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年叔就握着手机快步走了回来,神色明显缓和不少。
辛弦连忙迎上前急切地问:“怎么样,年叔,他答应了吗?”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人家确实已经睡下了。”年叔语气里带着些歉意:“不过听我说明情况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立刻过来,说是半小时左右就能到。”
辛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放下心来。
等待的间隙,她坐回电脑前,在浏览器输入关键词,试图利用这点时间搜索更多与狄良父相关的信息。
在众多网页里,她找到了一篇标题为《退伍军人见义勇为失去双腿》的新闻报道,点进去一看,最上方果然是狄良一家人手持奖励锦旗和慰问金的合影。
狄良父亲名叫狄少强, 曾是一位荣获过表彰的军人。报道详细描述了他为救一个乱穿马路的孩子,而被大货车碾压失去双腿的英勇事迹。当时政府不仅全额减免了他的巨额医疗费用,还给予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补偿金以示抚慰和表彰。
在那篇充满敬意的长篇采访中,记者用大量笔墨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私的英雄,下方的网友评论也是清一色的感动、赞美和祝福。
辛弦一目十行看完新闻内容,又把网页划拉回最上方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的画面看似温馨,但狄良、狄少强和狄良奶奶三个人,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皆是眼神空洞地望向镜头。
想来也是, 狄少强在奋不顾身推开孩子的那个瞬间, 绝不会预料到自己的人生会因此而坠入深渊。
尤其让辛弦在意的是照片中狄少强的眼神,那是一种深埋在麻木之下的痛苦,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偏执,这种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刚想顺着这条模糊的记忆线索深入回想,一阵手机铃声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年叔迅速接拿起桌上的手机摁下接听键,语气格外恭敬:“哎,您好您好!您已经到了是吗?好的好的,辛苦您了!稍等,我马上派人下楼接您!”
他说着朝辛弦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那位心理学家到楼下了,辛弦,你快去接待一下,态度好点!”
辛弦点点头,立刻快步离开办公室,走向电梯。
深夜的警署大楼异常安静。她小跑着来到一楼大门外,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伫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抬头望着警局的标志。
听到脚步声,那人下意识地转过身来,辛弦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连川乌?”
门口空荡荡的,除了正在打盹的门卫和连川乌之外,没有其他人。
看到辛弦,连川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辛弦,今天你好像没回家,刚才接到电话时,我还想着会不会在警署碰见你,没想到会那么巧。”
原来年叔说的那个专业的心理学专家就是他!
辛弦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回想起他自我介绍时说的“在国外呆了几年”“现在在大学里当个普通老师”“混口饭吃”……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许是看她一直发呆,连川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柔地提醒道:“先上去吧,案子要紧。”
辛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领着连川乌穿过深夜空无一人的警署大堂,走向电梯间。
在电梯里,望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昨天晚上我睡得那么沉,是因为你催眠了我?”
连川乌侧过头略带歉意地对她笑了笑:“抱歉,我只是看你太疲倦了,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些精力。没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是担心催眠的效果不佳。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辛弦赶紧摇摇头:“不不不,多亏了你,我昨晚睡得很好。”
连川乌闻言,似乎松了口气:“你们的工作强度大,又经常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保证充足的睡眠对你来说非常有必要。”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刑事侦缉处所在的楼层。
刚走进办公室,年叔就立刻从座位上起身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手:“连教授,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我是榆城警署重案组F组的督察,景和年,您叫我年叔就行。”
又对辛弦和况也说:“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政法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副教授,连川乌。连教授年轻有为,当年以优异的成绩从心理学本科毕业,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在国外知名大学完成了硕博连读。学成回国后,好多一线机构和医院高薪想要聘请他,他都拒绝了,选择留在政法大学任教,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连川乌只是微微颔首:“年叔,您过奖了。”
“不,是连教授谦虚了。”年叔又侧身指了指抱臂靠在桌边的况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组的同事,况也。”
连川乌顺着年叔的指引,朝况也笑了笑。况也也收敛了些许随性,微微点头回应,但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年叔又转向辛弦,正准备开口介绍:“哦,对了,这位是……”
辛弦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神情复杂地解释道:“年叔,不用介绍了。连川乌……他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就在我家斜对面。”
年叔愣住了,看看辛弦又看看连川乌,一脸惊讶:“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
“嗯。”连川乌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从小就认识。”
辛弦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突然多了一位从天而降的“竹马”,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一直沉默旁观的况也抱着双臂,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我记得政法大学周边有不少专门提供给教职工、环境不错又实惠的公寓楼。连教授怎么会选择住在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辛弦之前从未细想过,此刻被况也点出,她也不由得心生好奇,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连川乌。
连川乌只是淡然一笑,回答得轻描淡写:“当时也是经一位朋友推荐才找到那里的。看了房子觉得那儿很安静,适合思考和休息,也没考虑太多距离问题,就定下来了。”
随即话锋一转,岔开了话题:“对了,年叔,您在电话里说案情非常紧急,时间有限。我们还是先抓紧时间讨论案子吧,寒暄可以稍后再说。”
年叔立刻反应过来,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把正事都给忘了。”
他引着连川乌走到电脑前,神色凝重起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目前锁定了一个关键嫌疑人,是个名叫狄良的小伙子。但他在审讯中的表现非常……怪异和矛盾。辛弦推测,他可能患有那什么……多重人格障碍。但我们都不是专业人士,无法判断,所以才急需请您这样的专家来看看。”
连川乌点点头:“我明白了,方便让我先看一下之前的审讯录像吗?”
“当然可以!”年叔立刻操作电脑,调出了审讯录像。
审讯过程长达数小时,时间紧迫,连川乌快速拖动进度条,略过了大段常规问答,重点观看了狄良情绪、语气、神态突然发生剧烈转折的几个关键节点,不时暂停、回放,仔细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看完后,他沉吟片刻才谨慎地开口,语气专业而客观:“从狄良的表现上看,的确符合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病征。但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简称DID——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疾病。要想在临床上做出确切的诊断,通常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深入的访谈和严格的评估,排除其他可能性后,才能得出准确的结论。”
辛弦心一沉——就算是专业的心理学专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仓促下定论,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想了想,不甘心地追问:“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引导他回忆起八月三十日晚上那段缺失的、也可能是最关键的记忆呢?”
连川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定格的监控画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深沉的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年叔:“年叔,我能亲自进去跟他谈一谈吗?”
辛弦立刻向年叔投去恳切的目光,年叔的脸上却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连教授,不瞒您说,我请您来只是想听听专业的意见,给我们指个方向,但直接进入审讯室接触嫌疑人……这不符合规定啊,我没有这个权限批准,必须得向上级领导请示才行……”
辛弦忍不住低声催促:“年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叔看着辛弦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神色沉稳、目光笃定的连川乌,最终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好,特事特办!连教授,那就辛苦您了!裴司长那边等明天一早我再去跟他解释。”
连川乌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辛弦:“辛弦,我或许需要你的协助,你能和我一起进去吗?”
辛弦毫不犹豫答应:“好。”
进入审讯室时,狄良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瞥了连川乌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和疏离:“你又是谁?”
连川乌没有直接回答,他拉过椅子在狄良对面坐下,姿态放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平等的交谈。
“我叫连川乌,是一名心理学家。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狄良。”对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连川乌笑了,轻轻摇头:“不,你不是狄良。每当真正的狄良感到极度恐惧、痛苦或者无法承受外界压力时,你就会出现,站出来保护他,替他承受这一切,对吗?”
“狄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不再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盯着连川乌。
连川乌并没有被他充满敌意的目光吓退,继续温和地追问:“你有没有想过,狄良真的需要你的保护吗?他需要的或许只是学会勇敢去面对。换个角度来说,你的存在,可能会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带。”
这句话仿佛瞬间刺中了某种核心,“狄良”的眼神骤然剧变,露出眼底汹涌的、近乎狠戾的狂暴。
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你以为你是谁?!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自以为是!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陡然之间,辛弦的心脏猛地一跳——就是这个眼神!
那张新闻照片里,因为见义勇为而失去双腿的“英雄”狄少强,就有着同样深埋在绝望与痛苦之下,偏执、狂暴、仿佛要与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狠戾眼神。
一个大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瞬间击中了她,她压下心中惊骇,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狄少强?”——
作者有话说:虽然写作前会查阅相关资料,但兔牙也不是专业人士,大部分时候都是两眼一闭胡乱瞎编,大家当个故事看就好,不要深究~
另:感冒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明天请个假,后天正常更新
第22章
“狄良”——或者说正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意识——身子慢慢向后靠回椅背,审视的目光从辛弦脸上扫过。半晌,他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有点意思,你怎么猜出来的?”
辛弦头皮一麻, 尽管是她率先提出的猜测, 但得到如此直接的证实, 还是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惊, 一股寒意迅速从脚底爬上颅顶。
在狄少强因无法承受失去双腿的现实而选择卧轨自杀后,巨大的悲痛、迷茫与孤独如同沼泽般将年轻的狄良吞噬。
在长期极端的心理煎熬下, 为了自我保护,他的意识深处竟逐渐分裂形成了一个以父亲为蓝本的“亚人格”。这个人格十分强大,却也十分偏执、易怒、暴力。
每当狄良遭遇无法独自承受的巨大压力、恐惧或痛苦时,这个亚人格便会浮现,强行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以一种自认为的方式去“保护”那个脆弱的内核, 替他面对甚至解决问题。
身为专业的心理学家,连川乌虽然对DID本身有所了解,但亚人格具体化为患者至亲的情况确实罕见, 他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惊讶。
不过他还是迅速收敛情绪,保持高度的专业素养,语气平稳地安抚道:“我理解你想要保护狄良的初衷,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让我和狄良谈一谈, 我们可以帮助他真正地走出困境, 而不是永远躲藏在你的身后。”
“狄少强”毫不犹豫地摇头, 语气斩钉截铁:“他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只有我才能保护他。”
“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让狄良为你所做下的一切承担所有的后果和责任吗?”连川乌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把身体还给狄良,让我听听他的想法。”
“狄少强”立刻反驳:“他做不到。”
连川乌语气笃定:“他做得到。”
“狄少强”死死地盯着连川乌,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没有再争辩,而是平复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偏执和狠戾已然褪去,取而代之是熟悉的茫然与无措。
连川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看向自己,温声道:“狄良,你好。”
狄良怯生生地抬起眼:“你……你是谁?”
“我叫连川乌,我是个心理学家,是来帮助你的。”连川乌问:“狄良,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狄良眉心深深皱起,努力回想,但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我刚刚……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这种感觉经常出现吗?就是好像睡着了一段时间,醒来却发现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最近……经常会有。”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半年前。”
辛弦忍不住插话:“是从你父亲去世之后开始的?”
狄良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其实以前偶尔也会,只是没有现在这么频繁。”
连川乌神色不自觉凝重起来,对狄良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什么都别想,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随后示意辛弦先退出审讯室,来到了隔壁的监控室。
年叔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
连川乌叹了口气:“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我需要对狄良进行一次深度的催眠治疗,进入他与其他人格共享的潜意识领域。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弄清那天晚上小木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方法。”
况也抱着胳膊,对此表示怀疑:“催眠?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连川乌不置可否:“审讯室的环境确实并非理想的催眠场所,干扰因素很多。但目前时间紧迫,或许值得一试。”
年叔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道:“你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连川乌说:“一张舒服一点的躺椅或沙发。”
很快,年叔就从休息室里把倪嘉乐那把宝贝午睡躺椅搬了过来,支在了审讯室中央。
催眠需要绝对安静和专注的环境,连川乌要求单独与狄良待在里面。其他所有人都退到了隔壁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紧张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蒋柏泽和倪嘉乐此时恰好回来,一进门就听到了这个劲爆的消息——多重人格!心理学家现场催眠!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今天居然能亲眼看到,两人顿时困意全无,兴奋地挤到玻璃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倪嘉乐激动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辛弦,压低声音惊呼:“哇塞,辛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个这么帅的竹马?”
辛弦不知要怎么回应,只得含糊其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不是很久没见过,是根本从来没见过面好吗!
倪嘉乐更激动了:“很久没见过面还能住对门,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这偶像剧我追定了!”
蒋柏泽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帅吗?我感觉也就一般吧,跟况也哥比差远了。”
倪嘉乐斜睨他一眼:“你懂什么,看看人家那气质,啧啧,绝了。”
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转头跟况也解释:“况也哥,我没说你不帅哈,只不过你俩是不同类型的帅。”
况也懒散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
“好了好了,都安静!”年叔出声制止了他们的窃窃私语:“里面开始了,认真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审讯室内。
狄良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根据连川乌的指示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睛。
连川乌拉过椅子坐在一旁,声音透过审讯室的麦克风传到监控室里,低沉而又舒缓:“好了,狄良,听着我的话慢慢放松身体,保持均匀的呼吸……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现在跟着我的倒数,你会进入更深层的放松状态……三、二、一……”
狄良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催眠状态。
连川乌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的审讯笔录看了一眼,随后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开始引导:“现在时间是八月三十日的晚上,你刚刚买完酒,正骑着你的自行车,行驶在返回小木屋的路上……”
狄良喃喃回应:“天还在下雨,路上有些滑,我想快点回去,所以骑得很快……”
连川乌:“不用着急,注意安全。等你回到小木屋门口的时候,告诉我。”
狄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意识的时空里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到了,我把自行车停在了小木屋旁边那棵树下……手里提着给他们买的啤酒,现在我正往门口走……”
“别着急,慢慢来,感受一下周围的环境。”连川乌继续引导他:“小木屋就在眼前,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嗯,我听到左翔的声音了。”
“他在说什么?”
狄良的语调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有些紧张:“……他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对狄良太过分了?,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停下来靠在门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呢?你听到了什么?”
“然后……”狄良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连川乌立刻安抚:“别紧张,放轻松,你现在很安全。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我、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狄良的声音开始颤抖:“原来是偷拍女更衣室的事情被发现了,学校正在严查……说一旦找到是谁干的,就要在全校面前公开通报批评,还可能会被开除……所以他们就在商量,说要向学校举报……说摄像头是我偷偷放进去的……”
“一开始左翔好像还有点犹豫,但是曲天瑞说……”狄良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曲天瑞说:难道你真的把狄良当成朋友了?省省吧!我们一开始接近他,不就是因为他像个跟屁虫一样,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吗?我们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这种废物,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哭腔:“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但……但听着他们亲口说出来,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就……忍不住冲了进去,想要跟他们理论,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连川乌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安慰道:“别着急,先做个深呼吸。”
狄良依言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阵子才继续道:“他们没料到我会突然冲进来,一下子愣住了。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我还是揭穿了他们,告诉他们我在门外什么都听到了。他们先是慌了,然后又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所谓兄弟情义来绑架我,说好朋友就是要为兄弟两肋插刀,希望我能再帮他们一次……”
“但是……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被他们当成工具了……我说,我说我要去自首,把一切都告诉老师,偷拍根本就是他们的主意,是他们指使我去放的摄像头!”
狄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正面对某种恐惧:“可……可他们听完却笑了,一点也不在意……左翔说,就算我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我,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变态,事情败露后还试图把他们拉下水,因为他们在所有人眼里太完美了,而我……我只是个没人愿意靠近的怪物……”
“我实在太生气了,愤怒几乎要冲昏我的头脑,然后……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连川乌继续引导他:“脱离了身体?”
“嗯,就好像……是在用别人的眼睛看着所有一切。”狄良说:“……我看到地上有一把匕首,是平时放在这儿用来防身的。我走过去捡起了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走向左翔……左翔还在喋喋不休,我举起匕首,猛地扎进了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他很快就靠着墙滑了下去,说不出话了……”
连川乌问:“另一个人呢?”
“曲天瑞?曲天瑞他吓坏了,好像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全身都在发抖,看到左翔倒下他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想往外跑……我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用匕首猛扎他的后背,也是一下、两下……直到他也不再动弹了。”
单向玻璃后的蒋柏泽回忆起现场勘察时小木屋里触目惊心的惨状,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被沉浸在紧张氛围中的倪嘉乐不满地瞪了一眼,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吐出一口气。
躺椅上,狄良的声线颤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连川乌知道他就快要承受不住这强烈的情绪了,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狄良,你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和那把匕首在哪儿?”
“血,好多血……”狄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把沾了血的衣裤全部脱下,跟那把匕首一起,塞进了装啤酒的塑料袋里……然后骑着自行车,到了几公里开外的河流下游……我把所有东西扔进河里,看着它们沉了下去……”
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连川乌立刻开始引导狄良脱离催眠状态:“狄良,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会数三个数,数到一的时候,你就会彻底醒来,并且忘记刚才催眠中回忆起的所有细节,好吗?三,二,一——”
随着“一”字落下,狄良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茫然,脸上还挂着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水。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困惑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连川乌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对狄良摇摇头:“没事,你很好,只是暂时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
回到办公室里,连川乌疲惫地靠在桌边,衬衫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洇湿。他接过辛弦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微微笑道:“谢谢。”
辛弦摇了摇头,语气恳切:“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大半夜还让你跑这么一趟。”
“别这么客气,只是尽我所能,能帮到你们就好。”连川乌一如既往的谦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年叔连忙应声:“好好,一定一定!”
尽管狄良已经在催眠状态下承认杀人事实,但仅凭口供远不足以结案。他们必须找到那把被抛入河中的匕首和染血的衣服,完成物证闭环,才能算程序完备、证据扎实。
另外,狄良的情况比较复杂,后续也会需要权威机构出具详细的精神鉴定评估报告。
到那时,连川乌这样的专业意见不可或缺。
窗外,天际边已经泛起朦胧的灰白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年叔在额头上搓了一把,振作起精神,对连川乌诚恳地说道:“连教授,这次真是多亏有您。天都亮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着朝旁边的辛弦使了个眼色:“辛弦,别愣着,送送连教授。”
辛弦低低应了一声,陪着连川乌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抵达一楼后,“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霞光透过警署大厅的落地玻璃倾泻而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陆续有穿着制服的警员精神抖擞地走进大厅,相互打着招呼,原本冷清的空间逐渐恢复了白日的忙碌与生机。
辛弦替连川乌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前,再一次郑重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然而这一回,连川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以温和的微笑,反而有些无奈:“辛弦,你真的不必一再这样道谢。你每说一次,反而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格外生分。”
辛弦一时语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只见他唇角牵起一个浅浅弧度,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表达感谢,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一天,然后……空出一晚上的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连川乌笑道:“就我们两个人。”
第23章
送完连川乌后, 辛弦返回办公室,发现倪嘉乐已经在屏幕上展开了一张详细的河流区域地图。
年叔、况也和蒋柏泽都围在屏幕前,专注地讨论着狄良最有可能丢弃凶器的河段犯罪。
倪嘉乐指着时间轨分析道:“曲天瑞和左翔的死亡时间在夜里十一点左右,而便利店老板最后见到狄良的时间接近十二点。这意味着,狄良是在这段时间内处理了凶器和血衣,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的。”
蒋柏泽接过话:“普通自行车的平均时速大约在10到15公里左右, 根据时间、速度和河道走向综合计算……”
他抽过一张打印纸迅速写下一串公式, 片刻后, 拿起电子笔在河流下游区域画了一个圈:“狄良最有可能到达的区域在这儿。”
年叔脸上露出些许赞许的声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嘛,关键时刻,你小子还是能派得上用场的。”
得到夸赞,蒋柏泽并没有表现得多开心, 撇了撇嘴道:“年叔, 这就是基础的数学问题,我是实在没别的地方可让您夸了吗?”
年叔嗤笑一声,用手里的文件敲了敲他的脑袋:“夸你你应着就行了,别挑三拣四的。” -
旭日初升,晨光洒在蜿蜒的河面上,映出粼粼波光。数十辆警车齐刷刷停靠在河岸下游的空地上,大批警员与一支专业的水下打捞队带着皮艇和工具迅速集结,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片河流下游水域水流湍急, 水下暗礁遍布、杂草丛生, 地形复杂莫测。即便根据计算划定了重点搜索区域, 打捞工作依然困难重重。
装有高精度金属探测器的橡皮艇率先破开水面,几名专业潜水员穿戴好全套装备,依次潜入深水区展开搜索。而在水势较缓的浅滩,多名警员手持着长杆排钩进行拉网式排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逐渐爬到了头顶,气温上升,预期的收获却迟迟没有出现,焦灼的气氛无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站在树荫下负责指挥工作的年叔不断用毛巾擦拭额角的汗,眉头越皱越紧。看到刚从浅水区轮换上岸休息的蒋柏泽,忍不住凑过去开口问道:“小蒋,你这计算到底靠不靠谱?别是算岔了吧。”
蒋柏泽本来信心满满,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打起了鼓,抓过一旁的记录板反复核对,嘴里不住嘀咕着:“不应该啊,公式没问题,参数也核对过了,理论上应该就是这片区域没错……”
辛弦察觉出气氛的焦躁,出声安抚:“别急,我们还有时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晰有力的呼喊:“这儿有发现,快拿工具过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况也从粼粼波光中探出身来,用力甩开头发上的水珠,手臂高高举起,正朝着岸边的方向急切示意。
附近的打捞队员立刻带着专业工具迅速向他靠拢,经过一番艰难的水下作业,他们终于从河底两块巨大岩石的缝隙中,拖拽出一个被水草紧紧缠绕,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塑料袋。
况也回到岸上,向后一捋湿漉漉的头发,将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地上,喘着气说:“袋子被打了死结,不过我摸了一下,里面应该装着衣服和罐子一类的东西。”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不断滚落,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辛弦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虽然跟这家伙不太对付,但不得不说,系统挑人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姑奶奶,想看你就大大方方地看呗,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况也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对着辛弦挑了挑眉。
辛弦收回目光,换成了一个白眼:不错才怪。
年叔戴上手套,众人纷纷围了过去,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紧紧锁定在他的动作上。他小心翼翼解开了死结,打开袋子——
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五六罐未开封的啤酒,啤酒下方压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T恤,衣物上残留着大片令人心惊的暗褐色污渍。而被衣服包裹着的正是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找到了!压抑已久的兴奋和如释重负的情绪瞬间包围了所有人!
虽然证物经过河水长时间浸泡冲刷,但随行的技术人员初步勘察后表示,衣物上的残留物仍足够进行DNA比对鉴定,匕首的刃口形状也与死者的伤口基本吻合。
等几波人马相继返回警署时已经接近傍晚,年叔让蒋柏泽把打捞上来的物证送到法医室进行紧急检验,蒋柏泽自然求之不得,拎起物证箱屁颠屁颠走了。
连续几十小时没睡过整觉,大伙儿都已经累得不行。年叔让大家暂时解散,先回家休整,一切等检验结果出来了再说。
辛弦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懒得再折腾,随手泡了一碗面打发了晚餐,随后便钻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冲刷掉一身的疲惫。
从浴室出来后,胳膊上那些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瞥见茶几上静静放着的药箱,忽然想起连川乌叮嘱过她如果一个人不方便换药,可以随时联系他。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点开了连川乌的聊天窗口,编辑完信息后,指间却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动作——连川乌昨晚也为案子熬了个通宵,此刻或许还在休息还是别打扰他了。
最终她还是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旁,独自对着镜子艰难地给手臂上的伤口消毒、换药,歪歪扭扭地贴了块纱布。
处理完伤口,她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床铺里。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时,那个半透明的蓝色系统面板突然出现在眼前:
【系统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奖励结算中……恭喜获得30点积分! 】
【备注:积分可用于提升您的个人基础数值】
个人基础数值?
辛弦心念一动,困意顿时消散大半。
她赶紧点开面板中“人物档案”那一栏,果然,在原本显示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数据的页面下方,“力量”“敏捷”“智力”和“体力”四项属性之后都出现了一个诱人的“ +”号。
她心下一喜,原本还盘算着等案子彻底结束后去健身房办张卡,锻炼一下这副孱弱的身体,没想到系统竟然给她提供了如此“捷径”!
不过……这宝贵的30点积分要怎么分配才是最合适的呢?
她仔细审视着自己的现状:智力目前看来还算够用,至少逻辑推理和案情分析没掉链子。不过体力、敏捷和力量就实在不敢恭维了——追捕申杰那天,她只不过骑了十几分钟的儿童自行车,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认真思忖片刻后,她把这30点积分平均分成了两份,分别加在了“体力”和“敏捷”上。
——“体力”直接关联着健康状况和耐力续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应对高强度工作的基础,这15点必须加。
——而“敏捷”则关系到身体的灵活性和反应速度,遇到突发危险时,就算打不过,至少还能跑得快一点。
至于代表攻击力和爆发力的“力量”……虽然身为警察不可避免会身处险境,但就目前而言,她似乎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亲自跟人扯头花的场面,因此这项属性可以暂时放一放,等将来攒够了积分再做考虑。
做完这些,困意再度来袭。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或许是因为连续多日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身体虽然陷入了睡眠,大脑的某个部分却仍在失控地高速运转。
闭上眼睛没多久,那片熟悉的、灼热的火光便再次席卷而来——焦灼的呼喊、刺鼻的浓烟、无法挣扎的束缚感……
即便在梦魇深处仍存有一丝微薄的意识,她却挣扎着无法睁开双眼。就在她几乎要被那无尽的灼热和恐惧吞噬时,一连串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她才倏地从床上惊坐起来,浑身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竟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解锁屏幕,年叔在工作组群里接连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是法医室那边的紧急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从河中打捞出的衣物上提取的血迹,与左翔和曲天瑞的DNA完全吻合;而那把匕首上检测出的微量生物组织残留,经过比对,也确认属于狄良。
至此,所有证据链条彻底闭合。
这意味着案件调查阶段基本结束,即将移送检察机关。年叔已经签署了相关文件,狄良很快会被正式移送至收押中心,等待他的,将是后续漫长的司法程序。
案子终于告破,但辛弦却开心不起来,心底反而有些沉重。
在现行的司法体系中,对于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患者的犯罪行为存在着巨大的量刑争议。
法律审判的对象是“被告人”这一生物学意义上的个体,而非其体内某个特定的人格状态。
即便法庭接受了狄良患有DID的鉴定结论,也无法做到只“惩罚”那个犯罪的亚人格,而“放过”可能对此毫不知情、甚至也是受害者的主人格。
对狄良而言,接下来注定是一条极其漫长、复杂且艰难的司法之路。
正思忖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年叔在群里单独艾特了蒋柏泽:“小蒋,醒了没?需要你回警署一趟,将全部案卷资料整理归档,明天一早准时送到裴司长办公室。”
等待片刻,蒋柏泽那边毫无动静,估计是太过疲惫睡死过去了。
辛弦在群里回复道:“年叔,我醒了,我去整理吧。”
年叔也很快回复:“好,那辛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辛弦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随后换了身衣服匆匆出门,赶上了最后一班驶向警署方向的地铁。
往日忙碌的办公室此刻空无一人,她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整理案件的全部资料——从最初的现场勘察报告、询问笔录、指纹比对结果,到连川乌的催眠询问录像、打捞记录,以及刚刚出炉的DNA鉴定报告……
等她将每一份文件仔细核对、分类、归档,并打印出完整的纸质卷宗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她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将所有文件仔细收进专用的档案袋中,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除了刑事侦缉处还有几间办公室彻夜亮灯,警署大楼已是空空荡荡。
辛弦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摁下了下行键后,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等待着电梯到来。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了,她刚要迈步往里走,看清里面站着的人时,脚步却立刻顿住了。
是裴冕。
他独自站在轿厢中央,脸上透着淡淡的疲惫,似乎也刚结束工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辛弦猝然收回视线,下意识后退半步,挤出一丝笑容朝他抬了抬手,意思很明显:您先走。
裴冕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问道:“为什么不进来,我很可怕吗?”
辛弦:……
可怕倒谈不上,但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在此刻,她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和这位顶头上司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更别提单独呆在密闭的电梯轿厢里了。
但裴冕却很坚持,并没有收回挡着门的手,似乎只要她不进去,这部电梯今晚就会一直停在这里。
僵持片刻,辛弦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进电梯里,尽可能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她暗暗祈祷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并且在这种尴尬至极的时刻,那个不靠谱的系统千万、千万不要冒出来给她添乱。
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平稳下行。辛弦装模作样地低头摁着手机,余光看到数字已经跳到了三层,才暗自松了口气,准备等门一开就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咯噔!
整个轿厢突然毫无预兆地摇晃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异响,电梯竟然停住了!
猝不及防的停顿让辛弦登时失去平衡,脚下一空,踉跄了几步,慌忙扶住旁边的东西。
电梯里灯光闪烁了几下,居然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微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系统:祈祷无效
第24章
稍稍冷静下来后,辛弦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紧紧抓住的并不是电梯扶手,而是裴冕结实的小臂。隔着一层衬衫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手:“对、对不起, 裴司长。”
所幸应急灯光线昏暗, 完美地掩饰了她的窘迫。
“没事。”裴冕的声线一如既往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抓住的手臂, 冷静地分析道:“可能是电梯主电源跳闸或者部件故障, 触发了保护性急停程序。”
辛弦低低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不管是停电还是故障,十有八九是那个该死的系统为了制造“偶然事件”搞出的幺蛾子。
裴冕尝试着按下电梯里的紧急呼叫按钮,刺耳的铃声在轿厢内响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无人应答。
他松开手, 说:“夜间值班的保安可能外出巡逻了, 不过监控室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辛弦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裴冕也没再说话,狭窄的空间陷入一片沉寂。
辛弦不自在地掏出手机, 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胡乱滑动,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无所适从的局促。
裴冕突兀地开口:“有信号吗?”
辛弦老实回答:“没有。”
不仅没有信号,她这时才注意到,手机电量只剩下可怜的百分之五了。
“既然没有信号, ”裴冕问:“你为什么还一直盯着它看?”
辛弦:……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避免跟你大眼瞪小眼,以及进行这种尴尬到令人窒息的对话了!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只好把手机摁灭,收进包里。
寂静又一次在轿厢里蔓延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煎熬。
辛弦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她轻咳一声,没话找话:“裴司长,那个……高中生被害案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了。”
“嗯,我知道。”
辛弦不禁有些惊讶,相关的案卷资料还没来得及送到他办公室,他怎么就知道了?
“您……日理万机,还会关注我们小组的案子进度吗?”
“我日理万机,就是做这些的。”裴冕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对我不需要用敬语。”
“……好。”
这时头顶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即倏然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两人不自觉眯了下眼睛,适应光线后,裴冕再次尝试按下紧急呼叫按钮。这一回,通话器里立刻传来保安焦急的声音:“电梯里有人吗?”
裴冕回应:“我是裴冕,有人被困在电梯里了。”
保安的声音有些紧张:“裴司长!电梯好像出现故障了,我这边看不到监控,也没办法控制。您稍等,我马上联系电梯公司!”
没过多久,通话器再次响起,带来的却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裴司长,电梯公司那边回复说,技术人员正在处理另一个紧急故障,赶过来还需要……大概半个小时。”
辛弦两眼一黑,也就是说,她和裴冕还要在这密闭的电梯里共处半个小时。
裴冕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关系,让他们按流程处理就好。”
轿厢内虽然恢复了供电,但空调系统似乎出了问题,密闭的空间如同蒸笼一般闷热难耐。
辛弦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发梢都被濡湿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看向依旧站得笔挺的裴冕,犹豫地开口:“裴司长,你介不介意我把外套脱了?”
出门时她只在吊带外面随意套了件薄外套,此刻实在闷得难受。
裴冕的目光快速从她身上扫过,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掩嘴轻咳一声:“你随意。”
不介意就好,反正她自己也不介意。
辛弦把斜挎的帆布包放到地上,拉下外套的拉链,余光却看到裴冕的后背和领口也早已被汗水洇湿,纽扣却依旧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解开自己的扣子,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裴司长,要不你也把衣服脱了吧。”
裴冕:“……”
他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没有回应,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辛弦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有些歧义,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觉得热的话,可以把衬衫扣子解开,我也不介意。”
裴冕迟疑片刻,把脸转向一旁,动作僵硬地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顺势松了松领口。
轿厢里的空气又一次凝固。
刚才光线昏暗时还好,现在轿厢内灯火通明,没有了手机的掩护,四处乱飘的视线总是不小心跟裴冕的目光撞在一起。
辛弦如坐针毡,只好扭过头,假装对电梯内壁上贴着的《警员守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忘乎所以。
就当她翻来覆去把守则的内容看了好几遍,几乎要倒背如流时,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才过去了五分钟!
真是要命!她站得腿都有些酸了,索性活动了一下筋骨,靠墙盘腿坐在了地上。
抬眼看见裴冕依旧跟座雕像似的站得笔挺,她小心翼翼提议道:“裴司长,站着不累吗?要不然你也坐下吧。”
“不用。”
怎么,他是担心弄脏身上那件一万八的衬衫吗?
辛弦瞥见被她扔在一旁的帆布包,想了想,把里面的钥匙、纸巾、水性笔统统抖落出来,将空出来的包递给他,诚恳地说:“如果你担心弄脏衣服,可以坐在我的包上。”
裴冕垂下眼帘,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还是拒绝:“……不用,我站着就行。”
辛弦叹了口气:“可是你太高了,一直抬头跟你说话,我的脖子有点累。”
“……”裴冕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最终他没接过那个帆布包,但还是学着她的样子靠墙坐了下来。
短暂的安静后,他突然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辛弦:“啊?”
裴冕说:“你不是说一直抬头跟我说话脖子会累么,现在我坐下来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辛弦:……
她捏了捏眉心,心说要不您老还是站起来吧。
跟上司——还是裴冕这样一本正经的上司——被困在同一个电梯里,简直是当代社交酷刑。
见她迟迟不说话,裴冕却先开口了:“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
辛弦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说:“前几天追捕犯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
“伤口是你自己处理的?”他追问了一句。
“……嗯,你怎么知道?”
“你胳膊上的纱布,快要掉了。”
辛弦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果然医用胶布已经脱落了一半,纱布都卷边了,露出了皮肤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过来,我帮你重新贴好。”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辛弦想也不想就立刻拒绝,别扭地反手试图将纱布按回原处,动作间不免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裴冕并没有勉强,静默地看着她龇牙咧嘴地把纱布贴了回去,才开口问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辛弦一怔:“啊?”
他的语气很淡:“不敢跟我坐同一部电梯,不敢靠近我,甚至为了不跟我搭话,装模作样摆弄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
辛弦一时语塞,原来她那些欲盖弥彰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
但她没办法实话告诉他“对不起啊领导其实是有个破系统一直按头让我跟您谈恋爱但本打工人下班后只想回家倒头就睡并不想拿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本”。
想了想,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也……不是可怕。不过您……咳,你毕竟是高级警司,我只是个小小的实习警员,对上司有敬畏心理,不是很正常吗?”
“不管是高级警司还是实习警员,首先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裴冕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况且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必把职级分得那么清。”
“……嗯,好。”
又是一阵沉默。辛弦扶着额头叹气,这也太难熬了,剩下的二十分钟究竟要怎么度过?
不过,520系统生出的“偶然事件”虽然烦得很,但它也说过获得“爱慕值”的关键,在于与优质异性的互动和对方的感受。
既然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与其蹲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主动出击试试?说不准会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呢。
辛弦斟酌着语气,主动打破尴尬:“那个……裴司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上回你为什么会答应让我们小组继续调查那个案子?”
哪怕是坐在地上,裴冕的身姿也依旧挺拔,他侧头看她:“不是你要求的吗?”
他答得理所当然,倒让辛弦有些不可置信:“我要求你就答应了?”
毕竟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上司,否则手底下的人也不至于那么怵他了。
“你想听实话吗?”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就是因为大家都怕我,所以即便觉得我的决定不合理,也只会在背后默默骂我,而不会像你一样直接冲进我办公室当面提出来。”
这话有点意味难明,辛弦一时没弄明白他是在肯定她的勇气,还是在含蓄地讽刺她不知天高地厚。
“我希望你能保持这样的态度。”裴冕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不管是面对上司的决定还是面对案子的疑点,敢于质疑,也敢于提出质疑,才能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警员。”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领导训话模板了,辛弦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随即赶紧低下头,握拳抵在嘴边干咳了一声。
裴冕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理解:“很好笑么?”
既然已经被看穿,辛弦也不装了,索性放肆笑出声:“不是,裴司长,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说话一股爹味啊。”
“……”裴冕微微一愣,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窘迫:“是吗?……抱歉,可能平时习惯了。”
这个小插曲仿佛一阵微风,意外地吹散了轿厢内凝固已久的尴尬气氛。他们就这么各自靠着一个角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大部分时间还是辛弦在说,裴冕认真聆听,偶尔简短回应几句,但氛围已然轻松了不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保安的呼喊声隔着厚重的电梯门外传来:“裴司长,你们还好吗?维修人员到了!”
裴冕应道:“我们没事。”
“那你们等等,我们马上想办法把门打开!”
随着一阵工具碰撞的响动,大约十分钟后,电梯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早在门被打开之前,裴冕就已经利落地站起身,迅速拂掉身上的灰尘,又整理好了微皱的衬衫。眨眼之间,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维修人员满头大汗,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明天我们一定彻底检修!”
裴冕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责怪或不耐:“没关系,突发故障本来就难以预料,你们半夜还要赶来处理,辛苦了。”
辛弦也从地上起身,捡起自己的外套和帆布包,拍了拍灰。走出密闭的轿厢,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她顿时觉得浑身一松,呼吸都顺畅了。
跟保安和维修人员道了谢后,她正要转身往警署大门走,却被裴冕叫住了。
“你怎么回去?”
“打车。”辛弦晃了晃手机。
“我送你吧。”
“不用麻烦了。”她连忙摆手:“我现在叫车,很快就到。”
像是要跟她作对似的,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屏幕配合地暗了下来,彻底没电了。
看着黑屏的手机,她沉默了两秒,只能妥协:“……好吧,那麻烦你了。”
第25章
翌日早晨,辛弦刚踏进办公室,倪嘉乐就像一只嗅到了瓜香味的猹,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旁:“辛弦!”
一看她这表情, 辛弦脑袋里登时警铃大作, 警惕地往后仰了仰:“干嘛?”
倪嘉乐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跟裴司长一起被困电梯, 最后他还亲自开车送你回家了?”
辛弦一脸黑线:“你怎么知道?”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故作高深:“我的大脑可是跟警署所有的监控系统无线连接的,什么都瞒不过我!”
看着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辛弦差点都要信了,不然怎么解释她这堪比光速的八卦获取能力?
辛弦无语:“警署花大价钱建的的防火墙拦住了黑客,没想到还漏了你这个内鬼。”
“什么内鬼,我这是通过合法、合理的渠道获取必要信息。”倪嘉乐义正严辞说完,又惋惜地砸砸嘴:“不过可惜了,听说发生故障那段时间,电梯里的监控也坏了。诶,跟裴司长一起被困在电梯里是不是很刺激?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辛弦故意逗她:“当然有。”
倪嘉乐眼睛一亮:“什么?”
“都不可描述了还能让你知道?行了,别八卦了, 好好干活。”辛弦懒得跟她纠缠,赶紧把她推开,走向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喝了两口咖啡提神,耳边忽然响起“叮”的一声。
【宿主, 检测到您拥有20点爱慕值, 是否抽取卡片? 】
20点爱慕值?
辛弦愣了一下,前几天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虽然跟几个优质对象都有过接触,但她还真不清楚这些爱慕值具体是什么时候、以及从谁那儿获得的。
不过有了爱慕值,意味着又能抽到可能对破案有用的新道具了。怀着期待,她点击了“抽取”。
【卡片抽取中】
【名称:美颜滤镜】
【描述:使用后会给目标对象眼中的你加上一层美颜滤镜】
【注意事项:单次生效,持续时间30分钟】
【备注:真正的吸引力也有可能源于真实的灵魂哦~】
辛弦:……
她差点忘了,这系统本质上是个万人迷系统,抽到的卡片不一定都能用来破案,也有可能是这种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玩意儿。
看来今天手气不太行,她果断选择及时止损,把剩下的10点留到更关键的时候再用。
这时,年叔和况也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年叔扫视一圈,指着辛弦旁边的空位对况也说:“况也,以后你就坐那儿吧。”
辛弦立刻表示不满,指着蒋柏泽旁边的空位道:“小蒋旁边不也有个空位吗,怎么不让他去那儿坐。”
“那个角落太偏了,进出多不方便。”年叔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拍板。
况也也没意见,径直在自己的新工位坐下,从一个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他的全部家当——几支圆珠笔和两本笔记本,随意往桌上一放。
年叔往保温杯里添了把枸杞,转头问辛弦:“对了,狄良那起案子的案卷资料都整理好了吗?”
“都在这儿了。”辛弦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年叔刚要伸手接过,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喂?……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对辛弦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麻烦你把资料帮我送到裴司长办公室去吧。”
一听到“裴司长”三个字,倪嘉乐立刻朝她投来八卦的目光。辛弦内心一百个不愿意,但没等她找到借口拒绝,年叔就已经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她想了想,求助地看向蒋柏泽:“小蒋,要不……你去帮我送一下?”
蒋柏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对不起啊辛弦,不是我不想帮你,但裴司长那气场……我害怕万一我说错话,他会把我给剁了。”
“……”辛弦:“他倒也没那么可怕。”
倪嘉乐立刻来了兴趣:“哦?你怎么知道他没那么可怕?你们昨晚在电梯里到底聊了什么?不如这样,你告诉我,我就去帮你送文件!”
辛弦气极反笑:“你是不是一天不八卦就浑身难受?”
听到他们的对话,况也双手枕在脑后,似笑非笑看着辛弦:“姑奶奶,你怎么不找我帮忙啊?”
辛弦求谁都不想求他,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不劳烦,我自己去吧。”
她认命地拿着文件袋,乘坐电梯上了顶楼。来到裴冕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裴冕头也不抬:“进来。”
辛弦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裴司长,这是高中生谋杀案的所有资料。”
听到她的声音,裴冕抬起眼,视线从她脸上轻轻一掠,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放这儿就行,你把案情简单汇报一下。”
辛弦点点头,将整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一一跟他叙述了一遍。
裴冕一心二用,边快速浏览手里的文件,一边认真地听着她的汇报,偶尔会打断她,就其中一两个关键细节提出疑问。
辛弦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汇报完毕。裴冕冲她微微一点头,言简意赅地说:“好,详细资料我稍后会看,你可以回去了。”
就这?
有了昨晚的接触,辛弦觉得他并不像其他人口中那么难相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怵他了,忍不住开口抱怨:“裴司长,在下属汇报完之后,你就不能加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吗?”
裴冕短暂停下翻阅的动作,抬眼看她:“这本来就是你们分内的工作,没必要说这些虚词。”
资本家压榨牛马还会画个饼、吊根胡萝卜呢,他好歹也是资本家出身的少爷,怎么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如果你在下属汇报完工作时说上这么一句虚词,大家可能就不会觉得你有那么不好相处了。”辛弦试图晓之以理:“这也是一个合理的建议。”
裴冕对此似乎并不领情,淡淡说道:“再说吧,你可以回去了。”
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昨晚在电梯里那半个小时的共处只是辛弦的一场幻觉。
辛弦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他果然还是很难相处-
这一天难得清闲,还没到下班时间,辛弦就已经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送连川乌离开时,答应过他等案子结束后要跟他一起吃顿饭。
人家不仅大半夜被叫起来帮忙,还提供了十分关键的专业意见,于情于理,自己确实都该表示一下。
思及此,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连川乌的聊天窗口,斟酌着给他发了条信息:“连川乌,今晚有时间吗?”
连川乌几乎是秒回:“是案子后续需要我帮忙吗?”
辛弦连忙解释:“不是的,调查阶段已经全部结束了,如果你有空的话,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连川乌回复道:“我有时间,你想吃什么?”
辛弦:“你定就好,我请客。”
这回连川乌停顿了快半分钟才回复:“那就在公寓楼下吧,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餐厅,正好我们也不用跑太远。”
这也考虑的太周到了。辛弦:“好,那晚上见。”
跟连川乌的晚饭约在七点半,回到公寓后,辛弦简单梳洗了一番,化了个淡妆,时间差不多时,连川乌的信息就发过来了:“辛弦,你好了吗?我已经在门口了。”
辛弦对着镜子最后理了一下头发,赶紧起身开门,他果然已经靠在门边等着了。看到辛弦,温和地笑了笑:“饿了吗?我们走吧。”
辛弦关上门,跟他一起并肩走向电梯。
他说的那家餐厅就藏在公寓楼下的巷子里,是一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氛围宁静。
老板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大叔,上来打招呼时,看到坐在连川乌对面的辛弦,笑呵呵地打趣道:“今天带女朋友来吃饭呀?”
连川乌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您误会了,这位是我的好朋友。”
老板恍然大悟,又寒暄了几句才去张罗菜品。
店里人不算多,菜很快上齐,老板还特地送了他们两杯饮料。
辛弦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她问连川乌:“看你跟老板挺熟稔的,你经常来吗?”
“嗯,他们家的菜味道挺好的,价格也实惠,我没时间做饭的时候偶尔会下来吃。”
辛弦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饭?”
“我闲着没事的时候,还挺喜欢研究菜谱的,中餐、西餐都会一些。”连川乌笑道:“不然下回休息的时候,你点菜,我给你露一手。”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闲聊几句,连川乌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谈吐得体,知识渊博却又不会卖弄,总是能找到有趣又不越界的话题。
辛弦暗暗感慨,如果昨晚跟她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是连川乌该有多好,别说半个小时了,就算再多几个小时都不会有那么煎熬。
一顿饭到了尾声,辛弦小口嘬着老板送的柠檬茶,突然想到那个频繁出现的噩梦,决定趁此机会跟连川乌这个专业人士聊聊。
“连川乌,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连川乌给她递了张纸巾,说:“当然可以,怎么了,突然那么严肃?”
“如果我总是想不起某段特定的记忆,而且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一些短暂的幻觉……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可能会是什么原因呢?”
虽然心知肚明这大概率是跟剧情设定有关系,但她还是想知道如果换个角度,会不会有其他解释。
连川乌专注地听着,问道:“能不能大概地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噩梦和幻觉?”
辛弦斟酌着用词:“我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被困在熊熊大火里,周围全是火,怎么都跑不出去。有时候又会梦到我在开车,然后突然就失控撞上了什么东西……同样的内容总是在我的梦境和偶尔的幻觉里反复出现,就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跟这段回忆有关的东西。”
连川乌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听起来是很典型的创伤性梦境,你之前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辛弦愣了一下,想起年叔曾经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含糊答道:“看过……吧。”
连川乌被她那个不太确定的“吧”字逗得轻轻一笑:“吧?”
辛弦点点头,努力回忆着:“我确实记不太清了,总觉得有一部分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连川乌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他沉吟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我对你过去的具体情况不了解,所以无法妄下判断。但仅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有些特征确实符合解离性遗忘症的表现。”
“解离?”这个词很熟悉,辛弦立刻想到了狄良:“跟狄良那种情况一样吗?”
“有相似之处,但程度和表现不同。”连川乌耐心解释,“解离在心理学上,简单来说,有点像我们常说的断片儿,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其实轻微的解离现象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比如走神、发呆也算是一种轻度的解离。”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但当解离变得严重时,就会形成障碍。比如狄良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还有我刚才提到的解离性遗忘,都属于比较严重的类型。当一个人遭遇了过于强烈、无法承受的情绪冲击或创伤时,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可能会启动这种紧急隔离程序,将那些无法处理的痛苦记忆、感受甚至一部分身份意识暂时分离出去。”
辛弦顺着他的思路理解:“你的意思是,可能我过去遭遇了某种无法承受的创伤,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模式,让我忘记了那些事?”
“可以这么理解。”连川乌点点头:“在解离状态下,那些被压抑的创伤性记忆往往不会被完整储存,而是变得支离破碎,成为一种没有时间顺序、充满感官碎片的体验。你提到的噩梦和幻觉,很有可能就是这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试图浮出水面的表现。”
辛弦心念一动,追问道:“那……你能通过催眠,帮我回忆起那些被忘记的事情吗?”
连川乌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非常慎重:“我个人不太建议你这么做。既然你的潜意识选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说明那些被遗忘的内容所带来的情绪冲击可能是极其巨大的。贸然通过催眠等手段强行唤醒,就像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打开一道封存着高压情绪的阀门,很可能造成更严重、甚至不可逆的二次心理创伤。”
辛弦有些失望:“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才能恢复正常?”
连川乌想了想,说:“我建议你可以采取一些更温和的、循序渐进的方法。比如,试着翻翻以前的照片、日记,尝试着先接触一些与过去相关的线索,让记忆慢慢地、一点点地复苏。当然了,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聊聊。”
辛弦认真地听着,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每天都在为案子疲于奔命,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更别提静下心来好好梳理“自己”原本的记忆和情感了。
或许,真的应该慢下来,好好面对一下那些被忽略的过去了。
一顿饭结束,辛弦起身去付账时,老板才笑眯眯地告诉她连川乌早就付过了。
辛弦看向连川乌,埋怨道:“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
老板在一旁搭腔:“连先生怎么可能会让女孩子请客呢?”
连川乌微微一笑,默认了他的说法:“你能陪我吃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怎么能再让你破费呢。”
真是个大好人,辛弦唤出系统:“下次筛选优质异性,就按这个标准来。”
系统:【……】
回到家后,辛弦一直惦记着连川乌说过的话,匆匆洗了澡,用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就迫不及待在家里翻找起来。
环顾这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家”,辛弦感到一丝陌生。这些天,这里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酒店,回来之后除了洗澡和倒头就睡,她对其他角落几乎一无所知。
先是客厅,客厅的布局很简单,只有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和一个电视柜。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杂物和日用品。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布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搜寻片刻,只在床头柜下层找到了一些录取通知书、毕业证之类的文件,就在她有些气馁时,目光落在了床尾的衣柜上。
衣柜里装的全是她的衣服,除了几套警员制服之外,都是些日常的款式。她摸索了一阵,发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一看,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相册。
自己为什么会把相册藏在这么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抱着相册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是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就是辛弦自己,大约五六岁的模样,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脸庞稚嫩,却带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忧郁。
她继续往后翻,一张张照片记录着她成长的轨迹:有在公园玩耍时被抓拍的瞬间,有小学毕业时和同学们的合影……随着时间推移,照片中的她笑容也多了起来,仿佛逐渐走出了某种阴霾。
奇妙的是,每翻开一页,每看到一张照片,记忆拼图中那些空白的部分就仿佛被一块一块填上,一幕幕场景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隐约记起当时空气的味道,阳光的温度。
再翻一页,她的指尖突然顿住了,目光被一张彩色的合照牢牢紧锁,呼吸也随之一滞。
照片里,她正和一个留着时髦短卷发、笑容灿烂的女人紧紧抱在一起,两人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得无比幸福,眼睛里都闪着光。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妈妈。
穿越之前,辛弦跟父母的关系是复杂且疏远的。他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无论在哪一边,她都只是个多余的累赘。
等上了大学,能靠着写书赚到的钱独立生活之后,她跟父母几乎就没了联系。因此在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潜意识里也回避了去探寻与父母相关的一切。
然而此刻,在看到照片的刹那,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传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疼痛。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相册的塑料膜上。
一种汹涌的、陌生的、却又无比强烈的思念和悲伤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妈妈,妈妈,妈妈。
我好想你,妈妈。
第26章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着雨,车辆行驶在一条空旷无人的公路上,雨刮器在车窗前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勉强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两侧的路灯在绵密的雨丝中晕染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辛弦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堵着一团无名火,混合着委屈和叛逆。
“小弦, ”副驾驶座上传来一个同样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妈妈对你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
辛弦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留着短卷发的女人——她的妈妈,心中烦躁更盛,几乎是赌气般地顶撞回去:“我说了我不想听!我的事不用你管!”
妈妈仍在喋喋不休,试图说服她:“你当初考警察学院,我虽然担心,但最后还是尊重了你的选择。可你为什么非要去刑事侦缉处?那是冲在第一线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份工作每天要面对多少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家……”
“女孩子怎么了?”辛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打断她:“我就是想当警察!就是想破案!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来干涉我的选择?”
妈妈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就凭我是你妈!”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辛弦朝着母亲失控地怒吼出声:“那我就不要你这样的妈妈了!”
副驾驶上的妈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小弦,你……你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越过辛弦, 惊恐地望向前方,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心!”
辛弦心脏骤然一紧, 下意识转头看向前方, 一片刺眼的白光却吞噬了她所有视线。
她猛地踩下刹车,双手急打方向盘,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感觉到巨大的冲击力从前方传来,安全气囊在她眼前膨胀开,碎玻璃碴从视野边缘缓慢划过。
随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不知在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一阵模糊而嘈杂的人声将她从昏迷的边缘强行拉回。
模糊的光线中,她看到周围晃动着许多穿着白大褂和橙色消防服的身影,人影幢幢,声音混乱。
她的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向身旁的副驾驶——
妈妈歪倒在座位上,双目紧闭,额角有血迹蜿蜒而下。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口,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
辛弦倏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靠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夜色深沉,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紧绷的触感。
手中的相册还摊开着,停留在她和妈妈笑得灿烂无比的那张合影上。
她想起来了。
在那场车祸里,她幸运地只受了一些轻伤。而妈妈却因为伤势过重,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妈妈从她这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那句残忍的“我不要你这样的妈妈了”。
或许是因为剧情设定,又或许如连川乌所说,这段回忆让她深陷愧疚、悲痛和无法承受的自责之中,所以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将与之相关的记忆片段深深地封锁、隐藏了起来。
在看到跟妈妈的合照那一刻,这些记忆终于再一次涌现。虽然并不是辛弦亲身经历过的事,但带来的悲痛却清晰而又真实。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合影从相册的塑料膜里取出来,指尖轻柔地拂过照片表面,随后找来一个相册,仔细把照片装裱进去,端端正正摆在了床头。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这一晚,她再次陷入了梦境,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火海或车祸。
梦里的阳光和煦而温暖,背景正是照片中的公园。妈妈就站在她身旁,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雀跃道:“小弦,这个地方太美了,我们一起来拍张照吧!”
辛弦应了声好,举起相机,调整好角度,将自己和妈妈框进取景器内。
“三、二、一——茄子!”
“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辛弦低头欣赏屏幕上两人灿烂的笑脸,心底被幸福填满。可当她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她们之间的距离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无限拉长。
她焦急地喊了声“妈”,赶紧朝着妈妈的方向跑去。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妈妈的身影却始终遥不可及。
一股巨大的惶恐和失落攫住了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样的话,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妈妈站在原地,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温柔且包容:“小弦,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要向前看,知道吗?”
辛弦拼命伸出手想要抓到什么,却只扑了个空。身体传来一阵失重的惊悸,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梦境。
她贪恋着与妈妈在一起的分秒,极度不愿醒来,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屏蔽那恼人的声响。
可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她不得不挣扎起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摁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姑奶奶?”
况也?
辛弦的意识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一时有些恍惚:“你怎么会有我号码?”
况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催促道:“还睡呢?来活了!”
与此同时,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出现在眼前。
【检测到新任务】
【任务内容:城东河道清淤时发现碎尸,请尽快前往】
【任务目标:查明案件真相并找出凶手】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而定】
辛弦:? ?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一个案子才结案不到两天,她一口气都没喘匀,新的案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了?
这什么破游戏,简直比裴冕还要冷酷无情,连多几天的休息时间都不给。
电话那头的况也见她半天没有回应,揶揄道:“姑奶奶,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辛弦捏了捏眉心:“没睡着,地址在城东具体哪个位置?我现在过去。”
况也乐了:“哟,你未卜先知啊,我还没说在哪儿呢,你怎么知道是城东?”
辛弦:……
完了,刚睡醒脑袋不清醒,顺嘴把系统提示给说出来了。
好在况也没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说道:“那个地方离市区有点远,年叔让我顺路过去接你一趟。你准备一下,我十分钟之后到。”
挂断那通扰人清梦的电话,辛弦“唰”地拉开床边的窗帘。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但天空灰蒙蒙的。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xue ,起身下床简单洗漱。本来想简单弄点早餐填饱肚子,但一想到系统提示这回的案子是个碎尸案,脑海中就不受控制浮现出各种惨烈的画面,于是果断放弃,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空着肚子也比待会儿在现场吐得晕头转向要强。
换好衣服,她匆匆来到楼下公寓大厅,才想起来忘了问况也开的什么车、车牌号是什么。刚掏出手机准备问一问,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姑奶奶,这儿。”
她循声望去,只见况也正懒洋洋地靠在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摩托车旁,朝她扬了扬下巴。
等她蹙眉走近,他顺手从车头取下一个头盔扔到她怀里:“上车。”
辛弦接过头盔,先是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况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看起来相当拉风的摩托车:“……坐这个去?”
况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长腿一跨,率先坐上了驾驶座:“嗯,不然呢?”
辛弦沉默了两秒,默默地把头盔塞回他手里:“……我还是打车去吧。”
“行啊,随你。”况也抱着头盔,也没勉强,只是慢悠悠补充道:“不过我还是提醒一句,现在是早高峰期,而且从这儿去案发现场的那条必经之路堵了好几公里,等你到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收工了。”
辛弦:……
她咽下一口闷气,认命地从他手里把头盔抢回来,笨拙地扣在自己脑袋上。摩托车座垫很高,她费了点劲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稳后才发现姿势十分别扭。
况也戴好自己的头盔,透过面罩传来一声低笑:“坐稳了,姑奶奶。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抓紧点。”
抓紧?抓哪儿?
辛弦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侧根本没任何可靠的扶手,只好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况也腰侧的一点衣料。
然而当摩托车轰鸣着窜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况也的车速快得惊人,在早高峰拥堵的车流中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不断穿梭、变道。
强烈的推背感和呼啸而过的风声让辛弦心脏嗵嗵直跳,原本捏着衣角的手不得不改为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衣服,但还是竭力用核心力量保持身体的平衡,避免身体碰到他的后背,等终于到达位于城东的案发现场时,她感觉自己的腹肌都要练出来了。
这条河道位于榆城相对偏僻的东部区域,由于长期缺乏有效治理,淤泥堆积严重,已经对防洪安全构成了威胁,这才启动了清淤工程。
工作人员在操作清淤设备时,从厚厚的淤泥中挖出了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色大型塑料袋。起初他们并没太在意——河道清淤,清的就是这一类大型垃圾。
但没想到,这样的塑料袋接二连三出现,最后竟然清捞上来四个!更骇人的是,在搬运其中一个袋子时,袋子意外破损,一截被淤泥覆盖的、形状可疑的骨头从里面掉了出来,怎么看都像是人类的胫骨!
工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这才赶紧报了警。
案发现场已经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河岸边的空地上并排放着那几个散发着浓烈腐臭的黑色塑料袋,周围渗出污浊的血水和腐败液体,虫蚁乱爬。
蒋柏泽的脸色惨白,正扶着旁边一棵树干呕,看起来已经吐过好几轮了,就连年叔眉头也紧紧锁着,脸色十分凝重。
辛弦刚走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幸好早上什么都没吃,才强行忍住了呕吐的冲动。
强压下喉头的不适,她指着那几个袋子,声音有些发紧:“年叔,这已经是……一整个人了吗?”
年叔示意她看向河道里穿着高筒防水胶靴、正艰难进行地毯式搜寻的警员,沉重地摇了摇头:“法医还没到,不过我大概看了一眼,这几袋……顶多也就半个吧。”
第27章
“又发现一袋!”
河道中央,一名警员从浑浊的泥水中费力地拖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况也闻声,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大步跨过泥泞的河岸,上前接了过来,将它放在其他几个袋子的旁边。
一名警员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刀划开袋口,周围几个没有经验的年轻警员瞬间别开了脸——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堆已经变色、粘连的脏器,一条明显属于人类的手臂,以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蒋柏泽好不容易吐完一轮刚回来,瞥见袋子里的东西,脸色一变,又一次捂着嘴转身跑向远处。
辛弦本来凭借意志力还在强撑,被他这么一“传染”,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撑住,冲出警戒线外,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吐得昏天暗地。
她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一吐几乎要把胃液都掏空了,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赶紧用手撑住膝盖,在原地大口喘气。
靠, 早知道这样, 多少应该吃点东西才对。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即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她面前:“辛弦,你还好吗?”
她顺着那道温和的女声回过头,是简宁。
“简法医?”
简宁打趣说:“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今天的现场一定相当精彩,看来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虽然是玩笑话,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辛弦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她一起回到了警戒线里。
况也已经在一旁的空地上铺好了一大块干净的塑料布。简宁和她的法医助理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各个塑料袋中的尸块取出,按照人体结构在塑料布上摆放,很快拼凑出三分之二个“人”,但还缺失了一截腿骨、部分手掌,以及最最关键的头颅。
年叔紧紧捂着加厚的口罩,眉头拧成了疙瘩:“简法医,目前能推断出死者的一些基本信息吗?”
简宁蹲在尸块旁仔细检查骨盆部位,回答道:“死亡时间相当长了,初步判断至少三个月以上。从骨盆的形态和特征来看,死者是位男性。根据长骨的长度推算,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
刚才还吐得死去活来的蒋柏泽,一看到简宁,瞬间就恢复了精神,强忍着不适,殷勤地围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几乎要把法医助理的活儿都抢着干了。
此刻他也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然后提出疑问:“简法医,为什么有些尸块腐败得很厉害,有些却几乎白骨化了?”
简宁耐心解释:“密封较好的塑料袋阻挡了大部分水生生物的啃食,使得内部的软组织腐败液化过程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进行,所以形态还算完整;而那些已经白骨化的部分,通常是因为塑料袋破损或者没有包裹严实,长期暴露在水中,被鱼虾等生物啃食干净了。”
况也面对这些尸块倒是面不改色,他蹲下身,隔着橡胶手套在一些尚存软组织的部位按了按,又拿起几块骨头仔细查看关节和断面,沉声道:“从关节的切口处看,分尸的人力气不小,还知道往关节处下刀。”
河道里又传来一声呼喊:“这里又找到一袋!好像是个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法医助理立刻小跑过去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又快步送回。简宁深吸一口气,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是一个沾满污泥的人类颅骨。
她小心地用软毛刷和清水清理掉颅骨上的污物,仔细观察了一阵:“枕部有严重的粉碎性骨折痕迹,创口边缘不规则,应该是遭到钝器猛烈击打造成的,很有可能是致命伤。”
年叔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河道边,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朝着还在河道中和岸边搜寻的警员们喊道:“大家再辛苦一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下游水草丛和回水湾区域!”
辛弦实在不想再近距离面对那些黏腻的尸块,转而在河道周围的岸坡、灌木丛等地方转了一圈。
根据死亡时间推断,抛尸的时间久远,想要在复杂多变的室外环境中找到相关的物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通过查看周边地形地貌,还是能推断出凶手抛尸时的路径和交通工具。
搜查工作又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总共打捞上来八个黑色塑料袋。但其中几个袋子已经破损,里面的部分尸块恐怕早已被河水冲走,无法寻回。万幸的是,最关键的头部已经找到,至少为确定死者身份和死因提供了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部分警员都已疲惫不堪,年叔留下了少数几人继续进行地毯式搜索,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下令大部队先行撤离。
简宁也吩咐法医助理们将所有的尸块装车,准备运回法医室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离开的时候,辛弦也帮忙搬了些设备,惊讶地发现二三十斤的箱子搬起来居然不算吃力,说明自己的体力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点。
看来提升个人基础数值还是挺有必要的。
回到警署已经是午后,等他们带着一身疲倦和泥污走进门时,坐镇办公室的倪嘉乐手里拿着个小喷壶,不由分说对着几人一阵猛喷。
年叔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味道,皱眉问道:“嘉乐,这是什么?”
“碌柚叶水,我专门买的!”倪嘉乐解释:“听说这玩意儿不仅能祛味,还能辟邪挡煞!”
蒋柏泽嫌弃地撇撇嘴:“你好歹也算是半个警察,怎么这么迷信?”
倪嘉乐闻言立刻调转喷头,往他脸上来了一下:“要你管!”
蒋柏泽摆摆手躲开飞溅的水雾,嘀咕道:“说来也奇怪,上一个案子才刚结束没两天,怎么又有命案交到我们手里了?”
倪嘉乐冷笑一声,接过话茬:“还能为什么?要么就是嫌这个案子太麻烦,要么就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呗。”
原本被大家认为最没有存在感的F组,在短时间内居然侦破了如此曲折复杂的案件,这在刑事侦缉处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不过这些议论声中鲜有真诚的祝贺,更多的是质疑和酸溜溜的揣测——就像一个常年吊车尾的班级差生,突然在某次考试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真心为之鼓掌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会私下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更何况,眼下这起在城东河道发现的碎尸案发生已有数月,尸体被严重破坏,无论是确定死者身份还是追溯死因、排查社会关系,无疑都是难上加难。
这样一个明摆着费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其他几个经验更丰富的组自然避之不及,最终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刚刚立下功劳、却又根基未稳的F组头上。
蒋柏泽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几口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探头看向况也,脸上堆起好奇的笑容:“况也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况也往后靠坐在椅子上,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地搭在桌沿:“什么?”
“就是……你之前在A组呆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想到来我们组啊?”
辛弦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好奇,目光虽然还停留在手里的现场勘查记录上,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
况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而已。”
这个回答显然过于敷衍,任谁都听得出他不想深谈。但蒋柏泽这个愣头青偏偏不懂察言观色,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不是跟前几个月你打伤那个嫌疑人的事情有关?”
“小蒋!”年叔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严厉,打断了他的追问:哪儿那么多废话!去把白板移出来,我们抓紧时间开个案情讨论会。 ”
蒋柏泽被年叔这一嗓子喝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连忙起身将移动白板推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把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贴上去。
众人各自拿了记录本和笔,围着白板坐成一圈。
年叔简单介绍了下现场勘察的总结。目前能确定的是,找到的八袋尸块均来自同一名中年男性,根据骨骼推算,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间至少是三个月以上什至更久,初步判断死因是后脑枕部遭受钝器重击导致的脑损伤。
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线索。
介绍完基本情况,年叔看向辛弦,习惯性地首先询问她的看法:“辛弦,对于这个案子,你初步有什么发现或者想法吗?”
辛弦放下手中的笔,略一思索后开口:“凶手杀人后把尸体分成那么多袋,主要是为了方便搬运和抛尸,说明……他应该是只身作案,没有帮手。”
年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姿态随意的况也:“况也,你呢?”
况也摸了摸下巴,说:“从骨头的断面观察,分尸的人手法算不上专业。他大概知道要从关节连接处下刀,这样可以省些力气,但下刀的位置和角度都显得比较生疏,不够精准利落,像是边摸索边干的。”
他话音刚落,蒋柏泽就迫不及待高高举起手,表示自己也有话要说。
年叔:“小蒋,你说。”
蒋柏泽:“塑料袋里除了尸块之外,还装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头,说明凶手想让塑料袋尽快沉底,不想被人发现。”
年叔无奈地斜睨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天底下有哪个凶手是想让人尽早发现尸体的?”
蒋柏泽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但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还有!抛尸的那个河段位置非常偏僻,而且根据水文资料显示,那里的水流相对平缓,尸袋不容易被冲到下游。所以我觉得凶手很可能是榆城本地人,或者至少对这儿的地形和水文情况比较熟悉。”
年叔这次终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嗯,这个发现还算有用。”
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距离死者遇害显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尸体在水中浸泡且残缺不全,在详细的尸检报告和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他们能掌握的实质性线索实在有限,很多推断都还停留在猜测阶段,缺乏证据支持。
就在这时,年叔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简短地应了几句“好”,然后对蒋柏泽吩咐道:“小蒋,我点的外卖到了,你下楼去拿一下。”
一听到“外卖”两个字,倪嘉乐的眼睛瞬间亮了:“年叔!点了什么好吃的?”
年叔笑了笑:“给你们点了咖啡。”
蒋柏泽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警觉地看着年叔:“年叔……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年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笑容:“别说,你小子今天的直觉还挺准。”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接下来有项艰巨的任务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嘉乐,你立刻把最近两年内,全市所有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都调出来,整理好发到大家的电脑上。我们的筛选条件是:榆城本地户籍、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失踪时间超过两个月。”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挑灯夜战的不眠之夜。
很快,一份份密密麻麻的电子文档就发送到了每个人的电脑上。屏幕上罗列着失踪人员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失踪时间、报案人信息以及简单的报案记录。
要从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目标,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的工作。时间转眼就到了凌晨,所有人都埋头于屏幕前,办公室里除了鼠标和键盘的声音以及偶尔几句低声交谈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说话。
辛弦滑动着鼠标,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几乎千篇一律的档案信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她赶紧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
“咚咚——”
办公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敲响,倪嘉乐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循声看了一眼,突然“唰”一下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磕磕巴巴道:“裴、裴司长?”——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迟了一丢丢
第28章
裴冕?
辛弦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身姿笔挺的身影正伫立在办公室门口,身上依旧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纽扣一如既往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辛弦倏然收回目光, 迅速转回脸, 假装专注于眼前的电脑屏幕。
年叔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上前:“裴司长,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裴冕的目光在弥漫着咖啡味的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回年叔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说你们还在为城东的碎尸案加班,过来看看情况。”
年叔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这位效率至上的上司是来突击检查工作进度的,赶紧正色向他汇报:“啊?是……对,我们今天早上接到的城东河道碎尸案, 死者是名中年男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三个月了,尸体破坏严重,溯源难度很大。不过您放心, 我们正在全力排查近两年内的所有相关失踪人员报案, 相信很快会有突破。”
裴冕耐心听完,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却依旧站在门边没有离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办公室里几个疲惫的身影,在辛弦身上略一停顿,又很快移开。
她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到访,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还是说,她只是装作不在意?
见裴冕没有要走的意思,年叔更迷糊了,试探性问道:“裴司长,您……还有什么别的事要交代吗?”
“没事,”在几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裴冕顿了顿,才用他那惯有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的语调淡淡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所有人:“……???”
一瞬间,办公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每个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看到辛弦终于因为这三个字转头看向自己,裴冕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几秒钟后,年叔才像是终于重启成功,缓缓转过身,看向同样一脸懵的组员们:“我刚刚没听错吧?裴司长跟我们说……辛苦了?”
蒋柏泽用力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我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
不过,裴冕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倒是让办公室里原本沉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大家纷纷趁机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互相打趣了几句,然后才又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到繁琐的排查工作中。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中悄然流逝,这项工作实在枯燥,再多的咖啡因也没办法让人打起精神。
辛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到对面的蒋柏泽和倪嘉乐也早已扛不住,各自以奇怪的姿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连年叔也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松了松脖子,却见身旁工位的况也还醒着。
他虽然依旧是一副懒散随意的坐姿,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脚还跷在旁边的矮柜上,但目光却始终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或许是刚睡醒意识还不清醒,或许是看他独自坚持有些于心不忍,鬼使神差地,辛弦压低声音问了句:“你不累吗?要不要也趴会儿?”
况也转过头,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他故意拉长声调“啧”了一声:“姑奶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对我那么关心,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看他那副德行,辛弦恨不得穿越回几秒钟之前,给自己来上一耳光,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没等她反唇相讥,况也却已经把目光转回了屏幕,语气随意:“不累,以前在A组经常熬夜蹲点盯梢,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常事,早就习惯了。”
“所以你是觉得我们这儿比较清闲,才申请转过来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F组原本或许确实是相对轻松的小组,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她这个带着“系统任务”的变量存在, F组就注定会被卷入更多棘手、复杂的案件中。
像今天这样通宵达旦、熬到天亮的夜晚,未来只怕是家常便饭。
没想到况也却摇了摇头,否认得干脆:“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不是说了吗?就是想换个环境。我觉得F组挺好的,跟你们一起也相处很开心。”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敷衍,也不像平时插科打诨的玩笑,反倒透出几分真诚。
辛弦一时有些愣怔,捉摸不透他这话里更深层的含义,但也懒得去深究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把话题引到工作上:“你查到什么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了吗?”
况也收敛了些许散漫,将手边的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推到她面前:“初步筛选了一下,目前上报的失踪人员里,除了一位已经被证实死亡,还剩下这几个。”
辛弦快速翻阅着那些人的基本信息,身高、年龄、失踪时间都符合,但在缺乏更精确的物证比对,尤其是详细的尸检结果出来之前,这些都只是可能性。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凌晨四点的时钟,想必此刻的法医室必定是灯火通明,简宁他们肯定也在连夜工作。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简宁发了条信息:“简法医,尸检有什么新发现吗?”
简宁很快回复:“有的,刚做完初步鉴定,本来想着天亮后让助理把报告过去。”
辛弦略一思忖,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干,不如自己过去一趟,还能尽快了解情况。
她给简宁回复:“不用麻烦他了,我现在过去找你。”
放下手机,她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披上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况也抬眼看向她:“去哪儿?”
“法医室,简法医说有新发现,我过去一趟。”
况也挑了挑眉,语气玩味:“这个点去法医室,你不怕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辛弦才猛地反应过来——法医室!还是凌晨四点的法医室!
刹那间,各种恐怖电影里关于停尸房、解剖室的经典桥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反悔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怂?
她只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呵,这有什么好怕的。”
法医办公室位于警署大楼的八楼,乘坐电梯上去后,还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
从进电梯的那一刻,辛弦就开始有些发怵了,都怪况也,好端端的干嘛要提醒她!
好在电梯顺利到达了八楼,凌晨的警署大楼寂静得可怕,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发出清晰的回响。
为了节约能源,走廊里只开了几盏幽绿色的应急灯,昏暗的光线给周围的一切蒙上一层阴森诡异的滤镜,格外瘆人。
辛弦越走心里越发毛,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现在掉头回去,把睡得正香的蒋柏泽揪起来陪她算了——那家伙为了见到简宁连尸体都不怕,更别说鬼了。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脚步越来越快的时候,一只手掌突然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辛弦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声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所有能想到的恐怖片场景在脑子里以八倍速疯狂放映了一遍。
之前加点的“敏捷”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扭身往身后捣了一拳。
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先揍了再说。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
借着幽绿的光线,辛弦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打中的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况也。
此刻况也正弯着腰,死死捂着肚子,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
辛弦一时慌了神,赶紧凑上前,低头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你、你没事吧?”
况也深吸了一口气,才似乎缓过一点劲,声线还有些颤抖:“姑奶奶,你下手也……也太狠了,我感觉……我肠子都要被你捣出来了。”
有那么夸张吗?辛弦心里直犯嘀咕,她的积分可一点都没加到“力量”上,这家伙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不至于被自己一拳伤成这样吧?
她一时无法判断况也是真的被自己误伤了还是在演戏,想伸手试探一下又担心弄伤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很疼吗?要不要扶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噗——”况也终于没憋住,扶着腰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我演技不错吧?”
就知道!
辛弦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走。
况也几步追上来,嬉皮笑脸地跟她并排:“哎,别生气,开个玩笑嘛。上回在酒吧我不小心拷了你一回,这回你打我一拳,咱俩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辛弦没好气:“你跟上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害怕吗?”
“谁害怕了?”
“不害怕?”况也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促狭:“那刚才反应还那么大,拳头抡得跟风火轮似的?”
辛弦:……
她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那30点积分就应该全加到力量上,一拳直接把他送走得了。
第29章
法医助理这会儿正在办公桌旁打盹, 听辛弦说明来意后,睡眼惺忪地指了指隔壁:“简法医在解剖室,你们可以直接去找她。”
辛弦这还是第一次进解剖室,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冰冷气息就扑面而来,室内的低温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穿着蓝色防护服的简宁正俯身在工作台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听到声响,她直起身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们走到房间中央的一张不锈钢床旁。
白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块被整齐地排列在冰冷的台面上,尽管经过清理,但那些腐烂的软组织和不规则的断面依旧冲击着视觉神经。
辛弦下意识地捏紧了口罩的鼻夹处,努力压下胃里的不适感,开口问道:“简法医,有什么关键的发现吗?”
简宁点点头, 说道:“嗯,死者后枕部遍布挫裂创口,枕骨呈现粉碎性骨折。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 凶器推断为质地坚硬的钝器。”
“另外,分尸的工具是常见的剁骨刀一类。就像况警官白天推测的那样,凶手选择了关节处下刀,但手法非常生疏且费力, 每个关节部位都反复砍了多次, 有的甚至砍了十几刀才断开, 这说明凶手的力气可能不大。”
这一点也侧面佐证了辛弦对凶手分尸动机的分析——要将一具完整的、重达七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尸体搬运到河边丢弃,对于体力不足的人来说极其困难,因此分尸之后再分批扔进河里,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简宁接着补充:“我们运气还不错,死者的牙齿保存相对完好,通过牙齿磨耗度推断,年龄范围可以缩小到35到40岁之间。还有,他右上颌的第一磨牙是烤瓷牙冠。”
辛弦赶紧拿出笔记本,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对了,你们再看这里。”简宁用镊子指向一处骨骼的接合面。
辛弦停下笔,凑近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是骨钉,他以前做过骨折内固定手术?”
简宁肯定地点点头:“没错。”
烤瓷牙和骨折手术都是非常具体的个体特征,有了这些发现,不仅能缩小排查范围,对后续身份比对也有很大帮助。
谢过简宁,返身回到办公室时,年叔已经支撑不住歪着脑袋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好心的倪嘉乐盖上了一张粉色的花毯子。
倪嘉乐和蒋柏泽应该也才刚睡醒,蒋柏泽还在打着哈欠,倪嘉乐一小撮头发被压得翘了起来,这会儿正对着镜子梳理。
听到动静,倪嘉□□过镜子看向他们,问道:“你俩偷偷摸摸去哪儿快活了?”
辛弦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凌晨四点的解剖室探险了。”
蒋柏泽闻言失望地“啊”了一声:“你们去找简法医了?怎么不叫上我?”
辛弦敷衍地摆摆手:“下次还有这种机会一定让给你。”
尽管他们把对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年叔还是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哑着声问道:“几点了?”
倪嘉乐看了眼手机:“六点多。”
年叔一边捶打自己的后腰,一边缓缓坐直身子,感慨道:“哎哟,这把老骨头真是熬不住了。”
倪嘉乐接口抱怨:“年叔,这案子也不是特别急吧,我们非得连夜查吗?”
年叔好脾气地笑了笑,解释道:“辛苦大家了。上一个案子破了,现在好多双眼睛都盯着我们呢。再说了,你们现在辛苦一点,功劳也就多点,将来要是想转组底气也更足,不会被人看不起。”
“我才不想转组呢。”倪嘉乐脱口而出,意有所指地瞥了蒋柏泽一眼:“我们组领导好,同事好。我可不像某人,胳膊肘往外拐,心心念念要去A组。”
蒋柏泽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脸一红,争辩道:“我哪有!你别瞎说!”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年叔出声制止,然后转向辛弦:“辛弦,你们去法医室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辛弦点点头,把记录着重要信息的笔记本递给年叔,简洁地汇报:“死者死因已经明确了,是钝器击打导致的颅脑损伤。从分尸手法来看,凶手的力气不大。另外,死者有一颗烤瓷牙,右腿髌骨位置做过骨折内固定手术。”
年叔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抬头吩咐倪嘉乐:“嘉乐,把昨晚排查出来的、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员名单汇总一下,一家一家打电话去询问是否有过烤瓷牙和腿部骨折手术史。”
倪嘉乐应了声好,刚要坐回电脑前,年叔又叫住了她:“等等,大家都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吃点早饭,别饿着肚子干活。”
电视剧里,对年叔这个年纪的警察都有种刻板印象:离异、酗酒、脾气火爆、一点就着,对待下属也十分严苛。
可年叔却恰恰相反:不但滴酒不沾,还保温杯不离手,性格温和,甚至把组员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待。
吃过早餐后,大家分工合作,开始按照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员名单给家属打去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李腾的家属吗?……对,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您别激动,目前还没确定就是于先生。请问他有没有做过骨折手术?”
“您父亲右上颌的第一磨牙做过烤瓷牙吗?”
一上午过去,名单上所有家属都联系完了,却没有找到同时具备烤瓷牙和右腿骨折手术特征的失踪者。
蒋柏泽挠了挠头:“奇怪,难道说死者不是本地人?”
倪嘉乐打断他:“呸呸呸,你别乌鸦嘴。”
如果死者不是榆城人,排查难度将大大增加。不能确定死者身份的话,这个案子根本没办法继续查下去。
年叔也叹了口气:“会不会名单里有遗漏的?要不……再查一遍?”
辛弦没说话,低下头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并没有遗漏。余光看到倪嘉乐桌上有张单独摆放的打印纸,顺口问道:“嘉乐,那是什么?”
“这个啊,”倪嘉乐把纸递给她:“是初筛时排除的辅助名单,上面包括已确认死亡或家属主动撤案的人员。”
辛弦扫了一眼那份名单,想了想说:“也给他们的家属打个电话吧。”
既然目前暂时没有线索,那所有的可能性都要尝试一遍。
大家再次分头联系这些人的家属,一一排除后,还剩下一个名叫肖正平的男子:38岁,身高176公分,这些特征都与那具男尸相吻合。
四个月前,他的母亲肖玉莲报案称其失踪两天,当天下午又主动撤案,但记录上没写明撤案的原因。
辛弦拿起话筒,拨通了肖玉莲报案时留下的电话。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喂,请问找谁?”
“是肖玉莲女士吗?这边是榆城警署重案组,想就您四个月前报警称您儿子肖正平失踪的事做一次回访。”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回应:“嗯,怎么了?”
“请问肖正平现在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
“那您当时为什么撤案?”
肖玉莲语气有些犹豫:“我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说他已经没事了,所以就撤了案。”
辛弦继续追问:“请问肖正平做过骨折手术吗?”
“……做过。”
“在哪个部位?”
“右腿膝盖那块。”
辛弦的心猛地一提,随即又问:“那他是否做过烤瓷牙?”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做、做过。”肖玉莲声线微微有些发颤:“是出什么事了吗?”
辛弦跟年叔交换了个眼神,问道:“肖女士,请问你今天方便吗?我们需要当面跟您谈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辛弦挂断电话。
蒋柏泽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个肖玉莲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总感觉有什么隐情。”
年叔沉吟片刻,对辛弦和况也吩咐道:“辛弦、况也,一会儿麻烦你们跑一趟,去找这个肖玉莲当面聊聊。”
一听说要跟况也一起出外勤,辛弦内心一万个不愿意:“让小蒋跟他去吧。”
蒋柏泽立刻扬起手里的文件:“我一会还有事要忙呢。”
辛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家伙可真是不靠谱,如果是要去法医室的话,他指定已经屁颠屁颠举手主动请缨了。
肖玉莲住在一家水泥厂的家属区。十多年前,水泥厂体制改革,过半职工因此下岗,但有部分持股的老职工分到了家属区的住房,肖玉莲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个典型的老旧小区,楼栋排列杂乱无章,况也开着警署配备的SUV在狭窄的巷道中艰难穿行,还要提防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的小狗。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叹了口气:“早说了坐我的摩托车来,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辛弦低头专注地看着导航,没搭理他。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巷子口,两人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在迷宫般的楼群中辗转,才终于找到了肖玉莲住的那栋家属楼。
敲响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的脸。
辛弦递过自己的证件,报上来意:“请问是肖玉莲吗?我们是榆城警署重案组的警员,刚才联系过您的。”
女人浑浊的眼睛在证件上停留片刻,这才点点头,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内,随后默默走向厨房准备茶水。
辛弦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屋里的家具都是多年前的款式,漆面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整齐地堆叠着收集起来的纸箱和旧报纸,窗台上的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肖玉莲很快端出两杯茶水放在茶几上。她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偻,身上的蓝色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
等她也坐下后,辛弦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肖女士,请问您当时是怎么发现肖正平失踪的?”
肖玉莲说:“他跟我儿媳妇开了家小卖部,那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没接,小卖部也不开门,我就打了报警电话。”
辛弦敏锐地捕捉到异常,追问道:“那怎么不直接问您儿媳呢?”
既然肖正平已经成家,妻子理应是最清楚他行踪的人。
肖玉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跟我儿媳妇关系不太好,平时能不接触就尽量不接触。”
顿了顿,又说:“不过当时联系不上正平,我还是硬着头皮问过她。她只说正平惹了事要出去躲躲,别的什么都不肯讲。我不太相信,心里更慌了,就报了警。”
况也问:“那您为什么又突然撤案了?”
“就在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正平的电话。是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他急匆匆的,说确实出了点事,必须去外地躲一阵,让我别找他,也别再报警。”
辛弦有些疑惑:“他让您别找他,您就不找了?”
肖玉莲叹了口气:“他平时……是爱赌点小钱,以前也有要债的上门闹过。我听着他电话里那个语气,以为又是欠了债,怕报警反而让债主找到他,就赶紧去把案子撤了。”
况也问:“您确定电话对面是肖正平的声音?”
肖玉莲回答得肯定:“我儿子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方便看看您的手机吗?”
肖玉莲点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递给辛弦。
这是一款早已被市场淘汰的老人机,塑料外壳已经磨损掉色。辛弦接过来查看,发现通讯记录功能简陋,只保存了最近七天的通话记录,无法查到更早的信息。
肖玉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不安地问:“警官,正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辛弦将手机递还回去,深吸一口气,选择坦诚相告:“昨天早上,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有人在城东的河道里……发现了一些人体碎块。”
肖玉莲猛地瞪大眼睛,几秒钟的死寂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不可能!正平他怎么会……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您别太激动。”辛弦的声音放得很轻:“虽然目前有部分特征符合,但也还不能确定死者就是肖正平,我们需要采集您的生物样本回去做DNA比对。等结果一出来,我们会马上通知您。”
肖玉莲已经听不进太多话,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着汹涌而出的眼泪,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
不知怎么的,她悲痛欲绝的模样,让辛弦想起了照片上妈妈的笑脸,一时有些恍惚。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0章
DNA的比对结果很快出来,那个被分装在八个袋子中、抛弃在河里的男人,被确认是38岁的肖正平。
电梯门刚打开,辛弦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声极具穿透力地回荡在走廊里:“我的儿子啊,你怎么死得那么惨!”
她循声望去,瞥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被倪嘉乐和蒋柏泽一左一右搀扶着,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很快认出那个女人正是肖玉莲。
年叔示意倪嘉乐和蒋柏泽把肖玉莲扶进会客室,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连衣裙,双手下意识地护着明显隆起的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那是肖正平的妻子。”况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低声说道。
辛弦蹙眉:“她怀孕多久了?”
“六个月。”
辛弦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肖正平是四个月前失踪的,这也意味着他失踪时,妻子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安抚受害者家属并不是辛弦擅长的事,年叔大概也是考虑到她过往的经历, 特意没有安排她参与这项工作。
回到办公室,会客室里传来的哭声还隐约可闻,其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叫骂。
辛弦在工位前坐下,刚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就听到“砰”的开门声,哭声和骂声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是你, 一定是你干的对不对?”肖玉莲的声音尖锐刺耳。
肖正平的妻子脸色涨红:“妈,您在说什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是你杀了正平对吧?”
辛弦:?
那么刺激的吗?
她连人带椅挪到门口,探头看向走廊,只见方才还哭到虚脱的肖玉莲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正指着儿媳妇厉声斥骂:“警官,你快把她抓起来,一定是她杀了我儿子!”
年叔急赤白脸地拦住她:“肖女士,您冷静一点,您儿媳妇还怀着身孕呢。”
肖玉莲叉着腰,一副要拼命的阵势:“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不是我亲孙子,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辛弦起身走到呆立在一旁的倪嘉乐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倪嘉乐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没说几句就在里面吵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年叔劝解无果,眼见其他办公室也纷纷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只得挥了挥手,吩咐道:“辛弦,况也,你们把肖女士带到办公室去聊聊。”
况也应声上前,朝肖玉莲做了个“请”的手势,肖玉莲视若无睹,仍在高声叫骂。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单手扶在她肩上,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瘦弱的肖玉莲“请”进了办公室里。
一落座,肖玉莲又激动起来:“你们快查查她,一定是她杀了我儿子!”
辛弦觉得奇怪:“肖女士,您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肖玉莲咬牙切齿:“她跟正平的关系一直不好,你看,正平出事了她也不着急,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昨天就想跟你们说了,这女人跟我儿子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辛弦低头翻阅手里的资料。肖正平的妻子名叫兰歌,比肖正平小五岁,他们是两年前结的婚。
她抬起头,打断了肖玉莲的喋喋不休:“您能告诉我,肖正平和兰歌是怎么认识的吗?”
肖玉莲说:“她以前是在酒吧里卖酒的,正平去喝酒时认识了她,一来二去就好上了,没过多久就闹着要跟她结婚。”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说实话我一直对她不满意,家里穷,自己没个一技之长,就只能在酒吧卖笑,连开小卖部的钱花的都是我的积蓄。你看她那张脸,长跟狐狸精似的,能是什么好人? ”
辛弦对她的怨怼没什么兴趣,给她倒了杯水,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一些后直接跳到重点:“您能把肖正平失踪之前发生的事,详细地跟我们说一遍吗?”
肖玉莲喝了口水,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回忆:“那天我煲了骨头汤,想着给正平送一点,可打电话过去一直没人接,就去了小卖部,结果发现小卖部也没开门。”
况也插话:“小卖部平时每天都开吗?”
“基本上都开。”
“是谁看店比较多呢?”
“我那个儿媳。”
“那肖正平……”
肖玉莲撇了撇嘴,说得理所当然:“男人嘛,本来压力就大,偶尔出去喝点酒,赌点小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店又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女人多做点怎么了!再说了这些本来就是女人该做的事。”
辛弦听得心里发堵,眼前的肖玉莲三句话不离“女人就应该怎样怎样”,仿佛是从什么旧社会穿越过来的,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适,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肖正平失踪的?”
肖玉莲回忆了一阵:“在那天之后,连着两天我都联系不上正平,总是感觉很不安,就去问了我那儿媳,结果她说正平惹了点事,要出去躲一阵子。我越想越不对劲,想着不会是她跟哪个野男人联合起来害了我儿子吧?这才赶紧报了警。”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捶着大腿嚎啕大哭:“我那苦命的儿子啊!都是妈把你给害了,如果当初我不答应你娶这个女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辛弦打断了她这没来由的臆测:“你还记得肖正平打给你的电话里,都说了什么吗?”
“昨天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吗?他说他出了点事,要去外地躲一段时间,叮嘱我不要找他,也不要报警。而且电话里确实是他的声音,我这才去撤案的。”
况也问:“电话里还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吗?”
肖玉莲想了想,摇头:“只有正平的声音,不过他听起来好像很紧张。”
如果肖正平失踪前跟妻子和母亲都说了同样的话,会不会真的惹上了什么大麻烦?
辛弦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问:“肖正平失踪之后,兰歌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肖玉莲没好气:“我怎么知道!自从正平失踪后,我就没再跟她联系过。但是像她这样的女人肯定耐不住寂寞,说不定早就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
这么听下来,肖玉莲对这个儿媳本就抱有偏见,说她杀了肖正平完全是没有证据的臆想。
眼见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辛弦起身,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你可以先回去了,剩下的我们会调查清楚。”
送肖玉莲离开办公室时,年叔那边跟兰歌的谈话也刚好结束。两个女人的目光在走廊空中相接,兰歌迅速低下头,肖玉莲则狠狠剜了她一眼,很快别过脸去-
蒋柏泽把兰歌和肖玉莲的照片贴在白板上,向后后退一步,目光在两张照片间来回扫视,轻轻摇头道:“这家人的关系还是真是难评。”
“可不是嘛!”倪嘉乐立刻接过话茬:“你没听见肖玉莲骂儿媳妇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我真服了,兰歌居然能忍得下去。这要是我婆婆,我非得撸起袖子跟她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蒋柏泽摸着下巴思忖片刻,转头问众人:“你们觉得,人会不会真的是兰歌杀的?”
倪嘉乐率先摇头:“我觉得不像。兰歌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也轻声细语,而且肖正平失踪时,她也有两个月身孕了,怎么可能会动手杀人?还把尸体分成那么多块!”
况也双手抱着胸,不置可否:“也不一定,在谋杀案调查中,受害者的配偶或亲密伴侣通常会首先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更何况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越是表面温顺的人,被逼到绝境时,爆发起来越可怕。”
辛弦将目光转向年叔:“你们和兰歌聊得怎么样?她说了什么?”
年叔缓缓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据兰歌说,她和婆婆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因为她在酒吧工作过的经历,婆婆始终看她不顺眼,而且特别护着儿子,经常在中间挑拨离间。”
“那她对于肖正平的失踪是怎么说的?”
“她说肖正平失踪前一晚,行色匆匆地回家,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自己惹上了麻烦,要出去避避风头。临走前特意嘱咐她不要联系他,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年叔顿了顿,“这个说法,倒是和肖玉莲之前说的基本一致。”
辛弦若有所思地点头:“肖玉莲提到,肖正平有赌博的习惯,经常有债主上门讨债。他如果真的要出去避风头的话,说不定会是这个原因。”
蒋柏泽眼睛一亮,猜测道:“会不会是他欠了巨额赌债还不上,债主恼羞成怒下的手?”
年叔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这个可能性很大,刚才兰歌也说了,肖正平失踪前经常有人上门讨债。嘉乐,你重点查一查肖正平近期的债务情况,辛弦和小蒋负责走访肖正平的邻居和亲朋。”
况也主动请缨:“我有个线人跟地下赌场都有联系,我可以负责这一块。”
年叔点点头:“兰歌还提供了一个债主的名字叫火哥,我查过了,这个火哥是一家地下赌场的小头目,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找他聊聊。”
况也习惯性地挑起一边眉毛:“年叔,恕我直言,换个人跟我去会更好。您和我这个组合,看起来太显眼了。”
年叔闻言一愣,随即恍然。
那些地下赌场一般都藏得很隐蔽,而且都有专人把守,他和况也即便穿着便服也掩不住一身警气,两人同行确实太过招摇,怕是连赌场的门都进不去。
他的目光在辛弦和蒋柏泽之间逡巡片刻,细细权衡。蒋柏泽一张娃娃脸看着愣头愣脑的,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场合怕是沉不住气,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相比之下辛弦脑子转得更快,更擅长随机应变。虽然跟摸排走访相比,去地下赌场找负责人问话更具危险性,但有经验丰富的况也跟在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沉吟片刻,他做出决定:“辛弦,今晚辛苦你跟况也去一趟,一定要注意安全。”
又来!
辛弦无奈地睨了况也一眼,对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笔,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甚至怀疑年叔是不是也被系统给洗脑了,不然为什么总是要把她和况也绑在一起?
但眼下查案要紧,她只得压下心头的不情愿,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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