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就是上回我跟你们提到的那个同学, 名叫狄良。”


    班主任张老师压低声音,指着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低声介绍道。


    蒋柏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一个身材格外瘦弱的男孩几乎把身体缩成一团,身上的校服已经洗得发白,头发似乎不经常打理,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倔强地支棱着。


    他掩着嘴干咳一声,凑到辛弦耳边小声问:“辛弦,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的?”


    辛弦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上回我跟年叔第一次来学校走访时,听她提过几句。”


    当时张老师只把这件事作为左翔和曲天瑞“乐于助人、跟同学相处融洽”的例子随口带过,年叔和辛弦也没放在心上。


    张老师并未察觉两人的低语,继续道:“狄良同学性格非常内向,成绩一直徘徊在中等偏下,家庭条件也比较困难,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说起来,也只有左翔和曲天瑞偶尔带着他一起玩。”


    年叔想到了什么,提出疑问:“育才中学对生源的选拔一向严格,对成绩和家庭背景都有要求。既然狄良成绩不突出,家庭条件也不好,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这里就读的呢?”


    张老师解释道:“狄良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的父亲去年做了一件非常英勇的事, 为了推开一个突然跑上马路的孩子, 自己被大货车碾断了双腿……”


    年叔说:“我有印象,这事当时还挺轰动的。没记错的话,他爸爸好像是个退伍军人。”


    张老师:“是的,学校领导听说了狄良父亲的义举之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决定破例将他特招进来,并且减免了所有的学杂费。”


    顿了顿,她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大概半年前,他的父亲因为受不了失去双腿的打击卧轨自杀了,只留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这件事给狄良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性格也变得更加阴郁了。”


    虽然知道角落里孤僻的少年或许跟手里的案子有关,但听闻他悲惨的经历,辛弦的心情还是不由得跟着沉重起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持续的注视,教室里的狄良仿佛心有所感,转过头看向窗外,目光不小心撞上辛弦的眼神,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抓起桌上的笔,假装自己在认真写作业。


    “你们怀疑偷拍的事情跟他有关吗?”老师也注意到了狄良的反应,语气有些不确定:“他虽然性格孤僻,不太爱说话,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辛弦把目光从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收回:“很多时候,一个人是否擅长伪装,光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就比如左翔和曲天瑞,在老师、同学和家长的眼中,他们是成绩优异、乐于助人的模范生,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声誉不被勒索事件破坏,居然做出了偷拍同学的隐私视频上传到网站牟利这样的事情。


    辛弦意味深长的语气让张老师想起了自己之前对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推了推眼镜,以掩饰尴尬的神色:“那,需要叫狄良出来谈谈吗?”


    年叔点点头:“辛苦你了。”


    张老师推开教室后门,朝角落里的狄良挥了挥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喊道:“狄良,你出来一下。”


    狄良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同学们好奇地注视下慢吞吞地站起身,挪着步子出了教室。


    教室里有不少同学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望向这边,狄良显得更加手足无措,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


    张老师见状,提出建议:“要不去我办公室聊吧。”


    教师办公室里,狄良弓着背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腿上,始终不敢抬头看眼前的几人。


    年叔率先打破沉默,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切入的话题:“狄良,我们了解到你跟左翔、曲天瑞关系还不错,对吗?”


    狄良低声回答:“嗯……他们对我挺好的。”


    他的声音非常小,几乎要听不清楚。


    年叔态度温和地追问:“他们怎么对你好了?”


    “学校里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玩儿……”狄良抿了抿嘴,说:“只有他们,做什么事都会叫上我一起。”


    一旁的蒋柏泽切入正题:“那么,你知道他们偷拍女更衣室的事情吗?”


    狄良“咕咚”咽了口唾沫:“……我不、不知道。”


    简单的几个字,却被他回答得磕磕巴巴。


    蒋柏泽忍不住追问:“你也说了他们做什么事都会带上你,在更衣室里放摄像头这件事,难道没有你的份?”


    狄良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真的不知道。”


    年叔问道:“那你平时跟左翔、曲天瑞在一起时,都会干些什么?”


    狄良垂着脑袋含糊回答:“就是……一起看看书、看看电影什么的。”


    年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案发现场那些带血的色情杂志,以及从偷拍网站上下载的视频截图,一张一张从他眼前划过:“是这些书,和这些电影吗?”


    狄良抬眼瞥了手机屏幕一眼,瞬间犹如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整个人剧烈一颤,毫无征兆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狄良?”年叔唤了一声。


    狄良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维持着刚刚那个自我封闭的姿势。


    张老师试探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狄良,你还好吗?”


    被触碰的瞬间,狄良浑身一滞,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又一次与辛弦撞上,却没有再躲闪,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她,又一一从年叔和蒋柏泽身上扫过:“你们想知道什么?”


    年叔、辛弦和蒋柏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班主任也很是茫然,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曲天瑞和左翔平时都带着你干些什么?”


    顿了顿,狄良开口了,声音比刚刚低沉了一些,却异常流畅和笃定:“曲天瑞和左翔?他们两个人表面上跟我玩得好,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利用我罢了,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他们骗。”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文不对题的回答,让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都微微一怔。


    辛弦皱起眉,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利用你做什么?”


    狄良冷笑道:“还能做什么?做一些他们想做、却又不敢亲手做的事情呗。”


    “比如呢?”


    狄良伸出手细数,语气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比如溜进老师办公室偷下次考试的试卷,用钥匙划伤校长的轿车,哦对了,还有你们刚刚问的,偷拍女更衣室。”


    一旁的张老师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狄良,这些事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良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左翔被人敲诈勒索,曲天瑞帮他凑了一部分钱,我没有钱,但三个人之中只有我能爬进管道里,所以放置摄像头的事就由我去做了。”


    蒋柏泽被他前后矛盾的叙述弄得有些糊涂了:“你明明知道他们是在利用你,为什么还是要听他们的话?”


    “因为……”狄良停顿片刻,说:“他们是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如果我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不会再搭理我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张老师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焦急又气恼:“你这孩子,真是……这可是犯法的啊!”


    狄良却突然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刻薄:“张老师,你就不要在警官面前装作很关心我、很惋惜的样子了。不对,你或许会对左翔和曲天瑞感到惋惜,毕竟他们成绩好,家里又有钱,但不会真的为我感到惋惜。像我这样成绩拖后腿、家里有穷得叮当响的学生,不仅没未班级做贡献,还会影响每年的评优,难道不是你的累赘吗?”


    张老师被他这直白而充满敌意话气得脸色骤变,声线止不住颤抖:“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


    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尴尬和紧张在几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年叔见状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将话题拉回正轨:“狄良,曲天瑞和左翔出事的那间小木屋,你去过吗?”


    “去过啊,他们表面上是好学生,实际上在那儿抽烟、喝酒,什么都做。”狄良说:“每次酒喝完了,他们就使唤我去买。”


    年叔的眼神变得犀利:“八月三十日晚上八点二十分到十一点之间,你也在那儿吗?”


    “八月三十……”狄良愣了一下,紧紧皱着眉头,嘴里嗫嚅着,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却没有立刻回答年叔的问题。


    又来了。


    “狄良?”年叔加重语气,透出一丝不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狄良猛地抬起头,脸上挣扎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脸无波无澜的平静:“八月三十日?哦,是左翔和曲天瑞出事那天吧?那天放学后我就直接回家了,之后一直呆在家里看电视,整个晚上都没有出去过,我奶奶可以给我作证。”


    辛弦突然记起手上还有一张【真心话讲囊】的道具卡,看卡面介绍,它的功能是可以判断对方的答案是否发自内心。


    要现在使用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立刻被她否定了。


    虽然狄良的言行举止充满了矛盾和怪异,也亲口承认了参与放置摄像头的行为,但这仅仅能说明他和偷拍事件有关系,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将他与左翔和曲天瑞的死联系起来。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离开之前,年叔吩咐蒋柏泽依法采集了狄良的指纹样本,准备带回警署进行比对。


    把车驶离学校,到了红绿灯路口,蒋柏泽扶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疑惑说了出来:“年叔,辛弦,你们说这个狄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张老师说他性格内向,可看他刚才的样子嘴皮子明明很利索得很啊。而且他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到底是这儿有问题,还是故意跟我们装疯卖傻、混淆视听?”


    年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拿不准:“像狄良这样成长环境比较特殊的孩子,长期生活在压抑和缺乏关爱的家庭里,心理状态往往比普通人要复杂得多,也十分敏感和脆弱。”


    蒋柏泽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年叔又气又好笑,要不是还在开车,恨不得往他脑袋上来一记爆栗:“谁知道呢?我又不会读心!”


    蒋柏泽哀嚎一声,丧气地往后一靠:“完了完了,还剩下三十多个小时了,难道这案子最后真的要移交给c组吗?那我们这段时间岂不是白忙活了!”


    年叔心里同样没底:线索看似不少,但因为缺乏实质的证据,难以串联成清晰的链条。


    他实话实说:“现在的情况确实很被动,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了想,又抓紧时间作出安排:“辛弦,你带着狄良的指纹样本先回警署,立刻送去法医办公室,请简法医优先帮忙跟案发现场提取到的那组指纹比对一下,我和小蒋去一趟狄良家,向他奶奶了解情况。”


    “我我我我!”蒋柏泽像是打了针兴奋剂,自告奋勇举起手:“年叔,我去送指纹样本!”


    “你小子!”年叔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跟你说实话啊,我看过简法医的档案,她可是优秀得很。你要想入她的法眼,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蒋柏泽没料到年叔会如此直白,耳根瞬间红透了:“我……我才没有……”


    “算了算了。”年叔没耐心听他辩解,从后视镜里看向辛弦,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


    辛弦耸了耸肩:“我都行,听从安排。”


    年叔点点头,把车停在路边,对蒋柏泽道:“行,那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跟辛弦走一趟。”-


    狄良家住在一片老旧的安置小区里,楼道光线昏暗、墙漆剥落,电梯轿厢里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年叔按照老师给的地址,敲响了一扇贴着褪色对联的防盗门。一个苍老而迟缓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谁啊?”


    张老师说过狄良的奶奶身体不太好,年叔担心警察上门会让她受刺激,找了个理由:“您好,我们是育才中学的老师,想来做一次家访。请问是狄良家吗?”


    “哎,是老师啊!”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一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边,她应该就是狄良的奶奶。


    老太太态度很是热情:“老师快请进!”


    她将两人让进狭窄但收拾的还算整洁的客厅里,嘴里不停絮叨:“哎呀,你们来得太突然了,家里也没来得及收拾,乱得很……我也没准备点水果什么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老人家,您太客气了,不用麻烦。”年叔搀扶着她在旧沙发上坐下,问道:“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太太摆摆手:“身体也就这样吧,就是这眼睛啊,越来越看不清楚喽。”


    辛弦这才注意到她的双眼有些浑浊,瞳孔上像是覆盖着一层阴翳,于是委婉地问道:“您的眼睛是……”


    “哦,白内障,好几年了。”


    “不做手术吗?”


    老太太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无奈:“做手术得花好多钱呐,他爸爸当年见义勇为留下那点赔偿金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狄良年纪还小,以后上学、结婚、买房子,哪一样不要花钱?能省就省点吧。”


    辛弦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遗照,心下有些愧疚:“抱歉啊奶奶,提起了您的伤心事。”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表示没关系,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说:“狄良这孩子命太苦了,刚出生没多久妈妈就去世了,现在又遇到了这种事……不过说实话,他爸走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辛弦和年叔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讶而困惑的眼神。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自顾自解释:“他爸爸自从没了双腿之后,整个人就彻底变了,天天借酒消愁,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砸家里的东西,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狄良这孩子为了护着我,不知道被他爸打了多少次。”


    说到伤心处,她还是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成了残废,心里憋屈、难受,过不去那个坎儿。但时间长了吧,我俩也跟着受不了,天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他走了之后,家里反倒清静了许多。”


    辛弦小心翼翼地问:“狄良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清楚这孩子心里怎么想的,他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爸走了之后,他就更沉默了,除了日常交流之外,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跟我说几句心里话。”


    年叔适时接过话头:“您知不知道狄良在学校里交了两个朋友?”


    “哦,知道。”老太太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我听他提起过,说这两个朋友对他可好啦,以前他天天闷在家里,自从交了这两个朋友之后,时不时会出门了,说是跟他们一起出去玩。”


    年叔眉头一皱,抓住关键点追问:“八月三十日的晚上,他也出去了吗?”


    “八月三十?”老太太面露难色:“哎哟,那得知好几天前的事了,我这记性不太好啊。”


    辛弦引导她:“那天是星期五,狄良第二天不用上课,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出去找朋友玩?”


    老太太又仔细回想了很久,似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星期五……哦,我好像想起来了,他那天放学回来后吃了晚饭就呆在家里没再出去,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半夜。”


    辛弦追问细节:“您一直在客厅跟他一起看吗?”


    老太太摇头:“这倒没有,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快九点的时候就回自己屋睡觉去了,不过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客厅里还一直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辛弦和年叔心里都清楚——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并不等同于狄良整晚都在家里,他完全有可能在奶奶睡下后离开,再悄悄返回。


    以老太太的视力和睡眠情况,很可能根本无法察觉狄良的真正行踪。因此他声称“整晚在家”的不在场证明,实际上并不可靠。


    老太太似乎从他们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不安地问道:“老师,狄良是不是在学校里犯错误了?这孩子要是做错什么事,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他,该罚就罚,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家情况特殊就惯着他。”


    年叔担心直接说出实情会让老人承受不住,委婉地安抚道:“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那就先不打扰您了。” -


    回到警署,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一阵隐约的谈笑声就已经透过玻璃门传了出来。


    辛弦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回事?离破案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十多个小时,时间紧迫得仿佛勒在脖子上的绞索,组里理应弥漫着焦头烂额的紧张气氛才对,怎么还能有人笑得这么开心?


    她带着满腹疑虑推开磨砂玻璃门,只见蒋柏泽和倪嘉乐正围在一起,和另一个背对着她的人谈笑风生,蒋柏泽甚至夸张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完全没了平时那点咋咋呼呼的紧张感。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背影有些眼熟。不,不是有些,是十分眼熟!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他们才刚刚打过交道。


    “况也?”辛弦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你怎么会在这儿?”


    蒋柏泽闻声转过头,脸上洋溢着还未褪去的兴奋,抢着回答道:“辛弦,你忘啦?况也哥之前不是说好了要转到我们组来吗?”


    这她倒是没忘,只是……为什么会是这种时候?


    辛弦扫过况也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心里那股因期限逼近而产生的焦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刺:“来得可真是时候。怎么,是听说我们案子快破了,特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蹭功劳的吗?”


    “辛弦!怎么说话呢!”年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制止的意味:“按理说,况也刚交接完A组的案子,应该休息一段时间再过来。但昨天晚上听说我们这边人手实在紧张,压力又大,才主动提出可以提前过来帮忙的。”


    说着暗暗给辛弦递了个眼色,又转向况也:“况也,你别介意啊,连轴转了好几天了,大家火气都有些大。这种时候让你过来,实在是辛苦你了。”


    辛弦一愣,快速回忆了一下——昨晚回去的路上,她确实因为过于疲倦而在车里睡着了,所以对后续的安排一无所知。


    况也对辛弦不友好的态度似乎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依旧随意:“没事,提前上班而已,没什么辛苦的。”


    年叔端起保温杯,点了点头,又问:“组里的人应该都自我介绍过了吧?”


    “嗯,都认识了。”况也的视线逐个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上:“小蒋,嘉乐,还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辛弦身上,一脸似笑非笑:“怎么称呼?”


    辛弦知道他是故意的,没好气道:“姑奶奶。”


    况也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朝她伸出一只手:“姑奶奶,很高兴认识你。”


    辛弦:……


    她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很不高兴认识你。”


    年叔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不过从今天开始大家就是同事了,要好好相处。”


    接着又岔开话题:“况也啊,昨晚给你的那部分卷宗看过了吗?”


    况也点点头:“已经看完了,刚才小蒋也把你们上午去学校找那个叫狄良的学生谈话的详细情况跟我同步了一遍。”


    年叔正抓起一小把枸杞准备放进杯子里,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你对狄良有什么看法?”


    谈起案子,况也敛起些许笑意,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之前在办案过程中,接触过不少像狄良这样的孩子。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通常极度缺爱,或者遭遇过重大的心理创伤或家庭变故。这种背景下的孩子,内心往往极度渴望得到外界的认同和陪伴,哪怕那种认同是虚假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狄良心里或许比谁都明白,左翔和曲天瑞并非真心待他,只是在利用他。但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孤立和压抑中的少年来说,即便是虚假的友谊,也可能成为他潜意识里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你觉得他是凶手吗?”蒋柏泽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口,问完后下意识缩起脖子,生怕年叔用保温杯砸他的脑袋。


    辛弦虽然对况也的突然出现有些不爽,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分析吸引,屏息等待着他的判断。


    况也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基于目前的信息和分析,我的个人倾向是——不像。”


    倪嘉乐禁不住好奇:“为什么?”


    “狄良为了维持和左翔、曲天瑞的友谊,甚至不惜去配合对方,做一些明知是错的事情。”况也回答:“如果这份所谓友谊对他来说如此重要,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杀害自己的朋友?这样一来,他不就又一次被抛弃回那个孤独的世界了吗?”


    “如果——”谈论起案子,辛弦暂时把心里的不快抛之脑后,接过话头:“如果左翔和曲天瑞得知学校会严肃处理偷拍的事,担心会查到他们身上,决定甩锅给狄良呢?狄良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情绪失控,所以把他们给杀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也就能解释左翔和曲天瑞尸体上过度杀戮的痕迹了。


    还没等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蒋柏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神色激动起来:“简法医发来信息说比对结果出来了!在小木屋现场发现的那组指纹,与狄良的指纹完全吻合!”


    虽然狄良承认自己经常去小木屋,在那里发现他的指纹并不奇怪,但那组指纹上沾了血迹,而经过DNA检测,也证实了血迹属于曲天瑞和左翔。


    年叔保温杯里的热水才接到一半,闻言赶紧放下杯子,兴奋地一挥手:“走走走,把狄良带回来问问!”-


    半个小时后,狄良蜷缩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单薄的身体显得愈发瘦小。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泻下,照亮了他脸上无处遁形的惊恐和不知所措。


    年叔原本想让况也跟他一起完成这场审讯,也正好给身为新人的辛弦和蒋柏泽做个现场示范。


    然而况也却以自己刚来、对案情细节不如他们熟悉为由,礼貌地婉拒了,把机会让给了在一旁把手举得老高、满脸都写着“选我选我”的蒋柏泽。


    如今狄良的嫌疑急剧上升,指纹证据确凿,年叔的态度也不再像白天在学校时那般温和迂回,开门见山道:“狄良,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狄良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不、不知道。”


    “白天我们问过你,八月三十日,也就是左翔和曲天瑞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你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自己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但我们刚刚去过你家,跟你奶奶详细了解了情况,她告诉我们,她并不能确定当天你一整晚都在家里。你为什么对我们撒谎?”


    狄良一下子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记得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没有撒谎!我、我真的……我不记得了!。”


    年叔从警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有装疯卖傻胡搅蛮缠的,有撒泼打滚抗拒到底的,也有油盐不进死扛的。


    对于面前这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软,示意蒋柏泽把指纹报告推到狄良面前,手指重重点着结论那一行:“你说你没撒谎,只是不记得了。我们在案发的那个小木屋里采集到了清晰完整的血指纹,经过比对确认属于你。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


    狄良的视线慌乱地扫过那份报告,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目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那天的确去了小木屋,左翔还让我去帮他们买酒,然后……我可能是喝多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我也是过了好几天才听说他们出事的。当时我真的很害怕,明明那天晚上我也在那儿,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担心警方怀疑我……”


    年叔厉声打断他:“所以你承认那天晚上的八点二十到十一点半之间,的确在那间小木屋里,对吗?狄良!”


    狄良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愣住了,仿佛试图努力抓住一些闪回的碎片,却又徒劳无功。


    他喃喃自语:“我真的记不起来了,警官,我觉得我可能是生病了……真的……”


    年叔忽略了他关于“生病”的说辞,问道:“那你还记得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们。”


    狄良深深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采才用极其缓慢的语速开始叙述:“那天放学之后,左翔突然叫住我,让我晚上去那间小木屋找他们,我就答应了。”


    年叔追问细节:“你出门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九点多,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奶奶刚睡下没多久我就出门了。到了小木屋,他们已经在那儿了,还带了好些酒和零食。左翔跟我说,那是特地给我买的。”


    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酸楚和困惑。


    左翔和曲天瑞虽然平时会带着他玩,偶尔也会分他一些零食或杂志,但那种姿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那天晚上,“特地”这两个字,让长期被忽视和利用的狄良受宠若惊,甚至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重视的温暖。一高兴之下,平时不常喝酒的他,也跟着他们喝了不少。


    没过多久,左翔和曲天瑞带去的啤酒就喝得差不多了。


    小木屋位置偏远,根本叫不到外卖,周围也没有商店。于是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狄良在他们的使唤下,自觉地骑上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返十多公里,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去买酒。


    说到这里,狄良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空白的、挣扎的神情。


    站在隔壁的监控室内,辛弦透过单向玻璃,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狄良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所表现出来的瑟缩、无助、惶恐都太过真实和强烈了,如果这一切全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表演,那么他的演技,恐怕已经精湛到了足以骗过任何人的地步。


    年叔问:“买完酒之后呢?”


    狄良痛苦地摇摇头:“之后我就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直到、直到后来听说他们出事了……”


    “狄良!”年叔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证据确凿,你再继续假装失忆、编造这种离奇的故事,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狄良目光一颤,很快垂下眼帘,低声嗫嚅着什么。


    年叔的耐心已经要用尽,一字一顿说道:“狄良,你还是老实交代吧,左翔和曲天瑞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狄良缓缓掀起眼皮,露出一丝无神且冰冷的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那天我的确去了小木屋,但就算你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我的指纹,也不能完全证明是我杀了他们,不是吗?”


    年叔没想到他的态度会转变得那么突然,不由得微微一怔。


    蒋柏泽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否认也没用哈,那组指纹上沾有血迹,经过检验,确认属于左翔和曲天瑞。”


    狄良说:“我那天买酒回去时,就看到他们倒在那儿了,下意识确认他们是否活着,所以留下指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当然了,我只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高中生,如果警署一定要把这个罪名扣我头上,我也没办法。”


    年叔怒极反笑:“狄良,你……”


    狄良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开始保持缄默,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况也摩挲着下巴,问站在旁边的辛弦:“姑奶奶,你们早上问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吗?”


    辛弦:……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对,一开始他总是表现得惶恐不安,一旦问到重点,他就开始装傻充愣,岔开话题。”


    她有点看不懂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人了,到底哪一面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作者有话说:专栏有同类型完结刑侦文《刑侦金手指是乙游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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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凌晨的办公室弥漫着疲惫与焦躁的气息。


    蒋柏泽瘫在椅子上抓了抓头发,唉声叹气:“唉,我感觉他那一瞬间都已经快撂了,怎么突然又翻脸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要撂了。”年叔仰头喝完保温杯里的茶水,没好气地打断他:“从头到尾不都在跟我们装疯卖傻吗?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咬死说自己没出过门,一会儿又改口说去过小木屋但喝断片了;一会儿清醒地知道左翔和曲天瑞只是在利用他,一会儿又因为人家施舍了点零食就感动得找不着北,逻辑根本就是一团乱麻!”


    年叔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着实有些上火。


    此时已接近后半夜,窗外一片沉寂,只有办公室的灯光孤伶伶地亮着。


    倪嘉乐看着桌上刚才为大家点的一堆汉堡、炸鸡和薯条,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对夜宵的选择极其错误——现在这情况,应该买点苦瓜汁降降火才对。


    年叔果然对那堆食物毫无胃口, 只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眼墙上指向凌晨两点的时钟,叹了口气,对辛弦示意了一下:“给狄良也送一份吧。”


    就算嫌疑再大,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接受审讯。


    辛弦点点头,拿起一份汉堡和可乐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狄良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受惊般抬起头,眼神怯懦地与辛弦对视了一秒,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紧张地抠着椅子边缘。


    此时的他,全然没有了方才面对年叔连环追问时那种混乱又偏执的抵抗状态,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惶恐。


    辛弦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拿捏得温和又平缓:“都那么晚了,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狄良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犹豫地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汉堡,又飞快瞥了辛弦一眼,仿佛鼓起巨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接过汉堡,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因为吃得太急,他被噎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辛弦把吸管插进可乐杯里推到他面前,轻声安抚道:“慢点吃。”


    狄良吸了一大口冰可乐,捶了捶胸口,才缓过一点劲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奶奶,她、她……”


    “你放心。”辛弦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刻接过话头:“你奶奶没事。我们已经安排了同事去陪着她,跟她说明情况,她会得到妥善照顾的。”


    狄良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点了点头,又用力咬了口汉堡,机械地咀嚼着。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嘴一瘪,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落下,砸在汉堡的包装纸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跟辛弦说:“姐姐,我真的没伤害左翔和曲天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请你相信我。”


    辛弦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果他一直是这样脆弱、崩溃、哀求的状态,她或许真的会心生怜悯,倾向于相信他的无辜。


    但无论是在学校时那突如其来的犀利与讽刺,还是在刚才审讯中前后不一的混乱表现,都实在太过诡异,令人根本捉摸不透。


    犹豫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现在这个节骨眼,应该算是个关键时刻吧?


    思及此,她下定决心,点开了控制面板,找到物品栏里【真心话胶囊】那张卡片。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个对话框:【请选择您要使用道具的对象。 】


    辛弦将目光聚焦在眼前不停啜泣的狄良身上,对话框的内容随之更新:【是否确认对目标「狄良」使用本道具? 】


    还怪有仪式感的。辛弦毫不犹豫选择了“是”,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狄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狄良,你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左翔和曲天瑞,真的不是你杀的吗?”


    她紧张得喉咙有些发干,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视线不敢从狄良的脸上挪开半分,生怕错过了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狄良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紧咬着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不是,真的不是我。”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面板上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文字,犹如重锤敲打在虚空之中——


    【对方说的是:真话。 】


    等狄良吃完了东西,辛弦带着收拾好的包装袋离开审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方面,狄良那破碎的家庭背景和挣扎的成长经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无法不对他产生同情。


    这个少年承受了太多远超他年龄的苦难,如果可以,辛弦由衷地希望命运能对他稍显仁慈,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另一方面,一个冰冷的事实又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距离72小时的破案期限仅剩下二十多个小时了,狄良是目前所有线索指向的唯一嫌疑人,如果他真的不是杀害左翔和曲天瑞的真凶,那么这条他们倾注了全部心力、看似即将走通的调查路径,就会在瞬间彻底崩塌。


    在剩下的这点时间里,他们几乎不可能从头再来,找到新的方向并顺利侦破这个案子。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垮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丧气,与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年叔正揉着太阳xue查看刚才的笔录,一抬头就捕捉到了她这副罕见的低落模样,不由得停下动作,关切地问道:“辛弦,怎么了,里面情况不对?”


    辛弦摇了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含糊地应道:“没事,就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心里憋得慌。”


    年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做出了新的安排:“既然一时理不清,那就换种思路。待会儿的第二轮审讯,换你和况也搭档进去试试。”


    辛弦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摇头拒绝,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我才不要跟他一起。”


    年叔这次的态度却难得强硬起来,甚至故意板起脸,拿出身为督察的威严——虽然那威严里多少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成分,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辛弦,我没有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不同的审讯风格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你和况也或许有办法让他开口。”


    辛弦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毕竟他昨晚还睡了几个小时,而蒋柏泽和年叔两天一夜都没合过眼了,确实应该歇一歇。


    她悻悻然地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狄良真的不是凶手,那么现在所有针对他的审讯都是在浪费时间。


    然而她没办法直白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只能将一切都憋在心里。


    况也大剌剌坐在办公桌上,把最后一根薯条扔进嘴里,嚼碎咽下,抽了张纸巾擦拭着手指,冲辛弦促狭一笑:“那我们走吧,姑奶奶。” -


    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依旧是那片令人压抑的惨白灯光。


    狄良仍然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脑袋耷拉着,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审视和质问。


    况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坐在审讯桌后,他随手拖了张椅子,拉到距离狄良更近一些的地方,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朝着狄良伸出手:“你好,狄良。我叫况也,刚接手这个案子,我们算是初次见面。”


    狄良迟疑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快速地跟况也握了一下,随即又快速抽回。


    况也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我刚来,对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不是很清楚,很多细节都需要重新了解。能不能麻烦你,再把八月三十日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跟我讲一遍?”


    “可、可以。”


    况也引导着对话:“那就从放学那会儿开始讲吧。放学后左翔找到你,具体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晚上要和曲天瑞去小木屋,让我也一起。”


    “那个小木屋,最初是谁先发现的?”


    狄良低声回答:“是我。”


    “哦?”况也表现得饶有兴致:“那地方那么偏僻,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那边钓鱼,他钓鱼时,我就在附近晃悠,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木屋。”狄良的声音沉了下来:“后来爸爸出事了,我一个人心里难受时,也会跑到那边……发会儿呆。”


    况也的声音缓和下来:“所以你是把左翔和曲天瑞当成了很重要的朋友,才愿意把这个属于你和爸爸的秘密基地分享给他们,对吗?”


    狄良踌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况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继续抓细节:“你之前说,那天晚上你出门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下了。你是特地等她睡了之后出门的吗?”


    狄良有些愧疚:“对,因为那天已经太晚了,我担心奶奶唠叨,一直等到她回房间休息之后才偷偷溜出去的。”


    况也问:“我记得那天晚上还下着雨,从你家到小木屋要半个多小时路程吧,你就这么冒雨骑着骑行车去?”


    狄良抿了抿嘴:“嗯,打车太贵了。”


    “到了小木屋之后,左翔和曲天瑞在干什么?”况也的问题在逐渐收紧。


    狄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他们……他们在看视频。”


    况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什么视频?你们在女更衣室偷拍的视频吗?”


    狄良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睁大,脱口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一直安静旁听的辛弦此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心中同样升起巨大的困惑,她下意识开口提醒:“狄良,今天早上我们在学校办公室问你的时候,是你自己亲口承认了偷拍视频的事,还说了很多细节。你不记得了吗?”


    狄良脸上的震惊迅速被茫然和混乱所取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20章


    “好了,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况也适时转移话题:“接着说说你到了小木屋之后的情况吧。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狄良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不太确定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回答也变得犹豫和谨慎。


    “其实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内容,他们平时不会什么事都告诉我,我都习惯了。不过那天晚上……他们确实不太一样,买了很多我以前没吃过的零食和啤酒,左翔还搂着我的肩膀,说我们是好兄弟 ,以后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况也笑了笑:“听到这些话,你一定很感动吧?”


    狄良用力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他们成绩好,家里有钱,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我从没想过他们愿意跟我做朋友……”


    辛弦忍不住打断他:“可你不是知道他们是在利用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狄良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整个人僵住了,陷入长久的沉默。


    况也并没有催促,给了他足够的消化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案件上:“好,我们继续回到那天晚上。带去的酒喝完之后,是你骑自行车去买的酒,还记得是哪家便利店吗?”


    狄良说:“记得, 那家便利店没有名字, 离小木屋大概有六七公里远。”


    “你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应该是十点半。”


    况也继续确认:“买完酒之后,你就立刻返回小木屋了吗?”


    狄良缓缓点了点头,眉头却紧紧皱起, 仿佛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并不十分清晰。


    “别着急,慢慢想。”况也给他提供了一个锚点:“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吗?”


    狄良顺从地闭上眼睛,似乎陷入回忆之中:“没有停,我回去的时候……还下着小雨。”


    “好。”况也道:“那么,冒着雨一路回到小木屋后,你推开了门,左翔和曲天瑞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狄良抱住了脑袋,手指用力地插进头发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嘴里喃喃:“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狄良?”况也见他状态不对,立刻上前一步稳住他颤抖的肩膀:“没关系,冷静一些。”


    狄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接触到空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抬起头。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不仅恢复了聚焦,甚至显露出一种异常的平静,默不作声的接过辛弦递来的一杯水,仰起头一口气喝光后,目光随意地环视压抑的审讯室,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你们的问题问完了吗?我想回去了。”


    况也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和态度的微妙转变,果断摇头:“你还没有回答完我们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况也的目光紧紧锁定他:“当你买完酒回到小木屋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狄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清晰地陈述道:“我看到小木屋里到处都是血,曲天瑞和左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况也没让他把话说完,立刻追问道:“当时是几点?”


    “十二点。”狄良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简法医给出的尸检报告中,曲天瑞和左翔的死亡时间都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如果狄良真的是在十二点才回到小木屋,就不具备作案的时间了。


    但况也很快抓住了时间线上的矛盾:“你说你离开小木屋的时间是十点,普通自行车的时速大约是每小时10到15公里,就算那天下着雨,路面湿滑影响了速度,你从木屋到便利店一来一回,也不至于花上两个小时。”


    狄良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流畅地给出了解释:“雨天路太滑了,我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自行车的前轮撞歪了,我是推着坏掉的车一步一步走回去的,所以费了些时间。”


    隔壁监控室里,年叔虽然异常疲惫,但还是强打精神观察着审讯室里的动静。听到这儿,他拍了拍同样哈欠连天的蒋柏泽:“小蒋,辛苦你跑一趟,找到他说的那家便利店,向老板打听一下情况。”


    蒋柏泽揉了揉因为两天一夜没睡而酸胀的眼睛,机械地接过年叔手里的钥匙就要走。


    年叔看他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实在是不太放心,吩咐倪嘉乐跟他一同前往。


    待他们离开后,年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审讯室里。


    狄良的回答合情合理,况也眉心微微一皱,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转而切入另一个关键点:“你进屋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谁?”


    “曲天瑞,他就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狄良的语速依旧平稳:“然后是左翔,他靠在最里面的角落,低着头,衣服上全是血。我当时完全吓懵了,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前想摇醒他们,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在什么地方沾上了血,才有了你们说的那些指纹。”


    “哦?”况也眉梢微微挑起:“记得那么清楚啊,几分钟之前,你不是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狄良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立刻就找到了对应的说辞:“本来我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就像是被抹掉了一样,不过你的引导方式真的很有效,你让我慢慢去回忆路上的细节,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就好像自己浮现出来了。”


    况也表情严肃起来,接着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狄良叹了口气:“我实在太害怕了,大脑一片空白,而且当时现场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我报了警,警察首先怀疑的一定是我,我担心我解释不清楚——就像现在这样。”


    况也盯着他:“警察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任何人,但也绝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


    狄良与他对视着,先前那点惊慌和委屈被一种奇怪的、近乎挑衅的冷静所取代。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笃定起来:“说得很好。但是,证据呢?你们没有人证,没有找到凶器,除了那一组无法解释具体如何留下的指纹之外,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们的死跟我有关,不是吗?”


    辛弦沉默地坐在一旁,将狄良所有的神态、语气、乃至细微的动作变化都尽收眼底,内心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实在是太奇怪了——眼前这个冷静异常、对答如流,甚至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和挑衅的少年,与十几分钟前那个因为极度恐惧和委屈而崩溃落泪的狄良相比,简直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等等,不一样的人?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无比清晰地划过脑海,瞬间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没错,【真心话胶囊】的判定结果绝对可靠,狄良的确没有杀害左翔和曲天瑞,他的否认是发自内心的。


    可如果眼前的人,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狄良了呢?


    她不再犹豫,趁着况也提出下一个问题的间隙,迅速在审讯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


    况也感受到动静,略带疑惑地微微侧头看向她,用口型问她:“怎么了,姑奶奶?”


    辛弦递给他一个极其严肃且迫切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暂停一下,有急事。”


    况也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对狄良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语气平淡:“你先休息一会儿。”


    况也和辛弦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几乎就在他们关上门的同时,隔壁监控室的门也被猛地推开,年叔一脸凝重地快步走出来。


    他显然也通过单向玻璃察觉异常,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


    辛弦深吸一口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不过目前还只是个推测。”


    年叔问:“什么?”


    辛弦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狄良每一次出现巨大的情绪、语气甚至性格上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感受到巨大压力、极度恐惧,或者被逼问到近乎崩溃的边缘之后?”


    年叔闻言,立刻凝神仔细回想从学校到审讯室的一幕幕——狄良从最初的怯懦畏缩,到突然变得冷静流畅地承认偷拍,再到崩溃痛哭,直至刚才不寻常的冷静甚至挑衅……每一次情绪的切换,似乎确实都紧跟着一次强大的外部压力或情感冲击。


    但他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辛弦,你想说什么?”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狄良真的生病了。”辛弦顿了顿,说:“他患上的,可能是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看着年叔疑惑的目光,她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疾病,也就是我们平时在影视作品或者小说里常听到的人格分裂或多重人格。之前狄良反复强调他经常会忘记某些时间段内发生的事情,记忆出现大片空白,或许正是这个病的典型症状之一。”


    “你的意思是……”


    事实上,这个名词对辛弦而言也更多来源于理论和荧幕,亲身遭遇也是第一次。


    她想了想,只能凭借过往阅读的资料尽力解释:“根据现有的表现,我们可以假设:狄良的主人格——也就是我们最初见到的那个他,性格自卑、胆怯、懦弱,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他父亲的离世,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创伤诱因,导致他为了自我保护,分裂出了至少一个亚人格。这种亚人格通常是为了替主人格承担无法承受的压力、痛苦或者愤怒而存在的。当主人格情绪极度激动,或者遭遇无法面对的巨大刺激时,亚人格就可能被触发,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况也“嘶”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有那么玄乎吗?”


    辛弦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面对况也的质疑还是没来由地一阵火大,没好气地反驳道:“刚才在审讯室里,他的转变你可是亲眼看到的,我认为他眼神、语气和思维模式的瞬间切换,绝不是单纯靠演技就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年叔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倪嘉乐。


    接起电话,倪嘉乐疲惫又兴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年叔,我们找到那家便利店了。给老板看了狄良的照片,他确认那天晚上十点多的确有个符合特征的少年来买过啤酒,买完就走了,但是重点还在后面。”


    年叔无奈又着急:“这种时候你就别卖关子了。”


    倪嘉乐继续道:“老板说大概十二点,他准备关门打烊的时候,突然又看到那个少年了!这次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浑身湿透,像丢了魂一样,骑着自行车从小木屋那个方向飞快地冲过来,紧接着马上就离开了。”


    年叔皱起眉头,跟辛弦和况也对视了一眼。


    这个消息意味着,狄良在审讯室里撒了谎。不仅时间对不上,他的自行车也没摔坏。


    更重要的是,“只穿着短裤”这个状态,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穿的衣服上沾染了太多血迹,为了不被发现而不得不处理掉。


    “辛苦了,你们先回来吧。”挂断电话后,年叔若有所思地转向辛弦:“所以,按照你的推测……当时真正动手杀人的,很有可能是那个被意外触发、用来承载狄良极端情绪的……亚人格?”


    “我觉得很有可能。”辛弦的思路愈发清晰,她顺着线索推理下去:“狄良的记忆停止在他买酒返回小木屋后,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超出了狄良的承受极限,导致亚人格出现并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并对左翔和曲天瑞动了手。而左翔和曲天瑞习惯了狄良的怯懦,绝对想不到他会突然发难,因此根本毫无防备。”


    说到这里,辛弦猛地想起一件事,急切地看向年叔:“年叔!你上回是不是提起过,你有位在大学任教的老同学认识一位专业的心理学专家?”


    年叔点点头。


    辛弦问:“那可以请他过来帮个忙吗?”


    如果狄良真的患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普通的审讯策略可能无效甚至有害,因此需要最专业的评估和介入方式。


    年叔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都这个点了……”


    辛弦焦急地打断他:“年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年叔想了想,还是咬咬牙:“行,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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