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装疯卖傻


    许是被耗费太多心力, 宁璇这一觉睡得很深,是最近这段时日里睡得最好的一次。


    醒来后发现身边已经没了钟晏如的身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昨夜的点点滴滴在脑际闪过, 咸涩的汗与泪交织在一起,太耻辱也太深刻。


    即便身上已被清洗干爽, 可仍有种隐秘的不适。


    除却脖颈处的红痕,她悄悄褪下衣裳看了两眼, 两股内侧居然留有几道牙印。


    一腔羞恼无处发泄,宁璇窝囊地穿衣,遮蔽这些混乱的印记。


    她还是不能离开景阳殿, 无事可做,除了用膳便是倒头睡觉,骨头缝里都生懒。


    一直到兔起乌沉,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去相迎, 以前身为宫女是没办法,如今她全凭自个儿心意, 不想为这人挪步。


    “宁姑娘, ”夏封让钟晏如的手臂搭着他的肩,架着人走到榻边,“陛下他喝醉了,劳烦你先照看下,咱家去御膳房传醒酒汤来。”


    语罢, 他去觑帝王的神色,钟晏如似樽玉雕,眨了下眼睛,没旁的反应。


    宁璇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位置, 转而去坐镜台前的凳子。


    伏侍人躺下后,夏封小跑着走了。


    走远后,他抬手顺顺砰砰直跳的胸膛。自从钟晏如跟宁璇闹僵之后,夹在其中的他可谓是苦不堪言。


    两人间的气氛微妙滞涩,叫人大气都不敢喘。


    此外,主子的心思是越发难猜了,明明刚刚一路跟没事人似的,走得四平八稳,一临近景阳殿突然就说头晕得厉害,需要他扶着,可压过来的重量又显然是收着力道的,这不像是烂醉如泥的表现。


    哎呀,不管了,夏封一拍脑仁,将这疑问暂且搁置。


    宁璇看向榻上的人,轻轻耸动鼻子,浓烈的酒气涌动在空中,证实他确实碰了不少酒。


    这是她记忆里头一次见到他饮酒。


    此刻他大抵是难受的,抬手捏了好几下眉骨,滚动喉咙,低低地闷哼。


    但宁璇只瞧着,没动。


    伺候他的差事该是夏封的职责,与她又不相干。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是缓过来了些,径自坐直,唤她“阿璇。”


    终究不能假装耳背,宁璇不太情愿地出声,淡淡道嗯。


    这便没了下文。


    阒静的一隅里,心跳声就跟在耳边响似的,震得耳根几分麻。


    她于是从绣花鞋尖上抬起视线,撞进钟晏如怔怔盯着自己的眼。


    与昨夜锋芒毕露的模样截然不同,今儿醉酒的他显出点顺贴的温软。


    经不住这道目光,宁璇暗忖,夏封那家伙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正想着,那人站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走,高大的身形不稳。


    眼前的光被他夺去,宁璇下意识想要


    躲避,却歪打正着接住了倒过来的他。


    纵然他体格清瘦,却也是男子,压得她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撞得桌台晃动,连带着摆放的茶盏倾翻,一大半茶水都洒在她衣裙上。


    罪魁祸首本人则全然不觉,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紧紧地环抱着她,滚烫的鼻尖狗崽子似的,依恋地滑蹭她敏感的耳根。


    “你!”突如其来的近身使得宁璇炸起寒栗,一面后仰着脖子想避开他,一面伸手捶打他的肩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借着一股疯劲就来含她的耳垂。


    他自己都未必知晓,他后头有颗稍尖些的牙齿,碾刺着她的肉,没多疼,但很痒。


    时值六月初,空气如有团火在烧,衣衫轻薄,不过厮磨两下宁璇桃腮上就出了汗。


    舌尖的热意要像是要将她舔化了,但她的月要抵在桌角压根无处可退,只能受着他的吮吸。


    “陛、”倘非夏封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见到此情此景怕是得将手里的汤水都泼出去。


    因夏封的声音受到刺激,宁璇的手胡乱摩挲,情急之中揪住他的一角衣料,想将自己的脸遮挡住。


    但从夏封的角度看去,其实看不见宁璇,只见钟晏如安抚地啄着女娘的鬓发,眼睑上抬,向他射来寒潭似的幽光。


    如果眼神能够化为利刃,他恐是要被戳出千百个窟窿。


    夏封麻溜地垂首提步,滚出寝殿。


    照自家主子那清凌凌的目光,哪里需要什么醒酒汤啊。


    上一次是司萍,这次又多了一个夏封。


    她前十几年的脸面接连因为他而丢光了,宁璇一把将人推开,道:“你是狗吗,这么爱咬人!”


    想到刚刚锢着她腰间铁铸一样的胳膊,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醉鬼该有的力气。


    因而她刻意将话说得刺耳,下他的脸面。


    不料钟晏如颤动浓密的睫羽,思索了许久方才慢悠悠地启唇:“阿璇喜欢狗吗?若你喜欢的话,我就是你一人的狗。”


    如果林尧晟在场看见他这般,一对眼珠估计都要掉出眼眶。


    “狗是认主的畜生,所以阿璇当初挑中了我,就不能轻易抛下我了。”他拧着眉,将再荒谬不过的话硬生生说出几分道理。


    宁璇这下相信他是真醉了,不然正常人如何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狗啊主子的,她反正没有驯化人的癖好。


    “你喝醉了,去榻上歇着吧。”大剌剌地忽略那人,她转过身对着铜镜用帕子擦耳垂,那处遭了殃,红得似嚼烂了的浆果。尽管擦去水意,可隐隐还有被啃咬的感觉。


    心里念叨着自己犯不着跟撒酒疯的醉鬼计较,宁璇才忍住没补他一个巴掌。


    男女之间的力气终究不可相比,若她真激怒了钟晏如,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又不傻。


    囔囔着要做狗的人并没有变更身份的自觉,锲而不舍地凑上来,又要来亲她。


    宁璇被逼无奈,顺着他的话诱哄:“我喜欢乖一点听话一点的小狗。”


    这话说出来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自然对钟晏如会就此配合不抱多大希望。


    但事情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对方收紧牙关,竟真的停在一步之外,唯独一双眸子盛满盈盈水光幽怨地看着她。


    堂堂帝王,此刻却像被主人用肉骨头吊着的可怜小狗。


    宁璇心神微动,一时间顿住。


    “我听你的话了……”许久没得到她进一步的指令,青年开始主动讨要奖赏,并且不忘给自己加点筹码,“柳青樾今早也被夏封送出宫了。”


    “现在我的头有点疼,阿璇可以帮我揉揉吗,就像从前那样。”他这副神情,好似她要是不答应,他就要立即簌簌掉下眼泪。


    她被他泪眼汪汪的样子惹得心烦意乱,本该道出的不好拐了个弯,变成一句凶巴巴的“去榻上等着”。


    钟晏如弯起唇,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平躺下来,乖巧地将眼阖上,全无防备地将自己交由她。


    这会子宁璇已经后悔了,她大抵是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丢了理智,才会误将他当作从前来看待。


    伸出的手掠过他的额角,虚虚地停留在距离他脖颈一寸的位置。


    钟晏如并没觉察,呼吸清浅放松。


    只要她收紧手,未必不能结果了他的性命,她就不用再忍受他带给她的屈辱。


    但殿外的禁军不是吃素的,皇帝一死,她也活不成。


    或许她将被人称作弑君的妖女,市井间会传出诸多离奇扑朔的说法,更要紧的是,她的姓名会永远跟钟晏如纠缠在一块,这反而是遂了他的心愿。


    她凭什么要为他去死?他还不值得她搭上这条命。


    一念及此,宁璇收回手,什么兴致都没了。


    她凭何要遵守许诺,她眼下就是不高兴,就是懒得伺候。


    没等到期盼之中的亲昵,钟晏如睁开眼,抓握住她的手腕,重复道,“我头疼。”


    “那我帮你传太医,陛下的安康关乎社稷,还是让太医过来瞧瞧比较稳妥。”她就差将敷衍塞责二字写在脸上。


    如果是清醒时的钟晏如,指定要沉着眸亲过来,将她吻得说不出话,然而眼前的人像是水塑的,一点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他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胸膛,声音低哑:“这儿也疼,疼得厉害。”


    “阿璇,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她要他去寻太医,他却转头搬出为她而生的心病,叫她无理由推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一下一下,里头涵养的千头万绪似凝成一股汹涌的水流,拍打着她的掌心。


    有时候宁璇真恨自己没能生就一颗磐石般的心,被他一胡搅蛮缠,筑起的心墙又轰然崩塌。


    这都是他的伪装,宁璇,你不能被骗了。


    “不好。”她抿了抿唇,脸色异常难看地抽回手,“我也乏了。”


    不等他做出反应,宁璇背朝他在床榻的里边一端躺下,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眼尾擦过凌厉的光,钟晏如瞧着她的背影,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昔日只要他略略出手,就能得到她温言软语的关切,如今他装疯卖傻,也换不来她的心软。


    宁璇自然没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竖起耳朵留心听那人的动静。


    忽然一只手臂从身后抱住她,随后他将脸贴着她的后背。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挣扎。


    钟晏如说头疼心疼,不尽然是假话,那酒的后劲大,宛若烈焰在他体内四处点火。


    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彻底昏沉前,他借着发作的酒意吐出真言,“阿璇,我们回到从前,不好吗?”


    潜意识里他惧怕听到她的回答,便率先将神思封锁起来。


    胸口好似压了块重石,宁璇默然对着虚空道,回不去了。


    那些好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钟:阿璇,你快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第82章 义无反顾


    醉酒昏过去的次日早, 钟晏如醒来时头疼得似被针扎一般,以至于早朝时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


    如今他很有不怒自威的派头,底下群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不免提心吊胆了一番。


    这日下午,空气中无比潮热, 树上蝉鸣一阵比一阵高,惹得人心烦意乱。


    过去的二十余日都是晴日, 又以今日天光最为毒辣。


    宁璇待在景阳殿内,将几扇轩窗都推开,也没能缓解胸闷气短。


    天幕中的烈日哪里知晓人间疾苦, 只管恣意地散发光热。


    她原就没什么胃口,如此一来,饶是御膳房特意备了清淡些的膳食,她还没凑近一闻, 捂着嘴直犯恶心。


    司萍瞧得着急,知会夏封后搬来了冰鉴, 一面替她摇着罗扇, 一面劝着宁璇好歹吃了些冰镇过的果子。


    忽而掀起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风铃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还将宁璇放在膝头的书页吹得飞快翻动盖起来。


    找不到适才读的那一页,她索性将书往边上一搁, 反正她就没看进去。


    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征兆,但众人都期盼这场甘霖能尽快落下来。


    燥热还是又延续了一会儿,真正降下已是申时,轻雷乍响,大半个午后的溽热终于被雨水驱散, 给了人喘息的机会。


    最是苦夏白昼长,眼下黑云密密沉沉地铺开,空中宛如泼了墨,须臾之间暗得令人心惊。


    雨


    下得颇大,琼珠乱撒,甚至打进屋内。


    宁璇没将窗棂关上,欣赏了会儿外头被风雨笼盖似笼白雾的情景,殿后的一片竹林都瞧不清了,翠绿色浑然被淹没。


    司萍进来时,发现她的面容上全是雨水,宁璇却恍若未觉,“姑娘怎么淋起了雨?”


    “无根之水,干净无瑕,可以直接喝呢。”她抬手抹了把,弯起唇瓣,出水芙蓉般,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痛快的雨让她心里亦感到几分舒畅。


    “姑娘身子骨弱,还是不要贪凉为妙。”司萍将窗阖上。


    知晓她是出于好意,宁璇没阻拦。


    昏天暗地的,似乎模糊了昼夜,她趁着这会儿天气清凉,倒头又睡了一觉。


    耳畔雨声潇潇,宁璇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昨日才听钟晏如说起往事,她因而梦见跟他初遇时对方被刷白雷电照亮的那一双泪眼。


    “哈!”猝然被吓醒,她揪着悸动的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殿内更昏暗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乱风,吹动明黄帷帐悠悠飘荡,加之四围寂静,使得这空荡荡的宫殿像是一方阴森死地。


    司萍闻声进来,当即点亮烛台,一眼瞧见她煞白的脸色,“姑娘可是梦魇了?”


    宁璇冲她点点头,仍是神魂未定,久久不能平复:“几时了?”


    “酉时了,”司萍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道,“奴婢这就给姑娘传晚膳。”


    她道好,翻身下榻去桌边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减弱,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瓦垄上的雨滴似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踏跺流至蚣蝮,迅疾地向下排水,归入地砖的钱眼。


    钟晏如迟迟没有回来,宁璇猜测他大抵是被朝事绊住了脚。


    偌大的殿内就只有她跟司萍,按说她该乐得自在,可她心里有种道不出来的焦躁。


    *


    林尧晟从御书房内走出来后,夏封为他递上备好的伞。


    但眼前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也难以干爽地离开。


    “大人不妨等上片刻,看看雨能否小点。”


    “啧,不等了。”林尧晟性子急,没怎么斟酌,就撑伞大步流星地踏入混茫雨中。


    后脚钟晏如迈步出来,长身倚着楹柱,神色倦怠。


    他跟林尧晟议了整整一下午的话,脑子里的弦紧绷着,一时片刻松不下来,嘈嘈切切的雨声跟迭迭的人声混成千万根针,刺得他耳骨隐隐作痛。


    但望着这一片茫茫白雨,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


    没等夏封反应过来,他就似林尧晟一般猛扎进雨里,长腿走得极快。


    “陛下,陛下!”夏封手忙脚乱地开伞,提起碎步追赶,“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钟晏如并未作答,孤鸿似的身影破开雨幕,坚定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


    不过瞬息,墨袍就吸足了雨水,血一般粘腻地贴在他身上。


    夏封一路将胳膊伸至力所能及的长,却没什么效用,连带着自己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日日的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戚戚然想。


    率先一步拐到凉亭边,如钟晏如所想,那两株木槿果然被疾风骤雨打得歪斜,还有两朵经不住密雨斜侵,可怜地零落至尘泥里。


    他捡拾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去脏污,随后将其放入衣襟内妥善安置。


    宁璇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一旦梅雨连绵,纵使这些花儿侥幸不被雨打风吹去,底下的根脉也难逃被泡烂的命运。


    夏封追了上来,见青年徒劳支起广袖为木槿遮挡风雨。


    他的这位好主子一贯是旁人算十步,他已算到百步,但每逢跟宁璇有关的事,他就同毛头小子似的,全然丢了灵光。


    这世间事,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现在却不是该感慨的时候,若这位因此染病,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削。


    夏封扯着嗓子劝说,声音在雨中显得不甚清晰:“陛下,这么大的雨,您又何必为了两株死物糟蹋圣体。”


    划不划算,应不应当,只看他愿不愿意,断没有他人置喙的份儿。


    钟晏如自然不会听,寒着脸吩咐:“去取些长木棍、油布跟刀来。”


    夏封原地跺了两下脚,最终认命照办,同时将伞留给他。


    钟晏如接过伞,一点没分给自己,全举在木槿树顶上。


    雨从倾斜的伞骨淌下,浇注在他的肩膀。


    天色暗如子夜,雨越发地大,水从后领倒灌进来,脊背乃至整个身上都是凉的,未曾饱腹的胃里不合时宜地一抽一抽,大有祸不单行的架势。


    眼睫似沾水皱缩的蝴蝶翅膀,即便他睁着眼,也瞧不清眼前的光景。


    他腾不出手去擦脸上的雨水,一颗心又因着急似火煎,汗跟雨齐齐而下。


    好在夏封很快就赶回来,钟晏如手起刀落,将木棍砍出一个尖利的斜面,方便更深地戳入土中。


    黑暗里视物艰难,全凭他的直觉,有那么一下,他的手掌在按压木棍时被好几根木屑刺中。


    钟晏如不知晓自己是否流了血,他颤着被水泡发了的手,继续加快动作将基本的架子搭建好。


    再三确认足够牢固以后,他徒手扯开布,覆盖在骨架上,让木槿的每一根枝条都被罩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这两株在风雨里安然盛开的木槿,唇角掀起满意且释然的笑。


    太好了,他还算及时地护住了花。


    待到梅雨季过去,他会再来一趟将这布掀掉,绝不耽误花儿沐浴日光。


    *


    宁璇提前洗漱完,立在檐下,出神地听雨。


    正想转身上榻,两道身影裹着浓重的水汽一前一后往她这儿来。


    瞧见钟晏如此刻的模样,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哪儿都是湿答答的,雨水甚至还沿着他的下颌与发梢往下滴,这便罢了,脸上手上还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衣摆不知被什么勾破,漏出里边同样不干净的胫衣。


    形容狼狈,活脱脱是个刚上岸的水鬼精怪。


    后头的夏封也不遑多让,平素佩戴得一丝不苟的三山帽歪斜着,不伦不类,哪里还有领头太监的威风体面。


    “你这是、”宁璇挑起两弯细眉。


    虽说外头雨大,但怎么也不至于淋成这般样子,除非是路滑跌倒。


    钟晏如随手在衣上抹了抹,他有意用袖子藏住手上的情况,可宁璇眼尖,看清那原本指骨分明的手肉眼可见地变肿胀,鱼际处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紫红。


    “阿璇,你瞧,”他献宝似的从浑身上下最洁净的一处——衣襟里取出那两朵木槿,眼睛漉漉发亮,“我去得晚了些,还是被雨打掉了两朵。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架好了遮挡的棚,哪怕雨下得再大再久,它们也不会有事。”


    她那日的随口一提,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却为护花,将自己弄得狼狈至极。


    这天底下大约不会有比他更痴更傻的人了。


    宁璇垂眼去看他手中娇娇怯怯的花,心底有一块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你为何要这么做?”


    钟晏如不假思索道:“阿璇忘记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照料好它们。”


    “它不值得……”


    别说是木槿,就连是她本人,也不值得他巴巴地做到这份上。


    见她不仅没有喜色,还要否


    定他的所作所为,就连夏封这个旁观者也替钟晏如感到忿忿,觉着宁璇太无情。


    青年眼底黯淡,但还是朝她挤出一道笑,“为你做这些,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若能换得她一瞬的开怀,他成为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又有何不可?


    他最怕的便是她不肯理睬自己。


    一刹那,有太多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宁璇的心头。


    他眼神专注地为她生冻瘃的双手涂抹药膏,他为她做长寿面时沾了一脸釜下灰,雨中他为她撑伞,他为她家人供奉了长明灯,他用冰糖葫芦安慰思念亲人的她,她受杖刑时他紧锁眉头……一桩桩、一件件被她刻意遗忘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她是恨透了他,可恨意里夹杂的爱,也从未真正消失。


    心被两种相悖的情绪反复拉扯,痛意有多浓烈,心动就有多清晰。


    心弦在顿悟之间被扯断,崩开的声音仅有她自己能听见,表面上,她平静地开口,“钟晏如,你弄坏了我送你的香囊。”


    经她提醒,钟晏如仓惶地去看腰间,这才发现她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海棠样式香囊在刚刚被旁逸的树枝划破了。


    他愣怔着,仿佛做错了事的孩童,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很显然,如今的宁璇并不会为他缝补,更不会为他做一个新的香囊。


    阿璇肯定要生气了,他怎么这么没用,连一只香囊也保管不好?


    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在出门前将香囊解下来呢?


    自厌的情绪决堤似的,将他拘在无形的茧里。


    “都怪我,是我的不对,”他不自觉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怎么可以又惹阿璇生气呢?”


    “该怎么样才能让阿璇原谅我?”


    他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宁璇,“阿璇,我……”


    他没有看见宁璇的状态同样不对劲,她的胸膺一起一伏,并非生气,而是在颤抖。


    “真是疯了。”不知这句话是在嘲笑他愚蠢还是笑自己,下一刻,她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义无反顾地亲了上去。


    左右也理不清爱与恨,那就搅得更乱些罢。


    第83章 结发同心


    委实出乎钟晏如的意料, 女孩温热的唇瓣莽撞地咬上他冰冷的嘴角。


    所有说不出来的话尽在这一吻里。


    木槿掉落在地,花蕊里含着的雨珠散落开来,打湿罽毯。


    同样惊讶的夏封在反应过来后抿唇一笑, 退却时体贴地将殿门带上。


    那股决绝的孤勇如暗夜中的蕞尔光芒,而钟晏如的回应则是另一簇火, 两相碰撞,好比天雷勾地火。


    起初是宁璇掌握主动, 但她不会在亲吻的时候呼吸,于是渐次被钟晏如占取了上风。


    室外雨大如银帘,可殿内亲吻的两人听不见雨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里头走,直至宁璇的后背抵着榻,钟晏如缓缓止息,目光描摹着她情|动的眉眼, “阿璇。”


    单单一个对视,宁璇就知晓他们想到一处了。


    正好是雨夜, 还好是雨夜。


    雨水能将今夜的荒唐放纵都洗涤冲刷, 暗夜里的坦诚,会在黎明破晓时归于虚无。


    她愿意许他一个雨夜,愿意让他短暂但确切地拥有她。


    宁璇后仰着脖颈,嗓音还带着顫,语气却很笃定, “来吧。”


    话音刚落,得到应允的钟晏如又急冲冲地吻上来,仿佛大漠之中渴求甘霖已久的旅人,一刻也等不及。


    随后,他的手指……宁璇“唔”了声, 想到他的手似乎大得能够包住她的,手指纤长漂亮,可与白玉媲美。


    好奇怪的感觉,令她突然想起避火图上的画。


    倘如早知今夜会尝试此事,她当时就是再羞赧也要细细翻阅。


    “果真是要如此吗?”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眸,问他。


    “嗯,”被她一句话撩得心火更燥,钟晏如道,“这样会顺利些。”


    他不打算同她说,后来司萍在榻下搜到了那本册子,并且由夏封转交给他。为能让她也舒服,他是研究过的。


    顺、利、些?


    巨大的羞意让宁璇哑然失语。


    尽管他已竭力克制着,眼睛半分不移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可真正到来的时候终究是疼的,宁璇蹙眉,低低地抽泣。


    进退两难之间,钟晏如瞧她小口小口地倒吸冷气,生出退却的念头。


    “你、”她的眉蹙得更近,搭在他的胳膊上的手指陷入他的皮肉,“别……”


    体型太不相符了。


    适才的亲吻里,他鬓发挂着的雨水蹭得她面颊也湿了,此刻眼前的是汗是泪,宁璇自己也不清楚。


    这无疑是她未设想过的窘境,她忍着羞恼反问,“你莫不是不行?”


    此言一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变了。


    温香软玉在怀,他的忍耐早就是烈日下的薄冰,轻轻一击就会崩裂。


    钟晏如并非柳下惠,何况还遭到了她的质疑,他于是重新吻上去,轻轻柔柔地啄吻,极尽温柔:“阿璇,你忍着些。”


    哄人的话说得好听,一会儿得趣之后大张旗鼓征伐的不是他又是谁。


    疼痛是一个豁口,让宁璇没有心思去想旁的。


    她甚至有点迷恋上疼痛。


    榻边的烛火在她眸底忽近忽远,忽明忽昧。


    宁璇眩晕着,又清醒着。


    她在迷蒙中觉得自己似乎也在经历一场雨,这雨哗然落在她心底。


    ……


    “我心悦你,阿璇。”他咬着她耳朵轻语呢喃,直白地道出喜爱。


    此情此景,宁璇一点也听不得这话。


    他敏锐地觉察她异样的反应,继续道:“我好喜欢你啊,阿璇。”


    她眯起桃红的眼,抬手去捂他的嘴:“莫要、莫要说这些。”


    不可以说这些让她心神摇曳的话呀。


    她不想让这次纯粹的发泄变得复杂。


    钟晏如才不听,反而坏心眼地使力,让她的手一软,往下掉了一截,滑到他的唇角。


    他趁势歪头咬她的指腹,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红的牙印,不多时就能褪去。


    “宁璇,我好爱你啊。”


    听见这句话,宁璇的背脊猝然一僵,宛如被拉满的弦,闷哼着咬上他的肩头。


    钟晏如任她衔咬那块皮肉,变得更加兴奋,如若他长有尾巴,此刻只怕是要旋转拍打出残影。


    榻上乱得宁璇不想倒回去,随处可见的痕迹令她不敢多看一眼,别过发烫的脸,滞后地意识到她与他刚刚的荒唐。


    只当她是害羞,钟晏如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摩挲着她一头绸缎似的青丝,“阿璇,我好高兴。”


    宁璇倦懒地听着他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姓名,每一声都用不同的语调,不厌其烦。


    这档子事耗去她大半力气,她没搭理他,好在他能自得其乐。


    “叫水罢。”待他终于舍得闭嘴,宁璇道。


    她觉着自己隐忍着没怎么吭声,但微哑的声音是最好的证明。


    可某人食髓知味,一番云雨岂能满足。


    抬起她的月退,他将宁璇的拒绝以吻封缄,“好阿璇,再来一次。”


    他磨人的本事一贯厉害,“姐姐”“阿璇”轮换着叫,宁璇又恰好是意志最不坚定的时候,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同他共沉沦。


    起初宁璇还勉强能回吻,到后来她连手指都无力抬起。


    仿佛坠入云雾,她被风抛起又掷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叫水,抱着她的人临时又改了主意。


    恰如风中柳絮水中萍,他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生怕自己掉下去,宁璇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月退盘着他的月要,将自己往他怀里送。


    钟晏如由上而下地欣赏着她为自己露出歡愉的表情,接着贴耳去听她的心跳,还是犹嫌不够。


    女孩轻得好似一阵怎么也抓不住的清风,下一瞬就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今夜的快活来得太不可思议,至今他都没想明白如何就打动了宁璇,总疑心这是他幻想出来的镜花水月。


    唯有靠近她,靠得再近些,他才能获得心安。


    再后来,宁璇将脸半埋在枕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恨恨地骂他,“骗子,怎么又来。”


    骗子本人像是不知晓累般,眼角眉梢都是得偿所愿的熠熠光采,将她翻来覆去,“阿璇,这儿是我的形状,你摸着了吗?”


    指尖的触感不同寻常,宁璇一哆嗦,抿紧唇怎么也不肯承认这件羞耻的事。


    但他太难打发,有


    的是力气跟手段能撬开她的嘴。


    太撑了,撑得她有种要将晚膳都一并吐出来的错觉。


    眼泪跟声音都被撞碎了,连不成串,兜兜转转,宁璇还是说出了让他满意的话,还跌破底线说自己心里是有他的。


    “你莫不是有、有瘾吧。”彻底昏过去前,宁璇道。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度索取。


    她好心提醒:“若真是病,改日你切记得让太医瞧瞧……”


    钟晏如权作她这是在夸自己,吻她缀着泪痕的面颊。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谷欠望吞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化为齑粉。


    ……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那阵似有若无的动静终于停了。


    “抬水。”候着的夏封听出主子声音里的餍足,捂着脸贼兮兮地笑,转身去麻利地办事。


    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见到宁璇这副模样,他于是亲力亲为帮她清洗。


    汤池里,钟晏如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忍住又亲了亲她。


    被搅扰的宁璇嘟囔着“不要了”。


    显然是被他折腾怕了。


    但他知晓,今夜她也是舒服的,不然不会纵容自己得寸进尺。


    终究是忍下蠢蠢欲动的心思,他尽力不带一丝邪念地将人收拾干净,然后抱着她回到床榻,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末了他将她揽入怀里,与她相依偎。


    春宵良辰本苦短,玉漏银壶更相催。


    他多希望清晨可以迟一些到来,最好永远不到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宁静,心里被填得很满,盖过了隐隐的不安。


    ……


    宁璇醒来时最先感到的是身上无法忽视的酸痛,没有一处不难受。


    她睁开眼便瞧见钟晏如近在咫尺的容颜。


    太近了,她可以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睡着的青年比清醒时要无害得多,弓着身将头挨着她,仿佛非常没有安全感。


    视线下移,从他半开的衣襟里可以窥得他肩上一处深红色的齿印,上下两排,颗颗分明,下口之人咬得颇为用力,过了一宿透起青紫来。


    昨夜的炽热好似又燃起来,焚烧着她的灵魂。


    宁璇心虚地舔了圈牙,转念思及自己衣裳下掩着的光景与他相比,只会更可怜。


    也不知这人如何有那么多古怪的癖好,尤其喜欢从后头吻她的后颈。


    “在瞧什么。”一时不察,钟晏如忽然就睁开了眼。


    被抓了个现形的女娘飞快地眨了眨眼,选择沉默是金。


    钟晏如却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摸着肩头刻意做出吃痛的神情,“阿璇说我是狗,那咬我的你又算是什么呢?”


    其实他很喜欢那个齿印,就好像证明他被她拥有。


    总归他不怕疼,巴不得她能多咬几个出来,存留得久些。


    这还不止,他又挽起袖子让她看,“你瞧,这儿也有。”


    循着他的动作垂眼扫去,他的手臂上纵横交错布着几道醒目的挠痕。


    宁璇蜷起手指,尚未说什么,他便自问自答:“依我之见,阿璇是只乖张的狸奴,手爱抓人,声音也……”跟猫儿叫|春似的嘤咛。


    “你!”她伸手掩住他的口鼻,到底是顾忌被外面的人听见,低低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你、”


    她脸皮薄,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击。


    就是抓准了她这点,钟晏如有恃无恐地挑眉。


    “你昨夜差劲得很,我现在到处都疼!”放完狠话,宁璇自己先后悔了,强撑着气势瞪他。


    果真是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钟晏如弯唇,眼神危险,“阿璇可得想清楚了?我昨夜的表现是成还是不成?”


    智者懂得能屈能伸,为免皮肉之苦,宁璇断不敢再说一遍。


    “我有些口渴。”这话不尽然是假的,她撑起胳膊欲去寻口水喝。


    身后传来某人意味深长的笑声。


    这一下起身,月要酸月退顫自是不用说,关键是头皮竟然传来被拉扯的刺痛。


    宁璇不由得低低嘶了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的一绺头发与钟晏如的被系在一起,交缠不分你我。


    是谁悄悄做的不言自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正是出于此。


    新婚夫妻通常会各剪一缕头发,绾成同心结,寓意着白首不分离。


    她不肯做他的皇后,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们行过敦伦之礼后趁她睡着将他们的头发绾在一起。


    即便没有成婚、拜过天地,他已然擅自将她视为妻子。


    “被你发现了。”她转头看他,钟晏如眼尾上翘,眼里盈着狡黠的笑。


    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宁璇特别不喜欢这种自己好像亏欠他的感觉。


    第84章 翻脸无情


    可她不曾亏欠他, 也无意回应他的爱。


    若必须回应每一个人爱自己的人,那该活得多累。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歪理。


    她的面色冷下来,伸手去解头发, 而后避开地上散落的衣衫,目不斜视地走到桌边倒水喝。


    钟晏如怎会感觉不到她的冷淡, 起身跟过去。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那些浑话叫她感到被冒犯,因此积极认错:“阿璇,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若不喜我说这些,往后我一定管好这张嘴。”


    宁璇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 才不紧不慢地对上他惴惴不安的眼神。


    她无比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会惹他生气,但她还是说了,“我要喝避子的汤药。”


    她已经完全从温存中抽离出来,冷静地考虑起该善后的事情。


    昨夜闹得太过, 他将东西弄在了里面。


    彼时她也有些意乱神迷,忘记阻拦, 后来又累得昏了过去, 自然没工夫提及此事。


    她不想因一时放纵而有孕生子,当然得及时服药。


    算算时辰,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误了事,宁璇心里暗自捉急,面上不动声色。


    一语惊起千层高的巨浪。


    闻言, 脑子里訇然炸开白光,钟晏如怎么也想不到她下了榻就不认人,身子晃了晃。


    “阿璇,”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自取其辱般问道, “你说什么?”


    宁璇攥着拳,说:“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作为女子都不在乎,陛下总不会想让我负责吧?”


    那日是他先提出要她的,她按照约定履行,她不明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这副小媳妇般的模样,倒显得她是始乱终弃的薄情郎。


    好一会儿,钟晏如深深地望着她,确认她压根没将这场情事当做一回事。


    沉溺在谷欠望里的人只有他,只有他。


    她将他当作什么呢?一个挥之即来的暖床的人而已。


    是他想要求一个名分,是他想要求她施舍爱。哪怕是零星一点爱意,这不,他都能拣着高兴了一夜。


    雨还没有停,但天亮了,这场美梦该结束了。


    他就说,她这般执拗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就此原谅他呢?


    诚然,昨夜他一方面是情不自禁,同时也藏有卑劣的私心。


    如果能够一举叫她有孕,他们之间便又多了一分深刻的羁绊。都道孩子拴住娘,她或许就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然后他会好好守着她跟他们的孩子,填补他们都失去过至亲的遗憾。


    可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片刻,他旋即想到自己的母后曾经历过


    难产,几乎是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圈才艰难地诞下他。


    生产之于女子,实在是一道险峻的关隘,怀胎十月的艰辛已是十分难熬,即便一切顺利,也要消耗元气精血,余生都得仔细将养。


    宁璇身子骨弱,他不会拿她的安康犯险。


    正好他没那么喜爱孩子,如若是女孩倒好,是男孩的话……孩子一旦诞下,少不了要分去她的注意力。


    思来想去,皇室不缺子嗣,他也无所谓断子绝孙。


    他有她一人,就已足够。


    昨夜睡前他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唯独没想到是她主动来向他要避子汤。


    她仍是没想过会跟他有以后。


    潮湿水意漫上眼眶,但他硬生生忍着,坚决要听见一句确定的回答:“你不愿意生我的孩子。”


    说出的那一瞬,他已经料想到她的回应。


    “自然。”她果然毫不犹豫。


    “如果我非要你生呢?”他沉声道。


    宁璇一字一顿说:“钟晏如,你若想要用孩子困住我,我与孩子都会记恨你。”


    “对了,”她添上一句,“我也不会喜欢你的骨肉。”


    凌迟之痛莫过于此,喉间似乎隐约涌上一股血腥气。


    钟晏如低低地笑起来,“恨这个字,我已经在你这儿听了不下数百遍。宁璇,你当真以为我会有所顾忌吗?”


    “这里是皇宫,我是皇帝,你本没有条件与我讨价还价。”


    他如愿见到她浑身都竖起尖刺,用看仇人一般的目光看他,“我要避子汤,不然我立即当着你的面一头撞死,说到做到。”


    谁又会相信,他们昨夜曾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呢?


    尽管明白她不会寻死,为了活着,宁璇一向非常能够忍耐。


    可他还是退让了,对外喊:“夏封。”


    她其实比他还清楚,他绝不可能放任她的性命不管。


    她有恃无恐。


    夏封原本欢欢喜喜地进来,却没想两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僵涩,揣着疑问低下头。


    “去太医院端碗避子汤来。”


    “哎。”略微迟疑了片刻,他应声道。


    撂下这句话,钟晏如再没看宁璇,转身离开。


    夏封的目光在宁璇身上流转了一圈,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皇上——”


    宁璇扶着桌角,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寂寥的灰影。


    外面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大雨,有种要将京都一年的雨都落尽的架势。


    昨夜钟晏如带回来的木槿被他摆在妆台上,可惜已是活不长久,迟早要彻底枯萎。


    不一会儿,司萍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进来,手里端着夏封转交给她的汤药。


    宁璇接过那碗褐色的药,仰头一口喝完,全然不拖泥带水。


    尽管她喝得够快,那苦涩难闻的味道还是往上返,冲到鼻尖,她不得已用帕子掩面,硬忍下这阵恶心。


    “宁姑娘,快吃点蜜饯压压苦味。”司萍道。


    她忙将蜜饯往口中一塞,含着吮吸了一会儿,舌上的苦味便被覆盖,“多谢。”


    司萍觑着她的脸色,斟酌后说:“这蜜饯是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说是宁姑娘你畏苦,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冒认功劳。”


    她原不必在这档口上多嘴的,极有可能会触宁璇的霉头,但她心一横,还是说了。


    有时候隔阂的生成就是因为一次次的两相误会,吵闹多了,再深厚的情愫也禁不住考验,因此她得让宁璇知晓钟晏如背后的用心。


    两位主子若能够和和美美的,他们这些在旁伺候的也跟着心情轻松。


    听见这是他的安排,宁璇的神情一顿。


    她倒并没有十分意外,此前钟晏如也是这样,即便在气头上,也会冷着脸替她考虑。


    不知不觉中,有好多事情都颠倒过来,曾经是她琢磨怎样讨他欢心,如今是他屡屡放下身段。


    ——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囚着她、强迫她,又何必要做这些体贴的事?


    他对她的伤害难道是这些小恩小惠就能弥补的吗?


    “我知晓了。”司萍见她神情仍旧淡淡,清楚自己的话没起什么作用。


    也是,这位宁姑娘看着柔弱,实则是极有主见之人。


    “还有止痛消肿的药膏……”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司萍有些赧然,“陛下交代姑娘昨夜恐是伤着了,需得上药。”


    思及夏封跟她说昨夜景阳殿足足叫了三次水,司萍不禁感到脸热。


    女孩没有明说,但宁璇听明白了。


    她那儿的确酸胀,就连走得快些都不能,总觉得磨。


    也怪她色|迷心窍,纵许他折腾,今日活受罪。


    或许是初尝滋味就如此深刻,她一回味起昨夜,便噌地有一簇火从脚底烧至身上。


    面对司萍黑白分明的眸子,她险些端不住泰然的姿态,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后说:“嗯,你退下吧。”


    待她离开以后,宁璇瞧着那药膏,终究是拿起来去到床榻。


    青天白日的,她将帏子放下,忽略难堪涂抹伤处。


    药膏凉津津的,化开后果真叫她好受许多。


    明明是两个人一齐做的事,缘何钟晏如像是吸饱了精气,面色红润,她却累乏得不行?


    宁璇歪回被子里,忿忿不平地想。


    *


    却说钟晏如径自回到御书房。


    他今日原先借口感染风寒称假早朝,想要多与宁璇温存一番。结果现在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端坐在桌案前,他看着摆在眼前的一堆奏折,怎么也看不进去。


    愤怒连同伤心拥堵在胸口,他站起来,茫然不知如何能将火撒出去。


    夏封进来时,瞧见年轻的帝王背着手立在窗棂前观雨。


    青年身居至尊之位,坐拥万里江山,浑身却透着难以言状的寂寞孤单。夏封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具体的形容,只觉得他好像是要碎了一般。


    想起那碗避子汤,他不难猜到对方是因此心情沉郁。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又怎会不期盼有子嗣。


    钟晏如作为君主,岂能无后?纵然能够一时堵住悠悠众口,来日群臣定会旧事重提。


    他背负的压力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心底幽幽一叹,在启唇时夏封收敛了神色,唤道:“陛下。”


    “将药送过去了?”


    夏封道是。


    问完这句话,钟晏如似是忘记了还有他这个大活人,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这会子工夫,他渐次冷静了些。


    是他自己贪念太重,得了她的身子又进一步想要她的爱。


    欲望有如无底深渊,每往里头填上一部分,不满足的感觉就更鲜明。钟晏如不由得想,或许哪里他会被这欲望反噬,变得面目全非。


    她喜欢与他敦伦,能从中得到乐趣,这已比他想得好太多。


    她将她的头一次给了他。


    他有什么好跟她计较的呢?


    能够伺候她,能与她有鱼水之欢,怎么说都是他占了便宜。


    “夏封,”心思百转千回间,他道,“去将周太医请过来。”


    夏封下意识问了句:“陛下可是哪儿不舒服?”


    莫不是被气出了什么毛病,这可不是小事,他端肃面孔。


    钟晏如乜他一眼,不冷不淡,“我没事,你去请来便是。”


    周遄才给宁璇熬好避子汤药,不想又被钟晏如叫来。赶来的路上他询问起夏封陛下的意图,夏封无奈地告知他也不得而知。


    他暗想钟晏如是越发高深难窥探了。


    门阖上后,他听见钟晏如启唇说:“周太医,我听闻女子若长期服用避子汤,对身子不好。”


    对他这是在为谁发问门儿清,周遄答说:“确乎如此,避子汤又名‘凉药’,里面有诸多寒凉的药材,多用会亏损女儿家的元气。宁璇姑娘禀赋弱,这药对她的影响要比常人还重些。”


    半晌默然无语,钟晏如又问:“可有让男子避子的汤药?”


    周遄愕然抬眸看向他,实在没料想他愿意做到这份上,踌躇道,“有的……只是……”


    “但说无妨。”


    “这避子汤药,无论男女,都不免伤身子的根基。时日一长,很能可能致使难以生子,还望陛下三思。”


    钟晏如恍若未闻,直接道:“该如何服用呢?”


    听这说一不二的语气,周遄心下一咯噔。


    如若让旁人知晓是他私下给帝王开这种方子耽误皇嗣,被皇室与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死那都是轻的。


    但眼前这位又哪里是好敷衍的角色,帝王心海底针,周遄不敢拿昔日的交情试探。


    真真是左右为难,男人的额角立时沁出细汗,拿捏不准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他该怎么办?


    就没有两全


    其美的办法吗?


    赶在在钟晏如要蹙眉的瞬间,他竟急中生智,心头猝然掠过一个偏门却管用的主意。


    容不得他细思会不会折辱了金贵的帝王,他道:“陛下,臣这儿还有另外的门路。”


    第85章 连本带利


    雨日天色阴暗, 宁璇原以为钟晏如定不会回来用晚膳了,不想酉时他踩着玉漏声进来。


    不仅如此,脸上也不见离开时的阴鸷, 给她夹菜时温声细语,仿佛早上那会儿的芥蒂压根就不存在。


    宁璇纳罕地多瞧了他几眼, 总觉得他这是绵里藏针,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阿璇这般瞧着我作甚?”他明知故问, “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她没吭声,他便自己接了话茬:“阿璇以为我会生气吗?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用完膳, 他像是无事可做,早早地洗漱更衣后拉着宁璇上榻。


    漫漫长夜,陡然爆了下烛花,宁璇不免想歪, 启唇说:“我不想做那事。”


    安静到不由让人心惊的四围里,他又用那种化不开的目光望着她。


    俄而他笑笑:“嗯, 我也没有那心思。”


    宁璇屏着的气还没松下来, 听见他道:“昨夜后来我没收住劲儿,你恐怕还疼着。我便是再没良心,也不至于继续折腾你。”


    实则是很正经的话,但他的尾音音调微微扬起,听起来暧昧又缱绻。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们好的蜜里调油。


    宁璇如今也琢磨出了一套应对他的本事,听见不想回的话,就装做闷葫芦,往边上一坐,暗戳戳地摆明态度。


    一二来去, 他自讨没趣,谈话也就尽了。


    雨水太多,这才是第二日,榻间锦被里隐约已被潮气润湿,叫人如同躺在水中。


    宁璇畏热,更不喜欢粘腻的潮热,因此阖上眼却入睡困难。


    直至她在迷蒙中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里,下意识排斥这股热意,同时又想借这臂弯阻挡被子的潮。


    轻微挣扎了一番,她头乖乖地靠着那胸膛,终于是睡过去了。


    钟晏如是又辛苦又甜蜜,睁着眼怎么看不够她恬静的睡颜。


    右眉边缘的小痣可爱,挺翘的秀鼻可爱,再往下两瓣不点而红的唇也可爱,压着枕头的脸颊肉还可爱。


    哪儿都合他的心意,多一分,减一分,就不是他的阿璇。


    奈何谷欠望不听使唤,女孩身上的香气近在鼻尖浮动,勾得他忍不住回想昨夜的欢好。


    这种事情一旦开想,便如覆水难收。


    见硬捱不成,他悄然下榻起身,哑声吩咐夏封备冷水。


    在冷水里浸泡许久方将燥意冲走,可回到榻上后,许是因为他身上冰凉似温玉,宁璇循着本能往他怀里钻,几下蹭动,他的呼吸不争气地加重。


    睡梦里的人非但管不了他,将他的衣襟弄乱后转头嫌他变烫,毫不留情地就要撤远。


    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小坏蛋!


    梦里梦外都逮着他一人欺负。


    “阿璇。”钟晏如简直要被她气笑,收紧手臂将人桎梏在怀里,泄愤似的咬了下她的耳朵。


    待到宁璇早晨醒来时,发觉自己竟然依偎在他怀里,想要抽身装作若无其事,却推不动他的手臂。


    这一动,那人也醒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说来阿璇大抵不信,昨夜是你非要滚进我怀中的。”


    “怎么可能!”宁璇才不上他的套。


    她睡觉的姿势一贯规矩,如何会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然而第二日夜里,同样的情形再度发生,钟晏如低头瞧着怀里浑然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祸端的人,幽幽呼出浊气。


    照她这般,再冲凉几遍也不管用。


    如此反复,他迟早要被她玩坏了。


    翌日早,宁璇与他大眼瞪小眼,皱着脸等他做出解释。


    钟晏如有苦说不出,摊手还是那句说辞:“果真是你凑过来的,我没必要在这件小事上骗你。”


    他面上的神情实在诚挚,不像有假,宁璇半信半疑。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她揪住不放,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单方面就此揭过,可被冤枉的某人忍耐了两日,现今有这个送上门的由头,如何能够轻拿轻放。


    他暗自思量着,要于第三日早把受的那些委屈连本带利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这日宁璇是被热醒的,耳边还有可疑的声响。


    消融的冰雪从春山淌下,汩汩归入溪流。半梦半醒间她拱了下身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费力地睁眼,看到的则是一片漆黑。


    误以为自己是陷入梦境无法醒来,她的手脚挣扎起来想要逃离这场梦魇,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明显不是自己发出来的闷哼声。


    手往四周抓了一把,果然碰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阿璇醒了。”钟晏如声音清凌凌,细听之中像是刚被润过。


    她于是意识到这不是梦,而她的眼前应是被什么东西蒙了起来。


    抬手想将那布条解下来,但钟晏如先一步抓握住她的手腕,随后隔着那层遮蔽轻柔地啄吻她的眼睛。


    宁璇高悬的心并没有因为这充满安抚意味的吻落下来。


    被剥夺视线的感觉很古怪,她看不见此刻对方脸上的神情,也猜不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未知将她心里的恐惧放大数倍。


    她很不喜欢这种失去主导的姿态,好似她成为刀殂下的鱼肉,任人宰割,无法抵抗。


    “你要做什么?”将女孩身体的颤栗尽收眼底,钟晏如愉悦地弯起眼。


    与她的反应迥异,他无比喜欢她只能依附自己的模样,喜欢看她一边惊惧一边不得已往他怀里缩寻求安全感。


    “别怕,”他以鼻尖轻点她的鼻尖,鸳鸯交颈般与她亲吻,“阿璇只管放松享受,我来尽心伺候你。”


    这种“伺候”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照不宣。


    宁璇脱口而出的“不行”被他不由分说地堵回去。


    时隔三日,那种让人着迷又惧怕的滋味再次缠上她,攥住她的呼吸,叫她月匈月脯起伏。


    有了头一次的经验,他已完全掌握了如何做能挑起她的兴致。


    刚刚睡醒本就软着的身子越发没了骨头,无力地倚着他,云鬓微湿,怯语还休。


    这人的花样似乎又多了些。


    原先她就招架不住,如今更是……


    短暂停顿的空当,她看不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等等——”沉入时,她惊得语调变了。


    钟晏如额角一跳,绷着线条。


    他也没意料到这看似仅有毫厘的玩意会带来这般明显的异样的感觉,让他差点自乱阵脚、溃不成军。


    “是避子的东西,”忍下起初那阵不适,他去安慰宁璇,“别担心。”


    想到宁璇服避子汤的害处,钟晏如顿时觉得这鱼鳔也没那么难用。


    不过尺寸还是小了些,下次得叫周遄重新做个更加合适的。


    此物原是在花柳之地广泛使用的。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富家寡居夫人与小姐不乏去楚馆里寻欢作乐的,避免惹上风流情债,就有人研究出这种避子的招数。


    忆及周遄对此物“上不得台面”的评价,钟晏如不以为然。


    这世上想要万事遂意,终究是空谈。既贪图享乐,又不愿付出代价,归根结底,还是不够爱对方。


    喜爱不深重,自然越不过以自己的快感为先。


    对他来说,能叫宁璇规避伤身,莫说是用鱼鳔,就是服用汤药,他也无有不愿。


    若学习那勾栏样式果真能够吸引到宁璇,他巴不得将此奉为圭臬。


    春水泛涟漪,白石撞碧浪。


    溪流不会因为峰谷竖起的屏障就停滞,仍旧是奔流不息。


    无论是蒙眼,抑或是在白日做这档子事,还是那件不见其貌、可触其形的东西,都让宁璇极羞,雪月夫染上薄粉色。


    偏生那人坏得很,煞有介事地捂住她翕张的朱唇,贴近她耳骨低语:“小声些,莫要叫外头的人听见。”


    他这一提醒,宁璇觉得似乎听见了殿外的窃窃私语,同时帷帐内的动静因光明的缺失被放大。


    不可以被听见……


    到底是谁的声音更响啊?


    眼尾终是被逼出晶莹泪珠,洇湿了那黑色发带,透出她扑闪的睫羽。


    她是自己不舒坦也不会叫他好受的性子,气得去咬他手掌。可她猫儿似的力道不仅没被他放在眼里,还叫他越发兴奋。


    是了,她就不能拿等闲的法子对付他。


    她骂他、咬他、打他,于他而言,从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


    宁璇都要怀疑这张名贵的床榻能否禁得住他,毕竟她都快要散架了。


    若不是他拿手护着她的脑袋,只怕她早就撞上雕花的围栏。


    假使榻真塌了,可想而知会被传成怎样。


    他不要脸面,她还要呢。


    眼前的布带被蹭松了,露出宁璇盛满雾气的秋眸,睫毛上压着珍珠似的眼泪,剔透漂亮。


    “你、”她尚未叫停,夏雨潮急,猝不及防,她忽然死死地咬住唇。


    钟晏如将她拢进怀中拍背顺气,道:“我们阿璇,好乖。”


    宁璇方才从空茫里回过神,因为他这句夸奖又抖了抖。


    钟晏如去叫水了。


    宁璇好奇地去瞧他丢进盥盆里的东西,是个被打了结的鱼鳔,颜色透明,能瞧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她还是不瞧为妙。


    青年转身回来后捏着她的手腕,往他月复月几那儿摩挲,眉目含春不见半点害臊地问:“阿璇,对我适才的伏侍可还满意?”


    他说话间,一滴汗珠顺着凹陷的走势往下滑,流入不可窥探的地方。


    宁璇歪在榻上,撇开脸口是心非道:“不如何。”


    喉头却暗暗滚动,怎么吞咽都觉得口渴。


    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个遮拦,好似他们是在幽会偷欢,说得更难听些,倒像是恩客与流落风尘的小倌。


    想到这层旖旎且禁|忌的关系,宁璇的脸烫得要燃起来。


    可恶,怎么又被他绕进去了。


    “那阿璇脸红什么?”钟晏如拆台道。


    宁璇不说话,脸上的绯色更浓,九分是羞,一分是恼。


    钟晏如笑着但也不继续逗她了——


    作者有话说:小钟是正室的身份,外室的气度、以及勾栏的做派


    第86章 暗暗拜访


    连雨打芭蕉, 道上行人少。


    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姑娘在不远处瞧着容府大敞的门以及外面守着的小厮,素手挑起面纱,警惕地张望了一圈。


    那张娇俏的面孔不是柳青樾又是谁。


    出宫将近半个月, 前两日在她家门附近盯梢的人总算是离开了。


    又按捺两日以防他们去而复返,今儿她终于得到机会靠近容府。


    不得不说, 当今帝王着实太谨慎,百忙之中竟然还能分出精力让人监视着她这号人。


    说着要她忘记前尘往事, 耿耿于怀的却是他自个儿。


    身处宫里时她都没能翻出什么浪,遑论在宫墙外,着实是有心无力。


    不过, 她有心无力,别人却不一定,总有人能在钟晏如面前说上话。


    一念及此,青樾深吸了口气, 走向容府的门房。


    容清今日休沐,但也没有就此懈怠, 待在书房内。


    “公子, 公子!”知逸急急忙忙地踏进来,“外头有位姑娘求见,声称是宁璇小姐的好友,曾与宁璇小姐一道在御前当差。”


    容清当即起身,沉静的脸上有了波澜, “快将她请去偏厅,备茶好好招待,我稍后便来。”


    却说青樾被领到偏厅后,小厮告知她在此稍等,笑意盈盈, 态度十分礼貌。


    碍于蓑衣上尽是雨珠,她没好意思落座,对方瞧出她的窘迫,让她可以暂且将蓑衣与斗笠取下。


    青樾照做,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虽说已有上一次拜访林府的经历,但贸然登临对方的宅邸,她在袖中绞着手指,心里有些不安。


    他是官,她是民。官民之间的差距如天堑。


    一言不合,他只消大手一挥,就可以将她驱逐出去。


    更何况,她对这位容大人的为人秉性所知甚少,只清楚他是与宁璇是青梅竹马。


    至于两人间的情谊有多深,是否足以说动他反抗君主去解救她,她全然没底。


    单凭一腔为好友豁出去的孤勇,她甚至都没跟家里人提,生怕弄巧成拙连累他们。


    听见脚步声,青樾下意识站起身,抬头望去。


    即便对这位今科状元的俊朗姿容有所耳闻,她眼底还是掠过了惊艳的光芒。


    她在宫中也跟着见过诸多皇子皇孙,大多都是龙章凤姿,其中又以钟晏如的容颜最甚,玉质冰骨,时人所称“玉菩萨”一点不夸张。


    可惜相由心生,自从知晓他强迫宁璇的事后,她瞧他也就差了许多。


    而跟前的容清能算得上与他难分伯仲。


    乍一看,容清与从前的钟晏如有点相像,但细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他们实际的气质相差甚远。


    钟晏如的底色更冷些,惯从高处睥睨,纵然含笑,也无人会忽视他的淡漠。


    容清则更像是温文君子,举止若清风,疏离有之,但一照面让人感觉到的是和煦。


    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太久,有失礼节,青樾忙行礼道:“民女见过容大人。”


    好在容清没打算计较她的失神,“柳姑娘坐下说话吧。”


    青年在上首坐下,率先开口:“姑娘既然能找到我这儿,想必多少都知晓些我跟阿璇的关系。敢问姑娘可否清楚阿璇如今的下落?不瞒姑娘,我已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她的踪迹,寻找无果,十分担心。”


    他眉目间是情真意切的担忧,见状青樾心里多了几分底气:“那我就与大人直说了,阿璇还在宫里。”


    “果然如此。”容清搭在桌沿的手蜷起来。


    他与她约定了,她离开京都那日,他一定前去为她好好饯别。


    这些时日她似烟云一般凭空消失,容清几度怀疑她其实早已悄悄离京,为的是不再与他有纠葛。


    他信宁璇做得出来,她认定什么事,一向不会回头看,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坚决、冷硬。


    譬如她对待他们间的婚事。


    此刻,他听到确切的消息,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人竟也知道些内情吗?”他这句话听着委实微妙,青樾挑起秀眉。


    容清三言两语隐去某些不能向外人道的细节,将半月前与宁璇碰面的谈话告诉她。


    对上了!


    “五月廿二,阿璇找到陛下提出出宫返乡的请求,陛下表面答应了,转头却将她拘在宫里。他想要封阿璇为皇后,阿璇不同意,他便将她锁在身边。后来我曾受阿璇之托去寻御史林怀钰大人劝说,但陛下之心匪石,不可转也。再然后,他怕我继续帮助她联系外界,于是将我打发离宫。”


    作为从六品的官员,容清并无参与早朝的资格,但容决有,男人也是无意间同他提起,新帝在立后一事上朝令夕改,随后还借机惩处了一些官员。


    所以,钟晏如要册立的皇后就是宁璇!


    怪道他当时听后心里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原来早有征兆。


    钟晏如竟敢将人拘禁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无故扣押百姓,行强娶之举,他与无道昏君又有何异?


    也是,那位对宁璇强势的占有谷欠几乎要满溢出来,捎带着看他都不顺眼。


    容清不免想到好几次对方似有若无落在自己头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是


    要将他给剖开来一般。


    一旦视线交会,钟晏如又神色坦然地冲他一笑。


    有时候容清宁愿他可以直接表达对自己的仇视,也好过这样装模作样地大方。


    钟晏如此人深不可测,手段强硬,宁璇落入他手中,不知会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儿,容清有些坐不住,但他握紧椅子把手,知晓冲动无用。跟帝王要人,恰似虎口拔牙,他想要带着宁璇全身而退,只能够智取。


    青樾越说越生气,“也不知现今阿璇在宫中过得如何?肯定不好。过去三年多,阿璇日日都期盼着能出宫,好不容易为家人平反,谁承想又陷入另一个困境。”


    “今日我上门叨扰容大人,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你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将阿璇救出来,”她话锋一转,“万望大人顾念旧情,雪中送炭。”


    毕竟是以下犯上的事情,便是他不答应,青樾也不会怪罪他。


    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跟这样的人抗衡,生出退却是人之常情。


    容清已是官身,倘如因此丢了官职,着实可惜。


    让青樾讶然的是,容清并没有怎么犹豫,就说:“我既知晓了她如今身陷囹圄,哪怕姑娘不开这个口,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人瞧着比龙椅上那位靠谱得多!无愧为京中多少女娘心里的如意郎君。


    青樾双目一亮。


    容清仍然神色严肃,“但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大人可是有主意了?”青樾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很有一套。


    容清颔首,他确乎想到一个主意,不过得委屈宁璇。以宁璇的性子,未必愿意跟他走。


    可为了她,无论如何,他都得试试。


    ……


    “那我便静候大人佳音。”


    事以密成,青樾重新穿戴好蓑衣斗笠,跟随知逸从容府的后门秘密离开。


    知逸目送人消失在转角后,方才返回书房。


    容清从思忖中归拢神思,吩咐他道:“今日柳姑娘过来的事情,不许传到父亲母亲那儿。你亲自去打点,叫那几人管好嘴。如果有纰漏,我唯你是问。”


    知逸道喏,没忍住道:“公子当真要瞒着老爷跟夫人?”


    容清并未正面回答,说:“你这就去办,免得耽误。”


    知逸明了了,麻溜地转身。


    攥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容清神色坚决。


    上一次他没能护住她,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阿璇,等我。


    *


    今岁的梅雨远比预想的旷日持久,京城地势西边高东边低,于是东边的坊市民宅被淹得厉害。


    那儿占地不大,但平头百姓云集,一户紧挨着一户。


    水一淹,没有不遭殃的。


    疏水避免积涝迫在眉睫。


    五城兵马司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刻就冒雨开始马不停蹄地疏散赈济百姓,以及清理各处水渠的淤堵。


    为加快抢险,免得灾情恶化,钟晏如另外分派了部分禁军前往援助。


    京城尚且如此,江南的情况更糟糕些,有两个县的堤坝被涨起来的水冲溃了,淹没了大片良田。原本那苗七月就能收割,如今毁于一旦,焉能不叫闻者痛心。


    好几个地方官员都纷纷递上奏疏,希望朝廷拨去赈灾的款项与粮食。


    幸而年初的时候从勉亲王与朱家查抄了笔巨款归入国库,否则,以去岁各地征上来的税钱,逢上天灾,是远远不够瞧的。


    前段时日钟晏如与内阁重新拟定开支时就事先考虑到此事,将赈灾应急的银两已经预留出来。


    经过一番部署,拨款拨粮的车准备上路。


    除了去治水的工部员外郎,为免粮财途中被官吏克扣,需要几位与粮车同行的官员从旁督促。


    这件差事吃力不讨好,不仅要长途跋涉,抵达目的地时还得留下协助府衙抢险救灾。


    有些背景资历的京官都不乐意淌这浑水。


    可再往下品级的官员,能力欠缺不说,也镇不住地方知府。


    钟晏如正为此苦恼,午朝时,容决送来了阵及时雨,言明容清自愿前去。


    青年任户部员外郎的这些时日里,钟晏如已几次从户部尚书那儿听见夸赞他的话,说他机敏能干,谦逊好问。


    有他去受灾最严重的栎州,钟晏如总算能够放心。


    *


    马车已装备好行囊,容清看向撑伞出来送行的容决与崔纭昕,道:“雨大,父亲与母亲止步吧。”


    漠漠寒雨映得青年的眉目愈发清致。官场是最磨练心志的地方,短短几个月,已经看不出他当初的青涩稚嫩。


    “这是你头一次单独离家,千万保重自己。”崔纭昕温言嘱咐,罥烟眉笼着忧色。


    容决说的则是另一码事,“栎州的情形不容乐观。你既选择去做,莫要束手束脚,拿出魄力来,别丢了我容家的脸面。”


    虽不知前日他缘何突然向自己提出想去栎州,但年轻人有外出历练的念头,总是值得支持的。


    崔纭昕没好气地肘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给人施压的?”


    “不必瞻前顾后,凡事还有我呢。”容决改口道,说出的话勉强令崔纭昕满意。


    “嗯,儿子定不辜负二位的期待。”没太多道别的时间,容清上了车。


    此行为公也为私,他没有回头路。


    第87章 成人之美


    钟晏如为涝灾一事忙得焦头烂额, 宁璇则十分悠闲。


    这几日她被准予在景阳殿周围走走,不过身后总亦步亦趋跟着司萍或是夏封。


    日日都在下雨,她出去踩了几次水, 大多时间仍在殿内安分地待着。


    这日她午睡才起,司萍闻声进来为她挑起帷帐。


    即便女孩有意将脸压低, 但宁璇眼尖,瞧出她的眼眶通红, 显然是才哭过的。


    “司萍,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此言一出,女孩的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 眼泪断了线。


    宁璇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别哭。你且将事情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你呢。”


    话落, 她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处境,眼神变得黯淡。


    她自己尚且是这副样子, 又谈何去帮助别人?


    司萍小声抽泣, 跟她说起来龙去脉:“姑娘有所不知,几日前奴婢家里来信,说是屋子被大雨淹了,家里囤着的粮也被泡坏。偏生祸不单行,奴婢的阿婆一时急火攻心……人在半夜没了。”


    “奴婢年幼失恃, 自小是被阿婆养大的,与她最亲,于是想要做主拿出笔银子厚葬她,”提及猝不及防逝去的亲人,女孩的泪簌簌落下, 怎么也止不住,“奴婢十一岁进宫,平素没空亲自照看她。原想着捱到二十出宫,一定要竭尽全力弥补,叫她好歹清闲地度过晚年,谁承想、谁承想她就这样撇下我去了。”


    “她才四十九岁啊……”司萍几近哽咽。


    这些时日她将伤心悔恨通通憋在心里头,今日豁然捅出个黑洞洞的窟窿,疼得不行。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宁璇不禁想起她的祖母,算算时候,倘如她还在世,如今恰巧也是这个岁数。


    此情此景,她无法对女孩说节哀顺变。


    “奴婢的爹为人太老实,耳根子软,后娶的继母性子又泼辣。若他不听她的话,她便要寻死觅活的,一来二去,家里什么事都顺着她的心意而为。从前阿婆心疼奴婢,总帮着奴婢指摘她偏袒亲子,两人间闹得很僵。奴婢进宫后,阿婆便与他们分房住,在阿爹面前狠狠落了她的脸面,因此继母记恨在心。现如今,继母不答应厚葬她,还将奴婢封去的银子吞了,说都要留给弟弟们将来读书用。”


    “阿婆尸骨未寒,她就算计起她的棺材钱,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呢!”


    “奴婢身在宫中,鞭长莫及,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怕她误会自己别有所图,司萍抬起泪眼,慌忙解释:“奴婢说这些并非希求姑娘能帮忙,奴婢就是


    、就是心里憋着事儿,想找个人诉诉苦。”


    宁璇拿出帕子替她拭去眼泪,曼言道:“我知晓的,你是个孝顺的姑娘,从头至尾,你都没有做错什么。”


    “你那继母贪得无厌,而亲爹又不体谅你,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她取下腕间戴着的碧玉镯,“你拿着这个,我会跟陛下说,准你告假一日出宫处理丧事,好好为你阿婆送上最后一程。你回去后告诉你继母,你如今在宫里得了贵人的赏识。她如果拎得清,就该意识到她的儿子还指着你帮衬,看在这份上,她不会不给你面子。”


    司萍哪里敢收,但被她不由分说地塞进手中,“除了这个,我也帮不上你别的。这镯子对我来讲可有可无,但能让你阿婆走得风光些。”


    终是被后半句话打动,司萍小心翼翼地将手镯放入袖中,朝着她磕头:“姑娘今日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知晓如此会叫这位善良的姑娘好受些,宁璇没有阻拦,但很快就将人扶起来,“你我有缘,这已足够难得。”


    这段至暗的日子里,司萍或许也是出于职责,但对方默默的陪伴无形中宽慰到了她。


    “我不需要你如何报偿我,就想见你能高高兴兴的,这肯定也是你阿婆的心愿。”


    宁璇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这世道女子总是过得艰难些,她还是心软,不免多言:“你的继母不是善茬,你若不想以后都被她牵着鼻子走的话,最好趁早为自己做打算。譬如说,每次将月钱藏一部分在手上,来日果真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你也能有些倚仗跟底气。”


    如今她在司萍眼中好比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她说的话,女孩是无有不听的。


    更何况,宁璇说的句句中肯,是果真为她深虑。


    司萍又想到眼前的宁璇的年纪其实并没有比自己大出多少,对方却能将事情想得这般周到。


    她不自觉将心中话说了出来。


    宁璇弯起眼,对她笑笑。


    从当初遭遇家族变故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迫一步步独立。


    抽条拔节之剧痛,唯有自己清楚。


    钟晏如就是在这时候走到殿外的,远远瞧见她垂眼对司萍笑得如春风化雨,连眼尾都勾着温柔动人的劲儿。


    从容清,柳青樾,再到如今的司萍,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她的笑。


    只有他费尽心思讨好,也换不来伊人由衷的笑靥。


    夏封真真切切地觉察到身侧的帝王的情绪一下子就掉了一截,心里疑惑至极。


    他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听见动静的司萍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泪,起身对宁璇说:“奴婢先退下了。”


    经过钟晏如时,司萍总感觉他似是有意无意瞧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叫人不寒而栗。司萍攥着手,将头埋得快低到双脚上。


    遥遥对上钟晏如,宁璇扯平唇角,笑意零落。


    “在同她说什么呢?”他若无其事地趋近,问起。


    宁璇生怕他不问,顺着他的话道出要他批准女孩归家一日的请求。


    “可以是可以,”对方闻言,话锋一转,“但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向她施舍好心?”


    他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悠悠众生,苦难无尽,怎么可能帮得过来呢?只有利,实打实的利才能驱使得动人鬼神佛。


    “阿璇,你想要我帮她,总得许给我些好处。”


    诸如此的对话不是头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宁璇已经司空见惯,“你想要什么呢?”


    她孑然一身,除了一颗真心,都已经被他夺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值得他图谋。


    “对我笑一下。”他道。


    宁璇几乎以为她听错了,这实在算不上是个正儿八经的条件。


    可钟晏如神情认真,绝不像是在同她开玩笑。


    许是看出她的诧异,他说:“仅此而已,阿璇竟也做不到吗?”


    她弯起唇瓣,朝他露出个堪称标准的微笑。


    真正做了之后,宁璇才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了。


    美则美矣,浮于表面,这与钟晏如想要的相差甚远。


    从前她清浅一笑,他便觉着周遭万物都随之晴朗明媚,在他心中,能够媲美的只有清晨第一束破晓的曙光。


    “不是这样的笑。”


    宁璇于是又牵起些嘴角,依旧是不达眼底的假笑。


    假的怎么也真不了。罢了,是他又在强求。


    钟晏如说不上多失望,毕竟早知结果会是如此:“可以了,我会守信照做。”


    但宁璇不眼瞎,看出他没有满意,端的是委曲求全。


    莫名其妙。她淡去笑意,却也不欲关心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


    经过半个多月各方的齐心协力,梅雨渐霁,各地的灾情得到控制,派遣出去的官员得以陆续返回京都。


    早在他们觐见禀报之前,钟晏如就收到了来自各州知府递上的奏疏。


    洋洋洒洒,千篇一律,先报喜灾情可控、民心安定,再说拢共消耗多少银两,所剩几何,接着诉说这些时日的辛劳,末尾不忘歌颂一切归功于君主有德,苍天庇护。


    钟晏如一一批红,将在次日早朝例行封赏有功之臣。


    七月初,京都迎来久违的晴日,暑热去而复返,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金銮殿内夏封作出指点江山的架势,让小太监们往四角摆放好冰鉴,免得一会儿百官顶着满头大汗议事。


    御道上,容清距离一步跟在容决后头。


    容清是昨夜子时匆匆赶回府上的,换下满是灰尘的常服,两眼一睁一闭,床榻尚未热,就又收拾着要进宫。


    离早朝还有一会儿,容决不紧不慢,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此去栎州,容清清瘦不少,面庞的棱角愈发锋利,白净的脸糙了几分。


    这是好事。


    宝剑锋从磨砺出,做父亲的见到儿子渐次长成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里别提有多么欣慰骄傲。


    只是叫崔纭昕平白担心了。


    栎州灾情严重,青年一落府衙就忙得脚不沾地,更别提记起往家中寄信。


    他那边了无音讯,吓得这边崔纭昕夜不能寐,进祠堂日日夜夜为他吃斋祈福。后来还是栎州知府那儿率先传回消息,对方与容决为同一年登科的进士,有些交情,说容清在那儿一切都好。


    好在人最终安然无恙地归来了,也算是虚惊一场。


    此外,容决大概听闻了他在栎州的所作所为,知晓他做了不少上利社稷、下利民生的实事,今日早朝青年得到奖赏是板上钉钉。


    “一门父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收到来自好友与同僚们不加掩饰的夸奖,容决前两日在家嘴角就没能压下来过,被崔纭昕调侃了数次。


    但作为当事人的青年没有一点春风拂面的飞扬神采,稳重自持中似乎隐隐还有些紧绷。


    这个表现属实不对劲,知子莫如父,容清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次上朝不至于叫他紧张才是,“如许,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容清闻言摇头,道:“没有。”


    顶着男人狐疑的目光,他又说:“大抵是连日没歇息好,人有些疲乏。”


    倒也在理,任谁没睡好,都难抖擞精神。


    容决不疑有他,关切道:“稍后下朝回府,你便去补个觉。虽说公务要紧,但身子是打拼的根本。”


    容清道是,多谢父亲挂念。


    早朝肃静,帝王一身庄重玄袍,端坐着听底下官员们一一出列禀明述职。


    “此次涝灾,诸位爱卿都辛苦了。”


    他悠悠启唇,“幸而情势被及时控制,损失不大,但眼见得秋税将至,百姓肩上的担子不免沉重。朕觉着,受灾的州县今岁的田赋当予以减免,明年夏再恢复征收。”


    “陛下仁善爱民,实乃社稷之幸。”对帝王的这个决策,朝臣们均无异议。


    “户部需详查上报的勘灾底册,而后将减免的旨意传至地方。灾免是为了减缓百姓的压力,而非助长借机取巧懈怠的风气。若有谎报者,按律严惩,不必手软。”


    圣裁思虑周全,户部官员领受圣意,恭谨道喏。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其中最先受到封赏的便是容清。


    此次他不仅将赈灾粮送入栎州,更关键是,他还针对栎州洪涝泛滥的积弊沉疴


    提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治水办法。


    众所周知,栎州处于玖河下游,上游携来的泥沙一入平坦开阔的栎州,便原地停留沉积,使得河道逐年提高,以至于出现“地上河”这样匪夷所思的奇观。


    河水升高甚至超出地面,一旦下雨涨水,那么临岸居住的百姓随时有被水淹的危险。


    为应对此患,从前官府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花费大量人力钱财加高加固河堤。即便是这样,栎州五年里仍有三年要遭受涝灾,百姓们苦不堪言。


    人筑造的堤坝如何敌得过自然的摧毁,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那堤坝就如豆腐般被冲溃,挡也挡不住。


    在河堤上下功夫显然是治标不治本,河里淤积的泥沙只会越来越多,水面一年更比一年高。


    可当地官吏、河道总督以及昔日从都水清吏司派去实地稽查的员外郎,对这复杂的症结都是束手无策。


    谁都没能料到如此年轻的容清竟然能解决这个困扰王朝近几十年的问题。


    筑堤束水,以水攻沙。


    道理即收紧堤坝,河水经过时便如被扼住喉咙,自然变得湍急,冲刷走淤沙不在话下。


    听见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后,内行懂门道的工部员外郎当即双目一亮,拉着容清去寻栎州知府,同时将具体的法子写成信快马加鞭送至河道总督那儿,以待录用。


    可行!这是总督大人的批复。


    是以在涝灾得到控制后,栎州各地立即紧锣密鼓地开始收缩筑堤。


    作为此法的提出者,容清义不容辞地在栎州多留了十日,从旁协助促成。


    堤坝修成,万众瞩目之下,那沉沙果真向前流去,将一片江河湖水都染得浑黄。


    成了!


    官民抵掌欢呼,尽然笼罩在狂喜感怀当中。


    万民自发簇拥着他们的恩人,热情地高喊容清的姓名。


    此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河道总督、工部员外郎以及栎州一众知府知县联名上书,美言容清堪称不世出的大才。


    赏誉横溢,连京都都有所耳闻。


    太耀眼了!


    纵然他如今只是从六品,可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小瞧立在场中这位未及弱冠之年的郎君。


    钟晏如的目光同样落在容清身上。


    对方不骄不躁,长身玉立于阶下,心性澹泊坚定,不可谓不难得,就连他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青年晋升是迟早的事,但绝不是现在,待到这阵风头过去,钟晏如会择定一个好时机再行拔擢。


    “容清,你做得很好,”他道,“金银珠宝自是不用说,除此之外,你想要朕如何赏赐你?”


    容清掀袍跪下,沉声说:“为君为民解忧,是臣之本分,臣不敢求陛下恩赏。但臣确有一事向皇上请准。”


    “何事?”钟晏如问,毫无来由的,他的心揪起了下。


    很快他便知晓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出错,青年朗声说:“臣倾慕文正公宁兹远之女宁璇已久,她与臣是青梅竹马,两家曾以一对玉璧做信物定下姻亲。还望陛下为臣与宁姑娘赐婚,成人之美。”——


    作者有话说:抢婚!


    第88章 一厢情愿


    好啊, 真好啊。


    原来他看不上高官厚禄,是因为要跟他来抢宁璇!


    钟晏如藏在袖中的手捏攥成拳,指骨褪去了血色。


    容清与她之间的定情信物不是只有那香囊, 还有一对玉佩,或许还有更多, 总之他没法一一摧毁。


    就算非要破坏,那独属于他们俩的记忆, 也是他这个后来者怎么也插不进去的。


    这种难言的挫败感连带着让他觉得跟前八风不动的容清嘴角似乎浮着一抹炫耀的笑。


    可钟晏如知晓他不会,正因为知晓对方为人清介,不会做出这般自损风度的事, 所以他心中的怒火冒到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是真君子,而你是假的。”


    宁璇的话言犹在耳,钟晏如的眸底冷到了极点, 里头封存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不只是钟晏如,容决耳畔也是轰隆一声响。


    他抬眸去看语出惊人的容清。


    他说呢, 青年到底在紧张什么, 眼下事态简直不能更加清晰。这么大的事,他、他居然瞒着自己,这成何体统?


    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倒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大多都觉得两人两小无猜,不失为一段般配的姻缘;也有部分暗暗感慨这样出挑的青年怎么就心有所属了, 懊悔当初自己下手太晚,失去了一位潜在的东床快婿。


    神色各异的目光一时间齐齐聚焦在容清身上,很有分量。


    容清绷着脸,不表露太多神情。


    许久没有得到钟晏如的应答,他不禁再次出声:“臣恳请陛下成全。”


    倘非时机与场合不对, 夏封真想吼一句,让这位一点不懂察言观色的小容大人先闭嘴。


    你难道瞧不见皇帝陛下的脸黑得都快能挤出墨汁了吗?


    “既然是两家长辈指腹为婚,宁璇姑娘的家人已然不在世,不知侍郎大人是怎么想的?”钟晏如缓缓启唇,将话锋抛给容决。


    容决看了眼腰背挺直的容清,心底默然叹了口气,都是儿女债呐。


    但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发生那起子飞来横祸,他打心眼里也是喜欢宁璇那个姑娘的。既然自家儿子对宁璇还是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用功名来换,他再阻拦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会落得父子离心鸡飞狗跳。


    他无意棒打鸳鸯,可……宁璇果真还喜欢容清吗?


    他瞧着未必。


    然而如今他没有太多思忖的时间,只得先考虑容清的意愿而暂且委屈宁璇。倘若这事真的成了,他与崔纭昕一定尽力弥补过往几年对她的亏欠,“他们年轻人间情投意合,臣这个做长辈自然也是赞同的。”


    “情投意合?”钟晏如品咂着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


    “是情投意合还是一厢情愿,终究还得问过宁姑娘本人。”


    他笑了笑,解释道:“两位大人莫怪,并非朕不相信你们的说辞,但宁姑娘是功臣之后,一介孤女伶仃无依,身边没个能帮忙定夺的亲人。于情于理,朕得她为做主,不能叫她所托非人,踏进火坑。”


    “所托非人,踏进火坑”这八个字颇有些刺耳难听,叫人不免多想。


    这下迟钝如容决也觉察出上首帝王的不悦,纵然他语气轻快,笑容温和。


    “此事待朕传召宁璇询问了她的意见后,再做定论。”


    二人身负婚约,结为连理天经地义,按照常理本不必弄得这般复杂。


    但帝王这么说,当然有他的道理。


    听得云里雾里的朝臣之中,深谙内情的林怀钰与林尧晟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里瞧见满满的无可奈何。


    预想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容清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愿意与宁璇共同面见帝王,将婚事谈妥。”


    话里话外,他都将宁璇归入未婚妻的范围,将两人的关系说得无比亲昵。


    而他钟晏如没名没份,仅能凭借卑劣的手段与她维持着见不得光的关系。


    钟晏如笑意僵在唇边,险些无法在人前维持住颜面。


    容清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对手,他说出这话,便是逼|钟晏如必须给他见到宁璇的机会。


    见到宁璇又如何?


    与宁璇有婚约又如何?


    你该不会以为世俗所谓的规矩礼法能够约束我吧。


    容清,你的确是君子,所以永远不明白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会有多么难缠。


    “好,”钟晏如重新恢复从容,爽快答应,“那就这么定了。”


    下朝后,钟晏如松开被皱得不成样子的袖子,脸色沉下来。


    冷静之后他经过细思发现了端倪,容清是如何得知宁璇在宫里的?


    最近宁璇接触过的人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是谁帮她将消息递出宫外的?会是前几日告假出宫的司萍吗?还是……这段时日被他忽略的柳青樾?


    又或者是容清主动搭上了宫里的什么人?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不论是谁,最好祈求别落到他手里。


    钟晏如复捏紧袖角,道:“幽锋。”


    尽管多次亲眼目睹幽锋的出现,夏封还是被他的神出鬼没惊了一下。


    “派个人去容府外盯着,看看最近都有什么打扮奇怪的人进出,切记藏得隐秘些。”


    幽锋替他办事从不过问缘由,领命后就凭空消失。


    “怎么,你有话想说?”钟晏如转头瞧见夏封欲言又止,挑眉道。


    夏封心里方才就憋着个疑问,不问出来不舒坦:“咱家想问,倘如宁姑娘果真跟容清或是旁人成亲了,陛下又该如何?”


    单单是一个假设,就让钟晏如的看他的眼神冰冷凛冽如看死人。


    夏封缩着脖子,突然有些后悔了,都怪他那该死的好奇心。


    “成了婚又如何?将她夺过来就是。普天之下,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半晌,认真想过这种可能的钟晏如一字一顿道。


    她若是罗敷有夫,哪怕他们郎情妾意,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拆散。


    他不介意用伪饰出来的温柔皮囊靠近她,循循诱她抛却错误的人改嫁。


    真正的过程或许会与计划背道而驰,但有一件事不会出岔子,最终她一定会属于他。


    帝王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说出来的话藐视世俗枷锁的禁锢,如阴恻恻的蛛丝,一旦被这张密网缠上的人绝无抽身的余地。


    君夺臣妻,这也有些太刺激了!


    夏封在心底无声尖叫,假如真是那样的话,那他当仁不让得为帝王鞍前马后做红娘,或许还要给幽会的两人架梯子。


    咦——想想他都觉得臊得慌。


    话又说回来,这对于宁璇而言活脱脱就是一段风月孽缘。


    夏封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地意识到钟晏如玉面下有多疯魔。若他是宁璇,八成也遭不住这般咄咄相逼的喜欢。


    但这些心里话将悉数烂在他的肚子里,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


    回府的马车上,容清靠着厢壁,眉眼倦怠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容决仍在回味钟晏如早朝上说的话,百思不得其解,偏首欲问容清,瞧见他疲惫不堪的模样,话就此哽在喉头。


    容清却无法忽视他那饱含深意的凝视,反正事到如今也是瞒不住了,因此主动挑起话头:“父亲,你想要问什么就问吧。”


    “你去栎州前是不是就想好了?”这会子容决算是回过味来。


    “是。”青年斩钉截铁道。


    “你”了半天,容决没能说出多余的字,恨铁不成钢地唉了声。


    容清也知晓自己今日此举做得不厚道,“多谢父亲在朝堂上替我圆话。”


    容决用鼻孔哼气,勉强接受他的感谢,问起另一桩事:“陛下他、”


    “父亲果然也发现了。”


    容清拣着能说的,言简意赅道:“阿璇如今仍在皇宫内,陛下想要立她为后,但她不愿意,而陛下那边不肯放人,所以儿子斗胆请求赐婚,想要将她带出宫。”


    短短一句话,里头错综复杂的条理叫自以为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容决也不禁咋舌。


    “你是说、”男人不自觉拔高语调,但顾忌事关那位的名声,忙又将声音低下去,“你是说陛下心悦宁璇?”


    容清郑重地颔首。


    “怎会如此?”容决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他转瞬联想到,钟晏如登基不久就急于帮宁家平反,还破格追赐宁兹远“文正”的谥号,这让他心里信了几分。


    原本不清楚内情,容决尚能同意这桩婚事,如今再回想早朝发生的一切,犹如五雷轰顶,“你糊涂啊,如许。你这样岂不是在打君主的脸?跟他抢人,你莫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阿璇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何来争抢一说?”


    “人无完人,帝王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他做得的是强娶民女的恶事,我则是顺理成章地请求赐婚,父亲竟辨不清孰是孰非?”青年眸子澄明,理直气壮。


    容决被他接二连三的反问堵得无言以对。


    车厢内陷入沉默,父子二人看着彼此,谁也不退让。


    好一会儿,是容决率先呼出长长一口浊气,“你与宁璇通过气了?”


    “她并不知晓,这都是我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儿子一厢情愿。”


    好一个“一厢情愿”。


    容决的眉心拧得更紧,连声道罢了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我能管你一时,却管不了你一世。”


    容清亦反应过来自己将话说得太尖锐了些,启唇想要说点什么,碍于容决抢白道:“我知晓你还怨我,怨我当初没能收留阿璇,使得她连带着疏远了你。此事我问心有愧,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那时我人微言轻,只能先护住你们母子二人。十个指头尚且有短长,更何况是人心,我偏袒你们,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深重的过错。”


    “如许,我只送你一句话,但愿你不后悔今日所为。”


    “儿子不悔。”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容清就言明决心。


    青年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此情此景,容决忽然忆起,当年他从营州动身去京城参加会试时,曾对妻子崔纭昕立誓,“若没能高中,我就不回来了,越性寓居京城等待再考一年”。


    后来崔纭昕总说,容清这孩子看着谦和散淡,其实很像他,性子倔,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瞬,容清陡然知觉,她说的一点没错。


    “那就好,”男人心里感慨万分,面上摆出事不关己、当甩手掌柜的姿态,“我不会再干涉此事。”


    不干涉便是默许,默许便是会给他托底。


    容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顺竿上爬:“多谢父亲成全。”


    父子之间的默契便是如此,不用废话,心领神会。


    *


    午后宁璇去了趟御花园,径直到凉亭欣赏那两株木槿。


    钟晏如已经将遮蔽的布跟架子撤走,槿花在暄日下千瓣娇艳,竞相斗绰约,格外夺目。


    没走两步,她就热出了一身的汗,于是躲进凉亭的荫蔽里乘凉。


    司萍跟着她,殷勤贴心地替她摇扇。


    池边偶有凉风吹过,宁璇脸侧的发丝随之晃荡,说不出的俏皮,她双手托着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此刻要是能有碗蜜沙冰酥酪就更好了。”


    但司萍知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好气地开口:“姑娘莫不是忘了,前两日你贪凉吃了三碗冷元子,昨儿下午捂着肚子脸直发白。那时姑娘是怎么对奴婢讲的?”


    司萍把她那会儿的哼唧学得惟妙惟肖:“我再也不馋这口了……至少五日之内,我都要缝上嘴,不碰凉食冰饮。”


    “姑娘自


    个儿说的话,怎么扭头就不当做一回事了?”


    “您是明事理的人,凉的东西对女子不好,固然能得到一时快活,但痛起来别提有多受罪。奴婢也不是一点都不准你吃,但要有所控制。”


    女孩就似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着一句,让宁璇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自从她帮了司萍之后,女孩浑然将她当作恩人看待,这头一件事就是关心起她的身子。宁璇稍有些不适,对方便如临大敌。


    换谁能想到眼前口若悬河板起脸来管教她的女孩,曾经连瞧她一眼都害怕呢?


    啧,宁璇捻了捻耳垂。


    她委实还有些怀念从前那个文静温顺的司萍。


    “姑娘这是嫌弃奴婢多嘴了,是不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司萍两弯眉一耷,扁起嘴委屈地说。


    宁璇最是受用这套以退为进,忙拉过她的手说:“没有的事,你这般细致地关心我,我心里熨帖得很。”


    “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不吃冰酥酪了。回去你帮我沏壶茶,喝温茶更解渴。”


    得了她这句话,司萍的眼亮晶晶的,欢天喜地道“欸。”


    宁璇侧目看她,灵光乍现,忽然想明白自己那日缘何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她这对黑葡萄似的圆眼笑起来时,有五分像青樾。


    第89章 令她两难


    两人回到景阳殿时, 发现钟晏如竟然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似乎在等她。


    司萍那点胆子也就敢在宁璇跟前发作,一瞧见他便现了原形, 垂首悄悄地退下。


    对方的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无端叫宁璇感到不妙。


    她缓缓走过去, 经过他时只当是没见到人,一瞬都不曾错目, 继续往里走。


    一只长臂从旁伸过来圈住她的手腕,“躲什么?”


    宁璇不想答,也不看他。


    这副模样落在钟晏如眼中, 像是坐实了她的心虚。


    锢着她的手于是收紧,嶙峋的腕骨被攥得有细微的痛意。


    手上传来的压迫感让宁璇更加确定他今日心情不佳,免得他借题发疯,她不得已开口:“我没想躲。”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他对上。


    不清楚他到底信没信, 但钟晏如没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听见她的说法后放松了力道, 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那块皮肤。


    自从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后, 宁璇潜意识里有些惧怕跟他接触。


    她惧怕那种被欲望吞噬的感觉。


    以至于尽管此刻对方神情淡淡,衣冠齐整,她仍觉得他像只蛰伏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然而钟晏如很喜欢与她亲昵,捏着她的腕骨就像把玩最喜爱的玩具, 怎么都不会腻。


    “容清今日回京了。”他冷不丁出声。


    好端端的,他主动提起容清做什么?往常他不是最厌烦她提容清?


    宁璇疑惑地抬眸,不知该说什么,但他那双幽潭似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在等她说话, 她慎之又慎地道“哦”。


    随即心里想,容清他是何时离京的?


    将她目光的游移与愣神看在眼里,钟晏如将唇线扯得更平,进一步道:“前段时日他去了栎州赈灾,今早一回来,就在朝堂上向我提了个请求,阿璇不好奇他求的是什么吗?”


    便是好奇她也不会傻傻地说出来。


    何况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容清的请求恐怕与自己有干系,钟晏如气郁大抵也是因为这点。


    “你想要我好奇还是不好奇?”宁璇淡淡瞥他一眼,不露任何破绽。


    套不着她的话,钟晏如神情僵顿了一息,索性捅破了原委:“你的好竹马要我为你们赐婚,阿璇,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呢?”


    问这话时他双目盯牢她的脸,无有错失她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这着实超乎宁璇的意料,她没想到容清竟然会……


    他怎么会突然请求赐婚呢?


    上一次在虹桥边,她已经明确地拒绝了他,若无正经缘由,他绝不会做出这般唐突之举。


    他是不是知晓了她被困在宫里,才出此下策?


    如果是出于这个缘由,那他也真是个傻的,难道就不怕被钟晏如报复追究吗?


    她看起来并不知晓此事,所以请求赐婚是容清单方面的筹谋。


    恍若行于暗夜的人瞧见一束光,钟晏如的眉舒展了些,但宁璇没有立刻否决,这让他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若非他是能够掌握二人生杀的帝王,或许她这只蝴蝶早就随人翩跹而去。


    是他从中作梗,逼得容清处心积虑地解救宁璇。


    腕骨又被捏紧,宁璇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极凉。


    “怎么,”钟晏如站起来,由仰视她变成俯视她,“这就高兴傻了?”


    “想到他可以带你出宫,自此逃脱我的掌控,阿璇心中很高兴吧?笑出来啊,你为什么不笑呢?”


    他一步步紧逼,宁璇一步步往后退,被他用高大的身形堵在屏风上。


    “我什么都没说。”她往后仰着脖子,躲避他俯身覆过来的气息。


    她像静默无波的死水,乌黑的瞳孔里映出他面目可憎的样子。


    凭什么只有他难过得快要发疯?


    他们不是说好了要相互折磨,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不该是这样的,他也要让她变得混乱。


    钟晏如咀嚼着麻到舌根的涩意,弯腰恨恨地含住她的耳垂,调动章法扰乱她的呼吸:“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们别想双宿双飞。”


    “你要跟他成婚,可以啊,”他的吻密密麻麻,丝毫没有空隙,用炙热的舌尖进攻,用下流的浑话刺激她,“阿璇,你敢告诉他,我们之间什么都做过了吗?”


    “他亲你时,你也会这般意动吗?”


    “与他同床共枕时,你会不会想到我的脸?”


    宁璇受不了这种两面夹击,很快眉眼软化下来,雾蒙蒙的。


    钟晏如还在说:“等到你们大婚那日,我提剑亲自去容府贺喜,然后当着宾客的面将你抢走。若谁敢阻拦,我就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唔,容清理应会是第一个倒下的人。”


    他似乎已然瞧见血流成河的场景,鲜红的喜字、帷帐、红烛跟酒污在眼前燃烧成一团罪恶的火,“接着,我带你去万国寺,在母后、你双亲的长明灯前对拜成婚。再之后,我们回景阳殿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第二日,不出一日,全天下便都会知晓你是我掠来的妻子。”


    “你说他们会怎么谈论我们?”觉察到她在颤抖,钟晏如低语安慰她,“好阿璇,别怕,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事情真闹到那个地步的话,宁璇大约会想跟他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好,他本就想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也算是圆满。


    只是要她在这般好的年华就陪着自己去冰凉的地府,他到底有些舍不得。


    但她若不跟他走,他独身在九泉之下见着她再觅良人,与其他男子白头偕老,他做不到那样慷慨大度。


    反应过来自己霎时间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钟晏如心道,钟琮说得一点不错,他的骨子里流着烂人的血,又能好到哪儿去?


    或许他比钟琮还要疯些。


    一句更比一句荒唐。


    宁璇听得寒意直窜脊骨,张口想骂他疯了,但这句咒骂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实则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离宫,这对容清来说太不公平,他完全没必要因她耽误终身大事,更不该因此被钟晏如记恨。


    “我不会跟他成婚。”耳骨边黏连暧昧的声息叫她脸热,但宁璇的心很冷,似块游离在尘世边缘的石头。


    “所以你犯不着拿这些狠话来试探、威胁我。”


    她不会允许他口中说的事情发生。


    钟晏如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着迷地将她的耳垂润湿,连同她佩戴的珍珠耳坠都上了层水灵灵的釉色。


    宁璇不惯着他,用手肘顶开他:“听不见我说的话吗?你这疯还没耍够?”


    未得到满意的说法,钟晏如略显遗憾地退开距离


    ——他暂时没法跟她一起赴死了。


    既然是阿璇不想他死,那他就勉为其难再活些时日。


    阿璇果然还是心疼他的,上一次她也心生犹疑,最后没有掐死他呢。


    心底深处有另一道嘲弄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哪里是不想你死,分明是不想容清死。


    “才不是!”钟晏如着急否认,甚至喊出了声。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宁璇惊异且警惕地看着他,似在看一个怪物。


    他怎会不知晓她这是想护着容清?


    他怎会不清楚他在自欺欺人?


    可为何要戳穿他最后那点念想呢?


    青年再抬起头时眼角布着血丝,已经恢复理智,“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凡事都先为对方考虑,真叫人艳羡啊。”


    口口声声说着艳羡二字,却是阴阳怪气,如含刀锋。


    “陛下若还有什么不痛快,且一并说出来吧,省得一截一截往外冒,怪折腾的。”


    到头来折腾的是她,弄得她赏完木槿的好心情没了踪影。


    “依我之见,陛下这般在意容清,莫不是心悦于他?”


    宁璇如


    愿看见他露出吞了团棉花似的一言难尽的表情,暗自为扳回一局感到痛快。


    钟晏如清楚她这是彻底恼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因为他有了动荡。


    这下,他反而感到舒心畅快,轻笑道:“阿璇真爱开玩笑,我嫉恨他都来不及。”


    “明日我会宣他进宫与你见面,希望到时阿璇不会临时变卦。”他还是不放心,非要强调一句。


    宁璇冷着脸拍落他的手,绕开人走向床榻,留道背影给他。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的心还在狂跳。


    她一定得想办法离开他。


    *


    翌日午后,宁璇被夏封领至御书房。


    夏封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停步请她自己进去。两男争一女的场面,他万万不敢掺和。


    这是宁璇头一次踏足此地,门一开,纸墨的清香与金猊里点着的降真香扑面而来。


    才迈进一只脚,她就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头上。


    她抬眸,瞧见容清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起她。


    宁璇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多月未见,女娘明显清瘦了圈,纵然冲着他莞尔,却有强颜欢笑之嫌。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开心。


    是啊,自小她便闲不住,恰如春燕,捉着他的手来回穿梭于宁府的长廊,粉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想放纸鸢就放纸鸢,想去跑马就跑马,一贯是随心而动,毫不犹豫。


    当初他便是被这样明媚的她吸引,不知不觉地深陷。


    她要放纸鸢他就帮忙理线,她要跑马他就在马场旁候着随时为她递上水壶。


    在营州的那几年,他一直跟随着她的脚步,因为她才有幸体会到难得的开怀放肆。


    待到初开情窦之时,他惊觉自己的目光早已无法离开她。


    那年他们一道在寺院古木下,枝条上绑着众多写了祈愿祝祷的红绸带,随经年和风吹拂,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艳丽的霞彩。


    人总是很贪心,究其一生将接连不断生出一个又一个心愿。


    那时的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贪心不足,希望家人幸福康健,希望能考中乡试,希望能快点长大将心上人迎娶回家……


    但当古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熙攘的人声从耳边退散,他悄悄去看双手合十虔诚许愿的小姑娘,脑中突然变得安静,纷繁的念头最终仅剩下一个。


    他回过头,对着古树默念,善男容清,惟愿宁璇永远顺遂欢欣。


    再睁开眼时,他撞进她灿若春光的眸子,“小清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时至今日,他所求从未动摇过。


    宁家阿璇,就该是自由的。


    倘如能够让她重获自由,今日一命换一命,叫他留在这深宫,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旁观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钟晏如不悦地起身,牵起宁璇就往主位走。


    尤其不愿意在容清面前与他接触,宁璇拧着手想要挣脱。


    她越是不配合,钟晏如攥着的力气就越大。


    一番僵持之中,容清拉住宁璇另一边的衣袖,也是分寸不让的意思:“陛下,宁璇是臣未过门的妻子,陛下身为外男,应当有所避嫌。”


    一句话好似惊雷炸起火星子,让周遭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焦灼。


    钟晏如越过夹在中间的宁璇乜他,“这儿只有我的准皇后,何来你的未婚妻?”


    “阿璇,你说呢?”


    还没聊上一句,便动手动脚的。


    她就猜到钟晏如今日少不了要作妖,没成想素来沉稳的容清也跟着犯傻。


    抢来抢去的,她难道是什么物件吗?


    顾忌御书房外那一排虎背蜂腰的禁卫,宁璇偏首对容清摇摇头。


    迟疑了片刻,容清意识到继续拉扯下去,两难的终究是宁璇,松开了手。


    那截雪白的衣袖于是滑落,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又捞了一把,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将她带走。


    他曾拢住的春光,终究离他远去。


    第90章 彼此彼此


    她随着他在上首落座, 与钟晏如手臂挨着手臂,显得单独坐着的容清成了今日的客人。


    “容员外郎,坐啊。”即便坐下, 钟晏如也不愿意松开宁璇的手,刻意在人前彰显对她的占有欲。


    容清压根没给他眼神, 单单与宁璇相视。


    为着他的退让,宁璇遥遥递给他感激的目光。


    “阿璇, 说说吧,你是否愿意答应这桩婚事?”见他们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钟晏如觉得格外刺目, 出声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宁璇知晓他这是点自己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她而起,这个坏人就得由她来当。


    她不能为一己之私瞧着容清往火坑里跳。


    “承蒙容大人抬爱,但我粗鄙不堪, 不配成为容府将来的主母。这桩婚事本是两家长辈昔日戏语间定下的,如今耽误了容大人娶妻, 宁璇心中惭愧不已。”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宁璇甚至不敢去看容清的眼睛。


    他那样温柔又好看的人,倘若再露出受伤的神情,她哪里还能狠下心:“宁家已无替我相商的亲长,所以便由我亲自来跟大人解除旧约。自今日起,这婚事便不作数了。惟愿大人早日觅得中意的娘子, 阖家美满,前途似锦。”


    最末一句是她发自内心的祝愿。


    “容大人往后不要再提及这桩翻篇的婚事,瓜田李下,慎言慎行,这对保全你我的清誉都好。”


    她知晓容清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可那年上京的雨太大, 命数既定的洪流不可阻挡,再不情愿,他们也已被推向殊途。


    因此长痛不如短痛,他早该抛下旧事往前看。


    容清徘徊不定,那就让她来推他一把。


    她相信,记忆中的小清哥哥会对她言听计从。


    容清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可她猜错了,于此事上,他从来都没法释怀。


    仅仅是想到她的姓名,胸前就会一阵阵地疼。


    “阿璇,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一。倘非命运捉弄,你本该是我的妻。”


    阴差阳错,一度成为他最厌恶的字眼。


    他们少年相伴,原本再过些时日等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他便会央求双亲备下丰厚的聘礼去宁府正式地提亲。


    随后他将她接进京,明媒正娶,给她一场风光无限的大婚。


    他会用余生好好待她,陪她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予她欢喜。


    那些年伏案苦读之际,他将她寄来的信笺看了再看,靠着信上重逢的期许,撑过了一日复一日的等待。


    何曾想到,比重逢先到来的是对他永


    失所爱的判决。


    “我知晓你不喜欢皇宫,你不愿意待在这里,我这就带你出去,好不好?”容清顾不得礼数,趋前朝她伸出手,近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错过了此次机会,他一时再想不出旁的周全法子带她出宫。


    宁璇垂眸看着那双近在眼前的手,差点就要心生动摇。


    好在她到底是忍住了,没使得前功尽弃。


    见他旁若无人地开始抢人,钟晏如挡在宁璇身前,皱起眉提醒,“容清,此处是皇宫,并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另外,你如何知晓她不喜欢这儿?”


    一面说着,他的一只手一面不规矩地搭上她的月要,把着寸劲儿捏她月要间的软肉,暗中威胁,“阿璇,你务必跟容大人好好解释清楚平日里我都是怎么待你的,免得叫他误会。”


    纵然宁璇并不喜欢与他为伍向容清发难,但她别无选择。


    顶着容清洞若观火的目光,她重重地咬字,道出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话:“实话跟容大人说,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我世俗贪婪,经历过为奴为婢的苦日子后,不想再走弯路了。容大人虽好,但哪里越得过陛下?”


    “我在宫里深得圣宠,不仅衣食无缺,还能呼风唤雨,呈到我跟前的东西都是天底下最好的。试问谁会放着这样尊贵荣华的日子不过退而求其次?我的意思应该很明了了,但凡容大人还顾念旧情,就请尊重我的抉择。”


    前后矛盾,简直是一派胡言。


    见她都不敢看自己,容清了然于心。


    他看向让宁璇不惜扯谎的罪魁祸首,“你不用说了,阿璇。我知道这都是陛下逼你的。”


    他怎么就是不听劝呢,宁璇急得想要站起来。


    余光里钟晏如脸侧的线条绷紧再绷紧,微眯起眼,显然是忍无可忍的前兆。


    钟晏如的确很生气,但并非因为容清,而是因为宁璇。


    刚刚她讲了连篇的谎话,说她留下是为荣华,是为权位,唯独不肯说是因为他。


    她就那么怕被容清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偏生容清全然不懂畏惧二字为何物,此刻还要上赶着激怒他:“陛下敢承认吗?你强占民女,罔顾阿璇的意愿将她锁在宫闱。你自诩爱她,难道就是要她成为众矢之的,同你这个昏君一道被人非议?”


    话语直白得似针,每一下都戳中他的脊梁骨。


    放肆!当真以为他不敢动他?


    钟晏如眼中蓄着浓重的墨色:“容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事情再闹下去便要收不了场。宁璇心里焚着把火,满头是汗,她仿佛都能瞧见昨日钟晏如描述的血流成河的场景。


    赶在钟晏如耐心耗尽之前,她终于想出一招,喊道:“住嘴!都别吵了!”


    两人侧目看她,被她这一声定住心神。


    “容清,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心悦陛下,我愿意陪在他身旁。”宁璇佯装被他逼到坦白实情,但她的确也是山穷水尽。


    “你大抵会质疑,既然如此,缘何我不肯当皇后?因为皇后之位意味着责任,而我比较自私,只想享福,好在陛下怜惜纵容……总之,你大可放宽心,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她主动举起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我与陛下情投意合,还请容大人莫要再口出诳语,离间我们二人。”


    “阿璇、”尽管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是有苦衷的,听见她疏离地唤他全名,听见她声称心有所属,容清依旧感到凌迟般的疼痛。


    浑身的皮肉完整如初,他的内里却被剜得支离破碎。


    实则不是钟晏如,她身边迟早也会出现别人。


    虹桥那日交谈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已做好准备有朝一日笑着对她道出恭喜,不去嫉妒那个最终得到她青睐的男子。


    这一瞬,容清发觉自己做不到坦然以待。


    他的执念远比他想的还要深重。


    宁璇在心底对他说了千万句对不住,如果可以,他是她最不想辜负的人。


    她没表露太多情绪,因着身边的钟晏如看似一语不发,但握着她的手格外使劲,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碍于容清在场以及她刚刚信誓旦旦说出的话,她不能挣动,也不能痛呼,只得在容清看不见的角度对钟晏如讨饶似的眨眨眼。


    她清楚自己拿他当挡箭牌,还说出那些阳奉阴违的话,非但不能哄得他开怀,反将现成的话柄递到了他手中。


    往后只消有点不对头,以他的好记性,定要将这些鬼话翻来覆去地提。


    可现今她毕竟也在人前给足了他体面,配合他打发走容清。


    这不就是他乐见其成的?


    然而宁璇错料了钟晏如的反应,他竟出其不意地侧身过来,高挺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待到两瓣滚烫的唇吮住她,宁璇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亲她!


    当着容清的面亲她!


    宁璇抬手去推他,但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她的手僵在虚空,末了垂落在他的衣襟上,乖顺且麻木地接受。


    实则钟晏如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宁璇一动也不敢动,身子僵硬似枯木,生怕对上容清的目光。


    容清会怎么看她呢?或许会对她感到失望吧。


    大概这就是扯谎的代价。


    钟晏如那般聪明,岂会看不出她想在容清跟前维持颜面的念头?


    假话空话说得再多,也不敌这一吻来得管用。


    在她曾经倾慕如今尊重的兄长面前,她最后一层遮羞的布也被扯了下来。


    对方就是要让容清瞧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纯粹,其中一部分便归咎于她的默许。


    她并不清白。


    枉容清为她冒险至此,宁璇都替他感到不值得。


    这也是缘何宁璇从一开始就无法心安理得地领受他的好意。


    将羞耻与惭愧通通吞咽下肚,她暗道,至少她一定会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她的心不在焉让钟晏如格外不满,越发黏糊地索吻,但宁璇哪里又能够投入。


    得不到她的回应,钟晏如吻得索然无味。


    不只是他眼下的索取,今日种种皆是他在唱独角戏。要怪就怪他不信邪,非要亲眼看他们二人心心相印才肯罢休。


    从她说出自愿留在皇宫的话的那一瞬,他看似占据上风,事实上已经一败涂地。


    愚不可及。


    他不客气地评价自己。


    他没有兴致继续看她为容清一再妥协,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很快就放开了她,出口的话是说给她亦是说给容清听的,“你先下去歇息吧,接下来由我单独与容大人聊几句。”


    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钟晏如没什么表情地宽慰:“放心,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兄长,我不会同他计较。”


    宁璇还是不尽然信他,于是他的眼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无疑是真的动怒了。


    她今日来之前为遮掩憔悴的脸色,特意吩咐司萍帮她涂了鲜红的口脂。如今那一抹口脂被他抿走,沾染在下扯的唇角,犹如殷红的血,衬得他有种说不出的颓艳,活像是嗜杀的暴徒。


    宁璇心里犯怵,顾不得出言提醒他擦拭掉,更怕多说会适得其反,故而选择顺着他,沉默起身。


    她掐着掌心,垂着头快步经过容清身边,不曾错目,几乎是仓促而逃。


    适才的一幕将容清钉在原地,他明知该非礼勿视,可眼睛不听使唤,连眨眼都不会了。


    她一走,他的目光怔然追随她的身影,直至消失。


    殿外守候着的夏封悄悄侧耳贴着门,听得心惊胆战,不自觉屏着一口气。


    不想门会被突然拉开,一阵疾风朝着面门袭来。


    本就做贼心虚的他被吓得往后急退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捂住嘴才使得那声“哎呦”没发出来。


    瞧清来者是宁璇,他尚未唤人,对方像是火烧尾巴似的,眨眼之间就没了身影。


    却说室内二人在她离开后,暗潮涌动,两个男子都真正地无保留地展露出锋芒。


    容清眉宇间适才因为宁璇尚存的那点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晏如起身走到他跟前,冷然看着这位他有多么欣赏就有多么嫉妒的臣子,“容员外郎,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宁璇不在,他也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


    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这一趟进宫,徒劳无获,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容清心中怆然,宁璇不愿意随他走,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他,那口气堵在胸口,叫他觉得难以喘息。


    眼前的人是一手提拔他的君主,在朝堂上,对方给予他绝对的重视跟信任。


    多次共同商议新政时,他们有着一致的想法,为人臣子,他不免为这份默契暗自感到喜悦。


    可也是同一个人,私德有亏,对他视若明珠誓要守护的女孩下手。


    钟晏如唇角润泽的口脂,清楚地提醒着容清他所犯下的罪行。


    矛盾的情绪杂糅拉扯,容清的理智终于被击溃,抬手猛地给了青年一拳,“敢问陛下知晓礼义廉耻四字该如何写吗?”


    谦谦君子亦有怒发冲冠的时候。


    这一下积攒着所有的怨怒,力道之大让钟晏如被迫侧过脸。


    口脂与血丝融为一体,辨别不清。


    容清错愕地望着他:“你为何不躲?”


    钟晏如抹去那抹红,转过头,“我知晓你今日是抱着必死的想法进宫的,直臣死谏,我焉有不接受的道理?”


    让了这一拳,他便不会将宁璇让出去。


    “但是容清,我固然卑劣不堪,可你也不见得无暇纯粹。打着营救她的幌子搬出婚约,其中私心几何,你自己最清楚。我们彼此彼此。”


    藏掖的想法被他点破,容清脸上的血色尽失。


    是啊,他又有什么资格教训他呢?


    绣口可以吐出锦绣文章的状元郎半张着嘴,终究无法昧着良心否认。


    见他哑口无言,钟晏如提起唇瓣,嘲弄地笑笑。


    他们俩其实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倘非他用强硬的手段将宁璇留下,此时此刻,他比容清不会好到哪里去。


    “容清,将不该有的心思给我收起来,下次我未必会手下留情。”


    今日他以下犯上,按律算是重罪,若钟晏如诚心想要追究,他保不住这条命。


    容清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丢了魂似的朝外走去。


    后背被午后毒辣的晴光照得滚烫,青年却如提线木偶,感知不到一点暖意。


    夏封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咯噔,提起碎步去看钟晏如的情况。


    帝王皱着长眉坐在椅子上,右边脸庞有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冷气。


    “哎呦,祖宗,您这是、”夏封不敢多问,但里头就那么两人,是谁打的不言自明。


    这容清果真是胆大包天,敢下如此重的手!


    更令夏封匪夷所思的是钟晏如不趁机治他的罪除去这个情敌,反而就这么放他走了?


    主子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他眼皮子浅,不能理解也是正常的。


    下一瞬,对方掀起寒眸扫射过来,脸上就差写着“你怎么还不死”。


    夏封抖得似鹌鹑,自圆其说地退下:“咱家这就去给陛下取冰块敷脸。”


    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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