举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但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一切怀疑都还缺少实质证据支撑。


    现场勘查结束后,警方拉起封锁线暂时封存这套房子, 并建议章一诺先到别处暂住。


    章一禾陪着姐姐回卧室收拾行李。看着章一诺仔细地将笔记本电脑和机械键盘装进背包,辛弦不禁对这位沉默少言的同行产生了些许好奇,靠着门框语气轻松地和她闲聊:“你平时主要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章一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含糊其辞:“就是普通的言情小说,没什么特别的。”


    “在哪个平台发表?”


    “我姐可是出版过实体书的作家!”章一禾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自豪。但见章一诺蹙起眉头,他立刻噤声,低头默默叠着衣服。


    辛弦看出对方不愿多谈,便体贴地不再追问。


    回到警署里,年叔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口水,说道:“大家先来开个案情讨论会,把目前得到的信息汇总一下。嘉乐,你先介绍一下死者的情况。”


    倪嘉乐点点头,调出资料投影在屏幕上:“章珉昱, 55岁,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在法学理论领域颇有建树。经常在社交媒体就热点事件发表观点,外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不少同事和学生反映他脾气火爆,人际关系紧张。”


    这与章一禾的说法不谋而合。


    她继续道:“章珉昱与妻子结婚后不久就生下了大女儿章一诺,在章一诺15岁时,小儿子章一禾也出生了。后来章珉昱的妻子自杀身亡,之后他一直保持单身,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婚。”


    蒋柏泽嘀咕:“以他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妻子过世那么多年还未再娶,要么就是痴情的绝世好男人,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辛弦有些好奇:“他妻子是为什么自杀的?”


    倪嘉乐:“具体原因不知道,不过她自杀的时间是章一禾出生后不久,我猜很有可能是产后抑郁。”


    经过前两次剧情任务,辛弦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追问道:“确认是自杀吗?”


    “她当时留下了遗书,经鉴定确实是她的笔迹,而且当年现场勘查也没有发现他杀痕迹,所以最后是以自杀结案的。”


    年叔点点头,问道:“电梯监控查得怎么样?”


    “这个小区是一梯两户结构,八楼的另一户尚未入住。”倪嘉乐切换监控画面:“死者于昨晚9点13分独自乘电梯回家,此后监控未拍到其他人员出入八楼。”


    蒋柏泽撇了撇嘴:“这样说来,像是某种急性病导致了他的死亡,应该不是他杀吧?”


    年叔瞪了他一眼:“小蒋,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刑侦工作最忌讳没有证据就随便下定论。尸检结果出来之前,是意外还是他杀都不好说。”


    蒋柏泽不太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自言自语道:“年叔你也太偏心了,天天就知道说我,怎么没见你说过辛弦?”


    年叔看他嘴里不停小声嘟囔,问道:“说什么呢?大点儿声。”


    “没什么!”蒋柏泽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岔开话题:“那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就干等着吗?”


    年叔转向辛弦:“辛弦,你有什么想法?”


    辛弦想了想,说:“假设章珉昱是他杀,那跟他同住的章一诺就有很大嫌疑了。”


    “虽然他们关系比较疏远,但身为女儿,不至于因为这样就杀害自己的父亲吧。”蒋柏泽提出异议:“而且我核查了她佩戴的智能手环数据,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八点她一直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定位数据也显示她整晚都在家中。”


    年叔思索片刻,转向况也:“你觉得呢?”


    况也回答:“昨晚章珉昱参加了政法大学的一场学术交流会,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或许可以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年叔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挂钟:“行,那辛苦你和辛弦跑一趟,把参会人员名单拿回来,顺便跟会议的负责人了解下情况。”


    辛弦有些无奈,感觉年叔像是被系统洗脑了似的,每回都自动把她和况也安排在一块儿,不过还是应了声“好”。


    午后车流稀松,他们很快到了政法大学,径直去了会务秘书的办公室。


    会务秘书姓孙,是位年轻的行政老师,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神情拘谨地把整理好的参会名单递给她们:“警官,章教授的事我听说了,还需要什么资料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况也接过名单,又递给辛弦,说:“会议过程的监控录像麻烦也给我们准备一份。”


    孙秘书连忙应道:“好的好的,没问题,一会儿我就整理给你们。”


    辛弦低头翻看那份名单,随口问道:“你和章教授熟吗?”


    “我认识章教授,但他不一定记得我。”孙秘书苦笑着推了推眼镜。


    “章教授在学校里的风评怎么样?”


    “学术成就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名字是学院的招牌。”孙秘书措辞谨慎且委婉:“就是性格比较,嗯……特立独行。”


    况也接过话头:“那你知道他和什么人结过仇吗?特别是昨晚参会的人员。”


    他面露难色:“每个领域都会有像章教授这样才华横溢却性格尖锐的人物,对章教授有意见的人确实存在,但要说仇恨……”


    辛弦敏锐地捕捉到他闪烁的目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张望一阵,关上门后,才压低声音说:“其实昨天交流会开始前,我去找章教授商量演讲时间,正好撞见他和吴教授在休息室争吵。”


    “吴教授?”


    “哦,吴教授是我们学院的另一名教授,也是昨天那场会议的总负责人。”


    辛弦问:“他们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孙秘书解释道:“老院长即将退休,吴教授和章教授是下任院长的唯二人选。章教授在学术影响力和社会资源上都占优势,吴教授对此颇有微词。所以我猜,他们应该是因为这个吵起来的。”


    说完赶紧补充:“警官,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并不确定这与章教授的死有关啊。”


    辛弦笑着安抚:“我们会去核查的,没有证据肯定不会妄下定论,放心吧。”


    孙秘书这才松了口气。


    例行问完几个问题后,辛弦和况也带着参会名单和拷贝的监控视频离开孙秘书的办公室,沿着林荫道往校门走去。


    午后的校园静谧安宁,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穿梭其间。辛弦正低头翻看会议资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去,只见连川乌正笑着朝他们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同事。


    他应该已经顺利找到了开锁师傅,回家换上了一件得体的深灰色风衣,头发也打理整齐,与早上穿着睡袍的贤夫形象判若两人。


    况也闻声也停下脚步,挑眉笑道:“连教授,好久不见。”


    “况警官。”连川乌报以客套的一笑,跟同事简单介绍后,转向辛弦:“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来了解一些情况。”辛弦想到什么,问他:“对了,你认识章珉昱章教授吗?”


    “章教授?”连川乌略显惊讶:“当然认识,他在法学界很有威望,不过我才刚入职没多久,跟他交集不深。”


    他身旁的同事开玩笑地补充:“我记得上回他不是还在学术会议上质疑过你的观点来着?”


    连川乌笑了笑:“也不能说是质疑吧,只是正常的学术交流而已。我们研究方向不同,有不同的见解很正常。”


    说完他关切地问:“章教授怎么了?”


    况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死了。”


    “什么?章教授去世了?”连川乌的同事惊讶地睁大眼睛。


    连川乌眉头微蹙,似乎对况也的话存疑,把探寻的目光转向辛弦:“辛弦,这是真的吗?”


    辛弦点头确认:“今天早上他被发现在家中身亡。”


    连川乌轻叹一声:“这……这也太突然了,章教授的死因是什么?是意外,还是……”


    “目前案件还在调查阶段,不方便透露。”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况也打断,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不过既然连教授跟章教授有过分歧,那也得例行询问一下。请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昨晚吗?”连川乌想了想,坦然回答:“我傍晚下班后就回家了,之后一直在家里写教案。”


    “然后呢?”


    “然后……”


    连川乌欲言又止地看向辛弦,辛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作案时间。”


    “你怎么知道?”


    “别管了,先回去吧。”她摆摆手向连川乌和他的同事告别,不由分说地拉着况也的胳膊往前走。


    况也虽然人高马大,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边走边压低声音道:“姑奶奶,你可不能因为他跟你是邻居就包庇他。”


    辛弦没好气地回答:“我没有包庇他,他昨天一整晚都在我家,所以不可能跟他有关。”


    况也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微变:“你说什么?他……他一直在你家?一整晚?你们……”


    “不是你想的那样。”辛弦扶着额角解释道:“他来问我借吹风机,门不小心被风带上了,没带钥匙,又联系不上开锁师傅,只能在我家借住一晚。”


    况也追问:“那他睡哪儿?”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况也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你俩不在一个房间,就算他偷溜出去你也不知道啊。”


    辛弦一时语塞,随即反驳:“差不多得了啊,我们一直在客厅聊天,我十二点才回房间睡觉,根据简法医的尸检结果,当时章珉昱早就死了。”


    况也闻言才终于松了口气:“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辛弦莫名觉得他这逻辑不太对:“你怎么那么关心连川乌?”


    “我什么时候关心他了,我是……”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摆摆手岔开话题:“算了算了,先回警署吧。”


    第46章


    回到警署时已是傍晚,辛弦将收集到的资料整齐放在桌上:“年叔,我们拿到了昨晚学术交流会的完整参会名单和监控录像。参会人员包括法官、检察官、律师、法学专家及学生代表等数百人。另外,会务人员反映会议开始前,死者曾与另一位教授发生过激烈争执。”


    年叔耐心听完汇报,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不过简法医那边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从死者的心血、胃内容物和尿液中检测出乙醇及头孢克肟成分。”


    辛弦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蒋柏泽接过话:“简单来说,就是章珉昱在服用头孢类药物后短时间内饮酒,引发了双硫仑样反应,导致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从现有证据看,这就是一起意外事件。”


    辛弦接过年叔递来的初步尸检报告,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毒物化学检验表明,死者体内同时存在高浓度乙醇及头孢类抗生素(头孢克肟)。


    报告下方详细说明,头孢类抗生素与乙醇联合使用可抑制乙醛脱氢酶,导致体内乙醛蓄积,引发双硫仑样反应,严重者可致死亡。


    也就是说,章珉昱的死因的确是短时间内服用酒精和头孢引发的急性中毒。


    蒋柏泽小声嘀咕道:“我就说了不是他杀吧?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谋杀案。”


    辛弦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按照前两次的经验,系统一定不会用一次“意外事件”来作为剧情任务,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她说:“头孢不能与酒同服是基本常识,章珉昱身为大学教授,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掌握的生活常识都不一样。”蒋柏泽不以为然:“前几天我把一个鸡蛋扔进微波炉里,被我妈臭骂了一顿,她说没剥壳的鸡蛋直接放进去会引发爆炸。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常识,但我确实是第一次知道。”


    年叔难得赞同他的看法:“章教授虽然在法学领域建树颇丰,但未必了解这些医学常识。他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倪嘉乐伸了个懒腰,感慨道:“这个案子还真是轻松, 多亏了简法医,一天之内就解决了。”


    辛弦还想争辩什么,张了张嘴,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毕竟她不能直接告诉组里的同事们“系统还没弹出任务完成的提示呢这个案子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只能默默坐回工位,出神地盯着手中的检验报告。


    破案进度出乎意料地顺利,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起来。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况也把文件扔进抽屉,看了眼仍然坐在原位的辛弦:“姑奶奶,你又要自愿加班?”


    辛弦摁着太阳xue轻轻摇头,没搭理他。


    况也似乎想说什么,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歉疚的声音:“况也,我昨天不小心扭伤了脚,本来寻思着抹点药就好了,没想到今天肿得更厉害,连床都下不了了……”


    她话还没说完,况也就急切地打断:“您别乱动,在床上好好呆着,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辛弦,主动解释道:“是我奶奶的电话。”


    辛弦从文件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况也又补充道:“她一个人住,不小心崴了脚,我得带她去趟医院。”


    辛弦眨了眨眼,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还是轻轻“哦”了一声。


    况也从椅背上拎起外套披在身上:“那我就先走了,今晚估计没空给你带宵夜了,别忙太晚。”


    辛弦心不在焉地应道:“知道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辛弦望着摊满桌面的案件资料,突然意识到自从穿越到这里后,自己简直成了工作狂,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这个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她凝视着检验报告上的“意外死亡”结论,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如果章珉昱的死不是意外,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一个在学术界纵横多年的教授,真的会忽略“头孢配酒”这种基本常识吗?


    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闪过——难道有人在他的酒里动了手脚?


    想到这儿,她拿起手机给简宁发了条信息:“简法医,你还在办公室吗?”


    简宁几乎是秒回:“在的。”


    “我过去找你一下,有件事想请教你。”


    “好,我等你。”


    辛弦将手机塞进兜里,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乘坐电梯到了八楼,这个点法医中心的走廊灯火通明,与上次的阴森截然不同。她快步走到简宁的办公室,只见简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简法医。”她轻叩门框。


    简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道:“辛弦,快请进。”


    说着顺手将旁边的转椅拉近:“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辛弦在椅子上坐下,问道:“想跟你请教一些事,关于今早那个案子,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将头孢类药物偷偷混入死者的酒中?”


    简宁轻轻摇头,语气专业而肯定:“我们在酒杯碎片上没有检测到头孢克肟成分。而且多数头孢类药物粉末带有苦味,溶入酒中会产生轻微浑浊或沉淀,以死者的阅历,不太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见辛弦仍若有所思,简宁关切地问:“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有疑点?”


    不知为什么,辛弦对这位年长几岁却能力出众的法医有着天然的信任。


    她叹了口气,说道:“虽然蒋柏泽和年叔都认为这是一场意外,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死者是个高级知识分子,这样的常识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检验结果确实支持意外死亡的结论。”简宁眉头微蹙:“死者体内检测出乙醇、头孢克肟及异常高浓度的乙醛,数据很明确。”


    “我不是怀疑检验结果,”辛弦急忙解释,“我是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简宁没有立即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下。


    辛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简宁摇了摇头,起身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辛弦面前:“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相反,我很欣赏你对真相的执着。如果你坚持怀疑,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去思考——死者究竟是先服用的头孢,还是先喝的酒?”


    辛弦脑子里打过一道闪电,猛地坐直身体:“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蓄意谋害,可能会利用这个时间差?”


    “我只是个法医,破案不是我的专长。”简宁谦虚地笑了笑:“不过从医学角度来说,无论是骗他服药后劝酒,还是在他饮酒后诱使他服药,理论上都有可能达成这个结果。”


    这个全新的思路让辛弦眼前一亮,谢过简宁后,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新的调查方向。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么凶手必定是能够自由接近章珉昱日常生活的人——一个既能掌握他的用药习惯,又能影响他饮酒决定的人。


    这样的人选范围其实相当有限。首先便是与他同住的女儿章一诺,作为朝夕相处的亲人,她最了解父亲的生活习惯,也最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他的行为。


    其次则是那些在工作中有过节、又具备接近条件的人,比如曾与他当众争执的吴教授。


    辛弦抬头看了眼墙上指向八点的挂钟,决定先从最亲近的人入手。她利落地收拾好挎包,快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点开打车软件,却发现地图上竟一辆空车也没有。


    奇怪,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她收起手机,站在警署门口试图拦车。可不知为何,过往的出租车全都亮着“满载”的绿灯。


    就在她决定改乘地铁时,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裴冕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辛弦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一辆车都打不着,一定又是系统搞的鬼!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裴司长。”


    “要去哪里?”裴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去……找受害者的家属了解些情况。”她如实相告。


    “现在?”


    “嗯,现在。”


    她是个心里存不住疑问的人,一旦有了新的思路,就恨不得立刻弄个水落石出。


    “上车,我送你。”


    辛弦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你了,我坐地铁就行。”


    “上车。”裴冕的语气不容拒绝。


    辛弦暗自腹诽:这拿的是什么霸道总裁剧本!


    见裴冕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只好硬着头皮拉开副驾驶的门。


    虽然专车接送确实比挤地铁舒适,但如果开车的人不是顶头上司就更好了。


    车内弥漫着浓郁的木质香薰气味,后视镜下悬挂着一只精致的金属豹子。


    她记得上次裴冕送她回家时开的还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车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而这辆跑车从外观到内饰都张扬得与他平日的沉稳格格不入。


    车里很安静,辛弦本来想放点音乐缓解尴尬的气氛,可车上的按键让人眼花缭乱,她不敢乱动,只好没话找话:“裴司长,这辆车……好像不是你平时开的那辆?”


    “是我弟弟的。”裴冕目视前方:“我的车送去保养了,就随便从他车库里拿了一辆临时开两天。”


    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辛弦默默咋舌: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一样。


    “你只有一辆车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实在有些冒昧。


    “车只是代步工具,”裴冕转动方向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一辆就够了。”


    虽然是性能强劲的跑车,但他的驾驶风格却如同本人一样谨慎稳重,连绿灯起步时都平稳得感受不到推背感。


    章一诺暂住在案发小区附近的酒店,裴冕将车稳稳停在楼下,辛弦解开安全带,轻声道谢:“麻烦你了,裴司长。”


    裴冕看了眼腕表:“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不用!”辛弦连忙拒绝。


    章一诺性格内向,同为女性单独交流会更方便些。


    “嗯,那注意安全。”裴冕微微颔首。


    辛弦点点头,快步走进酒店大堂。


    乘电梯来到章一诺所在的楼层,她轻轻叩响房门,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今天早上来过现场的辛警官。”


    房间里静默片刻,门链哗啦作响,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章一诺苍白的脸庞从门后探出,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作者有话说:斯米马赛今天来晚了


    第47章


    章一诺的手指仍搭在门链上,神色间透着明显的抗拒:“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辛弦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推拒:“想简单跟你聊几句,不会耽误太久。”


    犹豫片刻, 章一诺终于解下链条, 侧身让她进屋。


    她住的是一间双床房,衣服和日用品随意堆在另一张床上,桌上还有一袋没打开的外卖。


    辛弦自然地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示意章一诺坐在对面的床上,语气随意地问:“章一禾是不是刚来过?”


    章一诺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外卖袋上没有配送单,应该是直接从店里打包带来的。”辛弦的目光扫过那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以你的性格,不大可能会独自外出用餐。既然你们没有其他亲友,帮你带饭的就只可能是你弟弟了。”


    章一诺抿了抿唇, 默认了这个推测。


    辛弦顺手拿起桌上酒店赠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你们姐弟相差十五岁,感情还能这么好,也挺难得的。”


    章一诺接过水却没喝, 小声回答:“小时候我爸工作忙,母亲去世后,基本是我在照顾他。”


    辛弦点点头:“看来他很懂得感恩。”


    短暂的沉默后,章一诺轻声问道:“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差点忘了正事。”辛弦像是刚想起似的拍了拍额头:“检验结果显示, 你父亲在去世前同时服用了头孢类药物和酒精, 引发了双硫仑样反应, 导致急性呼吸循环衰竭。”


    说话时,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章一诺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章一诺只是微微蹙眉,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悲伤, 只是轻轻点头:“辛苦你们了。”


    辛弦意味深长地说:“确实挺辛苦的,毕竟这案子还没完全结束呢。”


    章一诺有些诧异:“不是意外吗?”


    “表面看是意外,但也还有几个疑点需要捋清楚。”辛弦说:“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再跟你了解一些细节。”


    章一诺潦草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呼吸道感染或者尿路发炎?”


    这些都是头孢克肟的常见适应症。


    章一诺垂眸思索片刻:“我不太清楚。”


    “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都不了解吗?”


    “他早出晚归,回家就待在书房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平时,我们很少交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辛弦想起自己曾经与父母的疏离关系,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他平时有喝酒的习惯吗?”


    “他喜欢喝红酒,每天睡前都会喝一小杯。”


    “昨晚你休息前,他开始喝酒了吗?”


    章一诺回忆着:“应该还没有。他九点多到家后先去洗澡。我九点半左右服了安眠药,迷迷糊糊听到他进书房的声音,之后就不清楚了。”


    智能手表的监测数据显示,章一诺从晚上十点起就进入深度睡眠,直到次日早上八点才醒来。如果数据准确,她在这点上确实没有撒谎。


    辛弦话锋一转,问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章一诺愣怔片刻,才讷讷地“嗯?”了一声。


    辛弦耐心地重复:“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已经15岁了,应该对她有所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走上那条路?”


    “她……”章一诺的声音有些干涩:“有点脆弱……不,应该说是懦弱,不善于交际,性格很内向。”


    她自嘲地笑了笑,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她当年为什么……”


    章一诺摇摇头:“不知道,自从一禾出生之后,她的状态就越来越差了。”


    “听说她留了遗书。”


    “是的,不过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


    她似乎不太想提及这个话题,回答明显变得敷衍。


    辛弦还想追问什么,她却看了眼时间,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辛警官,我有点累了。”


    她目前的身份是受害者家属,而非嫌疑人,哪怕辛弦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只得就此打住。


    思忖片刻,辛弦唤出控制面板。道具栏里只有两张卡片,一张是【美颜滤镜】,一张是【隐身药水】,这两张卡对目前的情况来说都派不上用场,幸亏还剩下20点爱慕值,可以碰破运气。


    她点击“抽取卡片”。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共感相机】


    【描述:使用后,能共享起对方指定时间内的感受】


    【注意事项:为避免过度侵犯他人隐私,有效时长仅限5秒】


    【备注:真心不用天天黏在一起~】


    诶,这个有用!


    辛弦看向章一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章一诺不太情愿,但还是回答:“你说。”


    “今早起来,发现你父亲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你是什么感觉?”


    问出问题的同时,辛弦点击“使用”,系统弹出提示:【请问是否要对所选对象使用道具? 】


    “是。”


    章一诺陷入回忆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描述:“当时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很有些慌张、不知所措……”


    辛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短暂的惊慌失措过后,一阵恐惧袭来——这是章一诺发现父亲的尸体时的瞬间感受。


    如果章珉昱的死果真跟她有关系,那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


    辛弦站起身:“感谢你的配合,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走出酒店,徐徐夜风拂面而来。她仍在回味刚才的对话,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细节。


    这时,一声短促的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那辆醒目的红色跑车还停在原处。


    裴冕居然没有离开?


    她快步走近,弯腰看向车窗内:“裴司长,你怎么还在这里?”


    裴冕淡淡地说:“结束了吗?我送你回家。”


    辛弦撇了撇嘴:“我还……没打算回家。”


    “那你要去哪儿?”


    “我想再回案发现场看看。”


    裴冕看了眼腕表,又看向她灼灼的眼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不禁失笑,他们不过相差七八岁,这么想未免显得自己太老成了。


    辛弦被他嘴角突然弯起的弧度弄得一头雾水,试探地叫了声:“裴司长?”


    裴冕清了清嗓,以掩饰刚才的晃神:“上车,我跟你一起。”


    不知这位领导今晚为何如此空闲,但想到章家就在附近,不必劳烦他绕远路,辛弦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夜色中的小区格外安静,章家门口的黄色封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辛弦用钥匙打开门,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裴冕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问道:“这起案子,目前掌握了什么线索?”


    辛弦如实汇报说:“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体内含有乙醇和头孢克肟,初步判断是意外中毒。”


    裴冕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迟疑:“但你不这么认为?”


    辛弦不能透露系统的提示,只得含糊其辞:“我只是觉得,不该轻易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裴冕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说:“需要我帮忙吗?”


    “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家的药箱在哪儿?”


    晋升警司之前,他本就是一线警员出身,搜查现场证据这样的小事不在话下。接过辛弦递来的手套后,轻车熟路地从客厅开始逐个抽屉翻找。


    客厅的柜子上有个木质酒架,上面整齐陈列着数十瓶红酒,虽然辛弦对红酒了解不多,但从精致的包装和烫金标签来看,这些酒价值不菲。冰箱里还有半瓶开封的红酒,证实了章珉昱确实有经常饮酒的习惯。


    裴冕很快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药箱,辛弦戴上手套,仔细翻查着里面的每一盒药——感冒药、胃药、降压药……却唯独没有发现头孢类药物的踪影。


    她不甘心地又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甚至连垃圾桶都没放过,却依然一无所获。


    家里如果找不到头孢,电梯监控又没有拍到其他人进出,难道凶手是知晓他每晚必饮红酒的习惯,设法让他在回家之前服用了药物?


    若果真如此,昨晚与他接触过的参会人员都有作案嫌疑,而其中最可疑的无疑是与他有过争执的吴教授。


    离开章珉昱家,裴冕看了眼腕表,问道:“我直接送你回家?”


    辛弦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我还想再回一趟警署。”


    虽然她几乎能确定章珉昱的死是一起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但想要说服年叔继续调查,还需要更多实质性的证据。


    “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辛弦:“可是……”


    裴冕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你对案子的性质存疑,不妨先说服我。”


    对哦,差点忘了顶头上司就在身边,如果他也觉得这起案子不是意外,那么年叔也就无话可说了。


    辛弦在脑子里组织语言,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在想,或许有这样一种可能——死者脾气火爆固执,在外树敌众多,不能排除是有人知道他有每晚饮酒的习惯,设法让他先吃下头孢。不知情的死者照例喝下红酒后,酒精和头孢在身体里发生反应,造成了中毒。”


    裴冕敏锐地抓住关键:“你说死者脾气火爆固执,那谁会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服药?”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辛弦说:“死者去世之前参加了一场交流会,所以我才想回警署查一下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裴冕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方向盘,顿了顿,说:“我可以帮你说服景督察。”


    辛弦有些意外:“真的?”


    “嗯。”裴冕表情淡然:“我说过,敢于质疑也敢于提出质疑,对一名警员来说是件好事。”


    话音刚落,或许是想起被困在电梯那晚辛弦对自己的评价,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岔开话题:“走吧,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裴冕开口,年叔就没有不继续调查的理由了。辛弦兴奋不已,也不跟他客气了,径直拉开车门上车:“谢谢领导!”


    领导淡淡地“嗯”了一声,启动车子,朝着她公寓的方向开去。夜间道路空旷,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公寓楼下。


    辛弦开门下车,刚要跟裴冕道别,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辛弦?”


    她一愣,缓缓回头,只见连川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不远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辆红色跑车上。


    第48章


    “辛弦,回来了?”连川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探究的目光却越过辛弦,落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辛弦赶紧介绍道:“哦, 这位是我们刑事侦缉处的高级警司, 裴司长。”


    裴冕熄火,推开车门站定,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与连川乌隔着一段空气点头致意。


    连川乌向前一步, 主动伸出手:“原来是裴司长,久仰。我叫连川乌,和辛弦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正好也住这栋楼。”


    他特意加重了“从小”二字的读音。


    原来是他。


    上回F组侦破的高中生双尸案,其中确实少不了这位心理学专家的帮助。


    案子结束后,裴冕还特意调阅过连川乌的档案——那份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本想着将来时机合适,可以邀请他来警署担任顾问。但此刻看着对方落在辛弦身上的目光,他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失落。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连川乌自我介绍时没有刻意强调身份和头衔,却无一不在向他透露着自己与辛弦的关系不只是普通朋友。


    裴冕没有将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只是郑重回握:“幸会,我是裴冕。”


    连川乌看向他们身后的红色跑车, 笑道:“辛苦裴司长专程送辛弦下班, 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替她说声谢谢。”


    替她道谢?


    这句话让裴冕微微蹙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容的都是小时候的事,那么现在呢?他们现在的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裴冕轻咳一声,以掩饰瞬间的失态:“没关系,顺路而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明明就是绕了一大圈特意把她送回家,离自己家还有十万八千里远。这个回答简直欲盖弥彰。


    好在辛弦似乎没察觉他的异常,好奇地看向连川乌手里的袋子:“你大晚上的买了什么?”


    “刚才路过楼下超市,发现一些打折的海鲜,都还挺鲜活的,想着回去做点海鲜汤。”连川乌笑着提起袋子示意,又很自然地问道:“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辛弦摸了摸肚子:“还没呢,听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


    “那想不想尝尝海鲜面?我可以给你做一份。”连川乌声线温柔,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挎包,背在自己身上。


    裴冕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禁有些懊恼。他竟没注意到她忙得晚饭都没吃,连句关心的话都不曾说出口,实在是个不合格的……上司。


    辛弦的声音打断了他四处乱飘的思绪:“裴司长,今晚谢谢你了,那我们就先上去啦。”


    裴冕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送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公寓大厅。


    她跟连川乌相处时明明那么自在,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如此拘谨和小心翼翼?


    连川乌容貌俊美,儒雅风流,就算是从男人的角度去欣赏,他也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裴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透过跑车的后视镜,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横亘在鼻梁上的那道浅疤。


    这道疤是几年前一次爆炸案中,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而留下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骨头,所以他从前一直没在意过,哪怕母亲嚷着要花大价钱给他找最好的整形医生,他也觉得完全没那个必要。


    为什么偏偏现在,镜中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痕,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连川乌转向辛弦,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听说裴司长对待下属十分严苛,没想到居然会亲自把你送到家楼下,看来他一定对你十分器重。”


    辛弦解释说:“我刚刚想去拜访章教授的女儿,一直打不到车,正好在楼下遇见裴司长,他就顺路捎了我一程。”


    连川乌点点头:“我之前还以为能坐上警司这个位置的人,至少都是中年了呢,没想到裴司长如此年轻有为,看来是我见识太少了。”


    辛弦忍不住笑:“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走错办公室了。”


    连川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严肃,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辛弦回忆道:“可能是因为他不太爱笑吧,我以前也有点怵他,不过后来发现其实他人还挺好的,没有大家说的那么恐怖。”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二十楼。他们并肩走到家门前,连川乌体贴地说:“你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海鲜面做好了我再告诉你。”


    辛弦点头应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待她的房门关上,连川乌才回到自己家中。他将那袋海鲜随意放进水槽,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恰好看见那辆红色跑车在街角转弯,消失在夜色中。


    他唇角微扬,转身系上围裙,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先将蛤蜊入锅煮至开口,海虾去壳留尾,与葱姜蒜一同爆香,再加入煮蛤蜊的原汤。最后依次放入面条、青菜和香菇,调味品的香气渐渐弥漫整个厨房。


    在国外留学时,他早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样的家常菜对他来说游刃有余。


    面即将出锅时,他取出手机,却突然想到什么,仔细洗净双手后,取出一片创可贴,仔细贴在左手食指关节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给辛弦发去信息:“面做好了,不过可能要麻烦你过来取一下。”


    辛弦回复得很快:“马上到。”


    没过半分钟,门铃就响了。


    当初他来看房子的时候,中介曾好心地劝他这间房性价比不高,附近还有很多条件差不多但价格更实惠的房源,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打开门,门外的辛弦在家居服外随意披了件针织开衫,搭在肩头的头发吹得半干,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香气。


    一进门,她就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啊!”


    连川乌引她进屋,眉眼温柔:“赶紧趁热尝尝味道。”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碗海鲜面,汤汁几乎要溢出来。连川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家没有更大的碗了,刚才又不小心划伤了手指,所以不太方便端过去。”


    “伤得严重吗?”辛弦立刻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眉头锁起:“对不起,大晚上让你忙活,还因为我受伤了。”


    连川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小伤而已,你再晚来几分钟都要愈合了。既然面端起来不方便,不如就在我这里吃吧,吃完再回去。”


    看着那碗满满当当的面,辛弦也觉得端来端去属实有些麻烦,便点头应下。她接过连川乌递过来的筷子尝了一口,不由得瞪大双眼——早上那碗材料简单的鸡蛋面已经很好吃了,这碗海鲜面更是浓郁鲜美。


    “味道怎么样?”


    辛弦竖起大拇指:“超级好吃!”


    “你喜欢就行。”连川乌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她:“章教授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案件尚在侦办阶段需要保密,辛弦斟酌着用词:“初步判断是服用头孢后饮酒导致的中毒,其他细节还在调查中。”


    “他喝的是什么酒?”连川乌问完又补充道:“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案情。只是章教授毕竟也算是我的同事,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我难免有些好奇。”


    这个信息倒是不需要保密,辛弦答道:“红酒。”


    “红酒啊……”连川乌指尖轻抚下巴,若有所思:“听说章教授很注重养生,睡前喝点红酒确实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增强睡眠质量。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意外,真是太突然了。”


    他轻叹一口气。


    辛弦咽下一口面,咬着筷子问道:“对了,你认识法学院的吴教授吗?”


    “吴教授?”连川乌想了想,回答:“我刚到政法大学不久,和这些资深教授接触不多,不过他们俩的恩怨在学校里人尽皆知。”


    辛弦追问:“是因为院长职位之争吗?”


    “那只是个导火索。”连川乌说:“章教授是学术明星,在顶尖期刊上发表过大量论文,他的理论在学界影响深远,但偏向理想主义。而吴教授则更注重实用主义,认为法律应该服务于社会实效。两人在学术会议上经常针锋相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说完又问:“你们怀疑是吴教授设计杀害了章教授?”


    辛弦摇摇头:“只有我怀疑,其他人都觉得是意外。”


    连川乌忍不住轻笑一声:“辛弦,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辛弦自嘲地笑道:“我小时候也这么敏感多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她是在开玩笑,连川乌的回答却格外认真:“你从小就对真相特别执着。记得在福利院时,有个孩子弄丢了一支笔,所有人包括护工都认定是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偷的。只有你不肯轻易下结论,课余时间拉着我一起当侦探 ,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了那支笔。原来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因为害怕被责备才说了谎。”


    虽然这段记忆在辛弦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莫名觉得这确实像是自己会做的事,不由得抿唇笑了笑。


    “对了,”连川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还记起一件事,关于吴教授和章教授,他们年轻时好像还有过一段恩怨。”


    辛弦来了兴趣,刚忙停下筷子,问道:“什么?”


    “这是某位学校里的老前辈醉酒后的闲谈,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你随便听听就好。”连川乌斟酌着语气,说道:“听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同时追求过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更中意才华横溢、性格张扬的章教授,最后跟他结了婚。吴教授对此耿耿于怀,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单身。”


    辛弦的眉头渐渐蹙起:“你说的是章教授的妻子?就是二十年前生下小儿子后突然自杀的那位……”


    说到这里,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吴教授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孩选择了其他男人,却没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最后还落得个自杀的结局,心中一定会对章教授充满怨恨。


    如果章教授的死跟他有关,这份长达二十年的怨恨,会不会成为他复仇的动机之一?


    第49章


    第二天清晨,辛弦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蒋柏泽不满的抱怨声从里面传来:“裴司长到底怎么想的?这案子明摆着是意外,为什么还要我们继续调查?”


    她原本要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眼珠一转, 故意提高声线朝里面喊:“早上好, 裴司长!”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她探头往里看,只见蒋柏泽正襟危坐地僵在工位前,那副紧张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看把你吓的,裴司长又不是阎罗王,至于这么害怕吗?”


    蒋柏泽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本以为好不容易遇到个简单的案子,这下又有的忙了。”


    说着他又小声嘀咕:“真奇怪,入行时听前辈们说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起命案,我这才进重案组没多久,怎么就碰上这么多离奇复杂的案子了?”


    倪嘉乐打趣他:“谁让你上回躲开我那个碌柚叶喷雾了?我劝你赶紧挑个日子去庙里拜拜吧!”


    辛弦心里掠过一丝愧疚——要不是系统总发布那些剧情任务,同事们也不至于跟着受累。


    她走到蒋柏泽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现在经历这么多复杂点案件,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大任做准备。”


    蒋柏泽眼睛一亮:“有道理!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坐上警司的位置呢。”


    况也倾身靠过来,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姑奶奶,你还挺适合当幼儿园老师的,几句话就把人哄得团团转。”


    辛弦无奈地耸耸肩, 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环顾四周,问道:“年叔呢?”


    话音刚落,年叔就匆匆走进办公室。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菊花茶,神色凝重:“各位,昨天是我武断了。今早经过裴司长提醒,才发现章珉昱的案子还存在疑点,现在我们要重新展开调查——如果真是意外,就一一排除他杀可能;反之,就要找出真凶。”


    被辛弦画了“大饼”的蒋柏泽此刻干劲十足:“年叔,我们从哪里开始?”


    年叔放下保温杯:“大家有什么想法?”


    辛弦率先举手:“我昨晚去找了章一诺,从她那里得知章珉昱确实有每晚饮酒的习惯,家中也存有大量红酒,但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头孢类药物。我认为,查明头孢的来源至关重要。”


    年叔赞许地点头:“这个发现很关键。虽然死者确实是头孢与酒精同服导致的死亡,但首先要确定他是否在知情、自愿的情况下服用的药物。”


    况也摸着下巴分析:“从现有证据看,可以排除暴力胁迫的可能。他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误导服药,而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他每晚饮酒的习惯。”


    倪嘉乐提出疑问:“既然要重新调查,章一诺的嫌疑是不是最大?她与死者朝夕相处,作案机会最多,而且智能手表的数据也有可能造假。”


    辛弦想起昨晚使用【共感相机】时,她真切体验到了章一诺发现父亲尸体的那份惊吓与惶恐。如果真是她策划的谋杀,不太可能产生如此真实的应激反应。


    不过有了狄良那件案子的经验,她也明白不能过度依赖系统道具,至多只能作为参考。


    况也提醒道:“昨天孙秘书提到,章珉昱去世前曾与吴教授发生过争执。”


    辛弦接过话:“说到这个,我昨天从连川乌那里得知一个消息。”


    “连川乌,是上次来协助我们的那位心理学专家吧?”年叔问道:“他提供了什么线索?”


    “他告诉我,吴教授和章教授不仅竞争院长职位,年轻时还曾经追求过同一个女孩——就是章教授已故的妻子。”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吴教授是昨天那场交流会的主席,对整个会议流程了如指掌。”


    “这么一来,这个吴教授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啊。”年叔略一思忖,做出部署:“嘉乐,你负责调查章一诺和吴教授两个人的资料,包括她近期的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小蒋跟我去走访章珉昱的邻居。”


    剩下的安排他还没开口辛弦就已经猜到了。


    果然,他接着说道:“辛弦、况也,你们再跑一趟政法大学,找吴教授了解情况。” -


    吴教授名叫吴发,与章珉昱同属法学院,两人在年龄、学术成就和地位上都旗鼓相当,因此常被外界拿来比较。


    这两位教授素来不睦,明争暗斗已持续多年,校园里人尽皆知。


    况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嘴角勾起略带调侃的笑意:“吴发,无法——这位吴教授的父亲怎么给他起了个和职业如此相悖的名字?”


    见辛弦正低头翻阅案件资料,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昨晚那么早离开,就是为了去找章一诺?”


    辛弦从文件中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提前走了?”


    “我——”他轻咳一声,目视前方的路况:“从医院回来时顺路去警署取点东西,没在办公室看到你。”


    辛弦“哦”了一声,关切地问道:“你奶奶的脚伤好些了吗?”


    “嗯,本来崴脚后应该立即冰敷,老太太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用热水泡脚,结果肿得更厉害了。”况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晚去医院开了外用药,敷上后今天终于消肿了。”


    “你跟你奶奶感情真好。”


    况也眼帘微微一垂:“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当然要照顾好她。”


    辛弦忍不住侧目看他。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没想到内心还挺细腻——当然,如果那张嘴能少说点气人的话就更好了。


    短暂的沉默后,况也再度开口:“这个案子的疑点,是你向裴司长提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日理万机,一个人管六个小组,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案件尚在初步调查阶段,他不可能亲自跟进每个细节。”况也条分缕析地分析:“他能对一桩看似意外的案子如此重视,一定是有人提出了关键疑点。而在我们组里,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辛弦拍拍手:“啧,况警官分析得相当精彩。”


    况也并没有因她的调侃露出笑容,反而带着些许试探问道:“那……也是他送你去章一诺那儿的?”


    辛弦忍不住皱眉,这家伙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吗?


    她抬起一只手,把掌心朝向他:“况警官,打住。我不是嫌疑人,没必要向你汇报我的每一次行踪。”


    “如果是出于搭档之间的关心呢?”


    “心意领了,但没必要。”


    况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车辆很快抵达政法大学。在保安的指引下,他们顺利找到了吴教授正在授课的教室。


    这节课已经接近尾声。吴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法律从来不是纯粹的哲学思辨,它是社会治理的工具。一个优秀的法律人,不能只懂得背诵法条,更要懂得洞察人心、平衡利害。”


    “希望你们未来都能成为影响法律这条河流走向的人,而不只是岸边指指点点的评论家。”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他合上手中的讲义,微笑着朝台下颔首致意:“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有几个学生围到讲台前跟他讨论问题,待人群散去,辛弦和况也才走上前,向正在整理教案的吴教授出示了证件。


    吴教授对他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昨天就会来找我。”


    辛弦和况也对视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他很是坦然:“章教授突然离世,如果排除意外和自杀,那我自然是你们的首要嫌疑人。”


    “吴教授果然聪明。”况也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绕圈子了,能告诉我们昨天交流会之前,你跟章教授争执的内容吗?”


    吴教授朝教室的方向一抬手:“没问题,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把辛弦和况也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法典书籍和奖章,窗边的绿植生机盎然。


    请他二人在待客沙发上坐下后,吴教授问道:“要喝茶吗?我这儿有上好的龙井,是上回去外地交流时带回来的。”


    “不必麻烦了。”辛弦仔细观察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吴教授,我们是来调查章教授死因的,但你看起来似乎格外平静。”


    “因为他的死根本跟我无关,所以我问心无愧。”吴教授在他们对面坐下:“想必你们已经了解,我与他之间素来不和。虽然我为他的离世感到惋惜,但不会假装悲痛。”


    “昨天交流会之前,你们为什么争吵?”


    “其实只是一些学术分歧。”吴教授说:“前几天授课时,有学生引用他的观点质疑我的理论,我便从自己的学术立场进行了反驳。他知道后认为受到冒犯,打电话来斥责我。我气不过,才在会前找他理论。”


    这个解释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况也接着追问:“除了这次争执,您和他之间还有什么矛盾?”


    吴教授摊手:“我们都在竞争院长职位,这点你们应该已经知晓了。章珉昱是个理想主义者,主张学院应该专注于纯粹的学术研究,培养顶尖法律人才。但我认为,法学院的发展必须与社会实践相结合。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脱离实际、纸上谈兵的空谈家。”


    辛弦顺着他的话说:“现在他死了,院长的位置自然会落到你手上。”


    “但这也会让我成为警方的头号嫌疑人。”吴教授耸了耸肩:“我虽然希望学院按我的想法去发展,但还不至于为此铤而走险。毕竟就算输掉院长的位置,也比蹲大牢要强得多。”


    辛弦点点头,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呢?”


    “什么?”


    “听说,你们年轻的时候追求过同一个女孩,而她最终选择了章珉昱,后来却自杀了,而你至今未婚。”辛弦刻意放缓语速,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你会不会……因此对章珉昱充满怨恨?”


    吴教授脸色骤然一变,一直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方才的从容神色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第50章


    吴教授深深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跟章珉昱的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况也:“既然您清楚自己可能是首要嫌疑人,我们自然要逐一排除您的作案动机。”


    吴教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那姑娘叫徐春阳,是法学院新来的辅导员。她人很聪明,长得也漂亮。当时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坚持到最后的,就只剩我和章珉昱。”


    辛弦问:“那她为什么最终会选择章珉昱?”


    吴教授“呵”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如果章珉昱还活着,我倒希望他可以亲口告诉你们,他当年都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辛弦和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段恩怨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况也:“详细说说看。”


    沉默良久,吴教授才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春阳更倾心章珉昱。他幽默风趣,擅长交际,而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在春阳心里,我大概只能算是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那天我看到春阳红着眼睛,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却一直不肯告诉我,后来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说了实话。”


    顿了顿,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压抑的愤怒:“没想到章珉昱那个畜生,为了尽快得到她,竟然在她饮料里下了药,之后借口送她回宿舍,对她……”


    他捧着茶杯的双手微微颤抖,杯中的水晃荡出一圈圈涟漪。


    况也眯起眼睛:“既然她告诉了你,为什么不报警?”


    “在那个年代,女孩子把名节看得比较重要,况且他们当时已经确定关系了。我本来劝她去报警,但她说算了,我也就没再坚持。”吴教授长叹一声:“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半年后就生下了一诺。”


    “一诺?”辛弦敏锐地察觉他对章一诺的称呼有些亲昵,问道:“你和章一诺关系很好吗?”


    “以前春阳还在世时经常带她来学校,她很聪明,也很漂亮,像极了春阳。当时我经常给她买零食,她也很喜欢我这个叔叔。”吴教授眼里闪过一丝温情。


    “现在呢?”


    “很久没联系了,毕竟小姑娘长大了,肯定是要避嫌的。”吴教授语气怅然:“听说她成了作家,还出版了作品。如果春阳知道了,一定会为她开心的。”


    “徐春阳为什么自杀?”


    吴教授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她怀上小儿子后就辞去了工作,我们也渐渐断了联系。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


    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


    辛弦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会不会因此憎恨章珉昱?”


    吴教授激动起来:“我当然恨他,他当初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得到了春阳,却没有好好爱护她,害她落得这样的结局。但如果你们怀疑我因此杀人——我没有。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辛弦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道:“你刚刚说,怀上章一禾之后,徐春阳就辞职了。为什么?”


    按理说,政法大学这样的单位对孕期职工有完善的福利政策,她完全没有辞职的必要。


    “听说她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那时章珉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收入也不错,可能就想让她在家安心养胎吧。”吴教授说完,又解释道:“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虽然我承认我对春阳还有感情,但我的底线就是绝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也不会八卦地四处打听。”


    况也最后问道:“关于徐春阳的死,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的小儿子出生后不久,她就在浴室里割腕自杀了。出事的时候是半夜,直到早上才被人发现,当时她人早就不行了……至于具体的原因,我就不太清楚了。”


    离开吴教授的办公室,辛弦若有所思:“你觉得吴教授是凶手吗?”


    况也摇头:“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


    “回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不是看我很不顺眼?”


    辛弦想了想,点头承认。


    虽然接触多了之后,她发觉况也没有一开始那么讨厌了,不过最初的确每时每刻都想掐死他。


    况也继续道:“如果那个时候我让你吃点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不论是以劝说还是诱骗的方式,你会相信我吗?”


    辛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吴教授与章珉昱是几十年的死对头,既有感情纠葛,又有事业竞争,关系远比她和况也复杂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章珉昱绝不可能轻易接受吴教授给的东西。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如果吴教授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其他方法让他服了药呢?就像……当初章珉昱对待徐春阳那样。 -


    “这里就是章教授的办公室。”孙秘书用钥匙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弦对他笑了笑:“抱歉,你那么忙还要特地赶过来给我开门,实在是麻烦了。”


    孙秘书客套地摆摆手:“哪里的事,配合警方办案,应该的。”


    章珉昱的办公室格局与吴教授的相似,但显得更为整洁有序。红木展示柜中摆放着数十个奖杯和荣誉证书,相比之下,坚持走务实路线的吴教授在奖项数量上确实略逊一筹。


    辛弦戴上手套,仔细环顾四周。办公桌上除了整齐叠放的教案、学术期刊和文件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连一张家庭合照都没有。


    她轻轻拉开抽屉,在第一层发现了一个已经空了一半的药瓶,标签上全是外文。


    孙秘书看到药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瓶子我昨天还看到章教授拿出来过。”


    辛弦和况也同时转头看向他,朝他投去探寻的目光。


    “当时我跟章教授确认完演讲时间,准备离开时,恰好看见他从抽屉里取出这个药瓶,把两粒药装进了一个小小的便携药盒里。”孙秘书回忆道:“后来晚上他演讲结束回到后台之后,我还看到他服用了药盒里的药。”


    辛弦借助尚未完全还给英语老师的词汇量,勉强辨认出这是一种进口护肝胶囊。联想到连川乌说过章珉昱注重养生,再加上药瓶已经空了大半,说明他确实有长期服用保健品的习惯。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她压低声音问况也:“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把章珉昱的保健品换成了头孢?”


    况也思忖片刻,转向孙秘书:“章教授办公室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就两把,”孙秘书不假思索地回答:“一把由章教授本人保管,还有一把放在保安室备用——就是我手里这把。”


    辛弦追问:“也就是说,章教授不在办公室时,其他人很难自由出入?”


    “没错。”孙秘书点点头:“即便要去保安室借钥匙,也必须经过章教授本人同意,或者像现在这样的特殊情况。”


    辛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昨天会议开始之前,你说看到吴教授和章教授发生争执,能不能再跟我们详细说明一下经过?”


    “这个……”孙秘书为难地挠了挠头:“当时我拿着议程表匆匆赶到办公室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一下就辨认出吴教授的声音。本来这种时候我是不该打扰的,但又必须跟章教授确认演讲时间,只好硬着头皮敲开了门。我进去后,吴教授就气冲冲离开了。”


    况也问:“当时吴教授进去多久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秘书无奈地摇摇头。


    从章珉昱的办公室离开后,他们径直去了保安室,调取了章珉昱办公室外走廊的监控。


    返回警署的路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天色迅速沉下去,密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急促的“嘀嗒”声。


    辛弦给简宁发了条信息:“简法医,麻烦你核对一下,在章珉昱的体内是否检测出这些成分?”


    她在信息后附上了一张保健品的详细成分表。


    十分钟后,简宁的回复简洁明了:“没有。”


    这个结果印证了辛弦的推测——确实有人将章珉昱的保健品偷换成了头孢类药物。章珉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照常服用,又在短时间内饮用了红酒,这才导致了这场精心伪装的“意外”中毒事件。


    她靠在副驾驶上,长长松了口气。


    况也侧脸看她:“姑奶奶,看你这么如释重负,这案子是不是快要水落石出了?”


    其实辛弦心里也没底,按照系统的惯例,剧情任务绝不会如此简单。


    不过既然已经明确了作案手法,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清晰了许多——凡是可能接近章珉昱并有机会更换药品的人都有嫌疑。只要查清他们的作案动机,逐一排除,真凶自然会浮出水面。


    况也瞥了眼手机屏幕:“正好到饭点了,不然我们先在附近吃个饭?”


    “先回去吧。”


    她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发现汇报给年叔。


    况也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拼命,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绑定了什么破不了案就要被电击的系统了。”


    辛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况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开玩笑的。走吧,先吃饭,我请客。”


    话音还没落,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随手接起,按下免提:“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喘息,接着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况也哥……救、救命……”


    况也眉心一拧:“孙彪?你小子又——”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传出一阵忙音。再回拨过去时,已经无法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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