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任务分配完毕,办公室立刻忙碌起来。倪嘉乐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年叔和蒋柏泽收拾好笔录本和证件,准备动身走访肖正平的社交圈。


    况也握着手机出了办公室,十分钟后,他推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烦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年叔,我出去一趟,我那线人不接电话,我得亲自去找他。”


    年叔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况也和辛弦之间转了个来回:“辛弦,你也一起去吧,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又特意看向况也,语气严肃地叮嘱道:“况也,我知道你行事比较……不拘小节,但辛弦还是个新人,你多担待,安全第一。”


    况也了然地点头:“知道,年叔,我会收着点的。”


    说完转向辛弦,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走了, 姑奶奶。”


    电梯降至负一层, 况也径直走向停放在角落的黑色摩托车。


    辛弦看着那辆线条凌厉的机车,无奈道:“我们一定要坐这个吗?”


    况也把头盔塞进她怀里,动作利落地扣好自己的卡扣:“这种地下赌场藏得深,开车目标太明显,容易被人记住车牌。”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辛弦只得认命地戴上头盔, 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


    “坐稳了。”况也话音未落,发动机骤然轰鸣。


    辛弦调整好姿势,紧紧抓住他的外套:“你别开太——”


    摩托车如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快”字被甩在身后,消散在风里。


    不得不承认,摩托车确实有它的优势。轿车无法穿行的窄巷,摩托车却能来去自如。


    他们灵活地避开拥堵的车流,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穿梭,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骑楼前。楼下的商铺门面斑驳,显露着年久失修的沧桑。


    况也停好车,领着辛弦从一家黑漆漆的网吧和一家保健品店中间狭窄的阶梯上了二楼。二楼走廊逼仄,两侧都是狭小的出租屋。况也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内寂静无声。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隐约能听见手机铃声从里面传出来,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收起手机,从兜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镊子,蹲下身。


    辛弦心头一紧:“你要干什么?”


    况也答非所问:“这孙子估计是又喝多了。”


    镊子在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酒精和食物馊味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


    况也蹲下身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对方毫无反应。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空酒瓶,走到水龙头下接满水,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在男人脸上。


    “我靠,怎么突然下雨了?”男人一个激灵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又直挺挺地倒回去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况也拎着啤酒瓶在他耳边晃了晃:“孙彪?”


    被唤作孙彪的男人勉强掀起眼皮看了况也一眼,啐了一口:“大爷的,真晦气,怎么做梦都能梦见你这孙子……”


    况也嗤笑一声:“叫谁孙子呢?”


    “当然是你了,当了警察了不起啊?天天使唤我像使唤条狗似的,我叫你声孙子不行吗?”孙彪醉醺醺地嘟囔着,目光忽然落在辛弦身上,眼睛一亮,“哟,怎么还有个美女?看来这梦也不算太晦气……”


    况也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提溜起来,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疼吗?”


    孙彪茫然地摸了摸头:“疼……”


    “疼就对了,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吧?”


    孙彪猛地清醒过来,酒意散了大半,结结巴巴道:“况、况也哥?您怎么在我家?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不重要。”况也松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是太久不见,想你了,来找你谈谈心。”


    孙彪讪笑道:“您看您说的,想我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得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况也指了指他的口袋:“你拿出你那破手机看看,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


    孙彪打了个寒颤,慌忙摸出手机,瞅见屏幕上七八个未接来电,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对不起啊况也哥,我昨晚喝多了,真没听见。”


    况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帮我个忙,就当将功赎罪了。”


    孙彪嘴角一抽,心里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什么?”


    况也朝辛弦示意:“姑奶奶,把肖正平的照片给他看看。”


    辛弦调出照片,将手机递到孙彪面前:“见过这个人吗?”


    孙彪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摇了摇头:“没印象。”


    况也补充道:“他是赌场常客,不过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出现过了,最后一次可能是四个月之前。”


    孙彪闻言又凑近屏幕,这次看得格外仔细。半晌,他迟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眼熟。”


    辛弦心中一喜:“你见过?”


    “应该见过,不过他确实很久没出现过了,最后一回他好像欠了些钱,还被揍了一顿。”


    况也从他手机拿过手机,还给辛弦,又问:“那个赌场的负责人是不是叫火哥?”


    孙彪点头:“对。”


    况也:“你带我去一趟,我有事要找他。”


    孙彪面露难色:“那个赌场没那么容易进去,除非有熟人带……”


    他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况也哥,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带您进去吧?”


    况也不置可否:“不是要将功赎罪吗?”


    “别、别了吧。”孙彪哭丧着脸:“我把条子带进赌场,以后还怎么在里面混啊?”


    况也笑笑,语气不容拒绝:“混不了正好,就当戒赌了。”


    孙彪垂头丧气地靠在沙发上,恹恹地叹了口气。 -


    夜幕降临时,孙彪骑着他那辆破破烂烂的小电驴,领着二人拐进一条背街。他刹住车,远远指向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店铺,压低声音:“就是那儿,火哥的场子。”


    辛弦眯眼望去,是一家门脸普通的面馆,不禁有些狐疑:“那不是间面馆吗?”


    孙彪解释说:“警官,您有所不知,这些场子藏得很深,表面看着是面馆,里头名堂可多了。待会儿进去了你们先别说话,我来就行。”


    况也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辛弦耳畔,带来一阵微痒:“姑奶奶,先说好了,今晚只找火哥问肖正平的事。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辛弦捂着耳朵,蹙眉问:“什么意思?”


    孙彪在一旁搭腔,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警官,您第一次来吧?进去就知道了。”


    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辛弦敏锐地注意到不寻常之处,现在明明是饭点,店里却冷冷清清,且不说没有任何食物的香气,几张桌子上也是空无一人。


    孙彪说得没错,这绝不只是个普通面馆。


    后厨帘子一动,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出来,粗声问道:“几位吃什么?”


    孙彪立即换上笑脸,熟练地应道:“一碗带汤的牛肉面,加二两肉。”


    大汉锐利的目光在况也和辛弦脸上来回扫视,半晌才抬了抬下巴:“楼上入座。”


    他转身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孙彪赶紧示意他们跟上。


    二楼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大汉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内传来沉闷的问话:“谁?”


    “老客人吃面,加二两肉。”


    锁芯转动,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男人探出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进来。”


    待几人进去后,红西装迅速反手锁门,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第一次来?”


    孙彪连忙哈腰:“这是我朋友,头回来火哥的场。”


    说着朝况也使了个眼色:“你玩多少?先换点筹码。”


    况也拿出手机扫了五千块钱,笑道:“初来乍到,我先玩小一点吧,试试手气。”


    红西装从抽屉抓出一把筹码推过来,况也刚要接过,他却又抬手挡住:“按规矩,进门之前要搜身,确保你们身上没带别的东西。”


    辛弦心一紧,他们身上的确装了录音设备,如果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扯着况也的袖子佯装不悦一跺脚:“你带我来的什么鬼地方,怎么还要搜身啊?不玩了,我要回去!”


    况也反应很快,立刻夹着嗓子安慰道:“没事,宝贝,你别生气。”


    说完脸色一沉,把她拉到身后:“大哥,你这就过分了吧?是不是看我女朋友长得好看,想趁机占便宜?”


    孙彪也赶紧打圆场,掏出一支烟递过去:“哥,您看我这朋友是第一次来,还带着女朋友,您看我也是熟面孔了,给我个面子,破个例?”


    孙彪的面子还算好使,红西装犹豫片刻,还是松口了:“行,那你们进去吧,但手机得留下。 ”


    辛弦暗自松了口气,装作不太情愿的样子把一台手机递了出去,况也和孙彪也把手机放在桌上。


    红西装仔细检查了几部手机后,拿起对讲机低语几句,没一会儿,旁边一扇暗门应声而开,震耳欲聋的喧哗瞬间涌出。


    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况也跟辛弦对了个眼神,搂着她的肩膀,和孙彪一起进了房间。


    这里面果然别有洞天——百来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十几张赌桌,缭绕的烟雾中,荷官手法娴熟地发着牌,人群围着赌桌或欢呼或叹息。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欲望的酸腐气味。


    除了赌徒和荷官外,场子里还有不少衣着暴露的年轻女郎端着托盘穿梭其中,不时有赌客带着油腻的笑脸伸手揩油。


    况也装作对一切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每张桌子都过去围观一下。辛弦跟他逛了一圈,被烟熏得有些难受,对他说:“我去下洗手间。”


    “行,当心点。”


    辛弦点点头,朝洗手间走去。进了隔间,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台没交出去的手机,打开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很显然,这里被装上了信号屏蔽器。


    她把手机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录音设备,确认没问题后才从隔间出来,装模作样洗了个手刚要离开,胳膊却忽然被人一把扯住。


    她猛地回头,发现是个穿着兔女郎装的女孩,虽然浓妆艳抹,但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女孩迅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拉住辛弦的手低声央求道:“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有事更新晚了点


    本章留评掉落小红包,大家假期快乐呀~


    第32章


    辛弦有些警惕,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女孩扯着短裙的裙角,嗫嚅道:“我、我是个大学生,本来想找份兼职赚点生活费,没想到被骗到这儿来了。”


    辛弦皱起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怯生生回答:“庞羽。”


    辛弦没有放松戒备, 问道:“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庞羽抹着眼泪报上了大学的名字,是一所艺术类的学校。


    “我是舞蹈专业的学生,找兼职的时候中介告诉我是服务员,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是这种地方。他们扣了我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还派人盯着我,我想走也走不了。”


    “你来这儿多久了?”


    “三天。”庞羽说:“而且不止我,还有好几个女孩也是被骗进来的。”


    辛弦立刻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些着装性感的女孩们,心猛地一紧——看来这个地方不仅是个赌场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还藏着其他肮脏的交易。


    她问庞羽:“他们让你们干什么?”


    “平时就是端茶送酒, 但有的赌客赢钱了一高兴, 就会把女孩带到楼上去……这里的老板也乐意这样,毕竟赌客赢了钱,去别的地方花不如在这儿花。”庞羽啜泣起来:“这几天我都心惊胆战的, 生怕被哪个赌客看上了。姐姐,我刚才偷偷观察了你一会儿,感觉你跟这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一定能帮我的, 对吗?”


    辛弦沉默了,脑子里回响着况也的叮嘱: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是问出肖正平的事,其他的事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他们现在没有可以联络外界的办法,这么大个场子、这么多个人,光凭她和况也两个人根本无能为力,必须需要经过严密的计划和布控才能行动。


    思虑再三, 她没有选择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说:“今天我来是为了别的事,等我离开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帮你报警的。”


    庞羽噙着泪,半信半疑看着她:“真的吗?”


    辛弦扶着她的肩膀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在那之前,你先保护好自己。”


    庞羽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从洗手间出来,回到烟雾缭绕的赌场,却没见到况也的身影。辛弦搜寻片刻,才发现他已经在一张赌桌前坐下了。


    她走上前,低声问道:“你怎么还真赌上了?”


    况也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廓:“那个火哥不在这儿,说不定正在哪个监控室里盯着,现在亮身份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先装个样子。”


    辛弦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四周,天花板上果然布满密密麻麻的摄像头,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那我们要怎么做?”


    “见机行事。”况也简短地说完,忽然提高声调,亲昵地问:“宝贝,我们先玩个最简单的,你说这局我押大还是押小?”


    他说的玩法是赌大小,规则很简单,使用三颗骰子,押注总点数“大”或“小”,赔率1:1。


    辛弦寻思着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随便蒙一个就行。


    她随口说:“小。”


    “好,听你的。”况也将五枚筹码推上“小”区。


    荷官摇动骰盅,清脆的撞击声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盅开,三颗骰子总和为9。


    “可以啊,宝贝。”况也笑着收起赢来的筹码,又问:“下一把呢?大还是小?”


    宝贝宝贝的,还叫上瘾了是吧?


    辛弦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小。”


    况也毫不犹豫地将十枚筹码全押在“小”。开盅, 7点。


    他朗声大笑,引来周围注目:“宝贝,你运气还真不错,下一把我们玩点刺激的,你说三个骰子加起来是几点?”


    辛弦随便说了个数:“ 4 。”


    况也把一半的筹码推到赌桌上的数字“4”。开盅,三个骰子分别是1,1,2。


    况也:“……”


    眼见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他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借着搂辛弦的动作低声提醒:“姑奶奶,你别猜得那么准行不行?不然我的戏都没法演了。”


    辛弦也很无奈,她明明是随口蒙的,谁知道每次都能猜对。


    新一局开始,不等况也发问,旁边一个络腮胡壮汉就急切地问辛弦:“美女,这把押什么?我跟你!”


    辛弦沉吟片刻,决定反其道而行:“这把……我猜是围骰。”


    所谓“围骰”,就是三枚骰子的数字一样。因为出现概率极低,所以赔率非常高。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可能,只有络腮胡信了辛弦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筹码放到“围骰”上。


    况也故意提高声线:“我女朋友就是随便猜的,哪有那么神?这把信我自己,梭/哈了!”


    说着,他将全部筹码推上“大”区。


    骰盅揭开——绒布上三颗骰子全是五点。


    “围骰!真是围骰!”全场一片哗然。


    络腮胡欣喜若狂,一边忙着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一边不忘揶揄况也:“兄弟,你女朋友就是个赌神啊!你看看,你不信她,全让我赢了吧?”


    况也面前的筹码被清空,他脸色大变,抱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拍桌而起,一把揪住了络腮胡的领子:“你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炫耀的?还是说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合伙出老千整我呢?”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络腮胡顿时火冒三丈:“你他爹的是不是输不起啊?就你这点本事还赌什么赌,收拾收拾早点滚回家得了。”


    况也佯装恼羞成怒,举起拳头就要挥过去。辛弦和孙彪赶紧作势上前阻拦,一个拉住况也的胳膊,一个挡在两人中间。这动静立刻引来了更多人围观,赌场里顿时乱作一团,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让开让开,火哥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辛弦循声望去,只见四名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的瘦高男人从人群深处走来。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梳着油亮的背头,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想必他就是火哥。


    火哥站定,锐利的目光在混乱的场子里扫视,最终定格在况也身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是你在我场子里闹事?”


    况也松开络腮胡,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抱着双臂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你们出老千还不让人说了?”


    火哥身边一名大汉立刻反驳:“什么老千,你有证据吗?”


    况也冷笑一声:“这是你们的场子,骰子你们的人摇,规则你们定,我们输了钱就只能吃哑巴亏呗?”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赌徒们积压的不满,那些输多赢少的人纷纷应和:


    “就是,我都连输十把了!”


    “我就说我运气怎么那么差!”


    “不会真的是出老千了吧?”


    眼见场面有些失控,火哥眯起眼睛,忽然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况也的肩膀:“兄弟,有话好好说,要不,进我办公室聊聊?”


    这正中况也的下怀,他故作犹豫,最终还是点头道:“行,走吧。”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赌场,七拐八绕地走进一间隐蔽的办公室。房间隔音很好,关上门后,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


    火哥客气地请二人坐下,示意手下倒茶,然后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笑道:“两位应该不是故意闹事的吧?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况也也笑了笑:“火哥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说着掏出证件,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周围几名打手脸色骤变,刚要上前,却被火哥抬手制止。


    他深吸一口雪茄,说:“重案组应该不会管我们赌场这点小事,你们有什么别的事要问吗?”


    辛弦接话:“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她调出肖正平的照片,将手机推到火哥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火哥拿起手机仔细端详,又递给身边的手下:“你们看着眼熟吗?”


    手机在几个手下之间传阅,不停窃窃私语,却无人应答。


    火哥语气一沉:“干什么?跟两位警官实话实说就行。”


    一个手臂纹着青龙的壮汉这才开口:“这小子之前在这儿赌输了五万块钱,没还上,被我们教训了一顿。”


    辛弦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太清了,好几个月前了吧。”


    “后来呢?”


    “也没什么,客人还不上钱是常有的事,写个欠条就完了呗。”那个手下回答,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记得他当时被揍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承诺三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完,还说他老婆长得很漂亮,如果还不上就让她来这儿工作还钱。”


    辛弦啐了一口,这肖正平,真不是个东西。


    “之后这笔钱你们上他家追过吗?”


    “追过几次,但都没见着他人,这孙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手下说:“每次上门都只有他老婆在,而且态度还挺强硬,一口咬定这笔债跟她无关,还威胁我们要报警。”


    火哥瞅准辛弦问话的间隙,问道:“这孙子到底怎么了?”


    辛弦如实相告:“他死了。”


    火哥微微皱眉:“死了?”


    况也笑着耸了耸肩:“不光死了,还被人大卸八块扔进河里泡了整整四个月。”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他死前,恰好因为还不上赌债,被你们打了一顿。”


    火哥冷笑:“你们怀疑是我们干的?”


    况也不置可否:“除非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和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火哥摊手:“我知道开赌场违法,但我没必要杀人,理由很简单——人死了,谁来还我的钱?另外,我们赌场的监控可能比你们警署里的还要多,而且保留时间至少是三年,你想查看我哪个兄弟,包括我本人哪一天的行踪,我都能提供,随便查。”


    辛弦说:“那让我们看看四月十一日的监控。”


    火哥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意会,取出一台平板电脑操作一番,递给辛弦。


    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二十多个摄像头的记录,画面中人头攒动,一时难以辨认肖正平的身影。


    辛弦:“从四月十一日到今天的所有监控,我们都要拷贝回去。”


    火哥笑着摇了摇头:“警官,别忘了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监控你可以随便看,但只能在这个房间,不能带走。”


    况也跟辛弦交换了个眼神,暂时妥协:“行,那我们就在这儿看,但要麻烦你兄弟帮我们找找肖正平。”


    在火哥手下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在监控画面中找到了肖正平。他进入赌场后找了张桌子坐下,起初小赢了几把,但很快就连本带利输了个精光。画面中的他懊恼地捶了下桌子,起身走向下一个监控区域。


    在第二个监控画面里,他在收银处打了张两万元的欠条,又回到赌桌前。


    辛弦问:“你们的利息多少?”


    火哥很坦然:“十分。”


    辛弦暗暗咂舌,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目光转回屏幕上。不出所料,肖正平很快又把借来的两万块钱输了个精光,马上起身又去借了三万。当他第四次再去收银处借钱时,看场的人拒绝了。


    监控中可以看到肖正平情绪激动,险些与看场的发生冲突,最后被几个人拖到角落教训了一顿,写下欠条后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自行离开了。


    火哥双腿搭在桌上,说:“这种事在我们场子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如果一个人还不上钱我就要杀人,那尸体得把河都堵住了。”


    况也沉思片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赌博和高利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杀人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对他们没好处。


    他站起身,对火哥道:“你和你的这帮兄弟在肖正平离开之后的行踪,我们会一一核实。近期你们暂时不要离开榆城,我们可能会随时来找你们问话,希望你们能配合。”


    火哥也起身:“我可以配合你们,但也希望你们能说话算话。我们开赌场只是为了求财,跟你们重案组井水不犯河水,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你们的忙。”


    说着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手下送客。


    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赌场秩序已基本恢复,赌徒们又重新沉浸在赌局中。就在手下为他们打开大门时,赌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凄厉的尖叫:“别碰我!我不跟你走!”


    第33章


    是庞羽的声音!


    辛弦猛地回头,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只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粗暴地拽着庞羽的手腕往怀里拉。庞羽拼命挣扎,趁对方不备,她抬起腿狠狠踹向秃顶男的小腿。


    秃顶男吃痛大叫了一声,骂道:“小biao子装什么纯啊,本大爷今天赢了钱,就是要带你走!”


    辛弦脚步顿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领路的手下连忙打开出口,赔着笑脸打圆场:“没什么,可能是客人和员工发生了点小矛盾。”


    “矛盾?”辛弦冷冷盯着仍在拉扯的两人:“可是看起来好像不止是矛盾那么简单。”


    那名手下眼神暗了暗,随即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员工上错酒,客人不高兴很正常,我去处理一下,就不送二位了。”


    辛弦还想开口说什么,况也却轻轻扯住她的胳膊,目光锐利地望向她身后。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一沉——火哥带着一众打手又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显然是从监控中看到了外面的骚动。


    一晚上场子被闹了两次,他脸上写满不耐,夹着雪茄的手挥了挥,立刻有几个壮汉朝庞羽围去。


    辛弦咬紧下唇,不甘地扫视整个赌场。火哥手下的打手大概有十多个,孙彪早在门开时就溜得无影无踪,她和况也两人势单力薄,真要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处。


    虽然火哥嘴上说着“只是为了求财”,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触犯他们的利益。这帮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心里根本没底。


    忍住,别冲动。


    她用力闭了闭眼,准备要转身离开时,庞羽却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


    “姐姐!”这瘦小的女孩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束缚朝她扑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那个男人要把我带走!你刚才答应要帮我的,求求你别丢下我不管!”


    几名打手立刻面色阴沉地围拢过来,形成了半个包围圈。


    气氛陡然之间变得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况也往前一步,将她们护在身后,嘴角扬起一个不算友善的笑脸:“火哥,跟你商量个事,今晚让这女孩跟我们一起走。”


    他没当众亮出警察身份,也算是给足了面子,毕竟如果赌徒们知道场子里有条子,以后是绝对不敢再来的。


    火哥慢悠悠地叼着雪茄踱步上前:“她是我们这儿的员工,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走不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并不吃这套。


    “不是的,不是!我是被骗过来的!”庞羽躲在辛弦身后,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辛弦知道,如果现在他们就这么离开,等待庞羽的将会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突然想到自己还剩下10点爱慕值。趁着双方对峙的间隙,她当机立断选择了“抽取卡片”,默默祈祷这回一定要抽出一张能派上用场的卡。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许愿池】


    【描述:让对方在能力范围内,无条件答应你的愿望】


    【注意事项:仅对一个愿望起效】


    【备注:请散发你的魅力吧!享受ta对你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感觉~】


    辛弦心中一喜:这么好的手气,不去买彩票真是可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脸:“这样吧火哥,你看我们今天也在你这儿花了好几千,虽然不多,但也是照顾您生意了。这女孩跟谁走都一样,不如就让她跟我们走吧。”


    说完立刻对他使用了【许愿池】那张卡片。


    卡片生效的瞬间,火哥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爽快地挥了挥手:“行,那你们走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打手们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火哥发了话又不能不从,只得不情不愿地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辛弦松了口气,一手拉着庞羽,一手拽着同样满脸疑惑的况也,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一个身影拦住。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男人不乐意地扯着嗓子嚷道:“我先看上的人,凭什么让你带走?今天我话就撂这儿了,要么这姑娘我带走,要么以后我再也不来了!”


    说完又转身煽动围观的人群:“大家评评理,这场子说话不做数,明明说好给钱就能带姑娘走,现在又反悔了!都这样玩的话,以后谁还敢来?”


    赌徒们纷纷跟着起哄:“就是!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以后谁还来玩儿!”


    “不然这样,”秃头男人猥琐的目光在辛弦身上打转,咧开一嘴黄牙:“想带走她也行,但你要留下陪大伙儿玩玩。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赌徒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有几个人甚至趁着酒劲开始上前拉扯辛弦的胳膊。


    况也目光一凛,猛地揪住最先伸手那人的衣领,照着脸就是结实的一拳!


    那人“哎哟”一声,捂着瞬间涌出鼻血的鼻子瘫坐在地,嘶声喊道:“打人!他们打人!”


    整个赌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人上前扶起受伤的男人,有人骂骂咧咧地扑向况也,还有人趁乱将赌桌上的筹码扫进口袋。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斥全场。


    几名打手被混乱的人群冲散,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维持秩序。火哥站在高处,高举雪茄怒吼:“关门!快关门!拿家伙!一个人都不许走!”


    有人立即应声冲向大门,但况也动作更快,当胸一脚把他踹出几米远,随即掀翻一张赌桌挡住去路,冲辛弦喊道:“先带她走!”


    辛弦来不及多想,拉起庞羽的手迅速冲下楼。楼下面馆空无一人,那个彪形大汉早已不见踪影,应该是上楼帮忙去了,而卷闸门已被他提前牢牢锁死。


    “姐姐,跟我来!”庞羽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虽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哪里有路!”


    她带着辛弦钻进油腻的后厨,堆满油污的灶台上方,一扇锈迹斑斑的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布掩盖着。辛弦利落地爬上灶台,用力推开窗户,夜风立刻飕飕灌进屋内。


    窗外是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远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晕。


    她转身将庞羽拉上灶台,往前一推:“你先走!”


    “姐姐,那你……”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辛弦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快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立刻打电话报警!”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打手已经进了后厨,二话不说就要动手。辛弦回手抄起灶台上的平底锅,咬紧牙关狠狠向他砸去,却只堪堪擦过对方的鼻梁。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捂着鼻梁退了几步,眼中闪过凶光,顺手抓起案板上的西瓜刀。


    一道寒光斜劈而至,辛弦下意识偏头躲开,同时拿起平底锅往前一挡,“噌”的一声,金属相撞,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惊出一身冷汗,靠,这也太刺激了。


    幸亏之前把积分加在了“敏捷”上,否则那一刀怕是要把她劈成两半。


    尽管心中后怕,她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双手紧握锅柄,发狠般“哐哐哐”对着那人一阵猛砸。


    在密集的攻击下,对方只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刀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趁着他抬手护住头脸的空隙,辛弦把所有的力气蓄在右腿,狠狠踹向他的裤/裆——


    “啊!!”男人惨叫一声,捂住裆部跪倒在地,辛弦瞅准时机扬起手里的平底锅,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侧脸!


    “哐!”金属撞击在头骨上发出令人牙碜的闷响。


    男人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辛弦急促地喘息着,迅速掏出手铐把他的手铐在了水管上。


    与此同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一拍,立刻拎起地上的灭火器,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上楼。


    二楼的门半开着,屋里的景象触目惊心:火哥面目狰狞地举着手枪指向天花板,赌徒们被枪声吓得抱头蹲伏。靠近门口的地方,况也还在跟几名打手缠斗着,其中几个人已经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饶是况也身手再好,在这场车轮战中也逐渐落入下风。他刚举起一张椅子抵挡扑向他的一名打手,另一人又从侧面包抄而来,举起手中的钢管朝他砸去。


    他躲闪不及,只得侧身避开要害部位,用肩膀硬生生接下这一棍,紧接着强忍剧痛,抬腿使出一记横踢,狠狠踹向那人的小腹。


    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悄然出现在门边的辛弦。


    来不及思考太多,辛弦拔掉灭火器的保险栓,握住喷灌对准那群打手,用力压下压把。


    白色泡沫瞬间喷涌而出,精准地射向他们的面部。


    趁他们捂脸哀嚎的间隙,她一把拉住况也:“走!”


    两人迅速下楼,退回后厨。况也瞥见到地上被铐住的打手,挑了挑眉:“你干的?身手不错嘛。”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辛弦指着那扇窗户急道:“这边!”


    一阵连拖带拽,两人终于先后翻出窗外。双脚刚一落地,况也就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在漆黑的巷道中飞奔。辛弦速度远不及他快,到最后几乎是被他一只手夹抱着前进。


    身后的杂乱脚步声和呼喊纷沓而至,况也一个急转弯拐进一条堆满废旧家具的窄巷,利落地拉开一个破旧衣柜的门,将辛弦塞了进去,自己也侧身挤入。


    在他轻轻合上门板的瞬间,辛弦透过缝隙瞥见几道模糊的身影从巷口掠过,立刻屏住呼吸,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几秒钟,十几秒钟,亦或是几分钟……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辛弦刚松了口气,却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况也屈膝而坐,而她为了给身材高大的他腾出更多空间,不得不面对面半跪在他双腿之间。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况也的呼吸声逐渐乱了节拍,不自在地偏过头。


    一缕月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映照出他轻滚的喉结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辛弦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低声问道:“他们都走远了吗?”


    况也轻咳一声,嗓音有些沙哑:“不太确定,别急,再等等。”


    衣柜里的温度不断攀升,辛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半跪着的腿开始发麻。她忍不住稍稍挪动身体,却因为重心不稳向前倾去,双手下意识扶住了况也的肩膀。


    况也“嘶”地倒吸一口气:“姑奶奶,别乱动。”


    辛弦刚要说什么,却察觉到掌心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心猛地一紧:“你受伤了?”


    况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伤而已,你不会心疼了吧?”


    辛弦没心思在这种时候跟他拌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人应该都走远了,赶紧出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着正要推开柜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这条巷子查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应:“还没有,你进去仔细搜搜!”


    况也立即侧身,将她往衣柜深处护了护,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伴随着各种家具被翻动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黑影突然停在衣柜门前,遮住了那缕微弱的月光。


    第34章


    紧张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们手无寸铁,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巷子里究竟有多少人?这条巷子有多深?会不会是条死胡同?


    门外的人似乎对衣柜里的动静毫无察觉,手指已经搭上门把手,即将用力拉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将令人窒息的寂静划开一道口子,闪烁的红蓝警灯照亮夜空,紧接着就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警察来了,快跑!”


    看来庞羽不仅成功脱身, 还听从辛弦的嘱咐报了警。


    况也毫不犹豫地“砰”一声推开门板,门外那人刚要转身逃跑,就被他一个箭步追上。


    他用手肘死死勒住对方脖颈,随即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几道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巷口。况也用膝盖顶住地上那人的后背, 举起证件高喊:“自己人!”


    “你们没事吧?”


    辛弦从柜子里跳出来,急切地喊道:“有人受伤了,快叫救护车!”


    赶来的同僚们十分靠谱, 很快控制了现场。赌场里没来得及逃跑的赌徒、荷官和四散的打手被一网打尽,统统打包押送回警署。


    然而在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唯独少了火哥,想必这个老狐狸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趁乱提前逃脱了。


    救护车也很快赶到,况也还在嘴硬,嘟囔着“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辛弦懒得听他啰嗦,一把将他推进救护车。


    转身时,披着毯子的庞羽正站在她身后。


    庞羽一看到她, 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扑到她怀里哭得差点喘不上气:“姐姐,谢谢你帮了我。”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辛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以后记得擦亮眼睛,别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庞羽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把辛弦的手机还给她,小声说道:“刚刚我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屏幕有点裂了,对不起。”


    辛弦笑了笑:“你人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这才发现连日奔波让原本未愈的伤口再次裂开,结痂下露出了鲜红的嫩肉。再加上身上还有多处挫伤和淤青,她也光荣地成为了况也的病友,被一起送上了救护车。


    年叔刚走访完肖正平的邻居,就接到了辛弦的电话,等他匆匆赶到医院时,护士刚好帮他们处理完身上的伤口。


    况也除了肩膀上那道较深的伤口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相比之下,辛弦的伤势较轻,只需简单清创包扎就行。


    年叔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唉,我不是说了……让你们注意安全吗?怎么搞成这样?”


    况也顶着一身伤,还有心情嬉皮笑脸地贫嘴:“我们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还顺手解救了好几个被骗到那儿去的女孩,这伤也不算白挨。”


    年叔摆了摆手:“唉,算了算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是我考虑不周。赌场那地方太危险了,我就不该让你俩单独去。”


    说着看了眼时间,又道:“都这个点了,你们也别回家了,省得再折腾。我让医院给你们安排间病房,你们先凑合睡一晚上,明天回去休息几天。”


    辛弦闻言立刻站起身:“我们休息,那案子怎么办?”


    “我会跟裴司长说说,看能不能从其他组暂时调几个人手过来帮忙。”年叔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和小蒋、嘉乐累点也没事。”


    况也不以为意:“我们这都是小伤,没事,休息一晚上就行了。”


    辛弦头一回对他的话如此认同,赶紧点点头:“我们真的没事。”


    年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总之你们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医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两张床中间隔了一张帘子。


    这一夜的经历太过跌宕起伏,若不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辛弦几乎要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紧绷的精神一放松,眼皮就摇摇欲坠。她刚准备睡着,耳边突然响起“叮”的一声,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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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在衣柜里那一出,绝对少不了系统的推波助澜。


    不过她现在实在有些疲惫,没什么心情抽卡,于是决定先攒着。万一下回再遇到刚才那样紧急的情况,说不定还能再运气爆棚一回。


    她掀开两张病床中间的帘子,只见满身绷带的况也阖眼靠在床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昏暗的光线印在他的侧脸上,光影分界线划过深刻立体的五官线条,平日的锋芒在此刻变得柔和许多。


    她压低声音叫了声:“况也。”


    况也缓缓掀起一边眼皮:“有什么贵干吗,姑奶奶?”


    “你觉得肖正平的事真的不是火哥干的吗?”


    况也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我还特地以为你把我叫醒是要关心我的伤势呢,没想到在你心里,我还没有案子重要。”


    辛弦:……


    她十分想跟护士借根针,把他那张嘴给缝起来。


    “其实那个火哥说得有道理,”况也终于正色起来:“他们开赌场的目的是为了赚钱,为了几万块钱把人杀了,得不偿失。”


    辛弦想了想,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他们之间除了钱之外还有其他矛盾呢?”


    在刚刚那种情况下,他们跟警察都敢动手,如果肖正平做出了什么惹怒他们的事情,被灭口似乎也不奇怪。


    况也捏了捏眉心:“姑奶奶,你还记不记得两个小时之前我刚跟十几个人干过一架,还挨了一钢管?”


    “……”辛弦忍不住呛他:“你不是说只是小伤么?”


    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嗯,是小伤,不妨碍你跟我聊点别的,比如我刚刚的样子有多么英勇帅气。如果是案子的话就算了。”


    “那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了。”辛弦毫不留情把帘子拉上:“晚安。”


    况也轻轻勾了下嘴角,没说话。过了半晌,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那张帘子,低声道:“晚安。” -


    第二天一早,从医院离开后,辛弦先是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再次出门。她刚带上门,就看见对面连川乌的房门也恰好打开。


    连川乌眼眸一弯,漾开温柔的笑意:“早啊,辛弦。”


    他的长相实在是赏心悦目,眉目清隽,唇边总是带着一抹浅笑。天气转凉,他在衬衫外搭了件剪裁精良的驼色风衣,衬得他身形颀长,气质斐然。


    一大早看到这幅画面,心情都愉悦不少。辛弦报以一笑:“早,你是要去上班吗?”


    “嗯,今天有个学术演讲。”连川乌整理着衣袖,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昨晚好像又没回家。”


    这句话似曾相识,辛弦似乎听过不止一次了。


    她挑着眉,半开玩笑说了句:“连川乌,你好像对我特别关注。”


    “我……”连川乌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道:“是啊,我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你,上回聊过之后,你好些了吗?”


    提起这个,辛弦敛起些许笑意:“按照你的建议,我翻到了之前的相册,的确想起了一些回忆。”


    连川乌眉头轻蹙,关切地看着她:“那你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辛弦的手指无意摩挲着挎包的背带,实话实说:“所以工作忙一点对我来说或许是好事,至少不会一直让我沉浸在那些情绪里。”


    连川乌理解地点点头:“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随时可以找我。”


    他是个完美的倾诉对象,辛弦也的确需要找他聊聊,只不过不是现在。


    “好,等我忙完手头的案子,我们在一起吃个饭。”她强调:“这回一定要我买单,你可不能再抢着付钱了。”


    跟连川乌告别之后,她乘坐地铁到了警署。


    推门走进办公室时,蒋柏泽和倪嘉乐正围在况也面前,聚精会神听他讲昨晚的经历。


    “好刺激啊,跟拍警匪片一样!早知道我就申请跟你一起去赌场了。”蒋柏泽一脸惋惜,恨不得穿越回昨天,举手揽下这个任务。


    倪嘉乐一眼看到辛弦,立刻欢呼:“大英雄,你来了!”


    辛弦把包挂在椅子上,无奈道:“什么大英雄,差点就光荣殉职了。”


    “呸呸呸!”倪嘉乐抓起桌上拿瓶碌柚叶水往她身上一顿喷:“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带着柚叶清香的水雾在眼前弥漫开来,辛弦挥了挥手,转头问蒋柏泽:“昨天你们去走访了肖正平的邻居,有什么发现吗?”


    蒋柏泽坐直身子,点了点头:“有,住在他们隔壁的邻居说,以前经常能听到肖正平的骂声和兰歌的哭声,有时候还会看到兰歌身上有瘀伤。”


    顿了顿,又说:“嘉乐查了兰歌的就诊记录,半年前她曾因为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当时她跟医生说是骑车不小心摔的,但我们都怀疑她遭到了家暴。”


    辛弦不解:“如果是这样,兰歌昨天为什么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倪嘉乐猜测:“会不会是怕我们怀疑她?毕竟如果肖正平长期家暴,那她的作案动机就很明显了。”


    “那肖玉莲呢?”辛弦摸了摸下巴:“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儿媳妇被家暴了吗?”


    蒋柏泽接过话:“我跟年叔正打算今天再去找兰歌和肖玉莲聊聊呢,到时再问问清楚。”


    说到年叔,辛弦环顾办公室,却没看到他的身影,只有他的保温杯孤伶伶立在桌上。


    “年叔呢?”


    倪嘉乐回答:“刚才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裴司长打来的,然后就急匆匆出去了。”


    蒋柏泽闻言立刻皱眉:“裴司长找他有什么事?不会又要把我们的案子移交给其他组吧?”


    话音刚落,辛弦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年叔。


    她接起电话:“喂?”


    “辛弦,你跟况也上裴司长办公室来一趟。”


    辛弦抬眼看了看况也:“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年叔轻轻叹了口气:“上来就知道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辛弦心里有些忐忑,挂了电话,把年叔的话转达给况也:“裴司长有事找我们。”


    “裴司长?”况也也略有些惊讶,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站起身,顺手理了理皮衣的衣角:“那就走呗,顺便可以问问他,我昨晚花出去那几千块赌资能不能给我报销了。”


    第35章


    还没走进裴冕的办公室, 就已经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


    年叔和C组的李督察分坐在沙发两侧。年叔面色紧绷,正低声解释着什么,而李督察翘着二郎腿,下巴微扬,眉宇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裴冕则端坐在办公桌后, 神情淡然, 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


    辛弦轻轻叩响玻璃门:“裴司长, 您找我们?”


    没等裴冕开口,李督察抢先发难,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她和况也:“昨天晚上在张炎那地下赌场闹事的,就是你们俩?”


    张炎?辛弦很快意识到他指的是火哥。


    她跟况也交换了个眼神,如实相告:“……是我们。不过我们是去查案的,并非你说的闹事。”


    “查案?”李督察曲起手指重重地磕了磕沙发扶手:“查什么案,能把现场搅得天翻地覆?”


    年叔急忙打圆场:“老李,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城东碎尸案的受害者跟你说的那家地下赌场的头目有牵连,我的组员只是过去了解情况……”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督察粗暴地打断:“我不管你们了解什么情况,这个我点我们蹲了整整两个月,眼看就要就收网了,被你们这么一搅和,张炎跑了!到现在还音讯全无!”


    敢情他是为昨晚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冕轻咳一声, 李督察顿时噤声, 语调稍稍缓和了些:“裴司长, 我本来不想打扰您的, 但F组这事办得实在是太不地道了,总得有个人主持公道,您说是吧?”


    裴冕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朝辛弦和况也轻轻抬了抬下巴,问道:“说说昨晚的情况。”


    辛弦条理清晰地汇报:“昨天我们到了赌场,见到了火哥——就是那个张炎后,跟他了解了碎尸案受害者的相关情况。正准备离开时,恰好碰到一个被诱骗到赌场的女孩求救。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不得不介入。”


    “不得不介入?”李督察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我们部署了多久,眼看就要把这伙人一网打尽,这下好了,所有的计划都被你们给破坏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做事的!”


    这话表面上是在指责他们,实则是在暗讽年叔领导无方。


    年叔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却碍于裴冕在场,只得勉强扯出个尴尬的笑容。


    辛弦实在难压心头的怒火,反问道:“既然你们盯了那个赌场那么久,对里面的情况难道一无所知吗?”


    李督察眯起眼睛,有些不耐烦:“你什么意思?”


    况也吊儿郎当地靠在裴冕的办公桌旁,懒洋洋地接过话:“她的意思是,你们明明知道里面有多少女孩被诱骗、囚禁,为什么选择视而不见?”


    李督察一噎,下意识瞥向裴冕,只见对方仍在面无表情翻看手里的资料,仿佛办公室里的争吵跟他无关。


    李督察有些心虚,声线里透出犹豫和底气不足:“我们当然知道,但……”


    况也低低地笑了一声:“知道你还能袖手旁观,那你也是挺沉得住气的。如果昨天我们没有及时介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就要被人带走了,你能想象她会遭遇什么吗?”


    李督察一时语塞,嘴角抽了抽,强撑着辩解道:“我们查的是地下赌场的案子!那个赌场不仅非法盈利,还放高利贷,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至于你说的什么被骗过去的女孩,难道不是因为她们贪图高薪、安全意识不够吗?”


    辛弦毫不留情地反驳他:“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按照你的逻辑,难道那些赌徒家破人亡不是因为他们贪婪吗?”


    “你、你……”李督察被她呛得说不出话,鼻子都快气歪了:“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实习期,一个还背着处分,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老景,你这组要是带不好,干脆早点解散得了!”


    年叔终于忍无可忍,腾一下站起身来:“老李,你这话说得过分了!事发突然,我的组员也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我解释也解释了,道歉也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李督察也跟着站起来:“光道歉有什么用,你们去把张炎给我抓回来,弥补我们组的损失啊!”


    “啪。”一声轻响,裴冕合上手中的案卷报告。


    声音不大,但十分具有压迫感,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督察直觉裴冕应该是向着自己的,陪着笑道:“裴司长,那您看这事……”


    裴冕冷冷地打断他:“据我了解,昨天晚上除了张炎之外,赌场的核心成员全部落网,其中不乏他的心腹。”


    “您的意思是……”


    裴冕语气平淡,不参杂任何情绪:“你有功夫在这儿跟我告状,不如早点回去好好审一审那些人,我相信从他们口中挖出张炎的行踪不是什么难事。”


    李督察脸色一变,不甘心地指着辛弦二人:“那他们呢?”


    “昨晚共解救出十三名被诱骗囚禁的女性,F组处理及时,功不可没。这个案子我会移交相关部门,等审理结束后,他们的功劳我会记上。”


    李督察吃了个哑巴亏,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裴冕抬起掌心朝向他,下了逐客令:“回去忙吧,如果你们组实在闲得慌,我可以再给你们分配些案子。”


    “……”李督察的表情十分精彩,估计心里已经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特别是裴冕通通问候了一遍。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火气,干巴巴地说了句:“裴司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他悻悻离去的背影,年叔松了口气:“裴司长,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也先去忙了。”


    说着给辛弦和况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走。


    辛弦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裴冕叫住:“辛弦,你等一下。”


    她顿住脚步:“有什么事吗?”


    待年叔和况也离开后,裴冕才开口:“昨晚没受伤吧?”


    辛弦如实汇报:“况警官为了掩护我,被十几个打手围攻,肩膀挨了一钢管。”


    “我没问他,”裴冕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我问的是你,你有没有受伤?”


    “……我吗?”辛弦瞥了眼自己的贴着纱布的胳膊:“只是旧伤开裂,已经去医院处理过了,不碍事。”


    裴冕神色平静:“下次注意安全,别冲动行事。”


    辛弦点点头:“裴司长,刚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垂眸整理桌上的资料:“我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偏袒任何人。”


    辛弦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抿了抿嘴:“……那,我先回去了。”


    “嗯。”他头也不抬:“辛苦了。” -


    辛弦回到办公室时,倪嘉乐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正气鼓鼓地拍着桌子:“这个李督察真是太讨厌了,平时就趾高气昂的,看谁都不顺眼,还好裴司长明察秋毫,没冤枉我们!”


    “好了好了,这事翻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专注案子。”年叔见辛弦回来,招呼大家围坐在白板前:“况也,昨天你们从张炎那儿都问到什么了?”


    况也向后靠在椅背上:“肖正平嗜赌,经常出没赌场。四月十一日,也就是他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在赌场输了五万块钱,还跟赌场里的人起了冲突,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辛弦接过话头:“我们查看了那天的监控,确认他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自行离开赌场。”


    年叔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补充道:“根据邻居的证词,最后一次见到肖正平是当晚十一点半,就在他家门口,当时他脸上有不少伤。在那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辛弦问:“兰歌那边呢?”


    蒋柏泽:“兰歌说肖正平那晚回家后,急匆匆收拾了行李,说要出去避风头,半夜就离开了。可惜小区监控已经覆盖,无法核实她的说法。”


    倪嘉乐一边记录,一边整理:“所以时间线是这样的:四月十一日晚,肖正平从赌场离开后直接回家,在门口被邻居撞见时身上带伤。根据兰歌的说法,他回家后声称要躲债,收拾行李后于半夜离开。”


    蒋柏泽忍不住“啧”了一声:“就为了五万块赌债,至于跑路吗?”


    倪嘉乐摇摇头:“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兰歌账户里还有几万存款,以肖正平的性子,肯定会逼她拿钱还债,而不是选择跑路。”


    辛弦若有所思,补充道:“而且火哥的手下还提到,肖正平曾经说过可以让兰歌到赌场里打工。如果他真的惹了麻烦需要跑路,也不会是因为这五万块钱。”


    蒋柏泽愤愤不平:“这肖正平真不是个东西,这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年叔转向况也:“你们觉得肖正平的死,跟张炎那伙人有关系吗?”


    况也漫不经心地用没受伤的右手转着笔:“他们倒是很配合,说随便我们查。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人死了,他们的债就收不回来了。”


    年叔头疼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像肖正平这样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查起来确实棘手。


    辛弦在脑子把整件事捋了一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坐直身子,提出一个关键疑点:“肖玉莲是在肖正平跑路的第二天打电话找他的。当时电话一直没人接,小卖部也关着门——就算肖正平跑了,兰歌不是还在吗?为什么小卖部不营业?”


    蒋柏泽猜测:“会不会是兰歌担心债主上门闹事,所以在家躲着?”


    辛弦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觉得这个说法不是很有说服力。


    肖正平是赌场常客,张炎那伙人肯定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他们真的要讨债,就算小卖部不开门,也一样能找到他家里去。


    她说:“我觉得这里面的疑点很多,有必要再找兰歌和肖玉莲深入聊聊。”


    年叔点点头,采纳了她的意见。


    考虑到辛弦和况也都受了伤,他安排道:“这样吧,辛弦和我去肖玉莲那儿找她聊,况也,你和小蒋去兰歌那小卖部看看。”


    辛弦刚要应声,况也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这点小伤,不影响我握方向盘。”


    年叔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缠着绷带的肩膀:“真不影响?”


    “真不影响。”没等年叔说话,况也就自顾自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朝辛弦一挥手:“出发吧,姑奶奶。”


    第36章


    走到车旁, 辛弦瞥了眼况也肩上厚厚的绷带,自然地伸手取走他指尖晃荡的车钥匙:“还是我来开吧,你这伤还是少活动点为好。”


    况也挑眉,倒是没争辩。


    他坐进副驾驶,懒洋洋地陷进座椅里,侧头打量她:“刚才裴司长单独留你下来,跟你说了什么?”


    辛弦系好安全带,目不斜视地启动车子:“关你什么事。”


    “姑奶奶,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况也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经过昨晚那一遭,我还以为我们好歹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辛弦花了半秒钟时间思考了一下,想起他昨晚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终究还是松了口:“裴司长问我们有没有受伤。”


    “哦?”况也漫不经心地嗤笑:“我第一次知道, 冷酷无情的裴司长居然还会关心下属。”


    辛弦下意识反驳:“他也不算冷酷无情吧。”


    况也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 没再作声。


    兰歌和肖正平的家位于一处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小卖部就开在临街的一楼,光顾的客人多是周围的居民, 生意不算很好,但也能维持生活。


    当辛弦和况也赶到时,兰歌正扶着后腰,吃力地从仓库里拖出一箱可乐。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带着些许乌青色,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


    况也一个箭步上前接过箱子:“要放哪儿?”


    见到他们, 兰歌微微一怔, 有些局促地指了指角落的冰柜:“冰箱空了,要补一些进去。”


    况也二话不说,利落地把可乐整齐地码进冰柜里,动作时偶尔微微蹙眉,显然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辛弦扶着兰歌在收银台后面坐下,问道:“你都这个月份了,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兰歌下意识抚摸着肚子,苦笑道:“我想多挣点钱,不然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你们开店那么久,没攒下些积蓄吗?”


    “大部分都被正平赌光了。”兰歌低下头,声音很轻:“有几万块钱还是我偷偷攒下来的,没敢告诉他,不然他一定会拿去赌的。”


    “你婆婆呢?她也不来帮你?”


    兰歌勉强笑了笑:“她很少来,她……不喜欢我。”


    辛弦与况也对视一眼,顺势切入正题:“我们今天来,是想再跟你了解些情况。”


    兰歌脸色闪过些许不自然,轻轻点头:“你们问吧。”


    况也一边把可乐一瓶瓶摆进冰柜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肖正平说要跑路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就是看起来有些慌张。”兰歌抿了抿嘴:“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肯告诉我。”


    “那天晚上他是几点离开的?”


    “记不清了,大概……大概三四点吧。”


    “他去了哪儿也没告诉你吗?”


    “没、没有。”


    “那些债主找上门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兰歌回忆了一下:“他们说,正平欠了他们五万块钱,现在人不见了,要我把钱还上。但我……我不可能把钱给他们,那些钱时留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的。”


    “你还知道有什么人跟他有仇,想置他于死地吗?”


    兰歌还是摇头,顿了顿,又解释说:“其实,他在外面的事很少跟我说。”


    “你的婆婆肖玉莲说,她电话联系不上肖正平那两天,小卖部也没开门营业。”况也放好最后一瓶可乐,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兰歌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视线:“是……是肖正平说的,让我暂时躲一躲。”


    “躲什么?”


    兰歌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不知道。”


    辛弦本能地觉得,她的表现有些不寻常——几乎所有问题都回答得模棱两可,实在答不上来的,就用“不知道”“记不清了”来应付。


    她话锋一转,问道:“你恨他吗?”


    兰歌一愣,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恨肖正平吗?”辛弦放缓语速:“我看过你的就诊记录,半年前你肋骨骨折不是因为骑车摔了,是被他打的吧?邻居们也说,经常能听到你们家传来哭声。”


    “我……”兰歌垂着头,嘴唇微微颤抖,良久才哽咽着低声说:“他每次喝醉或者赌输了,就会拿我来出气……清醒的时候,他会挑一些不露在外面的部位打,但偶尔喝醉了,下手就比较狠。”


    辛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上回在警署,你为什么不说?”


    “人都没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兰歌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只想平安生下孩子,好好把他抚养长大。”


    “肖正平知道你怀孕了吗?”


    兰歌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况也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上冰柜门,掐着腰环顾四周:“后面是个仓库?”


    兰歌:“……是。”


    “我能进去看看吗?”


    没等兰歌回答,他就已经抬脚走了进去。兰歌的目光紧随着他,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况也在里面转了大约十分钟,走出来靠在门边,问道:“里面怎么还有张行军床,你经常在店里住吗?”


    兰歌低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声回答:“正平出事后,我好几天没来店里,一来就发现遭了贼,幸亏没丢什么东西。不过我实在不太放心,就在店里住了一段时间。”


    说着又指了指天花板的监控:“这监控也是当时装上的。”


    肖正平出事之后?


    辛弦问:“大概是几号?”


    “应该是四月份的十三、十四号吧。”


    “能把监控录像拷贝给我们吗?”


    兰歌点点头,把手机递给辛弦。


    趁着辛弦低头操作手机的当儿,况也又在小卖部周围转悠了一圈,待她把手机还给兰歌时,又突然发问:“你平时拉货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


    兰歌说:“有个二手的三轮车,停在家楼下的仓库里。”


    “你家里这里应该不远吧,”况也顺势问:“能带我们过去看看吗?”


    兰歌面露难色:“我还要看店呢……”


    “不会耽误你太久。”辛弦接过话:“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


    兰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


    在况也的帮助下,她拉下卷闸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带着二人往小区走去。


    老旧的电梯发出吱呀的响声,缓缓升至三楼。兰歌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钥匙,打开防盗门。


    家里的装修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结婚时我用攒下的钱买了台电视,后来被他卖掉了。”


    看到况也站在厨房门口打量着那台老旧的冰箱,她又解释:“冰箱是半年前从邻居那儿买的二手货,凑合着用。”


    辛弦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卫生间的瓷砖和地砖意外地崭新,与其他地方的陈旧形成鲜明对比。


    她心头升起一丝疑虑:问道:“洗手间重新装修过了吗?”


    兰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是啊,刚搬来时找的装修队不用心,前几个月漏水,怕影响楼下邻居,就找人重新装了一下。”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翻新了洗手间,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


    但辛弦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行,谢谢你,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兰歌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好的,辛苦了。”


    目送两人离开家后,她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地泄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离开小区,回到车上,辛弦才缓缓开口:“我觉得兰歌很可疑。”


    况也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递过去:“啧,姑奶奶,英雄所见略同。看看这个,是不是很眼熟?”


    辛弦接过来仔细端详,发现是一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她用手指摩挲着材质,脸色渐渐凝重——质地和颜色,跟装尸块的袋子几乎一模一样。


    况也说:“这是我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的,不过这种塑料袋太常见了,单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他说得在理,但辛弦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回到警署时,年叔和蒋柏泽也刚进门。年叔打开保温杯和了口水,立即召集众人开会,梳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线索。


    “辛弦,况也,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去了兰歌的小卖部,跟她聊了一下,她也承认了肖正平喝酒或赌输后经常会家暴她。”况也将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这个是在仓库里找到的,和抛尸用的袋子很相似。”


    年叔接过他递来的塑料袋端详一会儿,点点头:“确实很像。嘉乐,一会儿送到痕检科做个详细比对。”


    辛弦补充道:“还有一个可疑之处,我们发现兰歌家的卫生间刚刚重新装修过。”


    蒋柏泽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她分尸后为了彻底清除血迹,所以把卫生间重新装修了一遍?”


    辛弦不置可否:“据她所说,重新装修是因为漏水,但这个时间点……实在太过巧合了。”


    况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对了,我还查看了小卖部运货用的三轮车,虽然不大,但运送几袋尸体绰绰有余。”


    辛弦突然想到什么,又把手机递给倪嘉乐:“我拷贝了她店里4月14日之后的监控记录,嘉乐,麻烦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异常。”


    倪嘉乐接过她的手机,面色凝重地总结道:“所以兰歌有作案动机,具备抛尸的交通工具和装尸袋,家里卫生间又刚翻新……难道人真的是她杀的?”


    蒋柏泽打了个寒颤:“不会吧……”


    他当时只是提出猜测,没想到查到现在,这么多线索都指向了兰歌。


    一个看起来柔弱、内向,甚至还怀着身孕的女人,真的有能力将一个成年男人杀死、大卸八块,并抛尸到河里吗? ——


    作者有话说:明晚要跟家人一起吃个饭,不一定能更新,但是会尽量写的~


    本章留评掉落小红包,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37章


    兰歌确实具备作案动机,也拥有合适的抛尸工具。只要能从小卖部带回来的监控视频中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有充分的理由将她带回警署审讯了。


    然而辛弦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这个案子,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果然, 她的直觉很快得到了印证。


    倪嘉乐熬了一整夜仔细核查监控视频, 却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结果:从13日晚监控安装完毕开始, 一直到5月7号, 兰歌几乎都待在小卖部内。白天看店, 晚上在仓库休息, 每次外出时间都不超过两小时。


    而肖玉莲最后一次接到肖正平电话是在4月14日中午,这意味着他的死亡时间必然在14日之后。


    辛弦率先提出疑问:“肖玉莲接到的那个电话,会不会是伪造的?”


    年叔摇头否认:“我反复跟她确认过,她十分确定电话里就是肖正平的声音,语气也一模一样, 而且对话自然流畅, 不像是提前录好的。”


    “那……肖正平会不会是5月7日之后偷偷回了趟家,跟兰歌起了争执,然后被杀害?”


    蒋柏泽立即否定:“不可能。简法医提取了肖正平的骨骼样本,采用氨基酸外消旋法检测,再结合尸块上采集的水生生物样本交叉比对,将他的死亡时间精确锁定在4月份,最晚不超过5月。”


    这也就意味着,肖正平的死亡时间在4月14日至5月1日之间。而根据监控录像显示,这段时间兰歌一直都在店里,不具备作案的时间。


    况也摩挲着下巴:“监控录像能确认没有做过手脚吗?”


    倪嘉乐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她做过手脚,这样我也不用熬夜看完那么多天的录像了。”


    蒋柏泽提出新的思路:“会不会是兰歌把人杀了以后藏在家里,等风声过去后才抛尸?”


    况也摇了摇头:“她家的冰箱就是普通家用冰箱,装不下那么多尸块。”


    年叔补充道:“而且尸检报告显示,尸块没有冷冻痕迹。”


    辛弦不自觉咬住指甲,喃喃自语:“太奇怪了……”


    目前为止,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兰歌,她却偏偏不具备作案的时间。而提供这个证明的监控,又恰好是在肖正平死前才安装的。


    一切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只为了给他们呈现出她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和轻微的叹气。


    年叔思考片刻,拍板道:“这样吧,辛弦、况也和嘉乐再仔细筛查一遍监控。我和小蒋去通讯公司调兰歌这半年的通话记录。”


    众人各自领命,很快投入新一轮工作。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里,倪嘉乐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干燥的秋风带着落叶的清香徐徐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熬了一整个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频频点头,辛弦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困就去睡会儿,这里交给我们。”


    倪嘉乐双手合十拜了拜:“谢谢你,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说完就在角落里支起午睡椅,戴上眼罩和耳塞,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辛弦和况也继续以十倍速查看监控。


    画面清晰地展示着小卖部的全貌:


    白天,兰歌几乎都坐在店里看店,吃饭不是点外卖,就是进仓库随便煮点东西凑合。没有客人时,她就对着满屋子的货架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期间她偶尔会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外出,但如倪嘉乐所说,每次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她完成杀人、分尸、抛尸等一系列复杂的犯罪活动。


    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伙壮汉上门了两三次,看样子应该就是张炎那帮来讨债的手下。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并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只是气势汹汹地威胁了几句,而兰歌的态度也很坚决:肖正平赌博是违法行为,产生的债务不能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她没有义务偿还。


    辛弦摁下暂停键,说:“兰歌的态度是不是变得有点太快了?”


    之前开小卖部赚到的钱都让肖正平拿去赌博了,连家里的电视机都没放过,她也不敢有过一句怨言,因为只要抱怨,一定会换来一顿毒打。


    可这时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硬气?


    除非……她知道肖正平不会因此对她大打出手。


    因为他没有那个机会了。


    况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把注意力转向屏幕。


    到了晚上,兰歌拉上卷闸门后就直接回仓库休息了,直到次日清晨才起来理货、打扫卫生,然后开门营业。


    小卖部没有其他出口,也排除了她趁着夜深人静外出的可能。


    难道肖正平的死跟兰歌真的没有关系?那么多可疑之处,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况也提出一个假设:“或许兰歌还有其他同伙,这个同伙帮助她杀死了肖正平并分尸、抛尸,而这段时间兰歌故意留在店里,用监控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这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一个推测了。


    辛弦又把录像从头放了一遍,这回特别留意了来往顾客。


    小卖部的顾客基本都是附近居民,买完东西付完款后便离开了,但其中有一个人却让她很在意。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扮都很普通。他几乎每天都会去小卖部光顾好几次,每次买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包纸巾,有时候是一袋食盐。但买完东西后,他很少马上离开,要么在店里转悠,帮兰歌整理货架、搬点东西,要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跟兰歌闲聊。


    大多数时候,兰歌都不太搭理他,只是偶尔敷衍几句。但男人倒是热情不减,依旧执着地每天都来。


    辛弦把这个情况记录了下来。


    一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年叔和蒋柏泽调取完通话记录后,又循着给肖玉莲打电话的号码定位到一个偏僻村庄,临时决定前往调查,直到中午也没有回来。


    辛弦觉得有些饿了,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况也问:“去哪儿?”


    “找点吃的。”


    “吃什么?”


    “食堂。”


    况也轻笑:“姑奶奶,工作那么辛苦还吃食堂,太没追求了吧?”


    辛弦往窗边一指:“听说那栋楼顶楼的自助餐厅不错,你那么有追求,什么时候请我去见见世面?”


    况也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裴氏集团旗下那栋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等他收回视线时,辛弦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一直听说警署食堂量大管饱价格还实惠,但辛弦忙于查案,根本没时间光顾。今天终于有机会去体验一下,还能顺便帮倪嘉乐带份午餐。


    正值用餐高峰,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程度堪比外边的小餐馆。


    刚进门,辛弦就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就算不与他们对视,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不友善。


    不用想,肯定是C组的人。


    她装作没看见,取了餐盘,自顾自在食堂里转悠起来。


    食堂里提供的餐食十分丰富,中餐西餐都有,价格也很实在。她要了份芝士牛柳烩饭,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才发现食堂里座无虚席,少数几个空位也夹在她并不熟悉的同事中间。


    扫视一圈,她终于锁定了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赶紧走上前。餐盘还没放下,才发现坐在那里的是裴冕。


    ……难怪这张桌子无人问津。


    想到昨天刚在他的办公室里把李督察气个半死,这事估计全局都传遍了。这种时候跟他同桌用餐,难免惹人闲话。


    正犹豫要不要趁现在悄咪咪溜走,裴冕忽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坐。”


    辛弦看了看周围满满当当的座位,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裴冕的午餐很简单:一份三明治,一小份水果沙拉和一杯蔬菜汁。他慢条斯理地用餐刀把三明治均匀切分,动作从容不迫,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辛弦舀了一大勺烩饭,想了想,抖了抖勺子,只留下一小口,咀嚼时速度都不自觉放慢了,生怕扰了这优雅的氛围。


    没多久,裴冕就敏锐察觉到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他没太在意——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早就习以为常。


    不过他也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辛弦微微蹙眉,神色不太自在。被那些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不停打量,想来她应该很不习惯。


    要不要说点什么,好调节一下气氛,让她放松一些?


    但是……要说点什么呢?他不太擅长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跟下属打交道,之前被困在电梯里的那半个多小时,似乎已经让她十分窘迫了。


    他轻轻抬眼看她。


    食堂的桌子很窄,他们的距离甚至比在电梯里还要近一些,近到她鼻梁上那颗小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裴冕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清了清嗓,把声线拿捏得平静又清冷:“城东的碎尸案,查得怎么样了?”


    辛弦低头吃着碗里的烩饭,听他突然这么问,不禁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想让气氛太尴尬,所以随便找了个话题。


    不过……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聊这个吗?


    她用勺子捣弄碗里的饭,说:“死者的妻子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还在调查中。”


    “还缺什么证据?”


    领导,不会聊天可以不聊的。


    虽然内心腹诽,嘴上还是老实回答:“她有不在场证明,不过我们怀疑她可能有同伙。”


    裴冕点点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姑奶奶,我能坐这儿吗?”


    辛弦动作一顿,脑袋里警铃大作:真要命,这家伙怎么就跟过来了,吃个午饭都不让人安宁!


    没等她回答,况也就已经大剌剌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了,放下手里的餐盘后,一抬眼看见裴冕,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裴司长,你也在啊?”


    裴冕对况也的突然出现似乎不太高兴,但也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后客套地微微颔首:“况警官。”


    况也跟其他人不一样,完全不怕这位顶头上司,也不在意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伸长脖子看了看他的餐盘,十分自如地跟他开起了玩笑:“裴司长午饭吃那么素,减肥吗?”


    裴冕:“……我不需要出外勤,消耗没那么大。”


    况也“啧”了一声:“那倒是,还是当领导好,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不像我们,一天到晚在外奔波劳碌。”


    裴冕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嘴,但辛弦猜他想表达的是“烦死了这人话怎么那么多一张嘴吧啦吧啦说个没完要不还是赶紧吃完赶紧走吧省得听他叨逼叨”——好吧,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有况也在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来她不用在餐桌上跟裴冕聊什么碎尸案了,二来他的出现也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不少——两个人单独坐一起还值得说道,多了一个人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况也似乎对这微妙的气氛浑不在意,又探头看向辛弦的餐盘:“姑奶奶,你吃的什么?”


    这家伙的话简直比碗里的饭粒还多,辛弦不想搭理他,默默加快吞咽的速度,不想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况也把自己的水杯推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喝口水,顺顺。”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张干净的纸巾也从对面递了过来。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半秒钟,水杯里的水微微荡起涟漪,而裴冕举着纸巾的手依旧停在半空。


    最终,辛弦先接过裴冕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端起况也推来的水杯抿了一口。


    况也收回放在她背上的手,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啧,裴司长最近对下属还真是格外关心。”


    裴冕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同事之间互相关照是应该的,况警官不也一样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况也的亲昵举动归为同事之谊,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其中的暧昧。


    况也挑了挑眉,点点头:“那倒是,毕竟我们是出生入死的好搭档,确实应该互相关照。”


    辛弦:“……”


    她只想好好吃个午饭,到底招谁惹谁了!


    第38章


    匆匆吃完午饭,辛弦借着要给倪嘉乐带饭的由头,端起空餐盘匆匆逃离食堂。等她拎着打包好的午餐回到办公室时,倪嘉乐正好醒来,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你去食堂啦?”


    辛弦嗤笑:“你长了个狗鼻子吗?”


    倪嘉乐得意地扬着下巴:“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驻扎警署,食堂的菜单我都要背下来了,不用看我就知道你给我带的是猪肉玉米馅蒸饺。”


    辛弦把餐盒放在桌上, 朝她拱手作辑:“少侠失敬。”


    倪嘉乐打开餐盒,问:“咱们食堂的饭菜怎么样,还不错吧?”


    “价格是挺实惠的,味道嘛……”辛弦欲言又止。实话实说,在食堂的那二十分钟,她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全程只想着赶紧吃完走人,连烩饭具体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这时, 年叔和蒋柏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年叔一进门就直奔饮水机,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大半杯水。蒋柏泽脱下沾满黄土的外套,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好香啊, 我都要饿晕了。”


    倪嘉乐大方地推过自己的餐盒:“来来来,姐姐施舍你两个饺子。”


    “谢谢姐!”蒋柏泽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辛弦注意到他们裤脚上沾满泥土,问道:“年叔,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蒋柏泽囫囵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我们查了给肖玉莲打电话的那个号码的定位,开了两小时车,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村子,没想到居然是个公用电话!你能想象吗?这年头大家都用手机了,居然还有公用电话!”


    辛弦赶紧追问:“查到什么了吗?”


    年叔摇头叹息:“店主是个快九十岁的老奶奶,耳朵背,记性也不好,一个问题反反复复问了五六遍才听懂。问她四个月前的事,她怎么可能想得起来?”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趟白跑了。


    倪嘉乐问:“那通话记录呢?”


    “查过了,”蒋柏泽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没有发现与兰歌联系特别频繁的号码。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有几个是肖玉莲打的,剩下的还在排查。”


    年叔往保温杯里加满了水,转向辛弦:“你们这边呢?监控有什么发现?”


    要说发现,或许就是那个每天光顾小卖部的男人了。但他只是去坐坐,偶尔和兰歌聊几句,看起来更像是兰歌的追求者,并不能证明他与命案有直接关系。


    倪嘉乐眼睛一亮,用筷尾敲了敲桌子:“这可说不准!我看过一部电影,讲的就是漂亮女人利用追求者对自己的爱慕,除掉丈夫,最后带着他的遗产远走高飞。说不定艺术照进现实了呢!”


    年叔沉吟片刻,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虽然肖正平除了一身债务并之外,并没有给兰歌留下什么,但帮助爱慕对象杀人这件事,从理论上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嘉乐,你查一下那个男人的信息。”


    “好嘞!”倪嘉乐应了一声,刚把餐盒放在一边,就发现一双筷子偷偷摸摸从旁边伸过来。她眼疾手快打掉蒋柏泽的手:“自己上食堂吃去!”


    兰歌店里的监控画质清晰,倪嘉乐很快在系统中匹配到对应的人员信息:陆坤, 42岁,在兰歌小卖部附近经营着一家五金店。前些年因为打架斗殴蹲过几年大牢,出狱后一直没有结婚。


    她眼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啧啧啧,被我说中了吧?一个光棍对身处水深火热的漂亮女人一见钟情,产生了情愫,甚至不惜为了她杀人……哎哟!”


    年叔扔出的纸团精准地砸在她脑袋上:“嘉乐,我们查案是要讲证据的,找到证据之前先别下定论。”


    倪嘉乐揉着额头嘟囔:“知道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不过这个陆坤很有嫌疑嘛,我觉得应该找他聊聊。”


    辛弦见大家都面露疲色,主动请缨:“要不一会儿我去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年叔点点头:“让况也跟你一起吧……他人呢?”


    辛弦这才发现况也还没回来,正想着这家伙该不会在食堂和裴冕打起来了吧,就见他慢悠悠地踱进办公室。


    听完年叔安排,况也点点头,答应得爽快:“没问题,现在出发?”-


    陆坤的店铺与兰歌的小卖部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过四五十米。他们进店时店内空无一人,等了片刻才见陆坤从外面回来。


    况也一手撑在柜台上,笑着调侃道:“老板,你去哪儿了?生意都不做了。”


    陆坤扬了扬手里的打火机,陪着笑说:“走开几分钟,去附近买个东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和牛仔裤,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将打火机放进抽屉后,他热情地招呼:“二位需要点什么?”


    况也:“想跟你打听点儿事。”


    “怎么了?”


    辛弦拿出兰歌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陆坤瞟了照片一眼,脸色骤变:“你们是讨债的?肖正平人都已经失踪那么久了,说不定早就死了,这事跟兰歌还有什么关系?”


    看来陆坤把他们当作肖正平的债主了。


    况也和颜悦色地冲他笑了笑:“你见过哪个上门讨债的像我们那么一身正气?”


    陆坤疑惑地扫量他们:“那你们是……”


    辛弦掏出证件递给他,亮明身份:“榆城警署重案组,有些事想和你了解一下。”


    陆坤半信半疑地接过证件仔细查看,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那些讨债的又要去找兰歌的麻烦呢。”


    随即又紧张起来:“不过?……警察找兰歌有什么事?是肖正平有消息了吗?”


    况也紧盯着他的脸,意味深长地反问:“你希望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


    陆坤仿佛被他的目光蛰了一下,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什、什么意思?”


    “那我就直说了,你跟兰歌是什么关系?”


    陆坤下意识回答:“我跟兰歌?我们还没什么关系。”


    辛弦敏锐地捕捉到重点:“还?那你希望和她有关系吗?”


    被她这么一问,年过四十的陆坤竟露出少年般的羞涩,局促地解释道:“我、我只是看她一个女人独自看店挺辛苦的,没事就去帮帮忙。有没有关系……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呐。”


    况也揶揄他:“为了帮忙,连自己的店都不看了。”


    陆坤赶紧摆摆手:“我就偶尔去一回,周围都是街坊邻居,东西不会丢的。”


    “偶尔?”况也说:“我们看过监控,你可是每天都到她店里去,一天不落。”


    陆坤还想辩解,突然意识到警察应该不会为这种小事专程来找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警官,你们找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来恭喜你的梦想成真了。”况也语带深意:“几天前,我们在城东的一条河道里发现几袋尸块,你猜猜是谁?”


    陆坤脸色陡然一变,磕磕巴巴地问道:“不会……不会是肖正平吧?”


    况也玩味儿地挑了挑眉,默认了他的猜测。


    陆坤顿时慌了:“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不会觉得这事跟我有关系吧?”


    “你说呢?”


    他急得声音发颤:“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杀他?”


    况也似笑非笑地侧头看着他:“为什么?因为你很喜欢兰歌。也是,那么漂亮的女人,谁不喜欢呢?可她偏偏有丈夫,丈夫还经常打她骂她。男人嘛,动了恻隐之心很正常。”


    “我就算喜欢兰歌,那也只是欣赏!”陆坤手足无措地解释:“肖正平失踪之前,我可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直到那段时间他突然消失了,我看兰歌一个人看店很辛苦,这才去帮忙的。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辛弦敏锐地观察着陆坤的每个细微表情——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从得知他们来意时的茫然、到刚刚的慌乱无措,让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男人对肖正平的死确实一无所知。


    然而眼下线索寥寥,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


    辛弦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别紧张,我们也只是来例行了解情况,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聊。”


    陆坤闻言拖过一张椅子,在货架前坐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平复。


    辛弦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兰歌的?”


    陆坤搓了搓手:“其实……其实从那家小卖部刚开张我就注意到她了。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单身,因为店里总是她一个人在照看。直到有一次见到肖正平,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说完又急忙补充:“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想法!不过这位警官说得对,我确实对她有恻隐之心——那个肖正平对她太差了,平时不帮忙看店就算了,还经常来要钱。有时候我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问她是不是肖正平动手打的,可她从来不肯说。”


    况也靠在柜台边,问:“关于肖正平失踪的事,兰歌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陆坤回忆片刻:“几个月前,我发现肖正平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了,就跟街坊打听了一下,说他是有事外出了。有一回我借着买东西的机会问过兰歌,但她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了。”


    “那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兰歌有什么异常?”


    陆坤下意识摇了摇头,但突然又想到什么,脸色骤变:“等等,你们刚才说……肖正平被人杀了,还分尸了?”


    得到确认,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那、那个……我能问问,肖正平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辛弦捕捉到他话中的异样:“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陆坤的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似乎十分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前阵子我有个老乡结婚,请我去喝喜酒。那天聊得太高兴,直到凌晨三四点我才回家。路上正好看见兰歌开着店里运货的小三轮要出门,我就顺口问了句这么晚要去哪儿。可她看起来特别慌张,一句话都没说,加大油门就开走了。”


    辛弦和况也对了个眼神:“你看清车上装的是什么了吗?”


    “当时天太黑,我又喝了酒,没太注意……不过隐约记得,好像是几个黑色的袋子……”陆坤细思极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惊恐地看着辛弦和况也:“警官,你们说,那该不会就是……”


    况也不置可否,追问道:“她当时往哪个方向去了?”


    陆坤比划着:“就、就东边。”


    “具体是哪天的事?”


    “大概是四月份……具体什么时候我不太记得了。”


    辛弦提醒他:“你那位老乡的请帖还留着吗?”


    “留着留着!”陆坤急忙起身在抽屉里翻找,很快拿出一张大红色请帖。


    辛弦接过请帖翻开一看,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请帖上清清楚楚印着婚礼日期: 4月12日。也就是说,陆坤喝完酒回来撞见兰歌时,是13日的凌晨。


    而4月14日肖正平还给肖玉莲打过电话,兰歌怎么可能会在4月13日就去抛尸?这个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她不死心地再次确认:“你那个老乡的婚礼有没有改期?”


    这回陆坤答得很肯定:“没有,我就是按他请贴上写的时间去的。”


    况也:“把你那个老乡的电话给我。”


    陆坤连忙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老乡的号码。况也记下号码,给陆坤的那个老乡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他当天确实去了那场婚礼,一直到凌晨才离开。


    辛弦叹了口气,把请帖收好,跟陆坤说:“我们需要拷贝你店里的监控录像,核实你的行踪。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能离开榆城,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另外,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特别是兰歌,明白吗?”


    陆坤忙不叠点头:“明白,明白。”


    离开陆坤的五金店,辛弦靠在车座上,思绪有些紊乱。


    兰歌跟肖正平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她动的手,她也绝对知情。


    可即便种种线索都指向她,即便她身上有诸多疑点,但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依旧拿她没办法。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又是谁在暗中帮她?


    兰歌的资料显示,她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通话记录里除了肖玉莲之外,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等等……肖玉莲?


    一个疑问闪电般从辛弦的脑海中掠过:肖玉莲不是说在肖正平失踪之后,她跟兰歌就没再联系过吗?为什么她们会有通话记录?


    车内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档昆虫主题的节目,主持人用富有磁性的声音悠悠传来:“雌性螳螂在交/配期间或之后会吃掉自己的配偶,这种行为叫做性食同类,主要源于饥饿驱动的营养需求,以及进化策略下的繁殖优势……”


    第39章


    “肖玉莲?怎么可能?!”听完辛弦提出的猜测,蒋柏泽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辛弦难掩内心的激动,在白板上比划着:“能给兰歌小卖部的监控是13号装上的,而肖玉莲却说肖正平14号那天还给她打过电话,这就给兰歌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肖玉莲说的是假话呢?如果那通电话就是她伪造的,而肖正平其实早在13号之前就已经死了,一切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


    况也双臂抱在胸前,摇了摇头:“姑奶奶,你忘了上回她在警署的样子吗?如果她真的要帮兰歌,为什么还要指认兰歌是凶手?”


    辛弦抿了抿唇,心里也有些没底:“或许……她们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的?如果我们先入为主,觉得她们俩的关系并不好,也就不会对肖玉莲的供词起疑了。”


    年叔皱眉沉思:“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我们走访时,邻居都说肖玉莲对儿子疼爱有加,怎么可能帮助儿媳妇隐瞒杀子之仇?”


    倪嘉乐插嘴:“说不定是为了兰歌肚子里的孩子呢,反正儿子已经死了,至少还能留下个孙子。”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年叔说:“兰歌如果因为杀人坐牢,孩子生下来照样可以由肖玉莲抚养,她没必要为此做伪证。如果她做伪证,只能是为了保护兰歌,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辛弦一时语塞, 却无法反驳。


    年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破案心切, 但如果过分依赖没有证据的猜想,有可能会跑进岔路,作出错误的推断,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辛弦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一天下来,工作成果寥寥无几,但大家都疲惫不堪。晚上九点,同事们陆续离开,只有辛弦还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况也拎起外套,问道:“姑奶奶,你还不走?”


    辛弦头也不抬地翻看案件资料:“你们先回吧。”


    “还在纠结你的那个推测呢?”


    辛弦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打扰自己思考。


    “行,那我就不奉陪了。”况也说着,朝门口走去。


    随着门被关上,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辛弦把所有资料摊在桌上,反复咀嚼着已知线索,最终决定换个思路去反推——先假设自己的猜想成立:其实肖正平早在13号之前就被兰歌杀死了,而肖玉莲撒了谎,让警方误认为他是14号之后死的,加上小卖部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明,彻底摘除兰歌的作案嫌疑。


    然后在这个全新的基础上,重新搭建事实的框架,去推测肖玉莲说谎的动机。


    肖玉莲早年丧夫,独自将肖正平抚养长大。从走访记录来看,她无疑深爱着自己的儿子,即使对兰歌这个儿媳不太满意,也没有反对这桩婚事,甚至拿出积蓄帮他们开了小卖部,肖正平的许多赌债也是她帮忙偿还的。


    如果她知道是兰歌杀害了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帮忙隐瞒?


    她想了想,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询问肖玉莲的录音,按下播放键-


    老旧的居民区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每家每户都亮着暖光,不时传出孩童的嬉笑声。


    况也将摩托车停在一栋墙皮斑驳的居民楼下,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米上了楼,轻敲一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奶奶,我是况也。”


    门应声而开,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奶奶将他迎进门,顺手摁开墙上的灯,温和地问道:“况也,刚下班吗?”


    况也在门口的地垫蹭了蹭鞋底的泥土,才走进屋里:“嗯,给您带了点牛奶。”


    老奶奶埋怨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花钱吗?上回带的都没吃完呢。”


    “我又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倒是您,别不舍得吃喝,东西放久了都坏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环顾这间略显陈旧的屋子:“客厅的灯怎么那么暗?”


    “前几天就这样了,我寻思晚上也不常在客厅里,就没管它。”


    况也二话不说从阳台搬来一把木梯子,利落地拆下旧灯管,换上新灯泡。肩上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换好灯泡,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回灯泡坏了早点告诉我,别摸黑走路,万一摔了怎么办?”


    老奶奶给他递上一张干净的毛巾:“你那么忙,我不想打扰你。”


    况也佯装不悦地“啧”了一声:“您现在是嫌我烦了是吧?那以后我天天过来烦您。”


    老奶奶被他逗笑,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他又在屋里忙活了一阵,把带来的东西整理进冰箱,拿起抹布擦拭家具上的薄灰,最后陪老奶奶聊了会儿天,直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下才起身:“奶奶,我还得回警署一趟。”


    老奶奶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外。


    门口的地垫有些歪了,况也正用鞋尖将它坤平,就听到倚靠在门框上的奶奶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况也,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应该放下了。”


    他动作一顿,略略抬头,视线越过老奶奶的肩膀,落在电视柜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笔挺的警员制服,笑得意气风发。


    某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呼啸而过,隔着时空,一下一下撞击他的心脏。


    他收回目光,闭了闭眼,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说着提起放在门边的垃圾,轻轻把门带上了。


    旧居民区里,夜宵摊正值热闹时分,炒锅与铁勺碰撞的锵锵声不绝于耳。


    况也跨上摩托车刚要启动,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熄火下车,走向其中一家烟火缭绕的小店。


    忙碌的老板在蒸腾的热气中抽空招呼:“要点什么?”


    “要份招牌炒饭,打包。”-


    冗长而无聊的询问录音里,夹杂着许多毫无意义的内容,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辛弦听了没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疯狂打架,大脑也逐渐放空,不知不觉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出所料,她又开始做梦了。不过这不是个连贯的梦,更像是定格动画,由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片段组成。


    先是梦到兰歌坐在小卖部里,流着眼泪抚摸自己的肚子,她坐在对面低声安慰。


    下一秒,周遭的景象突然变成了冰冷的解剖室,兰歌也变成了一只螳螂,举起镰刀似的手臂,啃食着解剖室里那些残缺不全的尸块,画面恶心又骇人。


    辛弦遍体生寒,后退几步想要逃离,推开门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被大火吞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火光中隐约有个五六岁孩子的身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辛弦下意识想冲过去救人,可无论她怎么奔跑,与那孩子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转眼间,场景又一次切换。她回到了家里——不是现在住的公寓,而是她以前和妈妈同住的家。屋里整洁温馨,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餐桌上摆满菜肴,炖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一股真实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辛弦用力嗅了嗅,缓缓睁开双眼。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出现了况也的身影。


    况也憋着笑弯腰看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打包盒,炒饭的香气正从盒盖的缝隙中逸出。


    “姑奶奶,是不是被香醒了?”


    辛弦揉了揉眼睛,大脑还没有完全重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不是回去了吗?”


    况也把炒饭放在桌上:“忙完回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


    辛弦问:“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你那么敬业,裴司长就应该给你发个先进奖。”况也打开餐盒,金黄的炒饭粒粒分明,点缀着火腿和葱花,香气扑鼻。


    “给你带了宵夜,尝尝。”


    “你刚才去哪了?”辛弦拿起筷子,狐疑地看着他:“总不会是特地给我买宵夜去了吧?”


    况也眯起眼睛:“这么关心我的私生活?”


    辛弦送了他一个白眼,夹了一小口炒饭送进嘴里,味道果真不错。


    “怎么样,你今晚的努力有什么成果吗?”况也问。


    辛弦咬着筷子摇了摇头。她总觉得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总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着。


    况也在她旁边坐下,伸了个懒腰:“你打算呆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累了就回去。”


    况也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精力还真旺盛,那我勉为其难陪你一会儿吧。”


    辛弦抬起一只手:“您不用勉强,我自己呆着也没问题。”


    况也却跟没听见似的,点开屏幕上早已播放完毕的询问录音,调高音量,按下重播键。


    那是肖玉莲第一次来警署认尸时录下的,当时她先是咬牙切齿控诉兰歌“不是什么好东西”“跟肖正平的死脱不了干系”,紧接着又发表了一些迂腐的言论。


    辛弦小口吃着炒饭,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说:“等等,退回一分钟之前。”


    况也依言拖动进度条,肖玉莲尖锐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看店又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女人多做点怎么了!再说了,这些本来就是女人该做的事。”


    辛弦按下暂停键,问道:“从这句话里,你觉得肖玉莲是个怎么样的人?”


    况也思索片刻:“一个被大男子主义熏陶出来的典型封建女性。”


    没错,她当时所展现出来的,正是这样一个被男权社会洗脑的形象——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认为男人赌博喝酒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女人不但应该竭尽所能照顾好家庭,还要给予丈夫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宽容。


    辛弦用筷尾轻轻敲着餐盒:“可如果她真的是个思想封建的女性,为什么会让唯一的儿子跟了自己姓肖,而不是随父姓?”


    况也抵着下巴:“你的意思是……”


    辛弦没说话,急忙翻开肖玉莲的档案。


    档案显示,肖玉莲的丈夫名叫罗安邦,与她同是水泥厂的员工。


    三十六年前,罗安邦上夜班时因为醉酒失足摔进碎石机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早已气绝身亡。警方经过调查,最后以意外事故结案。


    那一年,肖正平只有两岁。


    收音机里那段旁白重重回响在辛弦耳边:“雌性螳螂在交/配期间或之后会吃掉自己的配偶,主要源于饥饿驱动的营养需求,以及进化策略下的繁殖优势……但也有人认为,雌性螳螂之所以吃掉雄性螳螂,是为了更好繁育下一代……”


    一个隐隐约约的揣测浮上心头,她转向况也,问道:“明天早上能不能来我家接我?”


    况也愣怔片刻,挑起一边眉毛:“嗯?怎么了?”


    “我想去趟旧水泥厂。有些事情,想要证实一下。”——


    作者有话说:更新完之后觉得第一版没写出自己想要的感觉,所以稍微做了些调整。整体内容没变,只是修改了一些表达,已经看过的小天使不会受影响


    第40章


    肖玉莲居住的那栋水泥厂家属楼,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不复当年光景。大部分老职工都已搬离,留下的空房要么门窗紧闭,要么租给了外来务工人员,整栋楼透着人去楼空的萧索。


    辛弦和况也在附近辗转打听多时, 才找到一户尚在居住的老职工。开门的是一位年纪跟肖玉莲相仿的老奶奶, 姓杨。


    听说是警察上门了解情况, 杨奶奶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里, 请他们坐下后, 又执意翻出过年时亲戚送的好茶给他们沏上。


    辛弦结果她递来的瓷杯,问道:“杨奶奶,您以前也是在水泥厂工作的吧?”


    “是的是的,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呢,跟肖玉莲是前后脚进厂, 我负责设备操作, 她是采购员。”杨奶奶在他们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叹了口气:“唉, 她可真是个苦命人啊,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盼到儿子成家,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辛弦与况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顺势问道:“那您认得肖玉莲的爱人吗?”


    “她爱人……不是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吗?”杨奶奶疑惑地推了推老花镜:“你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辛弦斟酌着回答:“她爱人的事跟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具体的就不方便跟您透露了。”


    杨奶奶点头表示理解,眯起眼睛努力回忆:“她爱人叫罗……罗什么来着。”


    况也轻声提示她:“罗安邦。”


    “对对, 罗安邦!”杨奶奶拍了下大腿:“他也是厂里的职工,不过后来发生意外,去世了。”


    这正是辛弦想知道的, 她问道:“能跟我们详细说说那场意外吗?”


    “时间太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杨奶奶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罗安邦是厂里的保安,印象中他很爱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出事那天晚上轮到他值班,不知怎么的就掉进碎石机里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交接班时才被发现,人早就没了,听说现场很惨烈,我都没敢去看。”


    况也问:“当时警察来调查过吧?”


    “来过,最后说是意外。不过……”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这只是当时的一个传言,你们听听就好。”杨奶奶不自觉压低声音,仿佛时隔多年仍心有余悸:“当年厂里很多人都在传,说是肖玉莲把她爱人推下去的。当然了,大家都没有证据,也只是私下说说。”


    辛弦心猛地一紧,难道真的被她说中了?


    她赶紧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这个嘛”杨奶奶苦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理解,那个年代很多男人喝了酒或者工作不顺心,都会拿老婆孩子出气。那时候我们看到女同志身上带着伤,都默契地不会多问。以你们现在的眼光看,这肯定是不对的,但在当时,打老婆是常事。打的人习惯了,挨打的人也麻木了。肖玉莲也不例外,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但她又跟其他女同志不太一样。”


    辛弦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会反抗,有时候还会打回去。那时我们就住上下楼,经常听到他们吵架互殴的声音。”杨奶奶叹了口气:“不过女人的力气终究比不过男人。罗安邦个子高大,就算她再强悍,也总是被打得更惨。直到她怀孕了情况才好些,可孩子出生后,罗安邦变本加厉,有时候甚至拿孩子来威胁她。”


    “所以大家才会认为是她把丈夫推进碎石机里的吗?”


    杨奶奶缓缓点头:“当年我们用的设备虽然不像现在这么先进,但安全措施还是有的。晚上不开工,碎石机也不会运行,所以就算失足掉下去也不会出人命。不过当时谣言四起,厂长担心这件事影响厂里的效益,就让我们跟警察说是机器故障,最后就当成意外结案了。”


    当年没有摄像头,更没有DNA技术,老厂长跟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都已经离世,留下的卷宗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真相似乎早已被时光掩埋,却在若干年后,以这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重见天日-


    告别杨奶奶后,辛弦和况也马不停蹄地赶回警署。推开办公室门时,正在整理通话记录的蒋柏泽抬起头,问道:“你俩去哪儿了?一早上都不见人影。”


    辛弦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冲到年叔的办公桌前:“年叔,有重大发现!”


    “怎么了?”


    “我们去了趟旧水泥厂,找到了以前的老职工了解情况。肖玉莲的丈夫罗安邦几十年前掉进碎石机里去世了,虽然最后以意外结案,但当年厂里都在传是肖玉莲不堪家暴困扰,亲手把丈夫推进去的。”


    年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得头脑发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从头说清楚。”


    辛弦接过倪嘉乐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重新捋清思路:“昨晚我一直在思考你提出的问题,如果肖玉莲知道是兰歌杀了肖正平,为什么要帮她撒谎?答案可能就藏在几十年前那场意外里。”


    做为家暴的受害者,肖玉莲为了保护孩子奋起反抗,亲手将丈夫送上了黄泉路,并一个人含辛茹苦将肖正平抚养长大。


    肖正平本应是她人生的希望,却完美继承了父亲的恶习,酗酒、赌博、家暴……


    倾尽一生心血,却培养出了一个和她最憎恨的前夫一样的人渣。肖玉莲固然是爱儿子的,可这份爱,或许早已被长期的失望和怨恨所磨蚀殆尽。


    当她发现儿媳妇兰歌正在经历与自己相似的命运时,潜意识将兰歌投射为了当年的自己。在她看来,兰歌杀死肖正平的行为,是一种不得已的反抗。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选择帮助兰歌隐瞒事实,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认同和肯定当年那个同样选择了极端手段的自己。


    年叔听完,捻着下巴思索良久:“就算当年的传言是真的,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既无从考证,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和肖正平的案子有关。”


    “我知道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如果肖玉莲真的有过杀夫的前科,那她协助兰歌掩盖杀人事实也不是不可能。”


    辛弦语气坚定:“从一开始,她就精心塑造了一个痛失爱子后悲痛欲绝的母亲形象,甚至通过指认兰歌,让我们觉得她们俩关系并不好,从而降低我们对她的警惕,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她会为了帮兰歌隐瞒罪证而撒谎。”


    见年叔还有些犹豫,况也接过话:“年叔,既然现在案子走进了死胡同,也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就按这个方向查查看。”


    年叔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好吧,那就按这个方向查一查。但是要记住,罗安邦的案子只能给我们提供调查思路,重点还是要放在兰歌和肖玉莲身上。”


    “明白。”辛弦立刻应道,顺手拉过白板:“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条时间轴:“假设肖玉莲说了谎,她根本没有在14号接到肖正平的电话。根据邻居的证词,最后一次见到肖正平是在4月11日晚上11点左右,而兰歌是在13号晚上安装的监控。”


    她在时间轴上标出关键点:“这说明肖正平很可能是在11日晚上到13日晚上这段时间遇害的。”


    蒋柏泽立刻接话:“我刚才查了肖玉莲和兰歌的通话记录,发现几个可疑的时间点,分别是4月11、12日的晚上,还有你们第一次找肖玉莲问话的那天傍晚,她们都有过联系,而且通话时间还不短,每次都在二十分钟以上。”


    况也抱着双臂:“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这几通可疑电话就说得通了。 4月11日晚上,可能是案发后的紧急联络; 12日晚上,可能是在商量抛尸事宜;至于我们第一次询问肖玉莲的那回……”


    辛弦接过话头,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她们知道警方找到了肖正平的尸体,很快就会调查到她们身上,所以要统一口径,合谋掩盖真相。”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推测。


    年叔顺着她的话认真地思考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仔细端详着时间线:“既然如此,我们就从这个角度重新展开调查。从赌场那伙人的嘴里可以知道肖正平当天晚上输了五万块钱,按照他的尿性,回去之后一定会拿兰歌来泄愤,兰歌很有可能就是在反抗的过程中把他杀死的。”


    蒋柏泽有些疑惑:“可兰歌忍受了那么久,为什么会突然反抗?”


    辛弦略一思忖,想起了她隆起的肚子:“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雌性螳螂需要更多营养去繁育下一代,因此在交/配后会吃掉自己的配偶。兰歌跟当年的肖玉莲一样,为了保护孩子不受伤害,最终选择不再忍受,奋起反抗,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年叔凝神听完,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申请搜查令,对兰歌的家和小卖部做一次彻底搜查。嘉乐,你跟通讯公司联系,看看能不能通过信号塔定位到她们那段时间的位置。辛弦、况也、小蒋,你们继续走访兰歌家附近的邻居,看看有没有人在那段时间见过肖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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